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胡杨的脚踩在玄关地垫上, 他背对傅声停步,面露惊诧。
“你说什么?”
他回过身。傅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把煮好的一壶红枣茶放在茶几上。
“日头这么毒,你大老远跑来给我送药一趟不容易, 喝杯茶歇一歇再走吧。”傅声拿起茶杯, 道。
胡杨简直以为自己出幻觉了。他将信将疑地走过来, 狐疑地盯着傅声的脸, 后者没看他, 抬手比了比:
“坐吧。我不方便给别人倒茶,请自便。”
胡杨哼道:“哟,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趾高气昂的新党‘手术刀’今天被谁夺舍了?你这么客气,我可不大习惯。”
傅声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一般,靠在沙发上, 两腿自然交叠。
“对你客气是应该的。”傅声说道,“上次在车里我是不巧抑郁症发作,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不过现在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我想了想,咱们之间何必闹得那么僵呢?于你不方便交差, 于我的处境也更不好。你说对吧, 胡杨同志?”
对方语气理性得像在分析利弊,听不出道歉的意味,却还是不妨碍胡杨轻微愣神。
他端详了傅声一番,后者今天穿了米色的条纹衬衫,卡其色休闲裤, 头发一如既往扎起高马尾,傅声端起杯子喝茶时微微侧过头,面部线条立体分明的侧脸便面向他,脸上唯一有点血色的薄唇轻抿住杯口。
胡杨忽然想起在医院时护士曾告诉过他,猫眼是个少见的不留疤痕的体质,术后的几个大伤口很快都消得快看不见。
他下意识往傅声颈侧看去,果然只看到一片雪白光滑的肌肤,淡青色的血管因为喉结的滚动若隐若现。
男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呃……”
傅声放下茶杯冲他扬了扬下巴:“喝茶啊。”
胡杨愣愣地哦了一声,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也把杯子端起来。有那么一时片刻,胡杨迷迷糊糊间感觉他好像有点被傅声牵着鼻子走,顺从得简直不像平时的自己。
可傅声并没给他留出太多思考的余地。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捧着茶杯的手搁在并拢的大腿上。
“我自己调配的红枣茶,尝尝味道如何。”傅声说。
胡杨这次真的开始考虑“猫眼被人下了降头”这种灵异事件的概率了。但他还是乖乖喝了一口,咂咂嘴:
“也就你们omega爱喝这种有点甜的,不过,唔……还算可以吧。”
傅声哂笑。
“你觉得还行就好,胡扬同志。”
茶里好像有什么能让人五迷三道的药,胡杨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却又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小恩小惠,我知道这都是你的糖衣炮弹!不过猫眼,只要你不作妖,我还是可以考虑在裴参谋长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懂我意思吧?”
傅声微微一笑:“那是当然。上次我承认我的话实在有失偏颇,你跟了裴初好几年,应该是他最信任的得力部下吧?”
一说到这个胡杨就来劲儿了:
“这还用说?告诉你吧,裴参谋长表面看起来这么心机深重、对谁都有防备的人,在我面前可不一样,对我他是放心得不能再放心了!”
傅声挑眉:“是么?看不出来他会是那种和你无话不谈的人。”
“无话不谈称不上,可参谋长的好多事我都知道,”胡杨煞有介事地噘嘴,“你这个过去效命于亲军派的人懂什么,组织里对于参谋长他的好多传闻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其实他们懂个屁!裴参谋长只是不屑于理会这些谣言。”
“他有什么值得新党人内部八卦的?”
“八卦?”胡杨不可思议道,“别逗我笑了猫眼,他的事可不是茶余饭后供大家嚼舌根的‘八卦’,裴参谋长和血鸽当初接触的都是极少有人经手的机密,就连他俩本身的遭遇也算是机密的一部分……”
傅声睫羽一抬。
“遭遇?”他重复道。
胡杨是个惯爱吹嘘的性格,可对方刚刚言辞恳切,看上去并没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里面。
“对,用遭遇来形容他们兄弟俩一点也不为过。”
胡杨说到激动处,呷了口茶润喉,一脸神秘兮兮。
“某种意义上你对组织的了解不比很多同志少,新党是怎么起家的你应该清楚,”胡杨说,“裴参谋长他们二人加入得很早,当时组织根本没有多少人,一个顶十个用……十多年前联邦和国外打仗,当时国内涌入了不少难民,你应该知道这事吧?”
傅声脊背罕见地明显一紧,点点头。
胡杨不觉有它,接着道:
“这群难民涌入之后对联邦治安造成过很大麻烦,那时你可能太年轻,感受不到国内对这些人有多怨声载道,打家劫舍小偷小摸都是常事!这些人都是黑户,没有身份,死活也无人在意,据说最初组织就把这些难民里的青壮年和孩子招募进来,给他们提供吃喝,训练他们为自己所用。”
“据说参谋长和血鸽同志就是从那时的‘难民营’里脱颖而出的。当时他们没有经济来源,流离失所,一开始组织甚至没发现他们并不是国外来的难民,直到残酷的选拔经历了一轮又一轮,主席才注意到有这样一对兄弟……”
傅声眼里的光慢慢沉下来。
他问:“你是说,这个难民营里面的人最后都死了?”
“谁知道呢,反正那时的社会风向就是如此,弄死他们都算为民除害了,”胡杨说,“免费的陪练,不用白不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只要自己有本事活下来,组织就会一直供养他们,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何不对?”
傅声追问:“可是据我观察,裴初并不像是身手过人的样子。他是身居高位太久,把本领都忘了,还是深藏不露?”
胡杨大手一挥:“你当所有人和都你猫眼一样啊?参谋长他年轻时就头脑过人,他在‘难民营’里纠集了一大批人唯他马首是瞻,后来组织发现不对劲,想来处理他这个头目,他就是这个时候拿这一群誓死追随他的人向主席谈判,最后成功将自己收纳进高层的。”
傅声:“跟着他的那群难民呢?”
“这我没听参谋长亲口说过,不过听说是组织假意‘招安’了他们拿去给血鸽做陪练了,大概最后没几个活下来的。也不知道谁出的这个损阴德的主意。”
傅声:“……”
他算明白为什么裴初敢和胡杨说这些秘辛了,到这个份儿上还猜不出来是哪位人物想出来这个“损阴德”的招数的,大概只有胡杨一人。
但转念一看,能在短时间内收服人心,对尚未扎稳根基的新党的统治基础造成动摇,达成目的后果断壁虎断尾,这简直不像一个出身于贫民窟、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会有的胆识和谋略。
当然,把没有利用价值的难民们甩给自己的亲弟弟,这种坑弟的作风不禁让傅声联想起投靠新党以来裴野一直反复告诉他的话。
“那裴野呢?”傅声表情不变,“新党为什么不把裴野也一起接过来培养?”
“血鸽当时才多大啊,小豆丁似的,”胡杨没忍住随口道,“而且和他哥比起来,血鸽同志当时就明显不感兴趣多了。”
“对什么不感兴趣?”
胡杨:“当然是对组织的宏伟蓝图啊,他那么小,哪懂得家国大义的道理……倒是裴参谋长年轻时就对主席讲述的斗争目标十分神往,论起事业心和对组织的坚定性,不得不说血鸽同志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的。”
或许是平时没有机会妄议党内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胡杨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讲起来便没完。
“讲句公道话,要是动起真格来,血鸽的头脑和韧性都不比他哥差,参谋长早早就从那个魔鬼训练中逃脱出来了,可血鸽实打实地在那熬到了十三岁……哦,也就是被派去监视你之前。听组织的老人说,那可是非人的生活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傅声怔了怔。胡杨叹气道:
“要我看,这对兄弟俩真正的差距在于心性。”
青年嘴唇微张,半晌才问道:“什么意思?”
胡杨口无遮拦道:“血鸽这人太摇摆了,同情心泛滥,用参谋长的话说就是幼稚,也许是和他童年过得太苦有关吧,总希望一切都有一个童话一样皆大欢喜的结局,这不是开玩笑吗!战争难道是可以和孩子一样握手和谈就解决的事?”
傅声一时恍然,却听胡杨喋喋不休道:
“就比如他父母的事吧。参谋长明明告诉过他,他们的父母当年是被特警局——也就是你那位父亲的手下迫害的,但凡他不那么心软,说不定我们的计划早就收网了,何至于拖到现在……哎呀,猫眼,我说这些你不会介意吧?”
傅声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我父亲?”
“对啊,”胡杨不屑地撇嘴,“把人家搞得妻离子散,不就是在你父亲治下发生的事?”
傅声垂眼思忖片刻,忽然想起来了。
七年前他奉命调查裴野的身世时父亲告诉他过,军部曾经把插手工商联会、抓捕反.动分子的锅扣在了特警局头上,瞅准了傅君贤才接手局长的工作,摆明了要捡他这个软柿子捏。
原来多年以前恨意的苦果就误打误撞种下了,在监牢里裴野那句挣扎已久对自己道出的复仇,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空。
“……这七年,外人眼里血鸽功勋卓著,但私底下他有多少次摇摆妥协,我和参谋长都看得清清楚楚。”胡杨眼里划过一丝藏不住的蔑然,“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是参谋长也不得不承认,跟在你身边的七年确实是血鸽同志这辈子最安生的日子了,会丧失斗争性也正常。”
他嘟囔了句什么,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流露出这种情绪,清清嗓子:
“那个,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圣人论迹不论心’!总的来说主席和参谋长对他还是信赖的,他在决战里的功劳大家都有目共睹。”
傅声垂下眼帘,慢慢笑了。
“好一个,圣人论迹不论心。”他低声说。
胡杨置若罔闻,又喝了一口茶。傅声阖了阖眼:
“说到决战,作为输家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当时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是老军部,还是警备部,特警局?我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至于让裴初他专门盯着我第七组的人杀,以我和他斗了七年的了解,他不是不懂顾全大局的人。”
胡杨隐隐地兴奋起来,当初在车上那副自我夸耀的嘴脸又回来了:
“这你可问对人了!反正现在你也改邪归正了,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可不能再告诉别人,否则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看窗外,而后故作神秘地往傅声的方向坐近了点。
“行动开始前,他们两兄弟对于你那个第七组的处置问题,有过很激烈的争执。”胡杨道。
傅声眼皮倏地一跳。
他没抬眼,出神地望着自己的膝头。胡杨说道:
“那场会议我是记录员,他们的话至今都让人难忘……血鸽简直不要命似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你和那些警察据理力争,希望行动成功后能对你们宽大处理,平时他从不居功自傲,可那一次他甚至不惜搬出在组织的老资历,差点和主席都闹翻了……我从没见过血鸽那么失去理智的样子!”
“后来参谋长提议让双方都冷静一下,把主席送走后他和裴野单独聊了聊,七年来第一次,他居然真的被说服了!参谋长答应可以只放特警局第七组的人一条活路,其余听天由命。不过后来——”
胡杨叹气,“参谋长没能说动主席。在主席眼里,你们这组人太危险了,是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的存在,不除,必是心头大患。但七组在正面战场从来没输过,参谋长认为硬碰硬本就胜算不大,不如满足血鸽,做个顺水人情,谁知道……”
沉默的青年忽然低声插话:
“是中部战区,对吗?”
胡杨惊讶:
“你怎么猜到的?——也是,从你逃出机场的时候想必就发现端倪了。主席苦于你们七组的实力不敢动手,马上就要松口了,这时中部战区的一个长官在和组织达成合作后听说了这事,主动递上橄榄枝,表示可以帮忙铲除……”
“到了这一步,参谋长也不好说什么了,我们商量过之后决定暂时不告诉血鸽这件事,毕竟他的性格摆在那,搞不好意气用事甚至拒不配合,破坏整个行动。我看血鸽应该感激他哥隐瞒了这一手,不然他说不定就成了组织的罪人了!”
胡杨摇头晃脑说书似的,就差讲到唾沫横飞。
然而他没注意,甚至连傅声自己也没察觉到,他握着茶杯的手已经用力到腕骨都在打颤。
“得了,时间差不多,我该回去交差了。”
胡杨起身,意犹未尽地看了傅声一眼,“往后记得像今天这样态度好点,我看心情还能赏你更多东西……”
男人贱兮兮地一笑,转身出去了。门很快关上,屋内徒留一片安静,以及傅声微微加重的呼吸声。
*
中午的面馆人终于比前些日子客流量大了些,以至于沈辞跑进来时,服务生第一时间都没注意到。
“小妹,王阿婆最近来过没有?”
不顾旁边用餐的顾客侧目,沈辞冲进店里时甚至没来得及脱下下议院的制服外套,兴冲冲地扬起手里的东西,“我去找了城管那边好几趟,解禁令下来了,不止咱们这个市场,整个老城区都解禁了!”
军部461号提案表决之前,这些小事通通被积压着解决不了,沈辞不信邪,表决后第一时间去城管部门的负责人,在磨破了嘴皮、忍受无数推诿扯皮之后,终于在今天早晨收到了正式下发的解禁通知。
拿到通知文件他第一时间就赶来了,这个好消息得来不易,他迫不及待就要分享给老人,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四处寻找服务生的身影:“小妹,人呢?”
后厨这才走出一个人来,还是那个女服务生,只是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自己那般高兴,目光躲闪:“那个阿婆很久没来这附近拾荒了……”
沈辞大手一挥:“应该是在家照顾老伴呢。没关系,我知道她家住在哪,你帮我打包两碗面,我去她家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
“不用了,”女服务生忽然抬高了声线,“沈先生别去了,那个老奶奶……走了。”
“走了?搬哪去了?”
女服务生嘴唇一哆嗦,用力摇摇头,侧过身去:“市场原来的管理员大姐说,阿婆她前几天……喝药去世了……”
沈辞睁大眼睛,笑意凝固了。
饶是店里几个不明前因的食客此刻也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去,女服务生用围裙擦了擦眼睛,低下头:“管理员说,奶奶她的老伴没有钱治病,趁奶奶出去的时候自己爬到外面,从门口的台阶上自己滚下去摔死了……奶奶接受不了,喝了农药,昨天人才被发现……”
说着女孩背过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说话了。店里的食客听了无不唏嘘,女服务生终于忍不住,啜泣了一声掀开帘子跑回后厨去了,留下沈辞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青年脑子里一阵尖锐的耳鸣,他握紧了手中那单薄得可怜的通知文件,整张白纸都被揉皱到字迹扭曲。
他千赶万赶,终究来迟一步。
“怎么会,”他自言自语,“明明只要再过几天,一切都会好的……”
*
“好不了啦,这世道!”
香槟木塞被掀开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小餐馆的包间装潢并不豪华,年久失修的风扇因为长时间的运作而发出嗡嗡的响声。
淡黄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沈辞呆滞地看着一点点升高的液面,一言不发。
“莫使金樽空对月……”身旁的同僚勾住他肩膀晃了晃,“喂,沈大科学家,怎么啦,魂不守舍的?因为新党那个提案通过的事担心呢,啊?我说你可赶快得了吧!”
饭桌另一边有人接道:“就是,咱们这些人操心有用么……来这里就是为了借酒浇愁的,把自己灌醉了,也就不会想这个国家的破事了。”
灯光泛黄迷晕了视线,沈辞看着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世界好不真实,自己仿佛脱离了身处的维度,存在一个超脱的视界观测芸芸众生。
下议院里,像他这样郁郁不得志的民主派不止一个。过去他们被老军部打压,如今新党眼看着就要接管一切,他们仍然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这群人早从一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转变到如今的无奈与绝望。
太弱小时,清醒地堕落也是一种残忍。民主派的人原来不定时就会凑在一起商讨如何对抗老军部人的手段,一次次斗争失败后越来越多的人“看开”了,喝点闷酒、互相倒到苦水反而成了如今不定时聚会的主题。
所谓的聚头,只剩下一个自我安慰的形式罢了。
沈辞眼神都木木的,默然拾起桌上的香槟杯,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却难以言说。
酒过三巡,桌上的同僚都多了些紧绷的日子里难有的放松,他不想扫兴。
“我……我认识的一个老人,今天去世了。”
邻座的同僚迟钝地顿了顿话音,和沈辞碰杯:“啊,对不住啊兄弟,节哀顺变。”
香槟杯轻微的振动顺着指骨传递至掌心,沈辞抿唇:“她是被亲军派遗留下来的规章害死的……大哥你说,我们这样消沉下去,会不会让越来越多弱小的人被迫害?”
“我们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的吗?老弟,早点认清现实吧!”
男人拍拍沈辞的肩,指了圈满桌的人,“半年前咱们的人一个包厢都坐不下,你忘了?等明年大选,新党大权在握,回头想清算谁就清算谁,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着男人笑着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沈辞静静听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同僚在笑自己异想天开,更知道这男人的话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新党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什么地方监视他们这群民主派议员的聚会,若不是这些人已经不再一块商讨政事,估计他们早就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统统抓进监狱。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什么东西进屋:
“各位客人,这是赠送的本店招牌菜。”
靠近门口的一个友人哦了一声,转过身探头望去:“你们店搞活动?来了这么多次,送菜倒是头一回。这是什么菜?”
服务生把盘子端上桌:“客人,这道菜是我们新出的特色菜,叫柳暗花明。不是搞活动,是一位先生指定送给咱们包房的。”
“一位先生?”桌上其他人问,“留下姓名了吗?”
服务生笑着摇头:“没有留名的,客人。”
柳暗花明。沈辞嘴里咂摸了一遍菜名,忽的坐直身子,叫住服务员:“那人是不是看着挺年轻,个子很高?”
“是,”服务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个公职人员,穿着制服……”
见沈辞神色微微一变,旁边有人好奇道:“老沈,这人你朋友?神神秘秘的。”
“应该是我认识的人,知道我在这所以送了个菜。”沈辞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拿起东西起身,“你们几个先吃着,我出去打个招呼。”
五分钟后,饭店后身的死胡同内,沈辞站在巷口,背着街外五光十色的灯光,面无表情地盯着靠在暗处墙上的裴野。
夜晚天气凉,裴野制服衬衫外披了件薄风衣,见沈辞找来了,这才起身一笑。
“给大伙助个兴,沈老师不必特意出来感谢我。”裴野说。
沈辞蹙眉,正色厉声道:“你是替警备部的人在监视我?”
裴野依然维持着淡淡的微笑:“我是替我哥,替裴参谋长在监视你们。”
沈辞义正辞严的话全部堵在了嘴边。裴野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皮鞋鞋尖解闷似的踢开一块小石子,啪嗒一声,碎石滚到阴暗的角落。
“白天作为警察抓捕所谓的反动分子,晚上作为新党人监视民主派,”裴野低着头一边寻找石子一边说着,“组织还是挺信任我的,凡是威胁到掌权的不稳定因素全都交给我来处理呢。”
沈辞的火终究压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吼得有点大力,巷子里甚至能隐约听到愤怒的回声。裴野仍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石头玩,突然补了一句:
“沈老师今天看上去状态不好。”
沈辞一怔。今天他的情绪确实受到阿婆去世的影响太大,整日都昏昏沉沉的,多愁善感又容易被激怒。
有那么一刻,沈辞想把王阿婆离世的事告诉他,毕竟他们都曾为这无亲无故的老人奔走努力过,可这种气氛下说出来总让沈辞觉得自己有种示弱认输的错觉,于是他梗着脖子瞪了裴野一会,也回敬了一句:
“裴警官看上去状态也不怎么好。”
八成赌气的成分说出的话,却让裴野停下无所事事的动作,眼皮一掀,盯住沈辞的脸。
夜色掩映下,裴野的眸子更加漆黑深沉,如鹰一般锐利。
沈辞又是一怔,裴野在他面前一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他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直白的反应。
“沈老师,”裴野站直了身子,“被监视一辈子,活得喘不过气,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您真就甘愿如此吗?”
沈辞预感到他们的谈话即将切入正题,收起一瞬间流露出的惊讶神色:“别跟老子兜圈子,你和我坦白监视的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裴野眯起眼睛,同样敛去嘴角嬉笑的弧度。
“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裴野上前一步,“简单来说,我看清组织这些人的真面目,不想跟着新党干了。”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沈辞艰涩的声音方才传来:“你说什么?”
街口摇晃的霓虹灯终于照亮了裴野严肃的脸:“逆来顺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没人敢做站出来推翻他们的人,那就让我第一个来阻止他们的罪行。”
青年的瞳孔深邃如暗夜里的幽灵,掩藏在暗巷中的身影却完完整整倒影在沈辞的眼底,神情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