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是什么, ”裴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重复问了一遍,“声哥,你腰上戴的东西……是什么?”
傅声小小地呼了口气, 稍微垂下眼睫。
其实不用傅声说,裴野也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只是他的视线根本没法离开傅声的腰间。
那腰链在黑色的衬衫布料下更加璀璨、华贵, 碎钻点缀如星, 流砂般的银链已经系到最紧了, 可垂下来的一小节流苏还是微微松垮地坠在窄胯上, 靠上一圈轻轻勒住腰最细的部分,将本来略显宽松的衬衫布料束起明显的收腰, 将青年的身段勾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稠丽矜贵的味道。
裴野盯着那颗和傅声眸子一样稀有的琥珀色猫眼石,呼吸愈发加重:
“声哥你怎么会,会允许他给你这种东西……你不可能喜欢这种东西的,是不是他强迫你?他和你说什么了?”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来了, 周围安静至极,道路与河流一同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傅声默默垂下眼帘,面如月色皎洁无暇。
可他现在的心却越跳越快,月光落在眼里却越来越暗淡, 他眼前时不时发黑,眼前的一切都有点看不清了。
他没说话, 裴野便更着急, 继续追问:
“是顾承影给你戴上的?他亲手给你戴上这个腰链的吗?!”
傅声抬手,百无聊赖地抓过腰链的一截流苏,细腻的银链在青年纤细修长的五指间水一般柔软地滑过,流畅地从掌心淌下跌落回去,于是腰间便浮动起一片涟漪般破碎的光。
他脸上露出因缺乏药物抑制而难以自控的不耐烦, 声音却依然轻柔平静:“我要走了。再不回别院,就触犯你那位参谋长哥哥给我定下的纪律了。”
裴野激动道:“去他的纪律条例!……声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在意这些条条框框,更何况这离别院还有好远呢,一会儿我载你回去。你先回答我好不好?”
傅声百无聊赖地撇过头去,看向河面。裴野情绪愈发难以自持,好像这里面饱受焦虑症折磨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我找了你一整天,大街小巷都跑过了,车开不进去就换摩托车找,顾承影说不定早就知道我白天擅闯顾氏医疗找你的消息了,但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对你做出格的事!可到头来我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居然,居然——”
傅声阖了阖眼。
“不麻烦裴警官送,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了,这点路程我还是吃得消的。”他说。
裴野哀求地看着他:“声哥!”
傅声不搭理他,朝裴野身后走,走了没几步,裴野蓦然听见傅声道;
“对,就是顾承影送我的。”
裴野脑子里轰的炸成天崩地陷,他浑身一震,猛一抬手把走到身侧的傅声拦住,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三两步将人抵在河畔半人高的护栏上:
“是他亲手给你戴的吗?!顾承影当时是怎么姿势,他离你有多近?!”
护栏年久失修,发出砰的一声,傅声被推得向后一仰头,下意识反撑住护栏稳定重心,裴野顺势抓住腰链,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那颗猫眼石,恨不得将其捏碎一般:
“把它解开!顾承影这个王八蛋没资格把他的东西戴在你身上!”
他急吼吼地把着傅声的腰就要把腰链解下来,力道之大拽得傅声腰身都挺起来,病发作的时候浑身酸软无力动也动不了,傅声被桎梏住,喘息着挣扎:
“放手!”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送礼物的名义想揩油,吃你的豆腐!”裴野疯了一样吼道,“他把你当什么了?!”
“对,那又怎么样?”
傅声咬牙切齿地去扯裴野的手,可青年的大手铁钳一般有力,他怎么都掰不开,金属腰链此刻成了美丽刑具,他被勒得生疼,脑子一热低喝道:
“我默许他给我戴的,他从背后一圈一圈给我系上的这条腰链,我喜欢得不得了!‘他把我当什么’,那你呢,裴警官?你又把我当什么?!”
裴野浑身都哆嗦起来,一手攥着傅声腰侧把人死死按住,几乎整个人压在傅声身上,另一只手从腰链下方探进去,掌心隔着衬衫布料重重蹭过傅声的下腹,向腰链的扣锁摸索过去:
“你不能收那个混帐的礼物!”
外界的刺激让焦虑症如井喷般发作,傅声呼吸困难,忽然过电般一抖,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裴野的动作立时全停住了,眼神里的疯狂急速抽离褪去,他后撤小半步,收回那只强硬作乱的手:
“声哥?!”
激烈挣扎中,傅声的发绳不知何时弄断了。随着傅声靠住护栏无力昂起了颈,浅栗色的柔顺长发在半空中散开,被吹拂起夜风的形状。裴野心都漏跳了一拍,把瑟瑟发抖的人拥进怀里安抚地抚摸对方的发丝,却被傅声推开,重新靠回护栏上。
“又复发了吗?”裴野后知后觉,“声哥,你今天为了和他出去,没有吃药?”
傅声抓着护栏的手背青筋暴起,低下头紧闭双眼剧烈喘息,长发散落下来遮住青年消瘦的脸庞。
裴野一下子后悔了:“我,我不是有意的声哥!我刚气昏了头了,可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顾承影的……”
青年眼圈说着说着,一点点红了:
“为什么每次我想对你好,到头来都会伤害你?我真的只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碰上你的事就是像个疯子一样控制不住情绪,我真的不是故意……”
傅声依然说不出话来,肩线起伏着,慢慢直起身来。裴野看着青年腰上被扯乱了的腰链,心里一阵难耐的痒,想把那东西扯碎的欲望和对傅声的心疼撕扯着神经,几乎让他发狂。
裴野的手攥紧又松开:“声哥,对不起……”
傅声把头发掖到耳后,抬起苍白的眼睑。
“不用说对不起,”傅声声音软哑,“这不过是裴警官一贯的强盗作风罢了。这七年你明里暗里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太多,不差这一件。真看不顺眼的话,我现在走人就是,省得惹你不高兴。”
裴野立刻用力摇头:“别,我错了声哥,刚才我不该动手,我——”
他眉毛都耷拉下来,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受不了顾承影碰你。我刚才失心疯了声哥,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咱们能不要顾承影的东西吗?算我求你——”
他下意识往前,刚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阴影重新笼罩心头,傅声顿时毛了,一扬手:“把你的脏手拿开!”
裴野再次停住了,这次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震惊与委屈混杂,又不敢让对方看出来自己太过伤心,唇角都紧绷到有些颤抖。
可傅声还是读懂了。过去这七年他和裴野半个字的重话都没说过,而今吼出这句话时他脖颈的青筋都略微绽起:
“他碰不碰我,我这种人也一辈子比不上你裴警官这样的新党红人、明日之星,不是吗?在揽月坊我已经告诉过你一次,昨天告诉过你第二次了,你为什么还是听不懂!”
裴野凄惨地笑了一声。
“我懂,我一直都懂声哥你的意思。”他喃喃道,“正因为懂我才更做不到……你想让我别再纠缠你,可我放不下。把你的手放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真心也没有了。”
焦虑症像一把烈火,贴着羸弱的心脏内壁缓缓燃烧。傅声双腿都在打颤,他强扶着护栏站稳,来不及喘息,听到裴野带着哭腔问道:
“你恨我、躲我都是我应得的,顾承影呢?他根本没安好心,为什么你偏偏要接下这个任务,还偏偏要给他好脸色?你说我没资格靠近别院,我心服口服,那他这个混账怎么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你从别院接出来!”
傅声忍着痛轻哂:
“……因为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理由可以吗?我是个戴罪之身,而这位顾总如你所言是个衣冠禽兽,我们二人也算是相配吧?至于为什么接我,那是你亲哥首肯的,如果身为监视人的你觉得有何不妥,尽管处罚就是,我傅声全盘接受。”
裴野额角的青筋一跳:“声哥,你别说这种妄自菲薄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勉强笑道:
“我刚刚不是质疑你,别院是你住的地方,谁有权进来都由你全权决定。声哥,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行行好,别再禁止我来别院看你成吗?哪怕咱俩一句话不说都行,我给你送点生活必需品,看看你每天气色怎么样……”
傅声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留给裴野一张冷冰冰的侧脸。裴野央求道:
“一切都是我不对,这些日子我反思过了,我是不该把我的意愿强加在你身上,也不该逼你接受来换我自己心安。我真的改过了!哪怕万分之一也好,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保证不打扰你!”
见傅声仍然沉默,裴野的语气终于还是隐约开始激动:
“之前我怕你生气所以一直不敢说……其实你跟于静伟说的那些前程什么的,都是假话,对不对?”
傅声眼神倏地一变。
“你要真是把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在特警局这七年早就和神仙一样逍遥了,可你不是!”
裴野言辞恳切,“这七年我一直看着你,其实你根本不享受这些殊荣,也并不快乐,你只是珍惜和大家的缘分而已。你说要在新党谋出路,可每次你都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好像下一秒世界毁灭就称你心意了,如果你真那么在乎功名,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和你口中的我这个‘明日之星’念念旧情吗?”
他看着傅声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仿佛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壮着胆子接着道:
“我骗过你,利用过你,所以对你有愧,这些你心知肚明,明明你可以尽情利用我的内疚,可你就是不接受我,除了因为我是个混蛋,难道不也是出于你对荣华富贵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吗?”
“声哥,不管你是另有所求还是口是心非,我都不在乎,你可以再也不相信我,但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傅声下颌线条依然紧紧绷着,眼神却陷入某种难以自拔的思考。裴野几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试着伸手拉了拉傅声的袖口,小心翼翼:
“我不想从你的人生出局,声哥……今天晚上,让我载你回去好吗?我把你送到院外就走,一秒都不多逗留,我发誓。”
傅声神情很明显地怔忪了一瞬,可回过神来,还是习惯性地把胳膊往回一扯:
“你放开——”
啪的一声。
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物品从裴野的机车服口袋里掉出来。裴野一时愣住,傅声却比他反应更快,一眼认出来:
“这手机——这不是你十四岁那年,我买给你的?”
他忍着焦虑症的晕眩感,先裴野一步弯腰把旧手机捡起来。摄像头对准傅声的脸的一刹那,手机居然自动面部识别成功,而后解锁了。
傅声亦是一愣。
这手机是裴野初一考全校第一的时候傅声送给他的礼物。当时傅声刚拿了奖金,加上回警官学校跟着导师授课赚了不少外快,手头宽裕了些,于是很豪迈地带裴野去商场挑选了这个当时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彼时十三岁的裴野对这手机爱不释手,每天都在家鼓捣它最先进的拍照录像功能,天天往自己办公室打电话,好几次开会时裴野一个电话闯进来,给傅声都闹得有点下不来台,连哄带骗了好几次,裴野才渐渐平息了这劲头。
裴野看傅声拿着解锁了的手机,一下子慌了,甚至伸手就要夺:“等等——”
傅声皱眉乜他一眼,裴野顿时像被纪律主任抓包的学生,缩回手,一脸天都塌了的绝望神色。
傅声重新垂下视线,向屏幕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傅声整个人登时讶然。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锁屏之前的相册界面,上面全是各种角度的别院的照片,拍摄方位无一例外都在院外,有的还能看出是在车上拍的,时间段也各不相同,从早到晚都有。
照片里的内容大多重复且没有意义,像是一种细致的记录,从几张在主卧外向内放大镜头倍数拍摄的照片里傅声还能看见他的身影,自己成为影像中模糊的几团色块,有的在走动,有的是在睡觉,还有几张自己下班时在别院外匆匆进门的背影。
他抬起头问裴野:“你一直在车里……你的车就停在别院附近?”
裴野自知瞒不下去,老实地点点头。傅声又问:
“你在用这个手机偷拍我?”
裴野的脖颈慢慢泛红。
他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有些期待傅声会给予他某种反馈似的,别扭地嗯了一声。傅声手指在相册里划了几下,果然照片全是他自己的,甚至在特警局工作的都有,这下他心里确定了。
“这个手机,”他边低头翻看边冷静地问,“是你出于监视人的职责,专门用来看住我、记录我的行踪的吧。”
裴野方才那古怪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
“不不不!你误会了,声哥——”
傅声扒拉屏幕的手忽然狠狠顿住。
裴野心里蓦地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他低眉望去,在看见停留在屏幕正中央的那张照片时,心里陡然受到一记猛烈的重击般惨痛不止。
傅声把手机举起来,屏幕面朝裴野的脸。
“这一张,也是吗?”
他把那张捧着刚出炉的焦糖面包、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傻笑的七年前的自己的照片展示给裴野,问。
裴野的瞳仁颤了颤。
他低下头,不敢去和屏幕里那张清浅温柔的笑靥对视。
他什么都不说,傅声便都懂了。
傅声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攥紧,终于连胳膊都开始细密地颤抖起来。他把手机举得更往前了些,几乎要怼到裴野鼻尖:
“这张照片是你十三岁那年拍的,是你当时的第一张照片。”
他一字一顿,声音极力克制着颤抖,“当时你说这手机是新款,像素清晰,拍照好看,所以偷拍了一张在厨房做饭的我……其实当时你也说谎了,对不对?”
他破天荒地上前一步,这次裴野却后退了,他不敢去看傅声的眼睛,只听对方咬牙沉声问道:
“你在家里总是拍个不停,后来长大去特警局找我,接送我,你都喜欢用它拍照……其实不是什么喜欢摄影,都是你在给你的组织传递情报,是吗?”
裴野一个冷颤彻底噤声,手心都沁出冷汗来。
傅声凝视他一会儿,忽然哈地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剧烈抖动一下。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开始为了任务兢兢业业记录了啊,”傅声把手机调转回来,看着上头那张十八岁的自己直冒傻气的笑脸,自言自语,“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咱们两个开心快乐的日子,其实你一直都在……”
他不该失控的,可或许是因为焦虑症,或许是因为这个迟到了七年的真相,那一刻所有他告诫自己要时刻维持的稳重自持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傅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过去那张脸上曾经有过无数鲜活的表情,可现在的自己脸上什么都没有,悲痛都没有,唯有空洞,枯槁的空洞。
他浑身战栗起来,嗤嗤地笑着:
“我怎么这么蠢啊……我怎么这么蠢啊!”
这一笑让裴野的五脏六腑都过电似的抽紧,他嘴唇嗫嚅两下:
“不是这样的声哥,你听我说——”
“刚刚其实你说错了,裴警官。”傅声垂眸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嘴角的笑意尚未消去,摇了摇头,“其实过去这七年,也是有过快乐的时候的。你尽心尽力给我编制了一场美梦,把我哄得团团转,怎么不算是一种虚假的快乐呢?”
他不去看裴野霎时惨白的脸,最后深望一眼手机屏幕。
“这一腔真心错付了人的感觉,被当成跳梁小丑却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被人爱着的感觉,你永远不会懂的。”
说罢,傅声吸了口气,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伸向护栏外。
护栏下面,便是近两米深的河流。
“你愿意为我付出任何事,是这样吗?”傅声的声音轻柔极了,“那首先从过去开始,裴警官。把这装满了我七年来所有情报的手机丢掉吧。”
裴野的眼眶蓦然瞪大到极致。
“不——不要这样声哥!”
他几乎失声喊出口,同时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可傅声何许人也,即便焦虑症发作,基本的身手还在,他轻巧地侧身一躲,手却仍然悬在护栏外头。
“你敢抢,我现在就放手。”他平静说道。
裴野立刻不敢动了,身体却打怵般地发颤,他看着傅声用另一只手轻松地把脸侧散乱的头发挽到耳后,而那只决定他的手机生死的手还肉眼可见地抖着,青白的手腕细瘦到不堪一握,纤长五指很松地握着那小小的金属方块,只要指尖抖动的幅度再大一点,手机便会落入水中。
“我不喜欢过去那个蠢笨的自己。”傅声的口吻好像在谈论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只会一味地相信、宽容、理解万岁,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叫我看了就恶心。把它扔了,我就相信你说的,你什么都肯为我做。”
这一招威慑力太大,裴野人都已经有点站不住,他微微弯下腰,抬起头看向傅声。明明青年语速平稳,声线和缓,可裴野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彻底疯了。
“这不一样,声哥,那张照片……不一样……”
裴野想说话,可他哽了哽,两行热泪再也克制不住从眼眶中滚滚而落。
“其他所有的都可以删,可是只有这一张不行!”裴野哽咽着,“声哥,这是我手上留下来唯一的一张你十八岁的照片,它不是、不是我为了情报偷拍的!”
傅声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青年最后的辩护词。
裴野高大的身躯都佝偻起来,他流着泪摇头:“当初他们是想让我拍下你日常的活动轨迹,可是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的样子,可我没法抗拒,我把其他东西都交上去了,只有这一张留了下来,这一张是当时我自己想要给声哥拍的……”
“这七年我怕留下痕迹,连一张咱们的合照都不敢拍,可当时在家看见声哥给我做饭,我感觉自己好幸福,我不再是个没有家的小孩了,我没忍住就……”
傅声依然毫无表情,唯独眼底在听见某几个字时悄然划过一丝异样的光,连抓着手机的那只手也轻轻一动。可裴野却误会了,几乎尖叫出来:
“别!别扔!!”
他就差跪下了,乞怜一般伸手去拉傅声腰链上那一小截细碎的流苏,和多年前那个在超市里握着傅声手指、跟随他回家的小男孩一样谨慎又卑微。
“我什么都不配,我的真心也一文不值,可十八岁的声哥不是!”
裴野嗓音沙哑,浓黑的眉眼已经哭得湿漉漉的,“求求你了声哥,给我留个念想!声哥十八岁的样子真的很漂亮,像仙子,不,像天使一样,笑起来又甜又温柔,声哥那时候一点也不笨!都怪我,是我罪无可恕……”
“有什么都冲我来,别对自己撒气好不好,”见傅声无动于衷,裴野告饶地双手合十,全然不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我只有它了,我只有它了……”
傅声闭上眼睛。
“可我们已经没有人十八岁了,裴野。”
良久,他转过头,无视哭泣的青年,望向河面。
“就像这条河,东流而去,便再也不会回来。”傅声清晰地道,“十八岁过去了,真心也糟蹋了,那就莫不如把一切都丢掉,从此一别两宽吧。”
说完,傅声松开手,旧手机垂直地掉落下去,扑通一声跌入河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水花,而后消失在流淌而去的河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