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景安二十五年,严之默四十六岁,姚灼也已四十五岁,眼见也是要到知天命之年了。
满头青丝里,也渐渐隔三差五地掺进两根白发。
十年前晋封“兴平伯”后,皇上便在京城赐了宅子,以示荣宠。
后因生意需要,加之严玉龙十五岁已经中了举人,日后必定是要走仕途的,一家人遂趁此机会,迁居到了京城居住。
倏忽间,十年过去。
严玉龙乃当年那一届殿试的探花郎,同年点授翰林院编修,现今则在六部任职。
按理说由翰林入仕的,皆是朝中清贵,若一路平步青云,将来是有机会进内阁光宗耀祖的。
故而一听严玉龙还未说亲,家有小女或者小哥儿的朝中大臣,派出的媒人简直要踏平兴平伯府的门槛。
结果最后,严玉龙却娶了一名武将之女倪氏,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本朝截止先帝时,尽数保留着从前代延续而来的重本抑末、重文轻武的传统。
景安年间,改革频出,武举再开,文武之别已然松动,可大多官宦之家,还是瞧不上武将的。
不过旁人也道,这兴平伯府乃经商起家,配个武将女,倒是绰绰有余。
严玉龙的妻子倪氏出身将门,其父是正三品的昭勇将军。
倪家历代从军,家中男儿以驰骋沙场,马革裹尸为傲。
两人在一次宫宴上相遇,性子一动一静,着实互补得很。
既两情相悦在先,后面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两人成亲后琴瑟和谐,婚后两年,倪氏诞下一子,至此兴平伯府三世同堂。
不过说起兴平伯府,严玉龙即使贵为探花,身居要职,也从来都不是话题的中心。
只因他有一个明明同月同日生,却处处都不走寻常路的双生弟弟。
严玉絮从小时候开始,比不得严玉龙爱读书也就罢了,后来更是热爱舞刀弄枪。
成日把书院夫子气得倒仰,却热衷于和武师傅各种切磋,对此严之默都一味鼓励支持。
然而就连严之默也没想到,武举再开后,严玉絮居然瞒着家里人去报了名!
哥儿现今能考科举入仕这一点,大部分人已被迫慢慢接受。
纵是那些老古板,见多年来圣上都无收回成意,让女子与哥儿乖乖回家相夫教子的意思后,也只得捏着鼻子忍耐。
可论起考武举的哥儿,严玉絮却是本朝头一个。
以至于当初报名时,负责此事的官员还专门上了个折子,询问皇上这件事合不合规矩。
对此皇上的回应,自然是欣然同意,不仅如此,还格外鼓励。
有了严玉絮带头,那年的武举全国统共有十几个哥儿与女子报名考试。
这十几人里,有两名院试落榜,其余都进入了院试。
最终过五关斩六将闯入殿试的只余两人,其中就有严玉絮。
虽没进殿试一甲之列,但也是二甲头名。
按理说二甲中人,是无法留任京中的,而是要派往各地都司下辖的卫所任职。
可到底哥儿与女子参加武举,是自本朝创立以来头一回。
最终经由皇上亲自裁夺,加之严玉絮乃伯府嫡出,圣眷隆重。
终究得圣旨一封,破例留在了京中。
京城如地方各州府一样,亦设诸多卫所,管辖区域及职责各有不同,最终严玉絮领了个京卫里总旗的职。
历来科举入仕皆是如此,若非那头几名有真才实学的幸运儿,其余只能慢慢熬。
总旗是正七品,其下还有一个从七品的小旗。
总旗下面管辖五个小旗,每小旗十人,统共加起来是五十人。
初时这群汉子大都不服气,无法接受自己的顶头上司竟是个年方弱冠的哥儿。
严玉絮遂秉持着与自家老父亲与亲大哥背道而驰的行事准则——能动手就不动嘴,真刀真枪挨个教训了一遍。
简而言之——打服了。
军中行伍之人,多有慕强的心理。
他们对于严玉絮,最早是屈从于武力,不敢造次。
再往后,则演变成真心实意的敬佩。
对下,严玉絮积威甚重。
对上,他也不负众望。
精进武艺的同时,这些年功劳立了不少。
眼下年纪轻轻已是正五品的千户,熊图样补子的官袍一穿,煞是威风。
相对的,亲事始终没有着落。
到了双十的岁数,一般人家的哥儿孩子都满地跑了。
若是名男子,这个岁数还没娶亲,有无数种理由解释。
性别一换,仅仅因为严玉絮是个哥儿,就惹来不少风言风语。
听说还有人酒后大放厥词,说严玉絮这等哥儿,就是兴平伯府倒贴,也无人敢娶。
后来这大放厥词的纨绔子弟,恰好因涉嫌聚赌,在严玉絮带队巡逻时被拿进了大狱。
一时间,笃定他一辈子嫁不出去的人便更多了。
不是没有人问过严之默或姚灼,发不发愁絮哥儿的婚事。
严之默还尚好,姚灼却是真的发愁过。
到头来,还是严之默宽慰他道:“咱家絮儿可是本朝第一个以武入仕的哥儿,他既志在四方,咱们拿这后宅之事拘束他,岂非不合时宜?要我说,他便是一辈子不出嫁又如何,他有咱们留下的家产,上面还有玉龙这个大哥,总不会被人欺负了去,更不会老无所依。”
姚灼到底还是比严之默保守许多,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家絮哥儿可能会一辈子不出嫁,不生子的可能。
他也意识到,自新帝登基以来的这些年,风气早就开始改变了。
现今女子和哥儿也能立下一番事业,无论出嫁与否,律法都规定,他们也享有父母遗产的继承权。
在这样的环境下,许多人家渐渐不再一味追求必须生一个儿子,家境稍微有些余裕的,也愿意舍得培养女子或是小哥儿,期待他们在读书一事上有所成就,大不了招个赘婿,将来未必不可改换门楣。
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的盲婚哑嫁,兴许再过几年,都要成为封存的往事了。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般,姚灼这厢刚做好心理准备,那年年末,竟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且上门的还不是小人物,而是现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名唤杨泉的。
其出身淮北杨氏,是底蕴颇为深厚的世家望族。
杨泉表示爱慕严玉絮日久,今生今世,非他不娶。
又因同朝为官,严玉龙知晓杨泉是个清白持正的谦谦君子,再反观自个儿大大咧咧的弟弟,只觉得两个人怎么看都凑不到一起去。
可有时爱慕之情,往往就是起于无端,教人摸不着头脑。
何况那日杨泉走后,一家人坐下议论此事时,难得从严玉絮脸上看到了和“羞赧”二字沾点边的神态。
严之默与姚灼遂心中有数,八成自家哥儿也早对杨大人有了不可言说的小心思了。
兴平伯府嫁哥儿那日,京城街巷铺出十里红妆。
据说里头有当今圣上的赏赐,还有合阳王作为长辈给严玉絮的添妆。
于是这么一来,谁也不敢说严家行事高调。
再说,兴平伯府现今还有一个皇商的名号,以皇为名,便是替皇上办事,这等人物,轻易开罪不得。
人人都道,兴平伯如今是现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两个孩子一文一武,将来都必定是朝中重臣。
就连结的姻亲也不一般,所谓鲜花着锦,不外如是。
严之默心中知晓,如今家中小辈的事业与家庭都有了着落,怕是也到了自己琢磨琢磨,早日急流勇退的时候。
毕竟谁都知道,天恩浩荡的反面,对应的是天威难测。
这些年里,这方面他从未松懈过一刻。
做生意所得的收益,有大笔都捐了出去。
无论是给边关将士送去的棉衣粮食,还是常年在各地开设的,救助贫苦之人的保育院与粥铺,再或者是哪里发生了天灾人祸,便头一个捐款捐物。
他们这等人家,散财有道,方能保得住长长久久。
……
八月十五,时逢仲秋。
这等节日,大小官员都可得几日休沐。
严玉龙早早就携妻带女回了伯府,与他前后脚到的,则是杨泉父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今日仍要值守的严玉絮才姗姗来迟。
一家人都各有各的事忙,虽说都在京城之内,细细算来,能都聚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之又少。
一年到头的次数,一双手绝对数得过来,所以大家都格外珍惜这样的机会。
家宴的大桌上,满满当当十数个菜色,都是家中老小爱吃的。
不远处的厅堂角落,一只狗儿和两只狸奴,也在对着自己的小碗埋头苦吃。
九月和十六早在多年前便因寿数到了,寿终正寝,被严之默和姚灼亲手埋在了院子里的花树下。
现在家中养的,是它们两个的后代。
不仅伯府里有,严玉龙和严玉絮的小家里也有。
有时一个晃神,仿佛在那里蹦蹦跳跳的,还是当年的九月和十六。
吃罢晚饭,一家子人去院子里赏月。
院子四周回廊,皆挂了一圈精美的灯笼。
严玉龙与杨泉都是读书人,赏月饮酒,兴之所至,玩起了联诗游戏。
严玉絮同嫂嫂倪氏一向十分聊得来,严之默听了一耳朵,发现两人已经从月色聊到了孩子,又从孩子聊到了棍法。
一时间,他与姚灼两人相对无言。
不禁开始担心起两个小孙孙的屁股。
想及此,朝再远一点的院子正中望去。
灯火辉映中,孙女和小外孙正手牵手,玩着只有小孩子才明白的过家家游戏。
严之默眼角带笑的看了一会儿,惬意地喝了一口桂花茶,转而又往姚灼的唇边递了一块桂花米糕。
两人的躺椅挨在一处,头抵着头,絮絮说着家事与小话。
皓月当空,清辉满院。夫郎在侧,子孙绕膝。
严之默与此刻觉得,过往种种,都像只是为了此刻的团圆。
作者有话说:
1、本章所提及的官制,大致参考明朝
2、之后就是最后一个番外了,开更古穿今现代篇~依旧是日常向,过过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