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住手!!”
手机脱手的刹那, 裴野大惊失色,一声大吼猛地向护栏扑过来,伸出手去!
然而咫尺之距却已不可挽回。旧手机掉进河面发出清晰的噗通一声, 裴野流泪的双眼瞪大,开口时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不要……那张照片不能弄丢!”
他不再看傅声的脸, 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着趴在护栏边, 半个身子几乎都快探出去低下头, 眼珠快速转动, 试图在河面上搜寻旧手机的踪影。
然而河中连他心心念念的影子都没有。alpha高大的背影在夜风中窸窣凋叶般不住地哆嗦, 某一刻裴野仿佛下定决心,把机车服外套脱下来甩在地上, 而后忽的后撤半步,单手撑住横杆从护栏上方一个侧翻而过!
傅声脸上的惊讶一闪即逝。他看着裴野撑着栏杆的手臂肌肉发力贲张,高大结实的身影矫健地越过护栏,随后屈膝稳稳落在护栏另一边。钺江的河道不深, 两边都有缓冲的草坡,如今又不是涨水期,河畔甚至能看见裸.露的河床。
他知道裴野要干什么,不过如今已经入夜, 光线昏暗,手机掉在潜水河道里, 不是被冲走就是被河底的石头撞得粉碎, 找回的希望太渺茫了。
傅声转过身,走到护栏边,向下望去。
不过两秒钟功夫,裴野已经跌跌撞撞奔向河边,涉水挪向河中, 水流转眼没过小腿,冲得青年身形一晃,可他着魔了一般继续向河水深处走去弯下腰,伸手在水里打捞,又过了几秒,裴野仿佛再也等不及,踉跄着把鞋子脱下来丢到草坡上,一猛子扎进河中!
水面咕噜噜冒起一串泡泡,青年的身影也很快消失不见了。
某一刻傅声眸光轻微波动,随即青年垂下眼帘,琥珀色的眼底泛起一丝厌倦与失落的涟漪。
他回过身来。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已经被它的主人遗忘了,静静停靠在路边。
傅声看也没看,抬手招了招,很快一辆路过的计程车停在他身前。傅声开门上车,报出别院的地址:
“师傅,麻烦去这里。”
他说完,那司机却并没有立即开车,反而侧过头有些犹豫地问:
“那个,刚刚我开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个男的翻过护栏跳进河里去了,而且就在你旁边……”
傅声想说话,可忽然一阵刺痛袭来,他咬住下唇,伸手捂住心口,纤长的指节慢慢抓紧衬衫。
所幸他坐在驾驶位正后方,司机并没看见,仍然有些心有余悸地问着:
“那是你朋友吗?他……他有没有事,不会是跳河自杀什么的吧?要不要我报个警?”
后颈的omega腺体隐隐约约胀痛起来,傅声一手攥住侧面的车门扶手,微微仰头向后靠在座椅头枕上,痛苦地偏过头去。颈后的发丝窸窸窣窣蹭过肿胀发硬的腺体,每一次摩擦都引起火烧火燎的痛,他强忍着要溢出信息素的生理冲动,隐忍地吐出口气。
“不是,”傅声嗓音暗哑,“一个刻舟求剑的傻子罢了。我们走吧,师傅。”
司机哦了一句,换挡踩下油门。路边的护栏在车窗外逐渐化为一排模糊的重影,黑色的摩托车被孤零零地甩在车后,河水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良久,信息素暴涨的冲击潮褪去,傅声并拢的双腿瘫软地放松,绷紧的肩塌下来。他脱力地松开捂住心口的手,垂下时指尖却碰到某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半阖着眼皮,虚弱地看下去。
是顾承影的“礼物”。这条价值连城的腰链还松松垮垮系在傅声腰间,纤细的银丝软软地搭在青年清瘦得微微凹陷的小腹上,琥珀色的猫眼石触手生温。
不知怎的,刚刚裴野被气到浑身直哆嗦,冲上来压着他要把这链子解开的模样再度浮现在青年脑海中。
傅声的手无力地动了动,终究把手探向腰后。过了几秒,随着计程车一阵颠簸,腰链悄然从傅声腰上滑落下来,跌入他手心。
傅声终于闭上眼。
夜色四合,青年换了个姿势,静静靠坐在后排车座。他看起来仿佛睡着了,唯有握着那条腰链的手慢慢收拢五指,指尖微微陷入掌心,细细地颤抖起来。
*
转天上午。
军部大楼办公室内,挥手屏退了今天上午第二十个、也是最后一个进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后,裴初拿起电话:
“听说你今天请了假,没去特警局上班?”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咳嗽,一阵倒水的声音,没人说话。裴初摘下工作时戴的黑框眼镜:
“真的假的,不会是做戏给我看吧。刚就任没多久就消极怠工,要是主席发现了,我可不替你求情。”
“……卫局长都准假了,要你管啊。”
电话里终于传来裴野的声音。裴初眼睛微微睁大:“嗓子这么哑?看来我还真错怪你了。”
电话那头裴野说话时鼻音格外浓重:“我说我真的病了,你还不信……喂,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病了的?你又派人查岗!”
裴初端起水杯:“小时候在训练营都能生龙活虎的,跟在猫眼身边七年,把自己弄得这么虚?到底怎么搞的,从实招来。”
裴野:“昨天跟着卫局长有个应酬,他那个老油条把我推出来挡酒,喝了整整两斤白的……回家吐得天昏地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真够没用,两斤酒就折腾成这样,”裴初嗤笑,抿了口水,“谁组的场子,卫宏图只带了你一个吗?”
水杯啪的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裴野与电话另一头的亲哥同时咽下一口热水,把身上的厚外套裹了裹,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点了点。电脑屏幕照亮了裴野的脸,将青年本就明显的病容映得更加憔悴。
他眼下乌青,嘴唇干涩,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对桌上打开免提的手机道:“卫局组的场。对面是首都财政司的人,亲军派下台前因为年度预算的事和他们结下过梁子,我们昨天去算是替那些混蛋处理陈年烂事,晦气得很。”
一席话说得足够有模有样,裴初那边也没追问细节,道:
“这个卫宏图,你觉着怎么样?”
“挺好啊,”裴野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字,又开始握着鼠标点来点去,“准时发工资,请假就准,对我也挺给面子。人家这领导比你强太多了,参谋长同志。”
“少扯东扯西的,”裴初冷笑,“我问你正经的呢。”
一阵沉默,裴野叹了口气,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颈。
电脑屏幕上赫然是那份他亲自整理的蛛网计划的加密文档。
如果最初的蛛网还只是靠着傅声留下的纸条上的线索拼凑出的残本,而今经过裴野用新党的人脉资源暗中搜集的情报补充,“蛛网”俨然已蜕变成为完全体,这里囊括的联邦高官的信息足以让首都乃至议会上下产生一场摧枯拉朽的大地震。
他拖动这份绝密文档的翻页键,一边语气平平道:
“我也是说正经的啊。现在警备部还不能安插组织的人,卫宏图肯定也懂得这一点,他明白只要自己做个守成之人,不出挑不搞事,组织就可以暂时不动他,甚至未来都能让他做好局长的宝座。”
裴初不再笑了:“这都是表象,你把卫宏图想得太简单了。他是个典型的投机主义者,没有信仰、没有立场,谁坐拥天下他就拥护谁,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判断和倾向。”
裴野的手停下来,望着屏幕的双眼微微眯起。
屏幕中央,卫宏图的资料映入眼帘,青年与那上面印着的卫宏图的照片对视,轻轻咳了两声:
“你是觉得卫宏图这人是个麻烦?”
“可以这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不是可不可无的问题,”裴野说,“防他,就代表不能拉拢他。过去亲军派就和警系不对付,你准备重蹈覆辙?”
裴初却不以为然:“你没看出来这几次接触时他的态度吗?按你所说卫宏图这人该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可这几次他对于组织、对于我都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这说明现在他很不看好我们,不愿意在咱们身上浪费精力。”
裴野一边迅速浏览着卫宏图的那两页文档,一边懒洋洋道:
“我的好哥哥,说一千道一万,原来你就是对他看轻你这件事耿耿于怀啊?”
裴初那边顿了顿,笑了:
“对我不买账,就是对新党不买账。有什么问题?”
裴野心说有你这种锱铢必较的统治者还真是组织和联邦的不幸,兀自撇了撇嘴,没吱声。裴初那边又说道:
“总之,往后你留意他的动向,卫宏图如果有发表过什么不得当的言论,或者私下偷偷摸摸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你也太路径依赖了,凡是这种监督偷窥的活全都交给我做。”裴野啧道。
裴初那边拖着长腔啊了一声:“这应该叫物尽其用才对吧,血鸽。毕竟你不就是干这个起家的吗?”
裴野眉心猝然一跳。
“裴初,你——”
“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人最适合这种工作了,”他能想象到裴初说这番话时脸上嘲讽的神态,“更何况政.治本来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生杀予夺,你代表组织盯着别人,别人也会盯着我们,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裴野浓黑的眉眼一沉:“欺骗自己人也是你的政治观的一部分吗?”
他们都知道裴野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裴初那头略一沉吟:“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再者说损失的又不是你。那些什么七组的警察,对你就这么重要?猫眼都已经投诚了,只剩你还过不去,也不知道这七年你跟在他身边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分不清轻重缓急……”
裴野舌头顶了顶腮,点点头笑了。
“任务我清楚了,”他把手机拿起来,“至于你赶紧滚吧,裴初,我不想再听你说话。”
不等那边反应,裴野说完便挂断电话。
叮咚一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弹窗。
裴野撇了一眼,发现是稽查会那位老会长给自己发来的语音消息。他随手点开,听见老会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裴,你猜怎么着,上次你要的君庭豪苑的施工信息我还真搞来了!你别说,我让人给施工单位施压,他们什么都招了,在这里头还真有些猫腻!东西我这就发给你,你再好好看看啊。”
说话间,裴野把文档从电脑上打开,看了一会儿,青年唇角慢慢扬起,漆黑的瞳孔深处却渗出凶狠的光。
“顾承影,”他嘶哑地呢喃道,“咱们走着瞧……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绝对不会。”
*
被亲弟弟下了面子,裴初撂下电话,面上却没有一丝愠色。他很快拨通另一串号码,待对方接起来:
“怎么样,猫眼,考虑得如何了?”
电话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傅声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
须臾的静默。
“告诉顾总,我答应他的条件。”
傅声在电话中道。
裴初满意地颔首,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很好。我会让人把一份协议送到别院,去见面的时候记得把它带上,白纸黑字签下来,顾承影才没有反悔的余地。”
傅声那边没有回音。裴初正要挂电话,突然听见听筒里青年问道:
“信鸽,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裴初停下动作:“说。”
傅声说道:“首都支持新党的大型企业很多,实力雄厚的更是不在少数。你是怎么认准了顾氏医疗的?”
“这是主席的意见,我只负责执行。”
“那我换个问法,”傅声淡淡道,“你们党主席应该很重视你的意见吧?当初在竞选资金这个问题上,你给出的参考意见是谁?”
裴初不说话了。
傅声语气毫无波动:“别试图和我玩文字游戏,我没那么好骗。”
“……顾氏医疗是我们想要争取的对象,政治献金只是第一步,只要他同意了,未来我们可以和顾承影有更多合作。组织需要在各行各业拓宽渠道。”
裴初终于回答。电话里的人声音沉静,却愈发步步紧逼:
“是想扩展新的渠道,还是早就有所联系了?”
裴初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不是不方便,而是你现在没资格让我对你有问必答。”裴初冷声道。
傅声嗯了一声:“也对。”
裴初的表情古怪地僵住了。他们双方都没挂电话,过了约莫十几秒,他才听见傅声重新开口道:
“顾承影点名要我陪他一夜的时候,就没有向你打听过我的身份?”
裴初定了定神:“当然,我自然也如实奉告了。”
“怎么个如实奉告法?”
“当然是说你现在是特警局的三级警员,裴野的警情助理,”裴初若无其事地哼笑,“不然还有什么?”
电话里傅声停顿片刻:“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裴初意味深长道:“希望我能尽快听到你成功把协议带回来的好消息,猫眼。别让我和主席失望。”
电话再次挂断了。
傅声放下听筒。别院外,正午的艳阳高照,空气里逐渐浮出久违的燥热潮湿的气息。
忽然,没有敲门声,门突兀地被打开。胡杨拿着一个玻璃杯走进来,看见站在餐厅的傅声,皱眉:
“傻站在那干嘛?”
傅声没开口,淡淡指了指角落架子上那部军部专线的固定电话。
胡杨嘁了一声,暂时放过他,没好气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动作快着点,敢不喝药的话卫兵随时会向我汇报,到时候可没你好果子吃。”
傅声瞥了玻璃杯里面那杯水一样透明的液体一眼,依旧没有吭声。
胡杨不理睬,骂骂咧咧地叨咕了句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他就要返回到门口,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青年磁性而轻柔的声线:
“胡杨同志,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