第66章
且说那白王性格阴晴不定, 方才还杀意汹汹,见宫忱和徐赐安出了红树林,又摆摆手, 喝止了新收入麾下的那群幽魂:“不必再追。”
“为何不追?”
这时, 一道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英武男子踱步而出,他没张口, 声音是从他的右臂传来, 阴冷尖细:“鬼主说了,这个人是死是活都要抓住,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白王平静道,“我刚控制住这具身体, 连衣着都没来得及换,若是被他认出在人间的身份,那便是得不偿失。倒是你, 怎么躲在一旁不去追?”
“还不是这贱人拦我。”五骨天君重重掐住姚泽王的脸,发泄道,“一遇上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就跟钻进**里似的,脑子里全是腌臜。”
姚泽王脸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左手拍打右手,痛叫道:“行了,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 本王要抓宫忱,赐安就一定会挡在他面前,可本王怎么可能对南鸢的孩子动手呢?”
“你这烂货, 在这装什么深情,不就是怕李南鸢知道后找你麻烦吗?”五骨天君冷笑,把他脸都扯裂了才罢休。
“哎哟,本王怕她,那是因为本王喜爱她,你懂什么呀。”姚泽捂着脸揉,不爽道,“你别忘了,当年就是看你长得和南鸢最像,本王才愿意冒险娶你的,这难道还不够深情吗?”
“谁准你提这件事的?”霎时,五骨天君仿佛被鸡血淋了一头般,失声尖叫起来:“你给老娘闭嘴!!!!!”
姚泽王被右手连扇巴掌,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别吵了。”白王脸色一沉,不耐道,“既然这么相看两厌,等这次任务结束,我给你们解除共生就是了。”
姚泽和五骨天君同时安静了。
“那可太好了,”姚泽喜滋滋道,“我终于能摆脱这个疯婆娘了。”
“没想到鬼主连怎么解除共生的法子都告诉你了,”五骨天君心情也好了不少,腾出心思阴阳怪气起来,“每天游手好闲的家伙,还真受宠。”
“游手好闲的是你们两个吧,”白王淡淡道,“我已经找到办法靠近云青碑了。”
姚泽王抚掌:“当真?”
五骨天君则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既然找到了办法,为何还要我们两个来人间帮忙?”
“帮忙?”
白王轻笑了声,缓缓吐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们两个加起来,也谈不上帮忙,只是给我打下手的。”
他身上弥漫着极为浓稠的阴气,灰败、森寒,是活人避之不及的,却对鬼魂有着致命的吸引。
四周鬼魂蠢蠢欲动,甚至有的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和短靴。
白王低头,不知看到什么,咦了一声,蹲下,手指拨开杂草,发现了一株幽红色的野花,只可惜焉了吧唧的。
他怜惜地抚摸着它柔弱的瓣,然后一只手伸向旁边,抓住了一只鬼魂的脑袋,轻轻用力,便捏碎了,揉了揉,将“汁水”浇到花上。
嘀嗒,嗒,嗒。
那野花不知受了什么影响,色泽忽然变得鲜艳起来,花蕊伸长,一根一根伸进鬼魂断裂的脖颈,开始大快朵颐。
白王一边温柔地看着它,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听从命令,少问,多做,有不满也给我忍着。下次再敢对我提出质疑,就准备好去无尽莲池当那里的养分吧。”
姚泽脸上笑容微僵。
五骨天君也陷入了沉默。
“没听明白?”
“………明白。”
——
“宫忱。”
“宫忱?”
徐赐安用筷子尖碰了碰碗沿,皱眉道:“你在想什么?”
“我……”
宫忱回过神,脑子里仍停留着方才远远一瞥的画面,白王的身影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然后又自我否定,晃了晃脑袋,“没事。”
“我是在想,阎前辈送我们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
「鬼界的主人,很快,就要迎来他的最后一次天劫了。」
宫忱将剥了皮的烤蜜薯掰开,一半放在徐赐安面前的盘子里,面带思索,道:“书上记载,鬼主赤斫是魔物出生,早在二十几年前就经历过一次天劫,肉身堙灭,游荡世间,为了恢复元气不知吞吃了多少活人,我爹娘就是那时为他所害。”
说至这里,宫忱微微出神。
徐赐安用筷子夹起蜜薯最中间的一块金黄的芯儿,喂到了他的面前。
宫忱眼眸轻垂,张嘴吃了,但并没有吃出什么味道,神色依旧恍惚。
“恢复后,赤斫因为孽障太深,索性去了鬼界,恰逢前任鬼主被十年一次的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他便顺其自然上了位。可奇怪的是,二十年来,天道从未对他降下过惩罚。”
“世人说老天无眼,但最可能的原因是赤斫凭借一门禁术蒙蔽了天道,那禁术,我们都见过的。”
“共生术。”徐赐安很快想到,“他可以借此术,给自己找替死鬼,把招致天雷的罪孽都转移到替死鬼上。”
“正是,不过师兄,”宫忱悄悄看他,“之前我就想说了,你对禁术好像都挺了解的。”
“还好,”徐赐安不知夹了什么菜吃,脸颊微鼓,不紧不慢地咀嚼着,“之前去段家焚禁书时,都看了一遍。”
宫忱惊愕张嘴:“都看了一遍?”
徐赐安大抵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夹了一块正要放进宫忱碗里,见他张嘴,便直接喂给他了,“嗯”了一声:“不学禁术,怎么对付禁术?”
“那也不能都看一遍啊。”宫忱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叼住后,有些后怕道,“太危险了,走火入魔怎么办?”
“不会,这世上能让我走火入魔只有两件事。”
“什么?”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不回反问:“烧鹅好吃吗?”
“好吃。”宫忱立马道。
“那就好,”徐赐安无声笑了笑,放了筷子,“如果像阎前辈说的那样,赤斫又要经历天劫了。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让天劫重新盯上了赤斫?”
宫忱沉默片刻,凝重道:“其实,早在一年前,大祭司就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赤斫正在准备突破天人境。”
“哦?所以阎前辈口中的天劫,其实是破境劫?”
“很可能。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却也不坏,”徐赐安随口道,“无论他是否度过破境劫,都会虚弱一段时间,这是杀他最好的机会。”
“但,也是最后的机会。”宫忱摇了摇头,“稳妥起见,能阻止赤斫的破境劫是最好的,而不是希望让天劫收了他。”
“更何况,他陷入虚弱后,肯定又会残害大量的修士来恢复自身,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徐赐安忽然笑了下:“没被仇恨冲昏头脑,很好。”
宫忱愣了愣,旋即低下头,耳朵有点红,怎么这也能被夸啊。
“你怎么不吃了,就吃饱了吗?”他没话找话道。
“不是的话,”徐赐安支着下巴,淡笑道,“你要喂我吗?”
“喂,我喂,”宫忱耳朵更红了,立马攥了筷子,去找刚才徐赐安喂过自己的烧鹅,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微微一怔。
压根没这个菜。
自己太心不在焉了,也难怪徐赐安变着法哄他开心。
“笋干,排骨,还有这个,这个………”
“快啊。”徐赐安不给他自责的时间。
“好。”源源不断的暖意沁入宫忱的四肢,冲淡了方才想起父母时的沉痛。
徐赐安吐出一截骨头,继续谈起正事:“既然大祭司一年前就找过你,想必那时你们便有对策了吧?”
“嗯,”宫忱一边继续给他夹菜,一边温和道来,“要阻止赤斫,最首要的,便是守好云青碑。云青碑将天道法则和鬼界隔开,只要有它在,即便赤斫达到了破境的门槛,也会有一只手摁着他,不允许他再往上迈一步。”
“其次,就是收服万火之首,能够焚尽所有邪异的红莲圣火。赤斫是鬼,亦是魔,其他驱鬼的火焰在他面前只能发挥一半威力,唯有圣火方能真正克制他。”
“而要想使用圣火,就必须通过它的考验,只有每一任的守碑人才有这个资格尝试,只可惜——”
宫忱眼睫微敛,轻声说:“这一年来,我始终没能通过考验,辜负了大祭司的期望。不仅如此,云青碑,我也没能守住。后来的事,师兄也知道的。”
后来,云青碑裂开,千千万万的鬼魂分别涌向邺城和岚城,邺城除鬼师遍布,当即发起抵御,而岚城则损失惨重。
等各地纷纷伸出援手,鬼魂尽数被除,废墟开始重建后,惩恶台站了出来,开始寻找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我也知道什么?”徐赐安眼神一下子变得晦暗起来,咬走食物的时候,牙齿在宫忱的筷子尖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宫忱手抖了抖。
“罪魁祸首是你?云青碑,你毁的?岚城的鬼,你引的?”
“抬起头来。”
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汤汁,唇角垂下一点不愉而严厉的弧度,微眯着眼看过来:“你现在是要我跟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一样,信这些蠢话?”
“还是,你亲自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给我听。”
“那我才算知道了。”
“宫忱。”
——
崔宅。
崔彦意识到自己醒来的那一刻,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但还是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去摸床的另一边。
冰凉的。
奚何已经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喉咙里似乎还能感觉到昨晚残留下来的腥甜。
该死的。
亏我整夜都那么卖力地伺候他,人走了就算了,连床被子都不给我盖。
就这么讨厌我吗?
崔彦的四肢禁不住地发寒,不知是因为昨晚给奚何缓解蛊毒而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想到——等蛊毒彻底解了,奚何就再也不会来见自己了。
到底讨厌我哪里呢?
是我利用迟秋来逼他成亲?还是我在地牢里朝他打了鞭子?或是更早……
吱呀——
似乎有不长眼的家仆推开了门,崔彦再不惜脸面,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衣不蔽体,浑身咬痕地缩在床上的样子。
“出去。”
说第一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声音干涸而难听,想到那个人却连口清水都没给自己准备,便越发难受,而那家仆合了门,还往自己这边迈起了脚步。
“我让你出去!”崔彦怒从中来,睁开眼睛,扭头嘶吼,“你他娘聋了——”
看清来人的面孔后,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眼,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
那人生了双细雨绵绵,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嘴角却平直闭合,如同永远也不会张开了一般。
奚成雪左手抱着一床卷起来的崭新被褥,右手端着一盘什么,应该是粥,崔彦闻到了炖透了的肉和菜叶的清香。
他看见崔彦身体的时候,眼底情绪微微起伏,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么惨烈。
崔彦注意到这一点,顿时抬起下巴,好让奚成雪看清他脖颈、锁骨、还有肩膀上青红交加的咬痕。
他有气无力地侧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奚何,伸手,故意将手指擦过一处伤口,痛得呻吟一声。
不知想起什么,奚何眼里的那丝情绪就像是结冰了一般,又给冻上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毫无波澜地看着崔彦搔首弄姿,跟看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别,先将端粥的盘子搁到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将棉被卷儿放下,展开,盖在了崔彦的身上,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留。
还有一点。
他讨厌我,可能是因为我身体太干瘪难看了。崔彦裹紧身体,把一张冷脸从被子探出来,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给我盖被子就走?”
说完,他又把光溜溜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对似乎在找纸笔的哑巴说:“用手,写这。”
奚何拧了拧眉,把他的手臂塞了回去,意念一动,用灵力在空中凝出字来。
「太脏,我扔了」
“脏了又如何?”崔彦依依不饶,“脏了也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
奚何神色冷淡。
「你有洁癖,不是吗」
崔彦正要继续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好像是自己把那床满是血污的被子扔到地上,任奚何说什么也不肯再盖了的。
他自知失理,撇了撇嘴,强撑着说:“那你走之前,至少应该把你的衣服给我盖着吧。”
奚何沉默了一会,低头冷眼看着他:「我的衣服,为什么要给你盖?」
崔彦的表情顿时难看无比,却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只能忍气吞声:“看在你给我煮了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我因为你现在饿得不行了,你得喂我。”
「粥不是我煮的,我只是从厨房端过来。你能起来就喝,起不来就算了。」
「没其他事的话,我就走了。」
奚何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从床边捡起了自己的佩剑,转身欲离。
“你站住!”
崔彦已经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奚成雪,我昨晚没有惹你吧,为了给你解毒,我差点死在床上,你就算是木头做的,也不该这么狠心吧?”
奚何脚步一停,灵力微微闪烁,似乎是在嘲讽。
「那毒不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还不是因为你要跑!”崔彦嘶声道,“我只是想和你成亲,只是想和你成亲啊……我没别的办法了。”
「可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我不信。”
崔彦攥紧床被,脸色苍白,却又戾气横生,一字一字地重复,“我、不、信。”
「随便。」
奚何背挺得笔直,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重新迈开了脚步。
“…………”
崔彦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终于,惨然低下头颅:“你骗人,你以前明明是喜欢我的。”
声音越来越嘶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可怜的哽咽。
“为什么,突然这么讨厌我啊?”
“如果是因为我捅了你一刀,那你捅回来好不好?如果是我利用了迟秋,我会跟她道歉的……怎么样都行。”
“奚成雪,你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喜欢我吗?”
不知是不是情绪突然爆发的缘故,崔彦脑海一阵耳鸣,眼前发黑,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四肢无力,头往地上栽了下去。
好在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及时回来撑住了他的肩膀。
崔彦从晕眩中缓了过来,心中一喜:“你愿意吗?奚成雪,我好像有点不舒服,你让我靠一会好不好………”
忽然怔住。抬起头,正对的是奚何冰冷隐忍的眼眸。
「别装了。」
“我没……”崔彦嘴角扯开一个自嘲的弧度,眼圈忽然红了,用力推他,“是,我是装的,我现在身体舒服得不得了,那你走,走啊。”
奚何没说话,也没有动——他的腰被崔彦用两条腿死死缠住了,可这个人还在一个劲地推他,让他走。
他拍了拍崔彦的膝盖,示意他松开,崔彦恨恨地看着他,就不松:“我现在虚弱得快没命了,你要是敢推我,我就晕给你看!有本事你就走,放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尸体发烂发臭………奚成雪,不许走。”
他抽泣了一声,眼神阴郁而委屈,像人格分裂一般,重复:“不许走。”
奚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刚才说,让我给你一个机会。」
崔彦瞬间停止哭啼,紧紧抱住他,目光欣喜:“只要你愿意重新喜欢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要跟迟秋道歉。」
“没问题!如果不是为了得到你,我也不会利用她。我也是知恩图报的,不用你说,我也会给她赔礼道歉,就算她要我磕头也行。”崔彦一口气道。
奚何垂眸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真。
崔彦眼里满是诚意:“我是真心的。”
「首领呢?」
“嗯?”
那诚意似乎微微一凝,崔彦脸上的欣喜也随之淡了去,“他怎么了?”
「你也能真心给首领道歉吗?」
“我为什么,”崔彦眼睛微微一眯,轻声说,“要给他道歉?”
奚何闭了闭眼,似乎强忍着什么。
如果他此刻能发出声音,那一定是饱含着失望和怒意,咬牙切齿着的。
「是你,用阿佑的身份背叛了他,害他背负骂名,死前受尽折磨。」
「一年前,勾结鬼界的人、损坏云青碑的人、引鬼去岚城的人。」
「通通是你崔子明,不是吗?」
四周霎时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如果我说是——”
崔彦一点一点,松开了奚何,他的手指,轻轻夹着一张从奚何怀里摸索出的符咒……留声符。
他歪了歪头,眼尾轻挑,仿佛方才的苦苦哀求全都是装模作样:“奚成雪,你要用这个东西,洗清你无比尊敬的首领的冤屈。”
“然后换成我,在惩恶台上受尽鞭笞,被生生抽走十一根骨头,你要——”
他忽然凑到奚何面前,病殃殃的脸庞升起一丝红晕,用亲昵的语气问:
“用它亲手送我下地狱吗?”
奚何瞳孔剧缩,猛然推开他,后退一步,呼吸急促到发出颤音。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只要点头,我就立刻认罪,虽然代价很大,但为了让你原谅我,我会如你所愿。”
“谁叫我喜欢死你了呢。”
崔彦脸上带着甜腻的笑,像裹了糖霜的剧毒,欣赏着奚何为他慌乱的模样。
见奚何似乎有转身的趋势,他笑得更为灿烂,声音却是冷的:“我在很郑重地跟你表白,你不可以逃跑。”
“在你首领的清白和我的命之间,你现在,必须要选一个。”
奚何脸色惨白。
崔彦紧紧地盯着奚何,手指微抬,亲了亲指间的留声符,恶劣地笑道:“快选,好想亲你。”
“…………”
奚何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下一瞬,崔彦脸上的笑容却凝住了,他迟钝地察觉了什么,紧接着浑身一震,猛地展开手中的留声符,死死地攥着它。
这不可能。
他明明得到消息,迟秋给了奚何一张留声符,让他用在自己身上。
若他刚才亲口认罪,此符足以要他身败名裂。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张符咒上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也就是说,奚何压根没打算用?
不打算用的原因是什么?
准备了其他手段对付自己?还是……
“为什么?”崔彦身体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你莫非,舍不得我死?”
“怎么,迷上我的身体了?其实你也就看起来温柔,做起那种事来,简直是在杀人,是不是觉得除了我没有人能受得了你,所以不舍得了?”
“哈,这么说,你选了我,那你首领怎么办,你心中的道义怎么办?”
一个哑巴无法打断一个疯子的自言自语,只能在他发完疯后,无声地回应。
「我没有选你。」
奚何神情恍惚而疲惫。
「我只是,想先听一听你的解释再决定怎么办。」
「我无法相信你是无辜的,但也不能相信,你会因为恨一个人就害死十几万人。」
「崔彦,我总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你或许不善良,但也并不坏。」
崔彦直到此刻才明白,奚何不是来让他认罪的,而是逼着他解释,可他刚才不明白这一点,对奚何说得那么难听。
“我不知道,我以为……”崔彦喉头一哽,他以为奚何不可能信他的。
「你以为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用跟我解释了,或许……是我太天真了。」
奚何失望地转身,这次再没停下。
崔彦没有再死皮赖脸地挽留,就这样看着他走到门口,无比决绝地离开,就像成亲那天逃婚一样。
直到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直到奚何端过来的粥冷了,坨了,崔彦才伛偻着身体,缩回被窝里,双眼无神地望着门口,如受锥心之疼。
“你应该告诉他的。”
不知何时,一道阴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张白面无悲无喜地朝着他。
“就老实交代,全部是我做的,和你无关,不就好了?”白王问。
“我和你不一样,”崔彦哑声道,“我不会背叛对我有恩的人。放心,你的身份,就算我死了也会带进坟墓里。”
白王笑了笑:“那还真是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过,你现在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是背叛者吗?”
崔彦没有回答,只是从枕下的凹槽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动作依然很僵硬:“这是奚何的心头血,就一滴,我舍不得取多了,刚好够你化成他的样子接近云青碑。”
顿了顿,他轻嘲道:“你三番两次地要毁掉你兄弟所守护的东西,不是背叛是什么?”
“你错了。”白王接过瓷瓶,冷淡道,“第一,是他一直执迷不悟地要守护我想毁掉的东西。第二……”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兄弟。”
——
临夜。
霞光隐去,昏昏苍穹之下,一座高近百丈的石碑直耸入云。
数道封禁结界将云青碑层层包围,四方皆有守碑人把守。
“什么人?”
正北面,一男子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赶,被两个守碑人拦下。
男子不语,只用灵力在身前凝出名字,说明自己是奉命前来检查云青碑。
“不说话,你是哑巴吗?说清楚奉谁之命?以往检查云青碑的人不是你吧,为什么换人了?还有……”
其中一个年轻的守碑人面目严肃,以至于有些咄咄逼人,却被另一个高个子急忙拦下,憨厚一笑:“原来是奚大哥,对不住,这家伙是新来的,不认识你,加上最近形势严峻,说错了话还请你多担待。那我们按规矩来,核实一下你的身份?”
「好。」
男子脾气很好,一一回答,并主动伸出手,割开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诶,一滴就够了。”高个子连忙拿出一块圆润如珠的黑石,让血滴在上面,几秒后,黑石毫无动静。
“没问题了,奚大哥,你可以进了。”高个子将黑石卡进结界的圆形凹槽,奚何略一颔首,毫无阻滞地跨进了结界内部。
越往里走,越能看清石碑表面布满的苔痕与风蚀纹路,不朽的符文蜿蜒密布,近似古松盘虬,远如一位俾睨天下的神将,身上青铠寒光凛冽,手中长剑深入地底。
直到脱离守碑人的视野,男子才恢复了原来的容貌——正是面具覆脸的白王。
多亏了奚何的心头血,他才能完美无瑕地从外表到血液都化作奚何的样子。
白王眯了眯眼,抬头看去。
就是这柄剑,数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在镇压着鬼界,寒气森森地悬在所有鬼的头颅之上。
而就在剑刃某处,有着一道一年前他亲自留下的丑陋阙口。
那一天,这阙口远比现在要庞大得多,足以让成千上万的阴魂迅速穿出,向人间肆意展开报复。
而此时,阙口处弥漫着耀眼的红芒,犹如一轮红日,不断修补着阙口,到如今只剩下半人高罢了。若是放任不管,再过不久,云青碑又将坚不可摧。
就是这团红芒,阻止了鬼主破境劫的到来吗?
白王轻轻吐了口气,深灰的瞳孔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修补云青碑。”
冷哼一声,白王脚尖一点,承受着云青碑带来的威压,不断向红芒靠近。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隐若现。
在阙口中,那红芒似乎是由一股灼热的力量和血雾融合在一起而散发出的。
白王眉头微皱,透过红芒,隐约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应该是一名男子,披头散发,肩背挺拔如山岳,盘坐其间岿然不动。
他赤。裸着血红的上半身,仿佛被血水泡过一般,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不断渗出细细密密的的血珠,在那股灼热力量的作用下,血珠化成雾,一点一点融入四周的阙口中。
是人?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修补云青碑?
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这……
白王心中大震,指间攥针,只要这人有任何的反应,他就会将其一针封喉。
可是没有。
那个人坐在那,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
白王压住心头震颤,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缓慢地,伸手,忍受着灼痛,一点一点,掀开了那人垂在额前的头发。
一张苍白冷峻的脸逐渐露出。双目和嘴唇都闭着——是死相。
看着那张脸的瞬间,一道惊雷在白王的脑中炸开,耳边轰隆作响。
惊悚、愤怒、不可置信……混乱的情绪如大雨倾盆,向他泼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你!阴魂不散,简直阴魂不散!贱人!!!你背叛我!!!”
他好像在骂眼前的尸体,又像是在透过尸体,骂另一个人。
白王捂着面具,像个疯子一样冷笑了起来,好一会,才紧紧地咬着牙关,伸出手去,正要掐住那个死人的脖子,恨不得将其掐断,捏碎!
“别碰他。”
这时,一道比白王还要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冷不防响起。
什么—
白王身上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扭头,一只脚带着足以杀人的力度踢在他脸上——砰!!!!!!
他整个人瞬间横飞出去,当场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面具碎成齑粉,地面灰土四溅!!
——
“师、师兄。”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宫忱咽了下口水,头皮隐隐发麻。
徐赐安因为轮回丹的缘故,身体的灵力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脚的力量,全部都是通过借灵符从宫忱身上抽取的。
体内灵力瞬间空了大半的感觉让宫忱非常深切地体会到,徐赐安此时此刻有多愤怒,踢得又有多狠厉。
自从两人解开误会后,宫忱再没有看见过徐赐安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你下次要出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宫忱因为某种原因,现下格外心虚,轻声道,“这要是在地面上,我怕是都要站不稳了。”
徐赐安没理他,也没有再去管被他踹进坑里的白王,而是缓缓地,将晦涩的目光移到了红芒里那个盘坐着的死人身上。
他稳当地抬起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拨开了死人赤黑的发,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却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宫忱低头,不敢看徐赐安。
身前的,却不能看徐赐安。
——那个红芒中浑身是血的男人,用身体修复云青碑的祭品,有着一张和宫忱一模一样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