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
“你用驭鬼之术杀死门派的长老, 可想过会有什么下场?”
“师兄,你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我走吗?”
“我不会放你走的。”
“既然如此——”
宫忱往后退了一步。
他扯开嘴角, 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任身体被群鬼拽入深渊。
“那你有本事,就来地狱抓我。”
“宫忱!”
徐赐安的心脏骤然停滞, 失声往前扑去, 想要拉住宫忱,却被身后的少年死死抓着衣袍。
“徐师兄,不要救他!”
“让他死!”
徐赐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离宫忱只差毫厘,那个人的身体便全部被地狱吞没。
视线最后交汇的刹那,宫忱的眼神冷漠得让徐赐安心惊。
“自寻死路, 他活该!”
少年眼里的仇恨犹如烈毒一般,腐蚀了他那个年纪本该有的良善。
“徐师兄,多亏你刚才卸了他的胳膊, 救了我一命……”
下一秒,少年的身体被一股强横至极的力量挥开,向后横飞数米, 狼狈滚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我救了你, ”徐赐安的声音像淬了寒冰,“不是让你阻止我救他的。”
“崔彦是吗?若宫忱今天出事,我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肆虐而出的灵力终于强行将万鬼地狱撕开一道裂缝。
徐赐安头也没回, 跳了下去。
——
哗啦。
地狱火绵延不绝,在黑色大地上燃烧着金红瑰丽的光芒。
那是万鬼地狱唯一的光源。
而天空极度暗沉,久封于炼狱的鬼魂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尖叫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暴掠而来的紫色灵鞭抽得鬼哭狼嚎。
“不吃了不吃了。”
“饿坏也不吃了。”
“别打鬼了呜呜。”
“………”
虽然目前遇到的鬼都是低阶的,但徐赐安能感受到,不远处有好几道强大的力量在窥伺着这边。
若他表现出任何破绽,就会立刻被它们冲过来撕碎。
初步迈入大乘境的徐赐安尚且觉得危险,更何况是宫忱。
若是宫忱运气不好,刚进来就碰上那种级别的恶鬼……
徐赐安不敢再想。
“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呢?”他用灵鞭绑过一只来不及逃窜的鬼,沉着声问,“他在哪?”
“什、什么人啊?”
一只鬼魂瑟瑟发抖地回答:“除了您,我也没看到别的活人了。”
“我只比他晚进来片刻,怎么可能没看见,”徐赐安冰冷地看着它,“最后问你一遍,那个人在哪。”
“如如如如果不是同时进来,就就就就可能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是啊是啊。”
“它说得对。”
“对对对对。”
周围的鬼魂真诚附和。
徐赐安还是没放过它:“那我该如何找人?”
“我鼻子灵,你给我一件他的东西闻闻,闻闻,试试。”
宫忱的东西?
徐赐安愣了下,两秒后,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你你你你你你啊?”鬼惊道。
“……我的手刚才碰到了他,可能有些许的气息残留。”
“哦,哦哦。”
嗅了会,面前的鬼魂焉了下去。
“不行吗?”
徐赐安心急如焚。
“不是啦,我太饿了,你这个活人,都快香晕我了。”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
徐赐安没吭声,割开手掌,让血流出来,汇聚成一团,停在它面前。
不等徐赐安让它吃,它便张开血盆巨口,啊嗯一声,一口将血团咬走一个小口。
“好吃好吃。”
“你也吃。”
剩下的则往旁边一个个传去。
“真香真香。”
“你也吃。”
接着传。
“饱了饱了。”
“你也吃。”
“………”
“再闻。”
徐赐安不耐烦地催促。
那鬼却不闻了,狡黠一笑:“骗你的,其实我怎么可能闻得出来嘛……啊别打我。”
徐赐安面无表情地揍了它一拳:“我在血里注入了灵力,再不说实话,就让你们全都灰飞烟灭。”
“啊啊啊啊啊啊。”
鬼魂们闻言,都如同中毒了一般躺倒在空中,纷纷丧着脸吐出白沫。
“狡猾狡猾。”
“坏坏坏坏。”
“我们就想跟你玩玩嘛。”
“罢了罢了,比你先进来的那个人,往那边去了。”
“要小心哦,那边有只大鬼!”
“………谢谢。”
徐赐安飞快离开。
身后,鬼魂们又笑嘻嘻地抱团。
“不过他的血真的好甜呀。”
“喜欢喜欢。”
几乎在徐赐安离开后的下一瞬,地底涌现一阵强烈波动,只见红光一闪,一个身着金红奢华服饰,发尾焦红的俊美男子突然出现在它们面前。
这群性格顽劣的鬼魂们如同小鸡崽似的,瞬间排好立正。
“阎君大人。”
“您怎么过来了?”
有鬼问:“小金大人快要历劫了,您不应该在地宫里守着吗?”
“本君似乎感受到了一位老熟人的气息。”
“老熟人?阎君大人您都多少岁啦,您的熟人还活着吗?”
“他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很有可能是有着他血脉的后人。”
男子捻熄发尾上的火焰,视线一一从它们身上掠过,似乎确认了什么,眉头似笑非笑地挑起:“你们可知自己吃了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它们喜道。
“好到,”男人嘴角温柔地勾起:“最多一刻,就能撑死你们这些贪吃鬼。”
此话一出,它们都吓破了胆,赶紧跪下:“呜呜再也不敢乱吃了,求大人救命。”
男子指尖轻轻一点,将它们身体所不能吸收的那部分抽了出来。
垂眸轻扫手中一缕极细的淡紫气息,他忍不住低低一笑。
“这东西来得太及时了,看来,小金这次的历劫有办法了。”
“不过,还不够。”
“唔,用什么办法找那个小家伙再要一些呢?”
——
越往里走,就越寂静。
正如刚才那些鬼所说,附近是某只恶鬼的地盘,周围的低阶小鬼不敢过来造次,因而放眼望去,唯有一片空空荡荡的赤红。
不知过了多久,徐赐安终于寻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宫忱!”
宫忱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正要回头,前面的恶鬼冷笑一声。
“想走?”
余光中一道庞然黑影向自己笼罩而来,宫忱左手瞬间搂紧怀中青瑕破碎的魂魄,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结出一道防护结界。
咔擦!
可惜时间太短,被恶鬼一爪撕开,大口咬上宫忱的手臂。
噗呲!鲜血迸溅。宫忱神色漠然,一脚狠踢拉开距离。
在身体腾空的两秒钟内,恶鬼喉管轻轻抽搐了一下,嗓音粗哑:“没想到区区一个金丹境的除鬼师,身上竟然有如此浓厚的福泽。”
它舔了舔嘴角,瞳孔一点点绽出贪婪的光芒:“若是都能吃了,也许我就不用被关在这里了……”
下一息,它怒吼一声,冒着惹怒地狱主人的风险,咬碎身上的锁链。
它在赌。
赌那位阎君大人这段时间为了守护珍贵的火种没空管它。
赌眼前的除鬼师身上的福泽能净化它身上的所有罪孽。
这样即便是阎君来了,也没有理由杀死它。
哗啦!!!
足有方才三倍之多的阴气在这一方天地中腾然升起。
面对着这庞然大物,宫忱弱小得似乎连它一掌都无法承受。
恶鬼面目狰狞,再次扑了过来,身上罪孽堆叠的血红气息令宫忱感到强烈的不适。
他闭了闭眼睛。
——
在和方显山的那一战中,青瑕为了给宫忱争取打开万鬼地狱的时间,生生被方显山折磨到连魂魄都碎了。
“青瑕!!!!!”
宫忱被万鬼地狱强行定在原地,无法中断,眼睁睁看着青色的光点在空中散开,眼眶瞬间通红。
“不、不要……”
“凭什么,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偌大的人间,竟然容不下一只爱吃草,种花,从未做过一件恶事的鬼。
凭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宫忱嘶吼一声,终于将地面撕开一道裂缝,万鬼地狱打开,青瑕的碎魂被吸了进去。
可当他也跟着想下去时,却被万鬼地狱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为什么……”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宫忱疯了般砸向地面,砸得双手浸满鲜血,双目湿润。
——无罪之人,何苦来哉?
终于,冥冥之中脑海里似乎响起了这样一个冰冷的声音。
宫忱才记起来。
万鬼地狱其实是一座监狱,被认定为没有罪孽的人自然是不能进的。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方显山。
那一刻的方显山还不知道,万鬼地狱是一种怎样诡邪的力量。
他竭尽了所有灵力,也没能杀光从里面爬出来的鬼魂,最终像个废人一样任宫忱宰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宫忱拖起方显山的右手,举高,抡起铁锥,凿穿手腕,钉在墙上。
惨叫声。
声声不绝。
宫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根一根,砸烂了他的四肢,牢牢将他钉在朱墙之上。
——够了吗?
——不够。
宫忱让鬼魂把方显山剥皮扒肉,从下往上,一点点将他身体啃食。
——够了吗?
——不够。
在等待入口再次打开的时间里,他不停地折磨方显山的那时,仿佛沦为了一个冰冷变态的侩子手的那时,万鬼地狱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在地狱看来,他做得没错。
直到……
方显山的弟子崔彦推开大门,跌跌撞撞,浑身发颤地跑了进来时。
宫忱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伸出手,扼住了这个无辜之人的脖颈。
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有一种无比可怕的东西正在侵蚀他的内心。
明明被掐住脖子的人不是自己。
他却感到痛苦。
快要窒息的痛苦。
……直到这时。
——够了吗?
——够了。
宫忱得到了万鬼地狱的肯定。
他有罪。
——
宫忱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面向越来越近,逐渐占据他整个瞳孔的黑影,他嘴唇轻动两下。
“绞杀。”
恶鬼没看清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是在求饶,眼中闪过戏谑的嘲讽:“垂死挣扎………”
突然,它的表情凝固在半空中。
连同全部鬼身也一同定格,一动也不能动弹。
这是什么。
周围的空间瞬间扭曲,像拧麻花一样,四面八方朝它挤压而去。
它的脸迅速变形,皮肉崩裂,骨头错位,那一丝嘲讽的表情,显得格外丑陋。
为什么这个人能控制万鬼地狱?
区区一个金丹境?
不,不可能——
它不要死——
不!!!!!
“蠢货。”
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它脑海里响起。
如若是平时,它听到阎君的声音只会觉得是噩梦,可这一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阎君大人,救我!!”
“这是万鬼地狱认可的人,”阎君淡淡道,“就凭你,也敢妄想在这里杀他?”
“我、我知道错了,只要您救我,我愿意……再为您效忠一百年……”
“你这贪婪无度的东西,也配提忠?”阎君轻笑一声,“你别搞错了,本君不是来救你的,”
“本君是来,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恶鬼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只见它的身体瞬间膨胀至原来的两倍,连周围的空间都不能把它禁锢住,咔擦咔擦碎裂。
它要自毁。
宫忱犹如遭到重击,脸色一白。
好不容易进了这里,好不容易找回了青瑕的碎魂,还有挽回的机会,决不能让碎魂再受到一点伤害。
他放弃逃跑,全力在青瑕四周凝出一个坚固的防护罩,在最后一刻咬牙将它从旁边推了出去,用身体去挡恶鬼炸开后带来的冲击。
嘭!!!!!!!!
宫忱的身体向后倒飞而出。
在短暂的三秒钟内,他的意识几度陷入黑暗,却又挣扎着脱离。
不,不能死。
他还要带青瑕出去。
前段时间忙着修炼,疏于打理山上的小院,新种的石榴花不知道怎么样了,青瑕说过想吃石榴的,如果都枯萎了可怎么办?
哎,柯小神医为自己的病忧虑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治好了,要是莫名其妙就死了,多亏啊。
他还答应了段钦要陪他出去闯荡两年,一同惩恶扬善,身为兄长,就要说到做到才行。
不过,如果宫忱真的死在这里,最先知道死讯的人……
是徐赐安。
他现在会不会还在外面,等着自己出去,好抓去戒律堂领罚呢?
徐赐安那个人真是的,就算再不喜欢我,可毕竟我是他的师弟啊,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觉得是我做错了呢?
还对我那么凶。
现在好了,要是我死了,你后悔也没有用。
后悔也……
昏迷之前,宫忱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了幻觉,竟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丹桂的淡雅,海棠的幽香。
同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冲击力太大,意识太模糊,他分不清自己撞到的是石壁还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靠在上面,久违得感受到了一丝安心。
“反正,你也不会后悔吧。”
“那样就好。”
那样也就不会为我伤心了。
喉间的血在此刻涌出,宫忱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刹那不省人事。
——
“小友,需要帮忙吗?”
看着僵在原地的徐赐安,阎君这才不紧不慢地出现,手掌中,青瑕的魂魄变成了血红色。
尽管魂魄破碎,看到奄奄一息的宫忱,它依然本能地感到悲伤。
徐赐安恍若没注意到阎君的存在,只是一味将灵力灌输给宫忱。
然而却无济于事。
宫忱的身体被阴气侵入,十分抗拒徐赐安的灵力。
接着,徐赐安又试图将他体内的阴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阎君摇了摇头:“你应当知道自己血脉特殊,阴气入体对你的损害可比他严重多了。”
“而且,他之所以陷入昏迷,也不是因为阴气的缘故,而是强行操纵万鬼地狱,遭到了反噬。”
当然,若非阎君干涉,单凭那恶鬼,就算自毁也很难打破空间的束缚,宫忱也就不会遭到反噬。
阎君猜到宫忱对徐赐安很重要,故意设计了这一出——让宫忱受伤,自己再出现及时给予救治,就能理所当然地向徐赐安讨要报酬。
闻言,徐赐安抬头。
“要我做什么您才肯救他?”
阎君咦了一声:“本君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本君要你帮一个忙?”
“我差一点就能救下他了,”
徐赐安又低下了头,看着怀里的满身伤口的宫忱:“只差一点。”
“您的实力在我之上,只要您想,必然能救下他,却要等到这个时候。”
“我猜,您要我帮的忙,与我体内的李氏血脉有关吧。”
阎君的打算被戳破了也丝毫不恼,反而笑眯眯道:“小友还真是通透,那本君便直言了。”
“你的先祖乃是上神,身为他的后人,你体内的血伴有一丝神息,于你已无用了,但是对本君却有大用,可否借给本君啊?”
“放心,本君不用它来干坏事,只是要用它助本君弟子度过天劫,用完后再还给你。”
天劫?
徐赐安陷入了沉默。
凡是要历天劫的,大多都是一些为祸一方不为天道所容的家伙,若是助它过了天劫,后果可想而知。
为救一人而不惜苍生……吗?
很快,徐赐安心中便有了决断,手中凝出长剑如霜,剑尖直指阎君的面庞:“前辈,恕我不能答应。”
“哦?”阎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不想救他了吗?”
忽然,他瞳孔微缩。
只见一道血红的线从徐赐安的手掌流出,顺着剑柄往上,直至剑尖。
血贯长剑。
这是用性命为代价来暂时提升修为的办法。
“我会竭尽全力,为他博一条生路。”
徐赐安嘴唇瞬间苍白无比,神色间有一种疯狂的平静。
“若无路可走,陪他死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