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这就拼命了?”
千钧一发之际, 阎君手掌翻转,浓郁的灵力涌现,看似简单地往前一推, 竟将剑上的血硬生生逼了回去。
“天资不错, 但性子还是太浮躁了。”他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地背过身去, 实则额角渗出一层心虚的薄汗。
要是刚才没及时出手, 把那家伙的后人逼死,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我的那位弟子虽不为天道所容,却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阎君幽幽叹了口气。
“口说无凭,你跟我去见了就知道了。”
——
万鬼地狱。
地宫。
一座瑰丽大气的殿宇中, 扎高马尾、皮肤泛金的少年正坐在黑岩地面上,神情专注地堆着两个火人。
其中一个已经塑出了大致的四肢和五官,一头长发垂腰, 风流雅致。
“嘻嘻。”
一完工,少年就迫不及待带着刚成形的火人满殿宇你追我跑上蹿下跳,耍得不亦乐乎。
“金子。”
这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少年一把拽起火人的手, 噔噔噔跑到门前:“师父,你看像不像你?”
“本君应该更高一些吧?”
阎君随意道。
“哦,那就是不像。”少年似乎觉得他说得对,挥挥手把火人拍散掉, 小手牵起一点阎君的头发,又往身后指了指,一脸期待, “那个呢,你看像不像我?”
阎君皱了皱眉,没看过去,随手捻熄了发尾冒出的一簇小火苗:“天劫将至,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玩?”
“我这不是在做准备嘛?”
“你倒是说说,准备了什么?”
“后事。”少年笑嘻嘻道。
阎君脸一黑,狠狠锤了锤这小子的脑袋:“胡说八道。”
“呀。”
无所谓地歪了歪头,视线一转,少年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赤红的眼睛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他,“是人诶。”
徐赐安掐灭衣角莫名燃起的火焰,在“是”和“你是吗”中选择沉默。
少年继续盯他。
“……你好。”徐赐安只好说。
“你好你好,”少年瞬间高兴,掌心凝出一枝火焰化作的花,大方道,“这个送给你。”
衣裳上刚熄灭的火因为少年的突然靠近又“唰”地蹿了起来。
……他能说不要吗?
徐赐安眉头一突,有点头疼。
“阎金,”好在阎君把少年拽回去,“说了多少次,别靠客人太近。”
“知道知道了。”
少年听了,但没全听,又凝出一朵火花塞到阎君手里,大方道:“师父也想要对不对,这朵更漂亮哦,师父喜欢吗?”
“不喜欢,烫手。”
阎君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握在手里,没一会儿,那火花就在他的手掌里自然消散了。
——
“我的身份不方便明说,你姑且当我是这万鬼地狱的看管者吧。”
“而它的掌控者实际上是弥漫了整个地狱的火焰。”
“大约十三年前,阎金从地狱火的焰心中诞生了。”
“那时,我只是把他称为火种。”
阎君带徐赐安来到一处静室,方才去见阎金前便将宫忱和青瑕安置在了这里。
“他就好像地狱火的一道化身,天生就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不仅能肆意操纵火焰,还能创造阴物。”
“你刚进万鬼地狱时遇到的那几只鬼便是他闲着无聊捏出来的。”
闲着无聊捏出来的?
徐赐安表情复杂:“造物本是天道独有的法则,他身为天道之外的存在,却掌握了一部分这样的能力……难怪天道容不下他。”
“不只是天道,”阎君怅然道,“起初,我也想抹杀他的存在。”
“但当我靠近焰心,将杀招对准他和他所创造的小鬼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些小鬼。”
“一个没有意识的火种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于是我犹豫了,给了他临死前开口说话的机会。”
………
“你为什么这么做?”
阎君淡漠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似乎知道男人要杀他,也知道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就当作没听见,然后抬头,还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我可以多活一天吗?”
“为什么?”阎君还是冷漠。
“因为我的家人让我多陪它们一天。”少年指着小鬼们说。
少年对生死没有概念,却格外重视“家人”和“陪伴”。
大抵他的诞生,就是因为地狱里燃烧了数百年的火焰太孤独了吧。
于是阎君让他多活了一天。
那一天中,少年跟附近关押着的恶鬼们学会了耍赖和撒娇,全数用到了阎君身上,眼巴巴地问他能不能再延长一天。
“大人,你就行行好。”
“就一天好不好嘛。”
阎君虽然无所谓这一两天,但怕他没完没了,索性给了他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本君定取你性命。”
“好。”
契约达成,只要这小火种不太闹腾,阎君也懒得管他的死活,偶尔差鬼仆问问他最近干了什么。
鬼仆:“从早到晚,都在挖坑。”
阎君:“?”
“持续多久了……这种症状?”
“半个月了,要阻止他吗?”
阎君拧了拧眉:“随他吧。”
这小火种估计脑袋里也有坑。
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下,阎君乐得清闲,两眼一闭,就找了块大黑岩石又睡了半个月的觉,一醒来,坑挖到了自己面前。
大坑上,一座宏伟宫殿拔地而起。
阎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见他终于醒了,少年兴冲冲跑上来。
“大人,为了感谢你不杀之恩。”
他灰头土脸但得意洋洋。
“这座小小小小的宫殿,是我的一点点点点点点点心意,请笑纳。”
阎君:“…………………”
笑不出来。
“所以呢?”
“大人请起,去宫殿里睡觉吧。”
“本君说过收下了吗?”
“那也请起,”少年理直气壮,“你身后那块岩石,我铺地板要用的。”
阎君:“…………呵。”
从此,万鬼地狱就多了座地宫。
经过阎君的修缮,现已成了全地狱最赏心悦目的地方。
紧接着,一年之约如期而至。
火种该死了。
少年虽然没活够,但也不是不能死,摆摆手,同所谓的“家人们”告别,然后给阎君递上一把刀。
特特特特大的刀。
群鬼在他身后哭得稀里哗啦。
阎君:“这是干啥?”
鬼仆也有些不忍,但君心不可违,只能委婉地提醒他:“今天是火种诞生一年的日子。”
“啊,已经一年了么?”
阎君恍然,接过那柄大刀,左右看了看,寻什么似的,吓得群鬼不敢出声。
少年也紧闭上了眼睛。
却只听阎君问道:“祝寿的糕点在哪呢,快拿出来,要本君给你切是吧?”
说完,一片死寂。
原来——
阎君忘了要杀少年的约定了。
………
这之后的事情,阎君就不太想讲给徐赐安听了。
“如你所闻,本君的弟子笨是笨了点,但心性单纯,善良可爱。”
“长大了呢?也能如此单纯?”
阎君正色道:“你觉得有本君的教导,他能长歪吗?”
以刚才听到的来讲,很难说。
徐赐安欲言又止。
其实听到这里,他便已经能答应阎君的请求了,但难得对一个问题起了好奇。
沉吟片刻,徐赐安问道:“您会永远让他待在万鬼地狱——这座监狱里吗?”
这个问题,阎君早就想过了。
“在这里,要杀他的只有本君,一旦去了别的地方,要杀他的,可就是除本君以外的所有人了。”
“但即便如此,”男人云淡风轻道,“若有一天他想要自由,本君会给他。”
“至于关他一辈子?没本事护他周全的人才这么做。”
太狂妄了。
徐赐安想。
“你好像并不觉得本君是个疯子?”阎君有些诧异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徐赐安。
徐赐安则低头,凝视着昏迷中眉头紧锁的宫忱,几秒后,自嘲一笑:
“若前辈是疯子,那我也是。”
“我答应帮您,不过在这之前,您要先治好我的师弟和他的家人。”
“师弟?”
徐赐安好似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意味深长,眸光微闪,轻轻“嗯”了声。
“他好像做噩梦了。”
“麻烦您快一点。”
——
阎君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了,只花了一刻钟就把宫忱遭到的反噬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便修复了青瑕的碎魂。
徐赐安检查了三遍,确认他们确已无恙后才松了口气,郑重地递上自己的手腕道:“多谢前辈,取神息吧。”
阎君愣了下。
“你不会以为是要放血吧?”
“不是吗?”
“神息毕竟和血脉相容,本君要取的量可不少,若全靠放血提炼,你不要命了?”阎君摇了摇头。
“罢了,也怪本君没和你说。”
“本君这有个转渡神息的法子,无需经过体外提炼的过程,便可将神息从你体内直接转移给阎金。”
“不过可能会损失你的一点修为。”
“损失修为?”
徐赐安神色一变。
“只有一点,”阎君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耐心解释道,“神息会在修为境界降低的刹那与血脉分离,我看你刚到大乘境,最多只需散掉七日的修为就可倒退一境,相比放血损害身体根基,几乎不算什么代价。”
但阎君不知道,哪怕只有七日的修为倒退于徐赐安意味着什么。
徐赐安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我需要单独考虑一会。”
“可以。”
阎君体贴地关门离开。
本就暗沉的室内又陷入了寂静。
徐赐安端坐在床前,瞳孔落在阴影中,一动未动。
——
宫忱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不学剑,是因为要把全部的时间用来学除鬼术。
报仇,是他十几年来一直在走的路。
从无情道破了的那天开始,徐赐安才明白了这一点。
情窦初开的他对宫忱说的最大限度的情话是:“从今天开始,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命都受我保护。谁也不可以伤害,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
于是为了成为宫忱的羽翼,他选择了压抑自己的心意,用了两年的时间,将无情道修炼至大乘境。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他就是个道心崩塌的废人。如果不那么做,他就不能强大到能一直站在宫忱面前。
不能灭了让宫忱家破人亡的那东西。
——徐赐安刚突破大乘境的那晚就立即去找宫忱,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坦白这一切,却不凑巧,撞上了宫忱掐住崔彦的那一幕。
双双进了万鬼地狱,一顿折腾活了下来,又不凑巧,要倒退七日的修为。
要再多等七日。
明明两年都熬过来了,不过七日而已,徐赐安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醒一醒吧,宫忱。”
“不要再陷在噩梦里了。”
他终于一点点垂下了头颅,额头抵在宫忱的胸膛之上。
“你再不醒的话,我就又要变成你讨厌的师兄了。”
“你要是现在醒来,天泠山的事情,我就跟你道歉。”
“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不喜欢,也没关系。”
谁会喜欢一个两年来冷酷无情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看的师兄呢?
徐赐安闭着眼,声音忽地嘶哑了。
“可是,到底有多讨厌我,才会当着我的面跳进万鬼地狱,你是觉得自己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反应吗?”
“你这个………”
徐赐安呼吸一止。
一只手突然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徐赐安心脏漏跳一拍,几乎是立刻微抬起头去看宫忱。
宫忱仍然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手落在徐赐安脖颈,无意识地喃喃:“别闹了,青瑕。”
“我不需要你救我。”
徐赐安盯着他。
半晌,徐赐安扣住了宫忱的手腕。
他抓得非常用力,用力到要把宫忱的骨头拧下来似的,可即便如此,宫忱依旧睡得安安稳稳。
徐赐安好像明白了什么。
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膛里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面容上浮出的冰冷的讽刺。
他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个,混蛋。”
宫忱双目阖着,呼吸依旧那么均匀,任凭他说什么都没有醒来。
可是怎么可能醒不来?
除非——
徐赐安一寸寸松开宫忱的手,直到此刻才突然明白。
真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不是一次又一次的不凑巧。
不是他没能说出口的心意。
不是一切悲哀的误会。
而是宫忱自己。
只要他不想睁开眼,谁也不能让他睁开眼。
谁也不能。
徐赐安霍然起身,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出。
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直以来,徐赐安都太过狂妄了。
自顾自地站在宫忱面前,自顾自地说要保护他。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站在身后的宫忱一把推开。
那句“我不需要你救我”,其实是说给徐赐安听的吧。
徐赐安手掌微微颤抖。
一点点抬起来,轻轻地覆上眼睛。
在报仇和我之间。
原来我,是这么轻易就会被抛弃的。
——
“你的师弟走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不用。”
“你哭了。”
转渡神息时,少年有些好奇地看着徐赐安:“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没有。”徐赐安擦了擦唇角的血,道,“只是有点疼。”
已经抽取了七天的修为,他的心大抵又变回了一颗玉石,冰冷而坚硬。
这滴泪,不过是神息离开身体时的疼痛带来的罢了。
正要揩去脸颊上的泪水,少年却忽然凑上来,明亮的火焰将那滴泪水和徐赐安身上的血同时卷入空中,眨眼间蒸发了,只留下一抹金红色的印记。
徐赐安不甚在意。
少年伸手去碰的瞬间,忽然小脸一皱巴:“恩人,你的记忆好苦好苦好苦啊。”
徐赐安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能力,面色一沉:“谁准你看的?”
少年揉了揉眼睛,委屈地道歉:“不是你说疼,我就想通过吸收你的眼泪,分担一点你感受到的痛苦嘛。”
徐赐安不吭声。
要不是还在给这家伙传渡神息,他现在就能甩脸走人。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很快就想出办法了,热情道,“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我们就扯平了。”
他的想法和行动力都太活跃了,徐赐安还没说出一个“不”字,少年就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火人招呼了过来。
“恩人,你好啊。”
小火人调皮的语调也和少年别无二致。
“我花了一个多月才捏好的,”少年得意洋洋地说,“容貌,声音,脾气都完全和我一样。”
“等天劫一过,我再把最后一口气给它,它就能拥有我的记忆了,到时候再送给师父……”
徐赐安何等敏锐,立刻反问:“这就是你说的准备后事?”
“是呀,”少年支着下巴,“不过你可别误会呀,如果能活着当然好,但是天劫真的很可怕的,即使有你的神息,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抗过去,所以说,如果会死的话,”
少年赤红的瞳孔满是真诚。
“我要送师父一个永不熄灭的我,在我死后继续陪着师父。”
徐赐安沉默了良久。
“阎金,希望你能活下去。”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徐赐安郑重道,“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片刻后。
少年惊讶地问:“你真的要把来到这里的记忆全部抽走吗?”
“是。”
“可是为什么啊,你不想记得我了吗?”少年低落道,“我好不容易有人做朋友了。”
徐赐安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忘记你,但这里有我必须忘记的事情。”
“……好吧,”少年蔫了吧唧地问,“那我可以把这段记忆留下来嘛。”
徐赐安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少年伸手靠近徐赐安的额头:“我准备开始了,最后确认一遍,恩人,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徐赐安闭上眼,没有说话。
他做不到被宫忱推开了还能毫无波澜。
或许只有消除这段记忆,他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他厌恶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
并无比希望,在宫忱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徐赐安。
只要忘了今天。
只要假装不知道宫忱醒着……
“反正,你也不会后悔吧。”
“那样就好。”
“那样也就不会为我伤心了。”
徐赐安的脑海里冷不防再次想起宫忱昏迷前说的这几句话。
他猛地睁开眼睛:“等下。”
可万一,宫忱不是想要推开他,而是不想连累他呢?
万一,宫忱做出推开他的这个决定时,比他还要痛苦呢?
徐赐安脸色骤然苍白的样子吓到了少年:“怎么了?”
徐赐安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攥紧双手,轻轻说:“我……会后悔。”
少年立马收手,并没有笑话他,而是认真道:“好啊,那就算了,我就说嘛,记忆可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个泪水印记我也会帮你收着哦。”
“如果我真的活下来了,或许会通过我的方式还给你。”
“谢谢。”徐赐安释然一笑。
笑容很浅。
但很坚定。
万一,那个人真的想抛开所有人独自进入深渊的话,至少我得拉住他。
至少,我要为他伤心。
无论被推开多少次。
————
————
凤鸣城。
郊野。
宫忱脸颊上的金红色印记在徐赐安指尖消失的刹那,画面一股涌入徐赐安的脑中。
他脸上的笑容微僵,头有些疼了起来,在宫忱的背上抱紧宫忱的脖子,低低地问:“宫忱,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刚才就不该捣鼓这印记的。
心中已悔青了肠子。
这毕竟是他一部分不堪的记忆,若是就这样因为一时失误暴露给了宫忱,多少令他有些羞赧。
宫忱不知何时将目光从徐赐安脸上转了回去,只看着前方的路,轻轻迈起脚步。
“我看见你笑了。”
宫忱说。
“还有吗?”
徐赐安追问。
“应该还有什么呢?”宫忱问。
徐赐安“唔”了声:“你先走,我想想。”
应该没看到吧。
徐赐安想,不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徐赐安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自苦恼,自己以前也瞒了太多事情了,就算以后要开口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可刚刚才答应宫忱要彼此坦诚,总不能再支支吾吾藏着掖着了,那不是徐赐安的风格。
要怎么开口呢?
思忖片刻,徐赐安打算先从天泠山讲起:“那个,你还记得…………”
话音未落,啪嗒,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在了徐赐安的手背上。
徐赐安愣了下,抬头。
下雨了么?
万里无云。
啪嗒,啪嗒,啪嗒。
徐赐安终于反应过来,两只手猛然抓上宫忱的脸,摸到一片湿润。
“你哭了?”
徐赐安愕然。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怎么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脏一紧,顿时明白宫忱也看到了那时的回忆,他说看见了徐赐安的笑,转过身却悄无声息地掉了眼泪。
笨蛋。
“哭什么?”徐赐安偏着头,擦拭着宫忱脸上的泪水,心中所预想的羞耻并没有到来,而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酸涩。
“不要哭了,听到没有?”
宫忱什么也没说,又或许是说不出话来,一步一步往前走,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落。
“我、我又没有故意瞒你,我也刚刚才想起来的。”徐赐安擦都擦不完,干脆两手一抬,遮住宫忱的眼睛说,“别走了,你停下来说句话不行吗?”
宫忱的眼睫在他的掌心里,又湿又凉。
怎么哄不好啊。
徐赐安强压下心慌,准备按照方才的思路,先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了再说。
“其实在天泠山上,我们不止亲了一次,第一次是在你的梦境里,那时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的。”宫忱终于沙哑着开口,“在你的记忆里有,从头到尾。”
“还有之后的那一整个月,你为了修复无情道,在洞府里独自克服心魔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徐赐安哑了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啊,那么,在万鬼地狱里,你受了重伤,我接住了你……”
“嗯。”宫忱说,“那时我确实昏过去了,后来你靠在我的身上跟我讲话,其实我已经醒了,却像个混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你依然为了我,不惜修为倒退,承受神息离体之苦。”
徐赐安对他刚才还沉默不语,现在却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而感到不安。
“不苦的,”他忍不住抱紧了宫忱道,“你不要觉得我受了很大的委屈,那些痛,甚至比不上我以前练剑的时候。”
宫忱没有认同,亦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轻声道:“还有你跟阎金说要抽走那天的记忆,他跟你确认的时候,你却说后悔了。”
“徐赐安,你真傻,那种糟糕透顶的记忆,就那么干脆地不要了该有多好啊。”
温凉的泪水遮也遮不住,挤满了徐赐安的指缝间,再缓缓地淌下。
“不要说了。”
徐赐安心脏剧烈地疼了起来。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本来只要再等上七天,一切都还有好转的机会。”
宫忱却停不下来,嘴唇一片苍白。
“可谁知道呢,我第六天就被门派赶下山了,下山当天是你的生辰,你喝醉了,提着灯笼在山路上提前等我。”
“你说酒很苦,要我吻你,我说我对你早就没有感觉了。”
“你说紫骨天不要我,你没有不要我,我却把你按在石壁上……毫不怜惜地碰了你,我说我不喜欢灯笼,祝你生辰快乐。”
“还说我们一辈子都别见面了吧。”
宫忱牙齿打颤:“畜生一样。”
他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我真想杀了那个畜生。”
徐赐安捂住了宫忱的嘴,脑袋嗡嗡作响,这些记忆他还没有,不知如何反应,此刻终于浑身战栗地大喊:“不要说了!”
宫忱才忽地安静了下来。
“呜。”
好一会儿,他就这样被徐赐安捂着嘴巴,不时发出压抑、短促而破碎的呜咽,浑身发冷般地颤抖着。
徐赐安哄也哄不好,捂也捂不住,只能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良久,他无力地松开手,低喃:“好,你哭,你哭吧!”
宫忱说:“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
宫忱静了静,忽然轻轻地说:“要是一开始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什么意思?”
“徐赐安,我觉得我毁了你。”
话音未落,左侧脖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徐赐安在咬他。
牙齿摩挲着薄薄一层皮肉,在上面留下深红的印子,徐赐安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
“放我下来。”
宫忱抓着他两腿的力气加大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徐赐安声音完全变了,又低又冷:“可你已经说了,我让你放我下来。”
“可是你没穿鞋……”
徐赐安平静地打断他:“宫忱,你想让我讨厌你吗?”
宫忱心一颤,原本痛苦到麻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彷徨,立马蹲下,小心翼翼地把徐赐安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徐赐安却偏偏踩在尖锐的石头上。
宫忱瞳孔骤缩,手臂一下子托着徐赐安的腰,抓着他的脚踝想抬起来。
徐赐安冷漠地看着他:“放手。”
宫忱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石头上残留的鲜血,声音发涩道:“你受伤了。”
“你放不放?”
“………”
宫忱两眼通红,最终渐渐地松开了手。
徐赐安更加用力地踩了上去,鲜血刹那间涌了出来。
“我说错话了!”宫忱心脏骤停,再也不能忍受,猛地抱住了徐赐安,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哽咽,“徐赐安,赐安,是我说错话了,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你别这样吓我行不行?”
徐赐安这次没有再让他放手,而是低着头,格外温顺地让他抱着。
“冷静了吗?”他揉了揉宫忱的脑袋,“从现在开始,可以听进我说的话了吗?”
宫忱红着眼睛点点头。
“抱歉,”徐赐安轻声说,“是你先说让我心疼的话,我才这样的。”
宫忱说:“是。”
“以后不说了?”
“再也不说了。”
“宫忱。”
“嗯。”
徐赐安替他擦掉残余的泪光:“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如果了,但还有漫长的今后。”
“你要是下定决心,愿意跟我一起度过的话,就笑一笑。”
宫忱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但还是努力地笑了起来。
那副模样滑稽又难看。
“真好看。”
徐赐安轻笑着,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今天晚上,千层雪会放烟花。”
“惊雨,一起去看烟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