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十二
“你还挺开心的嘛!”
胡天边说边走上去提起归彦, 将它身上的绢布条解了。
归彦坐起来, 甩了甩毛,伸了个懒腰。
叶桑笑道:“原来是玩闹。”
胡天乐:“师姐坐。等易箜回来,咱们再讲吧。”
叶桑此番是受命于穆椿,特地来为胡天讲解结丹进阶事宜的。
待到易箜回来,已是日入。朝市业已关门, 三人落座。
归彦也跳到桌上, 坐下。
胡天先将李取之事告知易箜, 并嘱咐他:“若是那群人还不长眼还来, 你让晴乙来找我。别的不成, 骂街打架, 我还是能有点用的。”
易箜笑。
晴乙却道:“会不会是因为火种?”
“火种?”
晴乙点头:“李取失踪前半月, 我在店里曾听人提及。李取似乎知道一些火种窟的地点。”
叶桑忙问:“师妹确定?”
“只是听人在店里提了几句, ”晴乙摇头, “虽我是灵体,听得远些, 但那人说得是否是真,却不好判定。甚至那些说话的人是谁,我现下也记不清晰了。”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当不得真。现下去说, 若是引了宗律堂走错方向。反而不美。
这道理众人都懂, 只能叹息。
胡天抓了抓头发:“师姐,咱们还是说说结丹的事儿吧。”
叶桑肃然点头。
便将此时翻篇,叶桑讲起结丹事宜。
“所谓结丹, 便是在三魂中修出一点元神。”叶桑言简意赅。
胡天抓头发:“元神是个什么玩意儿?”
叶桑“啊”了一声,似没料到胡天的问题如此简单。
于胡天寡学程度,易箜较之叶桑的了解更胜一筹,立时对胡天讲述:“师兄,元神是神念修炼后得来的。”
幸而胡天脑子还够用,低头一琢磨:“从前在芥子的时候,蝰……有人说我是一团雾,那个雾,就是我神念对不对?”
易箜目瞪口呆:“师兄你有芥子?”
“啊!忘了告诉你了。你就当早知道了吧。”
胡天又说:“在识海里,我看冻海的倒影,自己好像也是一团雾。引木气的时候,念想摊开,我当时也觉得自己是团雾。”
且初始在树中,胡天心念数遍周身寸海钉,十分吃力。后运转心诀时,渐渐轻松,便是雾气多了几分。及至胡天从树中出来,觉自己的白雾厚重更甚往昔。
“那雾便是心念,也叫神念。”叶桑点头,“随着二阶修为增长,神念会随之丰沛,待到神念丰沛至可结丹,便是二阶圆满。此时得遇良机,神念凝结为丹。是为结丹。”
归彦歪了歪头。
易箜有疑问:“师姐,神念丰沛,这个程度该如何鉴别?”
胡天也盯着叶桑看:“对对对,多大才算数?”
叶桑道:“个人修行无定数。于我,我的识海是一柄重剑。二阶初期,这剑只可远观。待到二阶圆满,那剑锋上开刃。便是神念丰沛之故。”
易箜惊叹:“师姐果然爱剑。”
“剑修的识海多半都是剑。”叶桑笑道,“只是剑的种类、形态有所不同。据说日后因着个人道心,另有剑铭差异。”
易箜点头受教。
胡天却好奇。他筑基时穆椿、姬颂都说他识海异于常人。可别人识海该是个什么样,胡天却是不知的。
胡天戳了戳易箜:“你识海是个什么样子?”
“荷灯。”易箜挠头。
胡天、叶桑都不解。
半晌,易箜才扭捏开口:“那年我十三,中元节时随家人在河里放了盏荷灯。后来顽皮偷跑,追着荷灯跑了很远,直至荷灯停下,我便见到了晴乙。”
胡天抖了抖眉毛。
叶桑却道:“真是凶险。”
中元鬼门开,传闻荷灯祭祖入冥川。幸而晴乙因现世执念,未进死生轮回,又拦住了荷灯。否则易箜追着荷灯再跑一段,待到荷灯一灭,估摸着他就是生魂出体,死一死了。
易箜此时说起,庆幸不已。
胡天关注点却是歪到天际外:“这么说,晴乙是看着你长大的了?”
这要怎么凑对?
叶桑严肃道:“胡师弟,十三岁不小了。且修行之人,岁月绵长,差着百来岁也不算什么。”
胡天讶然,又点头:“这样就好。”
易箜脸涨绯红,哑口无言。
胡天这才放过易箜,另问叶桑:“师姐,结丹时,该是个什么情形?会不会像筑基时一般,需要补充灵气?”
胡天琢磨着,若是同筑基时一样,他就是借,也得借上五千颗灵石。不能到时候再拿着镜鱼充数,那也太寒碜了。
叶桑想了片刻:“丹药最多是滋养神念,平时用。结丹却是神念运行凝结,便是用药,也无甚大效果。结丹更注重的是时机。”
叶桑结丹,只因着一式剑招。
“听闻钟离师兄结丹,是因为在外游历,见了另一剑修结丹。受了鼓动,才结丹的。”易箜此时讲起别人的八卦倒是溜,又补充,“我也是在店里,听别人讲的。”
“就要多听听这样的八卦!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就能有大生意。”
叶桑笑:“是如此,多知道些,还是好的。胡师弟日后也要多读些书,了解修行事宜才是。”
胡天想了想,检讨自己:“师姐说得是,我没功法,只是以吸收元素进阶。反而轻忽了常识。”
“师弟这般想,实乃善事。”叶桑很是高兴,“但也不必妄自菲薄。近日宗里还有不少师长开坛授课。我这儿有份今年的开课单子,师弟拿去,无事时,可多去听听。”
胡天恭敬接了开课单子,点头称是。
胡天此时没有功法可练,左右无事,去听课正合适。
待到第二日,他便依着开课单子上的日程,带着归彦去了前山。
开坛授课,多在前山偏殿。这日授得一门炼器课。
不想胡天到了前山,却遇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司坤。
司坤正同一帮人打前殿出来,看到胡天冷笑一声。
胡天视而不见,扶了扶肩膀上的归彦,向偏殿走去。
走到偏殿门外,便见殿内只十多个弟子在听课,皆是盘腿坐在蒲团上。殿上坐着一白袍老者,颇眼熟。
此时老者抬眼看向门外。胡天心知自己来晚了,忙恭敬弯腰作一揖。那老者抚须点头。胡天这才弯腰进殿,寻了个蒲团坐下。
方坐下,胡天身边一人忽地转头来,冲他笑。
胡天愣了一瞬,忙笑着拱手示意。此人正是萧烨华。
再去看殿上老者,胡天拍脑门。这老者不正是萧烨华的师父么。
赵菁铧乃是若水部大长老之一,地位斐然。他于炼器、炼丹之术,颇有造诣。
此时赵菁铧声音洪亮,不急不许,讲:“炼器之物,多种多样,除却金性萧杀,水木火土都是可为。譬如流水云磨,便是以流水为炼气之物。而我等修士,最常用到的,便是火种。这火种,又分纳入体内,与未纳入体内两种。”
他今日讲的是炼器,重点又讲了低阶法器改造。少时,赵菁铧讲完,又道:“大道须笃行。现下,诸君不如便来改造一二法器。”
胡天一听,来了精神,他最喜欢实验课了!
却有弟子苦了脸:“赵师叔,低阶法器倒还可说。可这火种……”
“倒是老夫疏忽,幸而今日来的弟子不多。”赵菁铧说着,挽起袖口。
他闭目手捻一诀,忽而一团火在他手中冒出来:“尔等将法器承于我看。若得当,便来领一簇火种先用着。用后归还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翻找起法器来。
胡天也忙去指骨芥子里翻看,倒是翻出在第五季杂货铺时的一二法器。因要属性相容,胡天又筛选一番。
片刻后,他拿出剪刀和梳子。剪刀正是他平日剪发用的,还兼收纳碎发。
此时众弟子有序上前,捧了自家挑选的法器呈与赵菁铧过目。众弟子捧上的,多是兵器。
赵菁铧看了,做一二点评。
“两物属性不同,材料课如何学的?退去重找。”
“等阶太高,真是糟践。首次炼器,莫要贪功!”
及至胡天,他捧上剪刀梳子。
赵菁铧倒是愣了愣:“这是要炼成什么?”
胡天想得美,将剪刀同梳子融合,日后梳一梳,头发自动变短,便将剪的烦恼都省去。
赵菁铧听了胡天一番畅想,莞尔:“如此也好,循序渐进。这簇火种,且拿去用罢。”
赵菁铧说着捏住一簇地焰火,递给胡天。
胡天却不知该如何去接。
萧烨华见状,指点:“胡师弟,手起灵气,再接了火种便是。”
胡天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不会用灵气!倒是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五块灵石铺在手心。再请赵菁铧将火种置于灵石上。
如此,胡天捧着灵石,欢欢喜喜回了座位。
倒是赵菁铧愣了愣神,看向萧烨华:“这胡天,确如你说的,有些意思。”
此时胡天在座位上坐下。
归彦见了火种却挠了挠耳朵,撅屁股跑出去玩了。
胡天心知归彦前番在火种窟中被烧了耳朵上的毛,此时它见了火种不高兴,便也不阻拦。
胡天专心看火种,忆及方才赵菁铧所讲。以火种炼器,分纳入体内与在体外两种法子。
纳入体内,便要以灵气辅助。此法于胡天,自然行不通。
在体外,倒是方便许多。只要将法器投入火种之中,多注意火候便是。
“和烧菜也没差别嘛!”胡天便是打定主意如此。
于是其他弟子将火种纳入体内时,胡天却掏出个火盆子,火种塞进火盆中。
远处,赵菁铧眉毛一抖:“他这是要烤火?初夏天烤火?”
萧烨华低头:“咳,师父,胡师弟怕是要从外火炼器开始做起。”
待到火旺,胡天忖度差不多了,将剪刀梳子“咣当”扔进火盆。刹那,火苗蹿起一丈高,直往胡天脸上扑来。
赵菁铧师徒俱是一惊。
“艾玛!”胡天眼疾手快,一个后仰翻滚出去,再待他单膝支地,看向火盆时。盆内火势已去。
胡天爬起来,走近。便见盆内只剩一把梳子,梳子上一簇地焰火。
胡天想了想,拿了乾坤袋做掩饰,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把长柄铜制汤勺来,将火种捞起来。
赵菁铧无言以对:“他乾坤袋里到底都放了些什么?”
萧烨华咳了咳。
赵菁铧又道:“为师改主意了,你还是莫同这人太接近。”
胡天此时听不到赵菁铧点评,他专心致志看火盆,片刻后,伸手指小心翼翼探了探梳子。
梳子并不热。
恰胡天近日头发见长,他便将梳子拿起来,刮了刮脑袋。
胡天再伸手去摸脑袋,却发现头发没半分变化。
“没成?”
胡天翻来覆去看梳子,颇失望。
又过了片刻,众弟子的法器也熔炼得差不多。
赵菁铧朗声:“便将尔等所得法器拿与我看看。”
众弟子再上前去。
却是多半都失败。及至胡天,赵菁铧拿起那把梳子,很惊讶:“这法器融合得甚好。”
胡天“咦”了一声:“赵师叔,它剪不了头发。”
“法器融合,外在的功用消失也是正常的。此时这把梳子却是可以收纳落下的毛发了。”
赵菁铧将梳子放在胡天手中,“你以外火炼化,却比内火做得还好。不冒进,脚踏实地,很是不错。”
赵菁铧再去看萧烨华,对胡天道:“炼器之法,禁制之术,你也可与烨华多聊聊。”
胡天点头称是,却看着梳子心里叹气。
这梳子剪不了头发,只能留给归彦梳毛了。
正如此想时,胡天识海六芒星忽一动。
与此同时,外间“轰隆”一声响。众人纷纷向外看去。
“归彦。”胡天心有所感,猛然转头向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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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十三
却说归彦因见了胡天玩火种,没甚意趣,便自离了偏殿,外出来玩。
正值暮春初夏时节,山间清溪流泉,繁花古木,景致怡人。
归彦跑跑跳跳,追蝴蝶挠小草,自得其乐。
它自睁眼,便在死生轮回境里。虽观见轮回境中诸多魂魄梦境,看尽万千喜怒哀乐,爱憎别离,但旁人的生灭故事之中终究无它。
不若此时,万般皆是真切新鲜,咬一口还有个味道,挠一蹄子还有个弹跳。
归彦走了一段,到得溪边。溪边绿草青青,落英缤纷。溪涧清澈见底。水中有鱼,游来游去,时而几条团在一处,时而甩尾溅出水花。
归彦便在溪边趴下,看着水中小鱼小虾。
忽而飞来一只瓢虫,落在归彦耳朵上。归彦动了动脑袋,瓢虫不惧它,径直往它嘴边爬。
归彦站起来,伸出蹄子便将瓢虫挠下。它再看四周,鼻子喷气,哼了一声。
不远处,司坤并三个同伙观望。操纵瓢虫的弟子道:“它发现我们了?”
“放屁。”司坤压低声音,“不过是个灵兽,能多大能耐?实在不行,我娘还给过我一张伏灵挽魂符,哪怕四阶战力的灵兽也能制服!你且莫慌,只将它勾来。”
司坤是宗门家生子,因着司家在上善部也是颇有些势力,追随司坤的三人不敢驳斥。且“伏灵挽魂符”素有威名。
那弟子便又驱使瓢虫去滋扰归彦。
归彦撵了几次。
少时那瓢虫再来,竟落在归彦耳朵上,一口咬下去。
归彦吃疼,“噌”一下站起来。它用力甩开瓢虫,一蹄子踢飞瓢虫,压低脖子,转头看向不远处草丛。
终是怒了。
说时迟那时快,归彦瞅准方向,猛然蹿去。
司坤众人猝不及防,慌忙四散。
转瞬,司坤镇定下来,懊恼不已,大吼一声:“速速结阵!”
来时,众人便已商定,用一门南乡宿光阵捉归彦。且赶在灵主来前带走。
此时虽仓促行事,但四人均是双溪峰子弟,素来一处练功,也有一二默契。便是迅速成阵,将归彦困于阵中。
归彦何曾又是可轻与?
妖血魔骨,又不是个摆设。此时受了挑衅,归彦压低身体,片刻一跃而起。也不使妖术也不用魔功,只一身蛮力凭着天生的直觉,扑倒前番操纵瓢虫的那弟子。
也只电光石火间,那弟子飞出三张远。
众皆大骇!
归彦扭过头去,黄金瞳中光泽闪耀。
另二人吓住,直退数步。其中有一知进退的,向司坤喊道:“师兄快退,莫要恋战!”
这话也是给司坤并自己留脸面,招呼间人就飞了一个出去,众人与归彦又何曾一战?
岂知司坤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此时怒极,大骂:“孬种!尔等退罢,我来料理这只孽畜!”
另二人闻言,有心要走,又恐事后司坤报复。只得硬着头皮再上。
归彦便是几下跳跃,又将人踹飞一个。
剩下一个,眼见己方势弱,司坤也不是个灵光的,忙喊:“师兄,孽畜不是好相与。何不请出伏灵挽魂符!”
此时归彦却向司坤而去。
司坤见此,慌忙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使一道灵气,扔向归彦。
归彦恰与那纸撞在一处。
顷刻轰然一声巨响,符纸落在归彦身上,灵力成网,光电闪过。符箓化为一电光球,将归彦困在其中。
归彦如遭雷殛,竟被制住一瞬。刹那神魂之中六芒星震颤。
归彦呲牙,猛然向电网撞去。
胡天赶到之时,正见归彦冲破电球,向下落去。
另一头,被归彦踹飞的二人已经爬起,正同司坤等新摆起阵。
胡天冲上前去,接了归彦。便见归彦侧身毛被燎糊了一片。
胡天大怒。
他顶在脑袋上养的归彦,竟有人敢碰!
登时什么宗门十禁,全数抛在脑后。
胡天翻手取出叶桑所赠玄铁小剑,一言不发,照着司坤便杀招砍过去。
此时归彦从胡天手上踉跄跃起,向着司坤而去。
司坤骇然,连退数步。另三人上前去挡。
胡天归彦一处,左右配合,对战四人。
胡天盛怒之下,不留丝毫余力,只管杀招招呼,恨不得立刻将人砍成肉泥。
幸而赵菁铧师徒及时赶到。
赵菁铧一见此处情形,立刻将事猜得七八分,却也不能干站着。他大喝一声:“住手!想造反不成!”
这一声里自带了修为威压,司坤等人只得罢手。
萧烨华也忙上前去拦住胡天。
赵菁铧却是去捉归彦。
胡天见此,登时清醒,推开萧烨华,冲上去揽住了归彦。
须知赵菁铧是个四阶圆满。且他虽是二次化神失败,于进阶无望,但又是若水部长老之一,何曾好惹?
归彦却不懂这些,它被胡天兜着肚皮揽在怀里,只管四肢乱踢,挣扎要去踩死司坤。
胡天脑内,一清越声音嚷:
“放开!”
“打他!”
“打死!”
胡天却知,此时再打,绝无好处。也是情势所迫,胡天收剑,手落在归彦脑袋上,轻声说:“不急。”
归彦抬起头看他。
胡天垂头,手却是落在归彦脸上。归彦张嘴咬在胡天手心上。
胡天不动分毫。
司坤此时见赵菁铧,却硬气起来,他上前:“赵世伯,那灵兽袭人……”
赵菁铧闻言大喝:“闭嘴!宗门内岂是尔等械斗之处!若要打,尽可下大比斗贴,大比之日,随你二人赌上何物,尽管打去!”
司坤眼中精光一闪,道一声“好”,便冲胡天说:“你敢不敢!若输了,我要你手里的那个黑球!”
胡天闻言抬起头,笑道:“归彦不可做赌注,不若赌个其他玩意儿。”
萧烨华闻言忙拦:“师弟别闹。大比斗贴,那是依着当年大比的内容,两人单独比斗。用器灵兽乃至符箓之上,更是百无禁忌的!”
虽有师长看顾,但两厢损耗,弄到修为消减,从此再不能登级进阶也是有的。
“师兄何出此言。别人肖想我家归彦,都捉上了。此时更是冲到我面前叫嚣,我如何玩笑?”
胡天却道:“既然百无禁忌,想是我家归彦也能上场的。如此甚好。”
赵菁铧本是随口一提,现下却是懊恼,又见胡天坚定,便要去拦司坤。
司坤却非要归彦不可,便逼迫胡天:“将那黑玩意儿做赌注,或是输了出宗,你任选一个吧!”
胡天不假思索:“很好,若我输了,我就出宗。若你输了,你就给我家归彦跪下,磕头谢罪。”
众皆愕然。
司坤大怒:“胡天,你欺人太甚!”
“少废话!”胡天怒喝,“敢是不敢!”
“这贴我接下了!”
胡天点头,摸了摸归彦的毛,冲赵菁铧师徒弯腰:“赵师叔、萧师兄,此处无事,我先退下了。”
胡天说完,扭头便去。
徒留赵菁铧等人在原地干瞪眼。
胡天待走到无人之处,才略松开归彦,他在路边站定,问它:“疼不疼?”
归彦此时不挣扎,趴着不高兴。
胡天摸了摸归彦鼻尖:“一个月后,咱们戳死那个混蛋!”
“嗷!”归彦这才出了个声。
胡天乐,再将归彦放到肩头。一路回了九溪峰,也不去第五季,径直回了水帘洞。
到了洞府,胡天将归彦放在石桌上,仔细看它的毛。
索性也只是毛烧了一片,并不严重。只是从前火种烧得彻底,此番却是毛糊了,有碍观瞻。
归彦扭头去看,自己嫌弃自己,跑去墙上要蹭。
“别介!”胡天忙抓了它回来,“我给你洗洗就是了。”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里翻出个五寸青花大碗来。
胡天将归彦坐到碗里,“噗”一下,乐了。
归彦立在碗中,瞪胡天。
胡天咳了咳,也不用水,却从墙角处酒桶里舀了酸浆妖酒来,替归彦冲毛。
因想着酸浆妖酒既然能让归彦恢复,外用说不定也成呢?
也是让胡天猜着了,几下冲洗,归彦身上的糊毛渐渐褪去。
胡天却不停手,直用酒灌了大半碗,将归彦半个脖子都淹了。终是忍不住,胡天大笑:“酒酿归彦!”
归彦本还是耷拉脑袋不高兴,此时闻言,“咕噜”跳出碗来,扑过去挠胡天。
直把酸浆妖酒蹭了胡天一身,归彦才罢休。
胡天乐呵呵,再提了水给归彦冲了满身的酒。又拿出火盆火种,给归彦烘干毛,最后拿出梳子来。
归彦伸蹄子挠了挠梳子。
胡天道:“我今天的作品,一边梳毛一边收集落下的毛。怎么样,试试?”
“嗷嗷。”
胡天便拿起梳子,给归彦梳了毛。边梳毛,却是想起那日从树里出来,将归彦的一簇毛变成了叶子。
胡天便从指骨芥子里拿出那片叶子,看了看。
那叶子却是逼真得很,至今还是绿油油的。
胡天看了片刻,随手将叶子别在春祀上。却是想不通,明明不能用灵气,却又如何能将归彦的毛,变成了叶子?
这么想着,胡天手上动作停下。
归彦不满,“嗷嗷”两声叫。
胡天乐,拿起梳子继续,直待归彦趴着睡着了。
胡天再仔细去看春祀琉璃盏上的那片叶子。
琉璃盏中柔光微动。
胡天突发奇想。自己初来时,别的法器用不了,却也只能用一根黑条。那时戳麟鬼鳄牙,杀集卯虫幼崽,乃至向后制伏蝰鲁,都是靠着归彦的那根脊骨。
那毛呢?不如变一个试试?
胡天愣了愣,低头看向归彦,不由伸手捏起它一簇毛。
方要行动,忽又停手。
胡天狠狠拍了拍自己爪子,又满脑子归彦穿上绿叶裙子的模样。
胡天实在忍不住笑,只得趴在石桌上,学归彦把自己的脑袋埋住。
片刻却也如归彦一般睡着了。
此时归彦却睁开眼睛,走到胡天面前,咬了咬胡天脑袋上的头发。
它又踱到石桌边上去,蹲下看着墙角的酒桶。
那酒桶盖胡天还未盖上,酒桶中,酸浆妖酒香气阵阵。
归彦蹄子在桌上搓了搓,歪脑袋将今日之事想了一遍。
归彦“呼噜噜”哼,咬牙切齿,一跃跳到酒桶边沿,先伸舌头舔一口,脸缩成一团。
片刻后,它吸一口气,思及今日竟被个电球制住!
归彦猛然将脑袋埋进了酒桶里。
待到半夜,胡天被吵醒,伸手去摸,却摸不到东西。胡天猛然惊
76.十四
胡天去戳归彦,怎生都是戳不醒。
哪怕提起来搓揉,归彦也只是四蹄乱踹,并不睁眼。胡天心知归彦是喝多醉翻了。
再思忖,便知归彦这番行径的缘由。
胡天顿了片刻,吐一口气。
“这可真成酒酿了。”胡天将归彦提到床上去铺平,又戳了戳归彦肚皮,“一桶都喝了,居然没给撑圆。”
只是归彦在他脑袋里乱嚷嚷,有点难办。这也不是在耳边吵吵,能用手捣住耳朵。
“忒不厚道了。”
胡天此时也是睡不了,便盘腿在归彦身边坐下,将姬无法给的《妖谈魔语》拿出来翻看。
直将《妖谈魔语》所记载的妖族都看完,也没见到同归彦长相相似的妖。
胡天再去看归彦。
不知何时,归彦也不在胡天脑子里说话了。只是它肚皮朝天,仰面躺着,前肢竖起,后肢交叠在一处。
胡天犯坏,伸手将归彦前蹄摆成个“人”字型:“跳芭蕾的小归彦。”
归彦梦里不舒服,侧过身去,甩了甩尾巴,嘟囔:“啊噢。”
胡天乐,看了一会儿,又将《妖谈魔语》翻到梦貘那一章,将梦貘的描述逐字逐句读了。
再将“擅幻化术”看了一遍,胡天停下,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
胡天想了想,收了玉简。思及醉酒还是不要颠簸,胡天便归彦留在了洞府中。他将春祀琉璃盏调亮,又给归彦留了水和点心。
并写了张字条,嘱咐归彦,醒了别乱跑。
一切收拾妥当,胡天这才出了门。
胡天此时也不下山去找易箜,却是去了小蕴简阁门口蹲着。没等杜克开门出来练剑,倒是穆椿先来了。
穆椿信步从山道上走下来。
胡天忙上前去:“师父早上好。”
穆椿点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叶师姐。”胡天想了想索性讲话直说了,“昨天我在前山同人起了争执,约下大比单打独斗。现下便来这儿,想找叶师姐给我补补课,练练剑。”
穆椿却哪里要等他来说?早有赵菁铧先一步给穆椿请过罪,并将事由全数说了。
穆椿此时看胡天,也不点破:“叶桑近日要学的剑法颇繁复,你莫去扰她。这个月便同我练吧,恰我也有要教你的。”
这可真是瞌睡递枕头,河干天下雨。
胡天忙拜下:“谢师傅。不知师父要教我什么?”
穆椿冷笑:“空剑。”
“剑法?”
穆椿摇头:“所谓空剑,严格说来,并非成套系统的剑法,而是随心修炼。”
胡天愕然:“那要怎么练?”
穆椿看着胡天:“你只管同我练剑便是了。”
穆椿说着,抽出钓竿,直冲而来。
然后胡天就被打趴下了。
穆椿愣了愣:“咳,忘了你才二阶。再来。”
胡天趴在地上,竖起一只手:“您等等,我,我先拿剑来。”
胡天拿出玄铁小剑,这才同穆椿打在一处。
穆椿招式千变万化。胡天想破头皮去应对。往往一时不到,便被穆椿打趴在地上。
时不时,杜克还来凑热闹。杜克提着软剑出招,一边溜胡天,一边还匀出闲暇给叶桑讲招式。
直练了两日,胡天便明白什么是空剑了。那就是让他凭直觉乱打,兼挨揍。
练几日,胡天便被打了几日。他却还是天天早起,来小蕴简阁外领揍。
盖因如此,并非没有效果。
相反,胡天进展惊人。从前他总在一百招内,便被叶桑揍得满地找牙。被穆椿杜克揍了十日后,他已经能同叶桑过两百招了。
便连杜克,私下同穆椿谈起,也难得夸了一句:“也不是完全蠢的,兼还有些韧性。”
此时杜克穆椿在小蕴简阁外,对座吃茶。
不远处,叶桑正拿新学的剑招,打胡天玩儿。
穆椿看着胡天,冷脸点头。
杜克又问:“那日之事,胡天可曾再向你提及,或是要你援手?”
穆椿摇头:“自己惹的事,自然自己解决。我虽是他师父,却也不是收拾烂摊子的。”
便是司家后来找到穆椿,先赔礼,后想取消斗贴。穆椿也是一句“自己惹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打发走了司家。
杜克瞥穆椿:“说不定好似某些人,被揍了,不去找师父,却是找师兄哭诉。”
穆椿眼皮一抽:“不似某些人,被师兄揍了,就去找师父哭诉。”
“废话,你俩一个鼻孔出气。不找师父我找谁去?”
杜克咬牙切齿,少顷又幸灾乐祸,“可惜胡天同人争执,却不来找你哭诉,也未曾找那夯货替他出头,可能就没将你们当成自己人。”
穆椿冷笑:“他只是比你识进退、知好歹、有担当罢了。”
“别嘴硬。就是没把你当师父。”
穆椿低头想了想:“他提了归彦来给我瞧。”
归彦喝醉一直不醒。后来胡天担心,便将归彦揣在怀里找了穆椿。
穆椿仔细看了,说一句“无妨,该醒自然会醒”,胡天才安心了。
“可见是将我当作师父的。”
杜克冷哼:“那是他没别人找了。”
“原来他没把你这个师伯当人。”
杜克怒,抽出剑来:“木头!有种打一架!”
“打就打,”穆椿站起来,抽出钓竿。
却不等他二人动手,忽然脚下一阵颤动。天边一道飞虹升起,正落在九溪峰上。
穆椿杜克同时抬头,便见那飞虹直向山腰而去。
“祥瑞!有谁进阶?”杜克犹疑看向穆椿。
便是修士进阶,若有力胜优异者,便有祥瑞。
穆椿此时却皱眉:“不是进阶,是登级。”
登级便得天降祥瑞,非当世大才不能为之。
杜克闻言,冲上前去,抓了叶桑:“你登级了?”
叶桑一脸茫然:“师父?”
却不是叶桑。
杜克失望至极:“他娘的,哪里来的妖孽在九溪峰上作祟!”
不是自家徒弟,就恼羞成怒?
穆椿不动声色,走上来,却问:“胡天哪儿去了?”
四下不见了胡天。
早在长虹落下时,胡天脑子里便传来归彦“嗷嗷嗷”的声音。
此时胡天奔到洞府前。水帘洞外半道彩虹。
胡天再推开门,便见归彦正在石床上打滚。
胡天愣了愣,退一步,又将门关上,再推开。
归彦依旧在石床上打滚,只是此时,这货身量大涨,早不是前番碗里坐着的那个。
归彦见胡天回来,高高兴兴站起来,还往胡天脑袋上跳。
胡天眼前一黑,大喊一声:“救命!”
归彦落在胡天脑袋上,肚皮着陆,身体耷拉下来,脑袋垂到胡天下巴。半个身体直将胡天脸盖住。
肚皮上的毛戳在胡天鼻子上,胡天“阿嚏”一声,弯腰垂头。归彦滑下去,脑袋向下。
胡天忙又接住,抱了满怀,好似抱住个大猫。
归彦还往胡天身上扒拉。
胡天忙道:“祖宗,你都这么大了,脑袋上趴不得了!”
归彦“嗷嗷”两声。
胡天挑眉:“你还不乐意?”
归彦却在胡天脑袋里说:“等!”
归彦闭起眼,倏忽一下,又变成了小小一个。接着爬到胡天脑袋上,咬了咬胡天头发。
胡天乐:“还是个自由缩放的。”
与此同时,穆椿杜克并叶桑赶来。
杜克冲进门,抓了胡天上下打量:“没登级啊!”
穆椿踢开杜克,指着胡天脑袋上:“是这个。”
杜克愣了愣,释然:“果然是个妖孽。”
胡天此时却是明白了:“师父,你是说,我家归彦登级了?”
穆椿点头:“看来我说错了,它喝了那些酸浆妖酒,也不是没用的。”
胡天高兴,看着众人,目光灼灼:“那归彦现在是个什么等级?”
众人一起摇头:“看不出来。”
“啊?”胡天愕然。
他是个看不出旁人等级境界的,却没想到众人却也看不出归彦的。
此时杜克却对穆椿说:“你个七阶大圆满也看不出来?”
穆椿道:“我活到八阶,也只见过它一个妖魔混血。如何知道该怎么看?”
“要不告诉姬颂,让他查查天梯楼的书册。若是此前都没有,倒是可以让他记上。毕竟是妖魔混血登级,让天梯楼记录,最为合适。”
穆椿点头:“他天梯楼的酸浆妖酒,号称三族具可补用。看来也不是吹牛。”
叶桑去问:“师父,您不是说,只靠丹药登级,极为不妥么?”
“蠢蛋!”杜克呵斥,“天降祥瑞了,能有何不妥?且它是个妖魔混血,自然同我等剑修不一样。”
胡天听了半天,竖起手来:“你们等等!”
三人一起看向胡天。
胡天问:“你们说的妖魔混血是……归彦?”
“你不知道?”穆椿看杜克,“你没告诉他?”
杜克翻白眼:“瓜田李下,我哪儿知道哪些当说,哪些不当说?”
不但如此,他还特地让叶桑守口如瓶了。
胡天目瞪口呆,心道我一直在找归彦族属,你们却告诉我它不是个妖?
穆椿此时肃穆:“那便是现下告诉你罢。我观它气息血脉,乃妖血魔骨。当是难得一见的妖魔混血。”
如此便将妖魔混血之事尽数讲与胡天听。
归彦趴在一边,也是竖着耳朵。
半晌,胡天戳归彦:“你都不知道早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是个……”
归彦一口咬住胡天的手指。
穆椿道:“怪不得它,若是它母亲是魔族,便是在魔胎里出世。魔胎从落地,至少要千年孵化,从无父母守护。胎生之魔不识父母,也是正常的。”
胡天见穆椿并未提及宗门十禁,也是松了口气。
胡天此时面无表情看归彦:“好吧,我当你也一直糊涂着。”
归彦这才松开胡天的手,吐了吐舌头。
“你还嫌弃我!”胡天怒,将拳头塞进了归彦嘴里。
叶桑道:“师弟快别闹了。归彦此番登级,届时大比,你更有一分胜算了。”
胡天想想,这才将拳头缩回来:“师姐说得是。归
77.十五
这天天没亮,胡天照常早起,先去小蕴简阁前的空地跑几圈。
归彦蹲在胡天脑袋上,替他数圈数,一圈“嗷”一声。
待归彦嚷了十声,胡天停下。趁着杜克穆椿同叶桑都没来,胡天抓了归彦来嘱咐。
胡天坐在一边石凳上,将归彦放在石桌上,对它道:“也不知道今天会是个什么情形,但咱以揍人为主,杀人就算了。没得脏了自己的蹄子。关键是杀了,就没人跪着磕头道歉了。多没意思的。”
“嗷。”
胡天又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使个什么术法,但今天人多,妖术魔功什么的……”
胡天停下,想起那天司坤他们捉归彦,归彦也没露馅。
胡天便不多说了,乐着抓了抓归彦耳朵。
“师弟玩什么呢?”此时叶桑打山道上走来。
叶桑今日换了身长袍,甚是庄重,便是要观礼的装束。
胡天忙起身:“师姐早上好。”
正说着,穆椿也来了。
胡天叶桑忙上前行礼。
穆椿点头示意,便去踹小蕴简阁的门。
直踹得地动山摇,杜克气哼哼打里间出来:“你要死了吗!没死踹什么门!”
穆椿抽出钓竿:“练剑。”
“来!”杜克抽出软剑,便向穆椿刺去。
穆椿钓竿巧力格挡,退了三步。
“嗯?”杜克讶然,转而又怒,“你让什么?”
穆椿抬手,用钓竿指胡天:“同他练。”
胡天闻言,慌忙拿起玄铁剑,举在脑袋上。
下一瞬,杜克软剑便至。
接着胡天勉力上前同杜克打斗。杜克直把那一被窝的气撒在了胡天身上。
杜克撒完气,穆椿叶桑接上。便似寻常时日,轮番揍胡天。
练了两轮,到食时。
穆椿撤招而去,对胡天道:“今日比斗,尽力为之即可。”
胡天思忖片刻,还是请示:“师父,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不小心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穆椿面色凛然:“可是谁找你说了甚?”
胡天茫然摇头。
穆椿这才缓和:“打死拉倒,是他活该。同样,你死了,也是你活该。”
胡天没好气:“您都不救救啊。”
“少废话。”穆椿抬手,举起钓竿,“不去吃饭,便再来一场。”
“饿!”胡天喊着,抱起归彦就跑。
叶桑也跟在他身后下山去。
待得胡天叶桑走远,杜克皮笑肉不笑:“司家费尽心,便连你穆家的家主都找上了,你如何还让他尽力?还打死拉倒?”
这些日来,九溪峰也是来过几波人。盖因此番斗贴两方身份微妙,牵扯了穆、司两个家族。
上善部中,司家穆家势力旗鼓相当,从来友好,却不想坏在小字辈上。
此时想修缮,不料找上穆椿,穆椿一句回绝。要去找胡天,穆椿尽数拦下。
杜克很是看了几场笑话。
穆椿此时却转头问杜克:“穆家小子那个叫什么来着?”
杜克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我又不姓穆!你都见过了,没问问?”
穆椿:“忘了,那人长得像穆署,看着生厌。”
杜克讥笑:“那你今日可要继续厌烦着了。听闻宋弘德都要来,没道理这当事的两家不来人。今日这排场,可大了。”
果然如杜克所言,排场颇大。
往年只在若水部四阶大比时,上善部才会派人来,意在选徒。
不想此番二阶大比,排场却胜过四阶。
二阶大比之场,设在前山山麓。
此时山道前搭高台,供尊长观礼。
上首为穆椿、善水宗宗主宋弘德。
次为司、穆两家家主,并上善部来看热闹的一二长老。
再次才是若水部诸长老。
至于若水部弟子,只在台下席地而坐的份儿。
众人到齐,先由宋弘德主持,行祭礼,天地日月北辰、先祖仙圣,一通跪拜。
起先归彦还在胡天肩膀上坐着,几下晃荡不高兴,难得自己钻进胡天衣服里去,舒服躺了。
折腾完,众归座。
宋弘德宣布大比开始,若水部大长刘眩鹤老上前来主持大比。
先将二阶按初级、中级、圆满分三组。
刘眩鹤道:“钟离湛、萧烨华何在?”
一边站立的人群中,钟离湛萧烨华出列。
刘眩鹤道:“领胡天司坤另去。”
便是他二人单独一组。
钟离湛便上前来,挺身肃穆,拱手为礼:“师弟,请了。”
胡天回礼,跟随钟离湛而去。萧烨华则领了司坤去了另一处。
胡天跟随钟离湛走了片刻,到得一处巨石后。
这巨石当有两丈宽三丈高,便将山麓处的景致都遮挡。巨石之后,一丈平地,向外杂草丛生。
走到石头后,石头外的声音全数隔绝。
胡天稀奇:“我在小蕴简阁读书,看到隔音石,难道就是这个?”
“师弟说得没错,正是隔音石。”钟离湛此时长舒一口气,“师弟,我外出几日,回来便听得这番事。当真是委屈你了。”
此处有石桌石凳,胡天不客气坐下,从怀里抓出归彦放在石桌上,再对钟离湛说:“师兄可别提了。要是这番不揍司坤那货屁股尿流,我睡觉都不能安生。”
钟离湛笑,又道:“趁着现下空闲,我与师弟讲讲赌斗时有的流程。”
便是再上场时如何施礼这类。
片刻说完,钟离湛起身:“此时也该宣布大比内容了,我先去探看一番。”
钟离湛说着去了外间。
钟离湛所料无误,外间台上,他师父刘眩鹤正将大比内容公布:“每组于起始地开拔,终点为此出,先触碰得血玉磬片者,为榜首。次序之下,信点奖励依次消减。”
本年二阶大比内容便是赛跑。
杜克盘腿坐在远处,嗤笑一声:“有意思,比以往的二阶大比胜了新意。”
叶桑却道:“师父,往年二阶不也是这些特别简单的内容么。虽是跑步,您也说过,一招一式自有乾坤。正所谓窥一斑知全豹。”
杜克挑眉:“也罢,你只管看好戏就是了。”
此时有弟子抬出一架巨型四方雷纹木架,雷纹木架正中,以黑金丝并股捻绳,悬起一片血玉磬片。
正是平日摆放在前山山门前的那架。
少时,二阶初级弟子到位。
刘眩鹤躬身去请穆椿。
穆椿站起来,走到血玉磬片前,抽出钓竿,运五分修为之力,轻敲磬片。
便听“叮”一声脆响,声有音波,如水落湖中,向外扩撒而去。
山麓亭中,镇德碑投影微微晃动。
远处二阶初级弟子,闻声起跑,姿势各异。二阶初级诸弟子,倒也是只是各自拿出本领,疯狂向前,并无其他手段。很是和平。
钟离湛看了片刻,摇头转身回了巨石后。
此时胡天已经换上一身短打。钟离湛将外间情形与他说了一二。
他又伸手入袖笼,拿出一张符来递与胡天:“师弟,那司家于符法之道,颇是精专。司坤此回怕是带上不少符箓。我也无甚好物,只这叶铃去妄符,能抵消一二妄幻。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胡天心道自己不会耍灵气,这符箓是用不成了。
却也不好辞了钟离湛好意。
胡天便起身道谢,将这叶铃去妄符收了。
此时远处草木微动。
钟离湛笑着站起:“我先去前头看看进展,待到了时刻再来。”
“好。”
胡天方送走钟离湛,忽听得身后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胡天停下动作,心道难道司家怕出丑,要先杀人灭口?
胡天忙从指骨芥子中抽出重剑,握在手里。
少时,一双手扒拉着从草丛中伸出来,接着是一截胳膊。
再来便是易箜一张脸,易箜带着晴乙打草丛里爬出来。
“我的亲姐!”胡天放下剑,没好气,“你怎么打这儿爬出来了?”
易箜苦着脸,小声说:“师兄莫吵,此时你是不能见别人的。”
胡天便是蹲下:“那你还跑来。”
易箜向晴乙使眼色。
晴乙忙上前,低声说:“师兄,方才我们在外面,听闻司家家主叮嘱司坤,尽可能不伤及你性命。”
“哟呵。”胡天挑眉,“说得跟他能杀我似的。”
晴乙笑:“他那是胆小怕事。只是后来,他又给了司坤十张伏灵挽魂符。”
胡天皱眉,他素知晴乙易箜脾性,若是寻常玩意儿,并不会特意从乱草堆里爬来。
胡天便问:“有什么蹊跷?”
“师兄一张伏灵挽魂符,是捕四阶妖兽。三张成阵便是伤。五张便是置于死地了。”晴乙抿唇,看向归彦。
易箜结结巴巴:“他们怕是,怕是碍于穆尊的面,不敢伤师兄,却要动归彦。”
猛然一股火,从胡天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胡天咬牙,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再吸一口气。
几番深吸长舒,胡天挤出个笑:“知道了,让你们费心了。”
“师兄何出此言。”易箜小声说,“我也没别的本领,只能探听这一二消息了。”
胡天乐:“得,不跟你客气,带着晴乙去吧。别给人发现了。”
“好。”易箜忧心忡忡,“师兄千万小心才是。”
“知道了。”胡天点头,又小声叫住易箜,“夕食等我回去,做红烧鱼段给你们吃。”
易箜笑起来,这才安心带着晴乙从杂草丛中爬走。
胡天便在石桌边坐下。
归彦却是悠闲,趴在一边甩尾巴。
片刻,胡天抬起头,冲归彦乐:“不带你,你肯定要不乐意的吧。”
归彦“噌”一下坐起来:“嗷!”
“知道知道,必须让你把他脸踩花。所以啊,是时候拿出这件宝贝……”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块小罗盘。罗盘碧玉制成,上刻数条极精细的纹路,又有些许诡谲文字同图案。
小罗盘用银色棉绳扣着。
胡天将小罗盘提起来,罗盘悬空打转。
归彦凑上前,伸蹄子挠了挠,便不乐意再碰。
“你不要?里面装着一百个……大鲸鱼。叫一个出来,还会咬人的。”
归彦兴致缺缺。
“真不要?戴上给你买糖葫芦吃。”
归彦缩蹄子趴下,打了个哈欠。
“我自己戴上了啊。”胡天说着,果然伸长脖子,要给自己戴上。
归彦趴着,前腿不动,后蹄子挪圆圈,移动半圈,屁股朝胡天,甩了甩尾巴。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
激将法失败,胡天没好气。想了想,他提着绳子,悄悄移动到归彦脑袋上,猛然沉手迅速给它扣上。
扣完才发现,归彦没有反抗。
倒是扣好了,归彦挣脱胡天,在桌上走了几步,晃了晃脖子,甚是神气。
“不得了。”胡天大笑,抓了归彦揉它脸,“变坏了,变坏了!和谁学的?”
归彦挠胡天,还在胡天脑海里嚷嚷,理直气壮:“你!”
“还会回嘴了。”胡天挑眉,又将归彦戳了一番,才放下。
顿了顿,胡天郑重道:“前番我对你说的话,都作废。等会儿大比,不需要再留情面,若是有人对你不利……喂喂,那玩意儿不能咬!你忘了?这是师父给的,上面封印的是星河芥子里的厉魂!”
归彦闻言松开嘴,小罗盘又落回它脖子上,一脸震惊。
胡天闭嘴闷声,憋了憋,“噗”一声大笑起来。
归彦怒,朝着胡天:“嗷!”
胡天“咕噜”一声,没坐稳,翻倒在地上。
此时钟离湛来了,便见胡天仰面朝天,归彦正坐在石桌边,冲他呲牙。
钟离湛笑道:“师弟又玩闹。快起来吧,要上场了。”
胡天笑着爬起来,走到桌前,伸出两手:“来一个!”
归彦看着胡天的手,不太明白。
胡天想想,低头用脑门撞了撞归彦的脑壳,自己再摆个剪刀手:“耶!”
归彦“嗷”一声,跳到了胡天肩膀上。
他俩个便是雄赳赳气昂昂,走出石头,回到山麓高台前。
此时司坤也换了装束,到得台前。
便见他气宇轩昂。发髻高束,额上绷一条明黄发箍。身着白缎,又着精钢纽丝软甲。手腕黑铁护腕,其上一圈钢钉。脚踩风狸皮靴,脚步轻盈。
胡天则一头短毛,着黑布短打,穿着布鞋,肩膀上蹲着归彦。
他二人先向台上众师尊长老行礼。
礼毕,宋弘德起身道:“你二人赌斗,由我主持。依着善水宗规矩,我此刻少不得还要再问一句。斗贴之下,盈亏死伤自负,你二人可是自愿?”
司坤看胡天一眼,又看了看台上,冷声道:“是!”
胡天乐:“自愿的。”
宋弘德点头:“那我先将此番斗贴内容,讲与你二人。”
便也是赛跑。
与其他弟子不同,他二人
78.十六
宋弘德未曾想胡天还有此一问,笑道:“如何想着信点?”
胡天心说,自然是为了能出去玩。
信点到了一万,便可自由出入宗门。否则总被拘在此处,岂不要被憋死?
况且信点多了便能进入大蕴简阁,他还答应过易箜去找附灵转体的功法呢。
胡天却把出去玩儿这事儿撇一边:“想早些进入大蕴简阁读书。”
宋弘德很是赞赏:“如此想甚好。这样吧,由我作主,便从权改上一条。你二人先到触到血玉磬片者,得一千信点。先到者算起,半炷香内,每敲得一下加一百信点。如何?”
胡天低头心算,二阶大比便是拿了榜首,信点奖励也只两千点。
若能先到,一千点到手。要是能撞响十下磬片,便是个榜首待遇。要是多撞几下,更是赚了。
胡天抬头:“好。”
司坤闻言,小声嘀咕:“说得跟你能先到似的。”
胡天扬起眉毛:“你这人怎么不识相?我现下也是给你谋福利。你不谢便罢,口出狂言是为何?”
司坤冷笑,却也不敢在宋弘德面前造次。便低头不语。
宋弘德此时扬声:“赌斗细则已定。现下你二人该当众讲出斗贴之注,由众人做个见证。司坤先来吧。”
司坤低头,似在犹豫。
此时高台之上,穆家家主挑眉看向身边。
司家家主微笑,暗语而去:“放心,我已与他说定,绝不会闹出什么动静,让你我都下不来台。”
却不想,司坤咬牙切齿片刻,猝然抬头:“若胡天输,我要他剔名出宗!”
众皆哗然。
司家家主顿时脸色青紫,狠狠瞪向司坤。他早前已与司坤说定,修改赌注。未曾想司坤竟不听话!
穆家家主顿时沉了脸,压低声:“司家主,这同我等先前商定的可是不一样!这是要同我穆家叫板不成?”
更甚,这是要同穆椿叫板。
虽穆椿早与穆家疏远,不领家族供奉,但对外,她仍是穆家最大的脸面,乃至是善水宗的天大脸面。
现下穆椿破例收了个徒弟,有人却要撵胡天出宗。这是打谁的脸?
此时便连宋弘德也是皱眉。
“家门不幸!”
司家家主强忍怒火,站起来先向穆椿拱手一揖,再快步走到宋弘德面前,“宗主,这小儿着实不像话。我以司家家主身份,请改斗贴之注。”
司坤低着头,攥紧拳头。
穆家趁势而来:“我以穆家之名,请收了杀器,只让他二人轻装比斗。”
宋弘德却是不语。
席上,穆椿忽然站起来:“慢着。”
他三个忙转过身去。
宋弘德拱手:“师叔有何吩咐?”
穆椿从席上走下:“斗贴乃是后辈之事,尔等缘何三番五次要插手?”
此时司家家主垂手:“穆尊容禀,司坤同胡天,都是我宗内后辈新秀。若他二人一时意气用事,有所折损,岂不是平生大憾?”
穆椿冷笑上前,看向穆家家主:“既为穆氏家主,《善水宗志历》应是熟读。你且将善水立宗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七年,三阶大比赌斗之事,讲与我听。”
穆家家主愣了愣,脸色顿变。
穆椿代劳:“善水立宗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七年,若水部三阶弟子穆椿,与四阶弟子穆署,大比赌斗。穆椿负,依斗贴之注,去极谷换练十年。”
穆椿平铺直叙,不急不许。
穆椿站在台前,一身蓑衣,斗笠挂在身后:“本是丧家犬,却于极谷得遇恩师,不芥门第,授我《芒针化千剑法》。又得两位师兄庇佑。如若凡尘有仙界,当时极谷十年间……”
穆椿蓦地停住。
此时远处,杜克忽而站起来,背手离去。
叶桑愣了愣,看看场上,又看了看她师父的背影。叶桑一跺脚,追她师父去了。
此时场上,穆椿继续:“后我困于八阶,六用《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出天启,只因少年一诺未践。”
穆椿又停了瞬息,转身向远处:“两番对比,输与背诺,孰轻孰重?望诸君以为我鉴。”
一时山麓之上,一片静寂,徒留长空流云滚动,天际风声阵阵,再无其他。
忽而胡天转身敛袖,拱手长揖而下:“谢师父教诲!弟子今既与人约下斗贴,此番若技不如人,自当出宗而去。诚于心,诚于己,输又如何?”
穆椿点头。
宋弘德上前拜下:“谢师叔教诲。”
若水部众弟子自是纷纷敛袖拜下。
穆椿扬手,又拍了拍胡天的肩膀。胡天“啪嗒”坐在了地上。
“咳咳。”穆椿忙拉起胡天,又转头对穆、司两家家主,低声呵道:“后辈所约之事,且让他们去做。尔等莫要再为那一星半点的脸面插手!”
穆、司两家只得退下。
穆椿便也冲宋弘德点头,示意他继续。
宋弘德上前来,问胡天:“你的赌斗之注是甚?”
“要是司坤输了,就给我家归彦磕头道歉。就磕三个吧,要诚恳地说——”
胡天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归彦大爷寰宇第一帅,小的下次再不敢设埋伏捉您了。”
顿时方才肃穆一扫而空,场外议论纷纷,还有弟子“噗嗤”乐了。
便连上善部来看热闹的长老,也有一个乐起来。
“太顽皮!”宋弘德笑着看向胡天,“如此事定。届时以血玉磬片三声为信。你二人这便去吧。”
宋弘德说着,扬起手。
胡天眼前一花,已去得另一处。那山麓高台成了个点,一步开外是红绸。
司坤在胡天身边,冲他冷哼一声,扬手便是一道符打来。
“卧槽。”胡天反应迅捷,退后一步躲过。脚堪堪要踩上红绸,红绸即刻退半尺。
此时远处传来血玉磬片的声响。
“叮——叮——叮——”
三声如箸敲玉。红绸猛然前进,便在胡天、司坤脚下延伸而去。
胡天反应迅猛,早跑出三丈远。
司坤见胡天得了先机,心下不忿,立刻又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使一道灵气,再猛力向前掷去。
胡天身后顿时一阵热流袭来,直将他向前推。胡天吓一跳,身体快于脑子一步,轻忽一跳,借力便是飞了一程。
胡天再回头,冲着司坤做了个鬼脸,发足向前冲去。
司坤气得不善,冷哼一声,顿足踩下。便是猛然加速,向前冲去。
司坤所着风狸皮靴着实非凡品。风狸者,追风之狸,日行万里。其皮所制皮靴,自然是助跑佳品。
少时司坤便要追上胡天。
归彦此时倒坐在胡天肩膀上,见司坤来:“嗷!”
胡天惊一跳:“来了?”
胡天转头,司坤已然到他身后。
“擦咧,装备加成?”胡天却是没防备着这一招。
司坤此刻追到胡天身边,讥笑:“还妄想同我斗,我且先走……”
司坤说着,手上一道符箓又起,灵力上涌便向后掷去。
未待符箓发作,司坤忽觉身后一重,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却是胡天趁着司坤路过,跃起抓上了司坤。
胡天躬身屈膝,脚踩在司坤背上,双手紧紧抓住司坤的肩膀,还匀出空闲对归彦道:“这叫搭顺风车。”
归彦“嗷嗷”叫两声。
“不要脸!”司坤大怒,速即拧腰同身上那个缠斗。
胡天这些日子被穆椿、杜克、叶桑轮番揍,也不是闹着玩儿的。且不说近身缠斗,便是见招拆招的功夫,也是大有进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天半分不弱。
而风狸靴风速向前,司坤又要同身上那个对战,又要保持平衡,当真苦不堪言。
胡天搭着“顺风车”很是行进了一段路。忽而司坤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摔去。
胡天见势不好,忙松开司坤肩膀。
司坤却是心下大喜,便是他作了个假势要甩开胡天。不想没高兴得半分,他头皮一紧。
胡天松开了司坤肩膀,扯开他头发,缰绳一般抓住。
胡天见司坤果是唬他,很是欣慰激动,便大嚷一声:“驾!”
“欺人太甚!”司坤气急,却真摔了出去。
胡天忙跃起,手上不松半分,将司坤当肉垫,好似踩了滑板,冲向前去。
一路向前,司坤被撞得七晕八素,四肢乱颤。
胡天一拍脑门,猛然松手,转身去捞司坤的脚。
捞了几下,司坤停住。胡天迅猛跃下,不待司坤反应便将他的皮靴拔下一只来。
司坤翻身跃起,大怒。登时祭出符箓,双手夹了八张,嘴上再咬一个。
胡天狞笑,抽出玄铁小剑,挥剑砍烂风狸靴,再刺向司坤。
司坤见势,已是不及催动符箓,只得换剑迎战。司坤能被司家如此重视,便也不是个假把式,于剑术上也是有些不凡。
然则胡天不是白被揍了一个月。此时见了同阶修士,优势立现。
两厢缠斗,任凭司坤何等招式,胡天总有法子挡下。而胡天的歪招险招,司坤却是无力应对。
胡天还有个帮凶叫归彦。它跳到司坤头上,一蹄子踩下去,也着实不是轻的。
此时远处观战众人对胡天赞誉有佳。
宋弘德笑道:“不提胡闹,这剑法确是凌厉。”
他身边,上善部一长老凝神场外:“那只灵兽也颇为了得。”
一时胡天杀得爽快,司坤连连吃亏心知论剑法自家必不可敌。
司坤便是猛然后退,一手背后拿出一张符箓,暗自催动。
胡天见状,大喝一声:“斗转星移凌波微步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
声若响雷,气势如虹,迅猛砍来。
司坤愣了一瞬,手上灵力凝滞。
胡天却是撤剑而去,转身拔腿就跑。并无半分恋战,不时便跑远了。
胡天向来有些自知之明。
以己之短搏彼之长?这种傻冒事,他从来不做。既知司家专精符箓,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
且胜负又不是以剑术论的。
司坤此时见胡天跑远,气急败坏,一瘸一拐追了几步。再看脚上,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去拔另一只风狸皮靴。
却不知,那风狸皮靴上早被胡天拍上了一张粘胶。
粘胶此物无甚大用途,胡天从仓新界买了一堆,到了宗里也不过三两个钱卖与人修补住宅衣物。
此时却将司坤手黏在了皮靴上,司坤怒气冲天,也不去使甚的水符化解,只蛮力撕了皮靴。
接着司坤祭出一张烽火天啸符。便见一道旋风凭空而起。
司坤伸手捻诀继而抓住旋风,那风如有实质,将司坤卷入。带他一路飞驰向前而去。
少时,跑过大半路途,司坤终要追上胡天。
“嗷嗷!”归彦跳上胡天脑袋。
胡天乐:“莫急。给他点好处来。”
胡天说着,掏出一个乾坤袋,便是一口袋粘胶全数扔过去。
粘胶卷入旋风之中,顿时旋风好似移动的胶水,四下甩溅。胡天再去指骨芥子里翻出一堆便宜货扔过去。
须臾后,旋风凝滞,司坤跌下,落入一堆日常用的垃圾中。
司坤暴怒,跳起来,胡天只在他三丈开外,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
“好机会!”
司坤用上平生所学,祭出伏灵挽魂符 ,翻手扔过去。
只见司坤指间一闪,一个电球冲向胡天。胡天冷笑,提剑砍下。
不想一砍之下,却是五个电球爆裂而出,瞬息凝成一团。
却是司坤使了灵巧,将五张符箓藏于一张之中。这便是催发符箓的手腕,名为五鬼推,对神识同灵气掌控要求极高。
场外惊呼。
宋弘德赞道:“不愧是司家的!小小年纪,将五鬼推使得如此灵便!”
胡天却是着了道,五个电球将他围住。
胡天不急不躁拿起玄铁剑,便是砍上去。
此时司坤得了强势,却不急着离去,他再起手,又是五张伏灵挽魂符招呼过去。
晴乙曾说,一张伏
79.十七
却说红绸之上。
司坤操纵之下,十个电球迅疾走位,恍如织网,转瞬成就一张大网,便是从上而下将胡天罩住。
胡天不知这十方妄灭阵,直觉危险。以攻为守,举剑果决劈下。
不想一击之下,电流袭来,胡天暗道不好,撤招而去,却是撞在电网另一边。
胡天右臂顿时没了知觉,回头去看衣服燎起一片,便如归彦前番被烧糊的毛一般。
胡天即刻将玄铁剑换手,四下打量,便见电网下方尚有未闭合处,约有一尺。
司坤此时却道胡天必死:“你死了,我自然会将那只灵兽杀陪你。”
胡天却乐:“您多费心。归彦!”
胡天一声喝,抓了归彦便是将它从下缝隙方扔了出去。
归彦得出,一跃而起冲上去,对准司坤那张脸就是四个蹄子。
司坤防备不及,猛然后退,手上方寸一乱。胡天抓准时机,猛然扑下,从缝隙中爬了出去。
即便如此,后背仍被电网边缘烧糊了一片。
胡天爬起来,嗅了嗅:“都没个孜然烤哪门子肉。”
此时司坤挣脱不得。思及符不伤己,却是起手操纵电球,十个电球立刻合在一处,直向归彦冲来。
胡天大骇,左手执剑,起式运招,横剑挡上。
轰然一声,电球退去数丈。胡天亦连退数步,以剑击地止住去势。
胡天咬住牙关,提气直腰,看向归彦。
归彦跃上司坤脑袋,猛然跳起,后蹄踹在司坤脸上,向胡天而去。
司坤速即调整,不顾满脸血渍,操纵电球又至,竟是要追上归彦,将它吞噬。
胡天疾驰去迎归彦,不及提剑,便要和电球撞上。却见归彦半空之中猛然回身,冲着电球一声怒吼。
“嗷!”
声如炸雷,音传千里。
高台之上,数人齐齐站起,异口同声:“神通!”
神通夔吼。
神通者,天赐之术,无须运转催化,念往即出。唯进阶优异者,感天地之力得之。往往进阶者千,难有其一。
归彦神通祭出,便见电球猛然炸裂。归彦落在胡天肩膀上,四下电弧散射而来。
胡天喊:“罗盘!”
归彦忙摇了摇脑袋,一口咬在罗盘上。
猛然一道黑光从它脖上所坠小罗盘中冲出。瞬息成就一只鲸鱼,便将电弧挡住。
归彦在胡天肩膀上蹦了蹦,歪头撞了撞胡天。
胡天笑说:“我家归彦寰宇第一帅!”
胡天说着转身向血玉磬片跑去。
那边厢,司坤迫于这一道厉魂,只得祭符箓抵挡。幸而伏灵挽魂符威力颇大,电弧将厉魂消耗不少。
厉魂片刻散尽,司坤再看胡天却已是离血玉磬片不远了。
司坤狼狈爬起,再摸符箓,却是所剩无几。司坤咬牙扯下头上发箍,割手书一道神行天宝符。再运力催化,将符拍在自己身上。发足追去。
竟也让他追上,眼见离着血玉磬片不足十丈,司坤直和胡天旗鼓相当。
胡天心下“卧槽”一声,深吸一口气,狂奔之下,打肩头抓了归彦来:“就靠你了!”
归彦尚未明白,便觉自己“呼咻”一下向着那血玉磬片飞去。
便是胡天把归彦当个球儿抛了出去。
下一刻,归彦“啪嗒”撞在了血玉磬片上。
归彦翻身跳起,便听胡天一声惊呼:“我家归彦赢了!”
下一刻,胡天自己也如个球一般扑过来,脑袋撞在血玉磬片上。
“卧槽,怎么这么疼!”
胡天自家撞得七晕八素,跌跌撞撞爬起来,捞了归彦:“预测失误,没事儿吧?”
归彦“嗷呜”一口咬在胡天肩膀上,表示自己没他这么不中用。
胡天惨叫一声:“祖宗,为什么不响!不响算不算赢啊!”
因他起步之时,听到的是三声磬片响。却不知,便是穆椿也要运五成力量,才能敲响这磬片。
胡天此时又道前番与宋弘德约定,一击便是一百个信点。他当下拿出玄铁小剑,对着磬片击打起来。
“一。”
“二。”
“三。”
“四。”
“五。”
却也是半声不响。
“五”字话音方落,司坤满脸血污冲了上来。
司坤此时早杀红了眼,思及此战已输,此后前程难料,此刻只想与胡天厮杀同归于尽。
胡天见了司坤,更是满肚子火,但仍将磬片又撞了一下。再翻身来,举起玄铁剑,挡下司坤一击。
胡天再与司坤打将起来。
归彦也来帮忙,对准司坤那张脸狂踩一通。
三者便是围着雷纹木架,战成一团。
司坤披头散发,长剑乱舞,其势猛撞,似有疯癫之态。胡天左手携剑,因势落招,机变应对,风姿气态不落。
胡天虽是损耗极甚,但此时酣战全心投入。乍然念起,再以剑首击血玉磬片,竟是畅快。
“七!”
那血玉磬片忽“叮”一声轻响,其声细弱。
声起入耳,胡天神念微动,宛如风吹麦浪,层叠而去。
胡天说不出其中意味,再起一式,便是念从剑起,灵随脉行。
如此运转,司坤袭来,胡天却不以他为重,挡去一击再以剑首敲击血玉磬片。
又是“叮”一声,细小微弱。
胡天忽觉周身痛楚骤然消逝,身随神往,如沐天籁。招式起落间,神念灵气周身运转开去。
不自觉数道:“八。”
胡天心驰神往,一时流连忘返。
不想此番却将司空激怒。他直拼尽全身修为,对准胡天砍下。
胡天却只抬腿,便是一脚踹飞司坤。
可怜剑招却止,忽觉恍然若失。
胡天不觉再起一式,不见司坤来,便猛然转身,击向磬片。
“叮”这一声响,却也不甚真切。
胡天不满,全身灵气神念些许凝滞,心神空荡,好如胸口洞开,铁水直入。
胡天深吸一口气,猛然提剑起手,砍将下去。
便听一声“叮”,终是真真切切。
胡天心口凝滞轰然散去,再凝聚。胡天再起一式撞上,再撞,再一下。
“叮——叮——叮——”
周身神念灵气便如潮水,一去一回,一涨一落。
三番起落,胡天撤招而去。
听磬片“叮”地又一声。接着却是不撞自响。
“叮——叮——叮——”
直又响了六声。
登时,腾云忽散,长空旷野,磬片脆音响彻回荡。
胡天欢欣,拄剑倾耳,心随声去,骤然荡开,无限开阔。群山沧淼,湖海连天,尽在心怀,翻覆随意。
其时,磬音未落,山岳震动,镇德碑 蜃影晃起。
若水部弟子一片大乱。
高台之上,刘眩鹤冷肃:“宗主,恐生变故!”
穆氏家主冲上前来皱眉:“穆尊,是否出手阻止胡天乱来!”
穆椿手上钓竿一闪,挥开那人。穆椿再瞥一眼宋弘德。
宋弘德当即手捻一诀。顿时地上红绸升起百丈高,便将众弟子与镇德碑投影亭隔绝。
便是此时,镇德碑中蜃影猛然升高变大,顷刻成就百丈高。直将胡天纳入其中。
一声自万丈高空落下:“止!止!止!”
洪钟暮鼓,苍然浑厚。
高台之上,众皆惊骇:“祖师赐字!”
此声非他,正是善水宗开山之祖书镇德碑之人,姬震德。
穆椿一言不发,躬身而下。
待三声“止”字落下,胡天心神骤然回归,自天际落其身,自四肢归于心,自皮相涌入七魄,自七魄直击三魂。
识海震荡,“嘭”一声神念凝实,接着一道“止”砸来,又一道,再一道。
直把胡天向冰冻海面砸去。
“叮当”落在海面上,海面冰冻苍茫好似镜面。胡天再看,往昔该是雾气的地方,一颗珠子蹦来蹦去。
卧槽?我成珠子了?不,结丹了?
胡天愣了愣,神念运转,却觉得识海、七魄、皮相,尽在感知之中。
内视如此!
胡天直要长笑,再运转内丹。
便见冻海之上,多出三岛,各有一个“止”字。
胡天正待细看。忽而“嗷”一声,从识海中闪光的六芒星中传来。
胡天心神猛然凝滞,便是睁眼回到了现下。
胡天此时仰面倒在地上,归彦趴在他胸口。
胡天举起右手,已然恢复。胡天立刻抓了归彦蹦起来:“我结丹了!”
归彦:“嗷?”
胡天蹦来蹦去:“咱今晚上吃大餐庆祝!”
归彦:“嗷嗷!”
胡天拿脑袋撞了撞归彦,再转头要去找他师父。
才见四下一片狼藉,尘土飞扬。
身边雷纹血玉磬片晃动,镇德碑蜃影亭烂成一堆。镇德碑蜃影却是高大威猛,把他都包进去。
“完了,玩大了。”胡天抬头凝视,愣了半晌,抓了抓归彦,“我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正说着,镇德碑蜃影疏忽消失,尘埃落定,浮云散去。
穆椿缓步走来,及至近前。
胡天眨眼。
穆椿面无表情:“张嘴。”
胡天“啊”了一声,一颗药丸落入胡天嘴里。
穆椿:“吞了。”
胡天梗着脖子把药丸咽了,才问:“师父我是不是结丹进阶了?就这么结丹了?”
穆椿点头。
胡天立刻不纠结结丹太简单,只喜形于色:“师父,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很好,为师面上光鲜。“穆椿点头。
胡天蹬
80.十八
宋弘德闻言,推脱道:“我只是宗主……”
他话未说完,穆椿忽道:“不妥。”
胡天愁眉苦脸:“师父你都不偏着我点,回头找你麻烦的可是沈老头儿。”
“你称呼得不妥。”穆椿说着看向宋弘德。
宋弘德不解,欲询问清楚:“师叔?”
宋弘德叫自家师父“师叔”,那自己该称他啥?
胡天恍然大悟,爬起来张嘴就道:“师兄,看在师弟年少无知的份儿上,您就让宗里少罚我一点钱吧!”
宋弘德闻言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偏着细较起来,这一声“师兄”半分错处也无。
可被个刚结丹的三阶叫“师兄”,这算什么事儿!
幸而此时旁人离得远。
宋弘德正欣慰,却见若水部众人从高台上走下,司家更是一大群人跑来寻司坤。
胡天见了人来,兴致更甚,张嘴:“师……”
宋弘德忙道:“得师祖遗泽赐字,乃是无尚荣耀。且镇德碑助你结丹,可见与你有缘。区区一个蜃影亭又算什么呢?你且莫要自责。”
胡天忙拜下:“谢宗主。”
宋弘德颇牙疼,穆椿脾气古怪,她家仆沈桉是个锱铢必较的钱锥子,现下又来了个顽劣的徒弟……
胡天此时没了债务,对这个宗主师兄好感大增,凑上去:“宗主,蜃影亭这事儿揭过。咱的信点怎么算来着?我刚才可是敲了好多下的。”
宋弘德心道这何止是个顽劣徒弟,这就是个来讨债的!
宋弘德大气:“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信点自然是要结算上的。方才你共敲了一十四下,便是一千四百个信点,再加上你首先敲上血玉磬片,再加一千信点。便是两千四百个信点。”
这便是较大比榜首还多了四百信点。
胡天却是扳手指核算,抬头道:“宗主,这数不对。”
“怎的?”
胡天便是伸出手来与宋弘德算账。
胡天说:“后来那六声虽是那磬片自己响,但我前面不敲,那怎么会响呢?师父你说是不是?”
穆椿点头:“有理。”
宋弘德:“便是如此,就二十下。”
此时归彦在胡天肩膀上蹦。
胡天很不服:“我家归彦先撞上去的那一下,也得算上啊!我俩是一伙的!”
“甚对。”宋弘德微笑,心道一百个信点都不放过,果然是和沈桉一伙儿的!
胡天这才心满意足:“宗主真是好人。”
宋弘德笑着拍了拍胡天的肩膀,又冲穆椿拱手示意,自行离去。
胡天乐着看穆椿:“师父,您这招真是太好用了。”
穆椿不置可否,向远看去。
胡天跟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
此时司家人将司坤从蜃影亭废墟中刨了出来,正向外抬。
胡天皱眉,喊道:“等等!”
司家家人闻言停下。胡天快步上前去。
此时司坤平躺在一张藤织软兜内,脸色铁青,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胡天问:“他没事吧?”
此时司家家主上前,强笑:“多谢关心,司坤还有些修为。不至于如何。”
胡天又关切:“那他现在为什么半死不活的?”
司家家主只道胡天是猫哭耗子,却碍于礼数,咬牙:“只是一时如此,稍后就能回转。”
“如此甚好。”胡天点头,冷笑起来,“那我就在这儿等等,等他醒了,付赌约!”
众人一愣。
“怎的?这是要赖账?”胡天环顾四周,“既然司坤无虞,他自然是要付了赌约,我也就和他两不相欠了。”
此时周遭若水部长老纷纷走来。
众人闻言,立时有长老上来劝道:“他已然丢足了脸面,何必再不依不饶?”
胡天皮笑肉不笑:“我家归彦被人围着抓的时候,您在哪儿呢?您当时怎么不劝司坤别不依不饶?”
又有人道:“为着一个灵兽,何至于此?”
“我家归彦跟我没分别。”
胡天冷脸,“再者,他要逐我出宗的时候,您怎么不对他说,‘何至于此’?他要杀我的时候,您又在哪儿呢?”
穆椿走到胡天身后站了,抱肩不说话。
倒是宗律堂的周长老,此时道:“原就是凭着自家本领挣输赢,若是输了装惨就能逃过,将大比斗贴置于何处?”
四下静寂。胡天抱拳致谢。
司家家主拂袖而去,另有一管家模样的司家家人上前:“只是司少此时不醒,不若另择他日。左右人在宗里,还能赖账不成?”
胡天冷笑:“另择他日也行,年终典祭。不过有利息,多磕十个头。”
这却是谁也不敢替司坤答应的。
那管家模样的家人俯下身去,轻轻推了推司坤。司坤双眼依旧紧闭,脸却是比前番更青了。
胡天看着着实可笑:“他要是不肯醒,也没妨碍,给他弄上高台。”
司家人依旧不动。
穆椿此时打胡天身后走出来,伸手一诀,打在藤兜之上。
便见那藤兜,呼咻一下飞上了高台。
穆椿转头对胡天道:“去吧。”
胡天拱手一揖,带着归彦转身跑向高台。
此时高台之上,上善部来看热闹的那长老正拉着宋弘德问东问西。
宋弘德笑道:“王师兄,那灵兽之事,我也不知。”
那长老道:“你就说,叫胡天的那小子,如何能割爱,把灵兽让给我。”
宋弘德笑:“您道这番事情是打哪儿来的?正是司坤设计要捉灵兽,胡天才搞出这番事情来。”
那王长老是个小孩儿脾气:“我不管!”
“那您问问穆尊?”
王长老缩了缩脖子,正待要继续。
忽而司坤从远处被穆椿扔到高台上。那王长老吓一跳。
继而胡天跟来,归彦坐在他肩头。那王长老又是一喜。
胡天见了他二位,作一揖。却不多言,转头向台下。
台下,若水部众弟子本在议论镇德碑之事,此时见了胡天声音顿时小下去。
胡天站在高台上,也不解释,只低头看着方才飞来的那物,扬声道:“孬种,敢做不敢当!不要你给我家归彦磕头了,太恶心。”
胡天说着,飞起一脚。众目睽睽之下,胡天便将那物踢去了台下。
台下一片大乱,也不知是谁缺心眼,大喊一声:“这是司坤!”
胡天冷笑,冲着司坤那头,凶神恶煞:“再敢打我家归彦的主意,就没这么简单饶过了!凭你什么修为境界,家世功勋,我师父所赐九十九条星河芥子里的厉魂,必放出来让你魂飞魄散!”
胡天说着,归彦昂首,亮出脖子上的小罗盘。
四野静寂。
“弟子告退。”胡天又是转头一揖,跃下台去。
走了。
这边厢,宋弘德再微笑看向那王长老:“师兄,我记得你吃过那厉魂的亏……师兄你这是,别,别啊,弟子都在呢!”
王长老耷拉着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胡天走得远了,却似乎听见有人嚎啕。
此时四下没人,胡天脸皱成一团:“妈的,我也好想哭啊。那司坤皮真厚!我脚趾都要断了。”
忽而迎面一人奔来,胡天立刻恢复常态,趾高气昂。再细看,那人却是易箜。
易箜满面欢欣,冲上前来,堪堪要撞到胡天,忙止步,抱手躬身一揖到底:“祝贺师兄进阶!”
胡天乐,抓这易箜起来:“我厉害吧!”
“厉害极了。刚才台上也是!”易箜一本正经,“以后看谁敢打归彦的主意!”
这也正是胡天的用意所在。便是杀鸡儆猴,让打归彦注意的人歇歇心思。
胡天乐:“还有个事儿要你帮我。”
“师兄尽管说!”
“你卖东西的时候,对外放消息,归彦脖子上的小罗盘,就是那九十九条厉魂封印的地方。”
“好!”
胡天欣然:“万事大吉,咱庆祝庆祝去。哦,对了,我师父!”
再待胡天去找穆椿,穆椿早就不见踪迹。
晚上便是胡天易箜,再叫上叶桑,并归彦晴乙在第五季朝市胡吃海喝一通。
因着杜克中途发痴,提前离去,叶桑并未见大比情形。再回来却见胡天居然进阶了,更是诧异。
席间,她追着问易箜与胡天当时情形。
易箜眉飞色舞,讲到归彦转身一吼震碎电球:“我听人说,那是神通。”
胡天此时才知,转头伸手:“真厉害。什么时候练上的?”
归彦忙着啃鱼段,不待胡天戳上,便竖起蹄子将胡天的手蹬开了。
待到吃完,胡天回了洞府。归彦进屋却是跳到墙角去。
墙角酸浆妖酒的酒桶还没收。
归彦钻进酒桶里,又探出一个脑袋看胡天。
胡天哭笑不得:“你这是没吃尽兴?还要用酒压压?”
晚上大半菜都在归彦肚子里,满桌数它最能吃。
归彦却撇嘴,继而在胡天脑子嚷:“神通!”
胡天恍然:“你是说神通是喝了酸浆妖酒那次等级得来的?”
归彦“嗷”一声,从酒桶里跳出来,在石桌上蹲下。
胡天思忖:“那咱还得研究研究酸浆妖酒的做法。”
“总用酸浆妖酒不成。”
此时胡天身后忽一个声音冒出来,胡天“哇”一声,跳到一边去,定睛细看却是杜克。
胡天:“师伯,你怎么来了!”
穆椿:“他听说你今日居然进阶,特来看看。”
胡天“哇”一声,又跳到另一边:“师父!你也要吓死我!”
胡天说着,原地转一圈,总算没别人,就他俩。
杜克穆椿在石桌前坐下。
胡天忙拿了茶具。煮水烹茶,倒好捧了两杯来。胡天又见石桌上攒盒空了不少。便是从指骨芥子里拿出干果糕点,将攒盒满上。
这才落座,胡天想起方才杜克所言,也不矫情,问道:“师伯,为什么酸浆妖酒不成了。”
“丹药的药力总是有限,一个阶段可以补充所需。但登级之后,身体需求往往翻倍,前番丹药药力不变。故而一种药,也只能维持一个时段。”
胡天想了想:“那我将酸浆妖酒翻倍呢?”
归彦闻言立刻吐舌头。
胡天见状失笑:“当我没问。我还是去找些其他法子吧。不知道妖族的丹药成不成。”
穆椿却是摇头:“不知。”
归彦同胡天的情况,都是世所少见,必要自己一步一步去寻求登级进阶的法子。
胡天却也不沮丧,笑道:“师父师伯。我现在是不是该讲讲,结丹之后,识海的情况?”
穆椿点头。
胡天便同穆椿、杜克说了一通。
胡天汇报完,穆椿杜克探讨一番,再追着胡天细问。
他二人再猜测,再探讨。
然后杜克骂穆椿蠢货,穆椿说杜克老不死。
换着法儿对骂。
杜克一拍桌:“我就说那向后一招不对,你非说对,和现在一样,愚不可及!”
接着争论的内容便转向小雉剑阵。
胡天先还想着劝解,后来却觉得好玩儿,再后来见归彦趴在桌上睡着了。
胡天便捧着归彦,把它放在石床上。自己也裹上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胡天这一觉十分香甜,直睡到日上三竿,他才被穆椿用星河钓竿戳醒了。
胡天揉着眼爬起来:“师父啊,你和师伯吵完了?”
“这没心肝的混账玩意儿!”杜克气不打一处来,“我同你师父为你喊哑了嗓子,你倒是睡起觉来了。”
穆椿很是赞同,点了点头。
胡天心下一肃,道别
81.十九
“能吃是福。”胡天脸皮厚,又凑过去问,“师伯,你觉得我刚才说的有道理没?”
杜克冷哼:“我也是这个意思。”
胡天又看向穆椿。
穆椿道:“空剑之术亦不可懈怠。便是没有修为加持,学剑也无坏处。另则,多接触各类功法,也是有益。”
杜克凛然:“功法一事,最注专精,当心贪多嚼不烂!”
穆椿横眉:“只是接触,师法自然,有何不妥?”
眼见又要吵起来,胡天忙上前:“师伯,今天不要练剑吗?”
杜克看向胡天:“便看看你臻入三阶,剑法如何罢!”
胡天闻言“蹭”一下蹿了出去,尚未从指骨芥子中抽出玄铁剑,杜克便到。
杜克软剑如鞭,一下子便将胡天拍在了地上。
杜克收剑,看一眼胡天:“还是太差。”
说完,扬长而去。
胡天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土,苦着脸转头看穆椿。
穆椿淡然道:“还有我。”
然后胡天这天第二次被打趴在地上。
胡天刚趴下,便听叶桑欢欢喜喜从山道上下来:“师弟,今天的剑还没有练!”
胡天便是趴在地上,抬头仰脸对叶桑道:“师姐打吧,我就不起来再趴一次了,怪麻烦的。”
叶桑大乐,上前同穆椿见礼。
穆椿点头回礼,又走到胡天身边:“若是你要找元素……”
胡天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师父可是有好去处?”
“我前番得了上善部几人的手本。摘了他们记录下各界材料,你可留作参考。”穆椿说着却是拿出一块玉简,递给胡天。
穆椿又道:“也有些是传说,你自行鉴别。待你攒足了信点,能出宗门了,便可去。”
这一盆冷水浇下来,胡天愣住。
他忘了要攒足一万信点才能出宗门的事儿!
胡天收了玉简,疯狂掰手指,算自家信点。束脩任务,穆椿给了他全信点,共两千。营救任务,宗门奖励了他一千。此番赌斗,得了三千一。
另则登级进阶均有奖励,胡天两次进阶,一次一千,一次一千二,结丹进阶又是一千五。
共计九千八,还差着两百。
胡天拍胸口:“幸好差了两百。”
“嗷?”
胡天对归彦道:“要是差一百,跟六十分及格考了五十九似的。非得懊恼死。”
胡天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寻常弟子,三年五载未必能登级,便是在宗内沉心虔修。哪有他这般逍遥自在。
叶桑仍旧好心安慰胡天道:“师弟莫急,三阶便可领一些任务做,便是去听课,做得好,也可得二三十个信点奖励的。”
胡天立刻高兴:“这敢情好。那我就多去听课!”
“便让叶桑对你讲吧。”穆椿此时对叶桑道,“告诉你师父,我去。让他别突然死了。”
叶桑惊讶:“穆尊这就要走?”
“万事已毕,无甚好留。”穆椿转头对胡天道,“修行之事,不可懈怠。但也别将自己折腾死了。”
“是。”胡天肃然领命,又问,“师父何时回来?”
“年终典祭或许会回。”穆椿说着,抬手招了菱花天流云,一闪身便登云而去。
穆椿此去,便是拿着搜魂罗盘去寻自家妹子,妄图补上一个前世的约。以全道心。
胡天看着穆椿离去的地方:“师姐,道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叶桑想了想:“一个念想罢,想要成仙时的目的。师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胡天反问:“师姐的道心是什么?”
“剑啊!”叶桑理所当然,又道,“师弟,今日的剑还没练呢。不可因着赌斗结束便懈怠了。”
叶桑说着,也不等胡天应答,抽出重剑就砍。
胡天“哇哇哇”大叫跳了几步,拿出玄铁剑来应战。
虽胡天臻入三阶,但剑术之上,叶桑犹胜他百倍。自然就是胡天挨打。
归彦早一步跳到树荫下去。
待到胡天被打趴,日头已爬上了树梢。
叶桑笑着收剑:“师弟剑术又有进境。”
“也不好白白被打趴。”胡天乐,从地上爬起来,抓了领口扇风,抬头去看,“热。”
此时仲夏,隅中已是热乎乎的。四下虫鸣鸟叫欢快,归彦趴在青草上甩尾巴。叶间漏下一两缕日光,落在它耳朵上。
胡天擦了汗:“师姐,下山去吃西瓜?”
“不了,我有一套新剑法要练,再过几日,师父要考的。”叶桑说着,告辞离去。
胡天伸了个懒腰,鼓起嘴,突然很想吃冰棍,三色杯花脸小布丁蛋筒火炬光明冰砖。
馋虫上来,真是挡也挡不住。
“要死啊。”胡天纠结了一瞬,转头喊,“归彦,咱整个法子弄冰棍吃去!”
归彦“蹭”一下站起来,冲了过来。
胡天脑海里,归彦问:“冰棍是甚?”
胡天大惊,抓了归彦来,揉它:“了不得,咱们归彦居然说了四个字!今天一定要把冰棍做出来,给你尝尝!”
归彦拿蹄子乱蹬。
胡天乐着把它放在肩膀上。归彦又用蹄子戳胡天脸。
胡天便是边走边给归彦描述,直把冰棍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第一美食。
“师兄说的是冰薯吧!”易箜听了胡天一通描述,“倒是不难做的。从前是家里藏冰。咱们的话,画一道降冰符就能有冰了。”
“原来叫冰薯!”胡天兴高采烈,因着店里没客人,便是催着易箜去画了一堆符。
接着胡天又是找各色果蔬,又是找蜂蜜棉糖。胡天咣咣当当,拿着石臼砸果汁,加蜂蜜。
此时易箜画好符来,便见胡天正拿着一个红色果子要砸。
“不可!!!”易箜大叫一声。
胡天手一抖,直把石杵砸在了手上。胡天的脸顿时抽了抽:“怎的了?”
易箜跑过来,抓脑袋:“师……师兄,这个,这个果子是你要的,那个叫凰化阑木的果子。”
胡天猛然拍脑袋:“是那个!”
便是姬无法给了他两张妖族的丹药方子。胡天在辛夷界寻了些许,剩下没找到的,便托沈桉易箜帮忙找寻。
胡天忙将凰化阑木的果子拿出来,擦了擦:“亲姐啊,幸好没砸上去。这得多少钱弄来的。”
“是个灵石呢。”
胡天拍胸口,他将果子收了,又转头看自己方才砸的那堆。赶忙将易箜抓来:“你给看看,这里还有啥宝贝,别介给我砸了。”
易箜一一看过。
幸而没有其他被误伤。
易箜又去将先时找来的妖植灵株都找来,一并交给胡天:“只那凰化阑木的果子,今日方到。我未曾及时收了。”
胡天乐,低头去看手上的袋子。
这时那两张妖族丹药的配方所需,便是齐了。
胡天又抓起石杵捣果子。边捣边想,便是将丹药做出来。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胡天捣完果汁,催着易箜去使符箓冻冰块。自己却是将早前叶桑给的开课单子拿出来,寻到一门炼丹课。
那课后,标注一行蝇头小楷,上书:三阶得丹者,奖信点。
胡天大喜:“就它了。”
上一门炼丹课,又能学炼丹,又能得信点。真是一举两得了。
这课是五日后开课,共十节。胡天看着日程空余,便又挑了门符箓课。
胡天将开课日子记下。此时易箜也将果汁冻成了一块块大冰砖:“师兄,成了!”
胡天斗志昂扬。便见他拿出玄铁剑,擦干净,“唰唰唰”,或是将大块冰削成小块,或是干脆削出冰沙来。
待到再有弟子来时,便见这一幕。
第五季朝市店外树荫下,一张长木桌。
归彦坐在正中,身边一圈碗,碗里各色冰沙任它尝。桌边易箜坐着,两手各抓一个竹棍,竹棍上是冰块。
只胡天一人在桌子另一头,挽着袖口举着玄铁剑,似乎再用冰块练剑术。
众人肃然起敬。
不愧是入门一年半,便臻入三阶的穆尊高徒!
恰此时,胡天转过头来:“谁还要……哎哟,来客了。诸位要点什么?来几支冰个……薯解解渴?一支只要一个玉石!”
刹那,胡天高大的形象碎成了渣。
“师兄做的冰薯可好吃了。各种口味,试吃不要钱。”
易箜经过一年历练,已是深谙各种促销技巧,说着拿起插竹条的冰块递过去。
待到那群师弟师妹走时,已被胡天牌冰薯俘虏,一人一支冰薯举着才离去。
易箜看着赚来的玉石乐,转头对胡天道:“师兄实在厉害。冰薯做得太好吃!”
胡天谦虚:“都是小意思。要是冰激凌更赚钱呢,可惜胡谛做的时候,我偷懒没学。”
说完,胡天却是愣了愣,又乐了,自己抓了支冰棍咬住,爬上树去,倚在树干上:“夏天就要吃冰棍,自在!”
胡天说着,拿出早间叶桑给的玉简,边吃冰棍边看起来。
归彦仰头见胡天看玉简,便是脑袋拱开冰沙碗,跳到胡天肩头,跟着一起去看。
这玉简也有趣,同胡天在乌兰夜渡舟上看过的《玄地通志》有几分相似。
只是各界介绍更详尽,好似游记。书写笔迹也甚不同。
胡天好奇,想起曾看“海界河天”有鲛人,重点是有叫“蓝泽”的凉拌菜。便特意去翻找。
没几页,倒也让他找着了。
这玉简对“海界河天”的记载更详尽。所谓海界河天,全界汪洋似海。水中有陆,高者离水面不足一尺,低者水下不知尽处。
“这么多水,定然有水元素。等能出宗了,咱就去那儿吧。夏天去海边最好不过。再尝尝那个蓝泽。怎么这里也不记蓝泽的吃法。我觉得凉拌不错。”胡天看着玉简畅想,又将冰棍往嘴里塞。
却不见此时归彦正咬他手上冰棍。
冷不防胡天啃下去。
便是归彦啃冰棍,胡天啃归彦。
下一刻,胡天归彦齐声惨叫:“嗷!”
胡天扔了玉简,一手抓了归彦查看,一手摸自己嘴巴。
一嘴毛。
幸而胡天没用劲,归彦也没甚损伤。归彦转身,竖起蹄子挠胡天。
胡天苦笑不得:“你夏天掉毛,关我什么事儿!”
归彦跳上胡天脑袋,挠他头发。
胡天乐:“你再挠我,我吃不着那个蓝泽,就把你拌黄瓜丝红椒淋香油酱油陈醋白糖拌了。”
82.二十
归彦才不信胡天,仍旧在胡天脑袋上挠了几下,再跳下树去。
归彦落在地上,鼻子动了动,跳到一处草丛里,翻出玉简来。
方才胡天咬了归彦,慌乱之间将穆椿给的玉简扔了下去。
归彦咬着玉简抬头去看树上的胡天。
此时胡天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胡天手中,一簇归彦的毛,黑乎乎软绵绵。
吸干细妆木从树里出来时,他手上也是捏着这样一撮毛。后来那毛便变成了一片叶子。叶子至今还在春祀的琉璃盏上放在。
而那日灯下给归彦梳毛时,他也想过。
从前归彦的脊骨小黑条能使灵气,天梯楼时归彦的尾巴也被他当黑条用过,那毛毛呢?
终究因着不舍得薅归彦毛而罢手。
此时却是意外得了这撮毛,不如试试!
胡天便是闭眼内视,观七魄之内,少许灵气转动。胡天依着前番吸收木元素时的调动,以心念牵引灵气,引至指尖。
瞬时,归彦的毛也进入胡天心念之中。
灵气便是从指尖去往那撮毛,接着灵气从毛毛处向外界而去。
便是归彦的毛,成为胡天身体同外界的媒介,将灵气导出。
竟真成了!
胡天猛然睁眼,跳下树去,死死抓住易箜的手腕:“降冰符给我一张,快!”
易箜急忙要去,却又被胡天抓着动弹不得。幸而晴乙察觉事态,忙使了个术法,将一张降灵符传与胡天。
胡天抓了那张符箓,双手合十夹住。再以心念为引,将灵气传递进入掌心归彦那簇毛。
灵气便是从胡天七魄,经由他手掌中归彦的毛,再进入符箓之中。
瞬时胡天心念微动,掌心一凉。
便见他手上符箓消散,另有一层冰凌从掌心生出。胡天手上水渍所在,都成了冰。冰晶顷刻间覆盖整个手掌,好似冰雕一般。
因是合掌,胡天两手便冻在了一起。
胡天双臂用力,震碎手上冰凌。再看手上,符箓同归彦的毛一并消失了。
胡天摸摸嘴上还有毛,便又拿了一张符箓咬住。
再如前番那般,以心念做引,将灵力引入归彦的毛上,再进入符箓中。
瞬时他的嘴上,便是一层冰碴。
胡天伸手拍碎嘴上的冰碴:“真成了,我能用灵气了!”
易箜听闻,不由替胡天高兴起来。那日在天梯楼里,胡天对姬颂说起灵气时,易箜也是在的。
胡天也是狂喜大笑。
胡天自修行以来,无法使用灵气。好似存了无数粮食,却是一颗都吃不着。打斗对敌,无灵力加持,多是吃亏。符法、炼丹、用器都是行不得。
现下终于寻了一个能使灵力的法子,如何不欢欣?
胡天兴高采烈乱蹦达,抓了易箜抱一抱,把他后背拍得砰砰响。
转而却见归彦站在木桌上,歪脑袋看他。
胡天挥开易箜,扑过去伸手落在归彦毛茸茸的脑袋。
忽而停住,胡天眨了眨眼睛看归彦。
归彦咬着玉简,眨眼看胡天。
胡天一口气猝然松懈,狂喜如潮袭来又褪去。
归彦的毛固然可用,但也会随着符箓消失不见。想要用,难道真要去薅归彦的毛?且一簇毛用一张符,这么奢侈。
若如前番赌斗,司坤的符箓那般用量,岂不是要将归彦薅秃了?
怎么舍得!
胡天甩脑袋,长舒一口气,乐道:“归彦小秃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归彦不知胡天想法,却是竖起蹄子,踢开胡天的手。
胡天笑:“不薅你毛。”
归彦此时却是摇了摇脑袋。胡天这才注意,它咬住了穆椿给他的玉简。
胡天伸手去取。
归彦跳起躲开。
胡天不解,再伸手。归彦再跳开。几番追逐,归彦立胜一筹,跳到树上去。
胡天站在树下:“以后一定注意,不咬你。”
归彦昂起脖子。
胡天说:“晚上做烤肉。”
归彦不理不睬。
胡天想了想:“出宗之后,给你买糖葫芦和棉糖晶糕。”
归彦偷偷向下瞥了一眼。
“那就算了吧。我自己去吃烤肉了。”胡天转头要走。
归彦“噌”一下跳下去,落在胡天面前。
胡天挑眉。
归彦松开玉简,屈膝踢开,将玉简踢到胡天那边。
胡天伸手接了,又将归彦提起来,放在肩膀上:“小气劲儿。你薅我多少根头发呢,我都没跟你计较。”
“嗷。”
“都是你偷吃我的冰棍,不然我也才懒得咬你。”
“嗷嗷嗷。”归彦叫着,跳到长桌上,踢了一只碗。
“啥?这碗冰沙不好吃?”胡天在石桌边坐下,抓来冰沙,吃一口,“西瓜味的,明明很好吃!”
“嗷!”归彦昂头。
“好吃!”胡天拍桌。
“嗷!”归彦跺蹄子。
“好吃!”胡天再拍桌。
“嗷嗷嗷!”归彦冲上去挠胡天。
“就好吃!”胡天反击挠归彦。
易箜同晴乙面面相觑。
不想胡天又拉易箜入战:“小易箜,你评评理,西瓜味的好吃不好吃!”
归彦也瞪向易箜,目光灼灼。
易箜瞬时为难,看向晴乙。晴乙看天。
三人愣了愣,同时笑起来。
少时日渐西斜,到了关店的时候,易箜去忙活。
归彦跑去吃冰沙。
只胡天反常不动弹,托着下巴看归彦。
易箜忙完回来。胡天依旧在发呆。
易箜不禁问:“师兄怎了?”
胡天答:“思考。”
“啊?”
胡天惆怅,头也不抬:“师弟啊,我们家那儿,从前有个姓孟的老头儿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长着毛的归彦和使用灵力,真的不可得兼?
易箜抓脑袋,自然没听懂。鱼和熊掌,一起吃有什么忌讳?
易箜想不明白,不由顺着胡天的视线去看。
此时日光散落在长桌上,满桌小碗光泽闪耀。
归彦趴在一只琉璃边上,尾巴扫来扫去,忽而一丝毛飘起来,在日光下闪了闪。
胡天猛然蹦起:“我的亲姐!”
易箜吓了一跳,半身趴在长桌上:“师……师兄?”
胡天乐:“师弟,我们家哪儿还有个老头儿说过,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易箜更不明白了,土和下雨有什么关联。
胡天此时却是想通了,不能薅毛,还不准归彦掉毛吗?
把归彦掉下的毛收集起来,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胡天即刻从指骨芥子中拿出梳子来,便是前番赵菁铧炼器课上,他将剪刀同梳子融合后做出的法器。
胡天拿着这梳子前后左右看。
胡天心说这梳子虽可收集毛,但怎么把毛弄出来,他却是不知道的。
胡天于炼器也不甚专精,便问易箜:“师弟,可有那种边梳头发边收集落发,然后还能将头发倒出来的法器?”
易箜想了片刻:“集妖兽毛的剪刀,可以直接将毛倒出来。梳子倒是少,但可以定制。可惜我于炼器不精,师兄若要,我现下出宗去仓新界定制。”
胡天眼角抽动,敢情前番他拿来剪头发的剪刀,是给妖兽剪毛的。
“这么热的天,跑仓新界多热的。”胡天挠了挠头,“有了,我想起个人来。”
胡天乐着收了梳子,想想又将冰棍挑了些放进特质的食盒里。
胡天提起食盒,又见外头大太阳看着就是热乎乎,转脸问归彦:“你是在这儿玩儿,还是同我一起去?”
归彦歪头。
胡天说:“去见上次炼器课的……”
归彦一听“炼器课”三个字,便是歪倒在石桌上,滚了一圈,再将下巴磕在冰沙碗上,伸舌头吃冰沙,不理胡天。
胡天乐,戳了归彦一下,这才起身去了传输阵。
到了首溪峰,直问了一路,找到萧烨华的洞府。萧烨华洞府在山腰,较之钟离湛的低上一些。
其中布置却与钟离湛的妄清阁相似。
恰萧烨华在洞府中。
胡天先递了食盒,再寒暄一两句。
胡天方道明来意:“萧师兄,想请您给帮个忙。”
赵菁铧近来让萧烨华与胡天多接触,萧烨华正愁没机会。
此时忙说:“胡师弟客气,尽管说来。”
胡天便是请他将那梳子修改一二。
本就不是多难的功法,萧烨华自然乐得。
“师弟稍等。”萧烨华将那梳子攥在手中,走到长廊水帘边。
他将手放到水帘中,转头对胡天解释:“师弟,火种危险。若在洞府内运用火种,无论炼丹、炼器,都需引了洞府内活水护佑才好。”
胡天恍然,点头。
萧烨华便是闭上眼睛,调用体内火种,以内火炼器。顷刻,一缕火苗从他指缝中露出,将落在他手上的水蒸发。
少时,萧烨华睁开眼,火苗消逝。
萧烨华手捻一道去尘诀,水渍遁去。萧烨华将梳子递给胡天:“内里本一道亡咒,我已抹了,又写了一道返字诀。但师弟要收入其中的物品,形质不改,我便又将器型做了些改善。”
胡天听完一头雾水,很是迷惘。
萧烨华笑:“前番师父的炼器课,师弟只去了一次,后来却未曾去,师父觉得很是可惜。”
胡天忙说:“我之后去符箓课的时候,一定向师伯请罪。”
便是胡天日前选定的符箓课,讲师也是赵菁铧。
萧烨华小说:“如此甚好。我也是要去的,届时还可同师弟讨论一二。”
胡天乐,又看向萧烨华手中梳子。
萧烨华忙说:“这梳子,师弟将毛发收纳之后,只消拧开——”
萧烨华说着,摊开手掌来。
胡天的梳子,是一把铜质单排梳,并无手柄,只一头梳齿之后圆厚。
萧烨华便将那圆厚处向外一掰,便见内里一处空隙。
萧烨华道:“这便可将毛发收集了。”
胡天接过梳子,梳了梳自己的短毛,再打开,果然见一根头发在其中。胡天欢喜极了,忙道谢。
萧烨华却好奇:“平常若是收集妖兽毛做法器,大抵都是用剪刀,师弟为何要用梳子?”
胡天乐:“不瞒师兄,动不得剪
83.二十一
夕阳西下,第五季朝市门外,易箜拉弓练箭,晴乙捻诀修炼。
归彦趴在树下长桌上乘凉。晚风拂过,胡天给归彦梳毛毛。
梳了脑袋梳耳朵,梳了耳朵梳脖子,梳了脖子梳后背,直把四肢尾巴都梳一遍。
归彦翻身晾肚皮。
胡天认真给这大爷梳了梳肚皮上的毛,边梳边在心里偷着笑。
这货平常被碰一下都要挠,现下却是安分。
梳完胡天问:“您还满意不?”
“啊噢——”归彦滚了一圈,又凑上去,将脸在梳子上蹭了蹭。
胡天心下点头,看来日日梳毛没问题。
待到这位大爷彻底舒坦了,胡天才拿出一只乾坤袋。他将梳子掰开,便见内里一小团毛毛,当有指甲大小。
胡天将那团毛放入乾坤袋中。
归彦翻身好奇看他。
“师弟为何收集归彦的毛?”突然有人在身后问。
胡天吓一跳,转头见了叶桑,更心惊胆战了:“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被师伯揍了?”
叶桑满脸沮丧,同往日大不同。就算是被杜克揍,也不该是这样。
此时便连易箜晴乙也走上来,问叶桑如何了。
叶桑趴在桌上,咬着胡天给的冰棍:“那个剑招,我怎么都练不好。”
此乃一件稀奇事。
叶桑自学剑,从来速度快质量高。此番却是卡在一招上,怎生都练不起来。
还不是一般姿势不到,或是力度不够,而是练到那招就无法将姿势摆出来。
“早前我听穆尊说师姐练的这套,难度高。”易箜安慰叶桑,“师姐也别太纠结。”
“可是比这难度高的我也练过。”叶桑掰手指,“也就三个月吧。”
叶桑说着站起来,提剑“唰唰唰”。
胡天只觉眼前发花,第一次见人把剑炼成闪电。
归彦蹲坐在桌上,紧紧盯着叶桑看。
片刻叶桑停下:“这里三千招我都能练,为什么就那一招练不起来呢?”
胡天眨眼:“师姐大概到了瓶颈期吧。”
叶桑点头:“应是如此。若是到了秋天,仍不能突破,我就打算出门游历了。”
“那届时每天早上就只有师伯一人揍我了。”胡天不由欢欣鼓舞。
叶桑:“是如此,但师弟万不可懈怠。为防日后我出门,不如现下再练练吧。”
叶桑说着,抽出重剑追着胡天打。
易箜怔忪,却见归彦悠然去吃冰棍,他便也回身继续去修炼了。
徒留胡天一人“嗷嗷”乱叫,举着剑围着树撒欢跑。
此后,胡天每日便是早上被杜克、叶桑揍,傍晚再被叶桑单独揍。揍完,胡天再回去给归彦梳毛。
起先三日,胡天还是哄着给归彦大爷梳。
到了第四日晚间,胡天看穆椿给的玉简入了迷,正看到魔神殿传闻有一块水菁,玉简上记载“水菁柔软如打糕”。
胡天乐:“这记录的前辈定然是个吃货,水菁该是水元素。可惜这魔域得到五阶才能去。咱还是先去海界河天找水元素靠谱……”
胡天说着抬起头,便见归彦在瞪他,目光灼灼。
胡天戳了归彦一下:“干嘛。”
归彦哼一声,在胡天脑海里嚷:“梳毛!”
胡天哈哈大笑,拿出梳子来。
归彦立刻高兴,趴下。
胡天先给它挠挠,再用梳子梳。归彦的毛光泽十足,摸上去却是细柔。
但它掉毛其实并不多。也只第一次时,集了小指甲般一团毛。越往后越少,昨天只有一两根。
胡天仍旧从耳朵尖到尾巴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给它梳一遍。
梳完,胡天索性也不去掰梳子,只将自己存书找出来,将海界河天的记载都翻一遍。
归彦无趣,便咬了胡天的灵兽袋,将兔子放出来,追着兔子玩儿。直把兔子吓得缩一团。
待胡天看累了,再去看兔子:“怎么还怕归彦?”
兔子齐声:“唧唧唧。”
胡天失笑,想了想,答曰:“嗷嗷嗷。”
五只兔子一起倒下去,四腿乱蹬似被雷劈了。
“不得了,都跟归彦学坏了。还嫌弃我了。”胡天大笑,又拿了灵兽袋来。
兔子们排队回了灵兽袋。
归彦不高兴,还要去挠。
胡天忙抓了它来:“刚才跟你说呢,等能出宗了,咱们去找水元素。我觉得海界河天很不错。你看怎么样?”
归彦踢开胡天的手:“嗷嗷。”
如此便是定下了日后旅行地,胡天现下要做的便是尽快将那两百个信点攒足。
来日,胡天打足精神去上炼丹课。尚未出门,来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雁。
小雁落在胡天面前,口吐人言:“师弟,今日的炼丹课改在妄清阁。莫要去前山偏殿白跑一趟了。”
这小雁正是钟离湛的传信雁足,说话的却是萧烨华。
胡天抓脑袋,依言去了妄清阁。
这课也是热门。
待胡天到了妄清阁前,周遭已是站满了弟子。
还有一二弟子道:“闻说刘长老的课都极严苛,我本不欲来,却听说第一次课开在钟离师兄的洞府……”
又有弟子看到胡天来,闪避开了。
远远有人指着他似乎说些什么。不外乎就是胡天在赌斗时气焰嚣张之类。
“这闲着蛋疼的,又没揍他们。”
胡天在一边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扭头瞥见归彦。归彦端坐在他肩膀上,竖着耳朵听远方人说话,鼻尖微微动。
胡天心道不得了,这货难道早上没吃饱现下要吃人?
胡天忙拿出玉简来。却是早前他在仓新界买的菜谱玉简《一盘两箸》。
胡天翻开一页,蜃影上是一盘黑乎乎的玩意儿。
“这个东西看上去很好吃啊。”
归彦闻言低头去看,颇嫌弃:“嗷!”
胡天却不肯翻页:“特像你睡觉时的样子,叫什么?魔卜米。这名字稀奇古怪的,叫炖归彦好了。”
“不!好!”归彦在胡天脑子嚷了,再竖起蹄子,给胡天侧脸按上个蹄印。
恰此时,钟离湛打开了洞府门,走出来。
钟离湛先冲众人作揖见礼,复笑道:“诸位,师傅有宗务去了上善部。今日这课由我给诸位讲解一二。若有不到之处,还望诸君指正。”
众人忙见礼,又有人道:“钟离师兄如此谦逊。”
又有人说:“师兄多指教才是。”
此时萧烨华从一边溜达出来,走到胡天身边:“师弟。”
胡天忙道:“萧师兄,多谢你提前告知。”
“可不是我的功劳。”萧烨华不居功,“我只是随口对钟离师兄提及,师弟你也要来。钟离师兄特地让我通知你来着,那传信的雁足还是师兄的。”
胡天笑着:“都要谢都要谢。”
此时钟离湛领众弟子进洞府。
入得洞府,便是山体上凿开的一道回廊。回廊之外是从天而降的水流。水流如瀑布,似长帘,隔开内外。
众人在回廊上站成一排,面向水帘。
钟离湛站在一头,扬声道:“诸位,想必大家都知晓,炼丹有诸多方式,而水火乃最常见的两种。这两种中,又以火种最为多用。然则火种乃是极危险之物。故而诸位在洞府中炼丹炼器时,必要立于水边。”
钟离湛说着抬手舒展开,猛然一串火从他手中喷出,直如一条长蛇蜿蜒而过切开长廊外的水帘。
那火零星散落燃烧,每隔一段便是一团。内里澄澈幽蓝,火焰漆黑连成一片。便恍如黑夜之中点点星辰。
“天星火?”有弟子低声惊呼。
胡天挑眉。归彦坐在胡天肩头,伸蹄向前要试探。胡天抬手握住它的小蹄子。
少时,却见回廊外落水之势暴涨,直向两边喷溅。接着水竟横向流动,将燃烧的天星火包裹在内,成了一个个连线的水球。
倏忽之间,天星火被水球灭去,冒起一缕缕雾气。
钟离湛朗声道:“我若水部内,所有洞府均有水帘。此水乃是引上善部之雾气,成就悬风渠,颇有灵性。若三尺内有火种失控,可自行灭火。”
众人纷纷点头。
胡天此时才知,这洞府中的水帘还是个自动灭火的物件。
“当然,诸位也可借助水帘来控制火势。”钟离湛继续讲起来。
此后他便是边讲解,边以实例示范。诸般手段,着实不俗。
胡天依稀记得,一年前他出束脩任务之时,钟离湛尚且还在以《律间十二化》催化火灵根。
没想到一年功夫,却已经将火种操纵得如此娴熟。
待到一课结束,众人皆受益匪浅。
钟离湛道:“今日授课,便到此处。诸位还有甚疑问,具可提出,一起探讨。”
胡天是缺常识的,且他心有一问,不便当众说出。只等众人问完,钟离湛宣布散课,众人不舍离去。
胡天仗着是熟人,赖着没动弹。
钟离湛见了胡天,笑起来:“师弟,方才还想留你。前番赌斗着实精彩,且要恭喜你臻入三阶。”
胡天乐:“师兄可别夸我,我要飘起来的。我才是,都不知道师兄推演得了火灵根。恭喜师兄得偿所愿了。”
钟离湛浅笑:“也只是运气,出任务时捉了一片天星火,机缘巧合纳入体内。这才催发了火灵根。”
萧烨华却道:“也是师兄厉害,遇到火种窟还敢下去。我这辈子听到火种窟,只怕都要做恶梦。”
此时三人说起束脩任务时那几个。一年之后,宋大冶终究是被沉
84.二十二
钟离湛闻言愣了愣,复又笑起来:“师弟还是如此直率。”
接着,钟离湛便将上课信点之事一一讲给胡天听。
臻入三阶之后,上课有信点可拿。这信点又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讲师给予,最高可给五十个信点。
钟离湛笑道:“这部分师弟不用愁。我师父素昔看好师弟,谈起师弟具是夸赞。届时定不会苛责。”
胡天心道,刘眩鹤才见过他几面,如何夸赞?想必也是钟离湛帮得忙。
胡天便是起身对钟离湛道谢。
而信点第二部分乃是课业所得。
譬如炼丹课,发一批材料于弟子,炼得丹药必得上缴。若是所得丰厚,且质量好,便有信点奖励。
钟离湛道:“若水部泰半基础的丹药、符箓同法阵,都是如此得来。”
此乃宗门运行,倒也是无可厚非。
钟离湛又道:“若是师弟另有丹药、符箓或是法器材料之物呈于宗门,越是上乘,所得信点越高。反胜过课业所得。”
胡天却是会做买卖的人,摇头:“有好的还不自己留着?”
譬如高阶法器,千万灵石也难求。给宗门岂不是亏大发了?
且胡天此时也只是差两百信点,又能学炼丹课又能得信点,何乐不为?
萧烨华笑道:“师弟快人快语,但也有如我等,需要信点进大蕴简阁寻功法。好的丹药,却也是不得不交予宗门了。”
原是大蕴简阁的功法,还分数个等级,能进入其中却并非能阅览所有书籍。
胡天撇嘴:“可我也没啥好东西,现下还是先攒足一万点,能出宗门再说吧。”
也是因为胡天升级太快,若是寻常弟子,从二阶升入三阶至少要数年,那时谁还攒不到一万个信点?
钟离湛只是浅笑,又道:“师弟在课业上若有不懂,尽可来与我等探讨。萧师弟亦然。”
萧烨华求之不得,又对胡天说:“我近来时常跟随钟离师兄学炼丹,师弟不妨也来。”
胡天大喜。
这便是有两个人带着他混,有人领路总好过一个人摸黑瞎弄来得强。
接下来的时日,胡天便是认真上课,专心听讲,又跟着萧烨华钟离湛身后学炼丹。
钟离湛知晓得多,于炼丹炼器上颇有心得。萧烨华则在禁制阵法方面专精。两人探讨起来,胡天只是听,也有受益。
胡天学了月半,便将内火炼丹、炼器的大致思路弄明白。
大体上,便是先有个想法,再以心念灵气引导火种,佐以阵法咒术,将药材、材料运行融合。
其中关键:心念、灵气、法诀、药材材料、火种。
胡天研究一番,于他,首要难题是法诀。什么法诀术法,他一个都不知道。
胡天便辗转几番,从宗门家生的一阶弟子那边,借来本启蒙读物《术诀一百篇》。
其上均是炼丹炼气相关的基础术诀。
诀又有手诀、心诀同口诀。诀是单用。术则是各种诀混用,或配合以姿势、步伐这类玩意儿合用。
其中口诀心诀以字句为主。多半文字诘屈聱牙。虽是看不懂,但好似学写英文先得背单词不是?
胡天便是背背背,没日没夜。
这日晚间,给归彦梳完毛,胡天拿出那本《术诀一百篇》,研磨铺纸来抄录。
思及自己当年在学校,何曾如此用功,还是秉烛夜读。
胡天不由感叹,对归彦道:“要是我爸看到我现在这样用功,保准奖励我一趟四川滚滚游。”
忽而脑子里归彦问胡天:“滚滚?”
胡天便是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熊猫。
胡天指着纸道:“这是我从前最喜欢的动物了。”
归彦歪着脑袋看了片刻,跑去撵兔子玩。
胡天则是看着纸上滚滚出一回神,继续抄录,边抄边背,抓耳挠腮。
待到抄完再默背。
可怜胡天从来看见课本就瞌睡。
胡天便是捧书,背一条:“易神逸魂,伏藏双菱,维斯明眼……维斯明眼,维斯明眼吧啦吧啦小魔仙。”
归彦扭过头来看胡天,跳上石桌,蹄子戳了戳书册。
胡天掀开眼皮,戳了戳归彦:“干嘛?可难背了。”
归彦便跳到胡天面前,看他抄录的内容。归彦昂头倒着看胡天:“嗷!”
“哟呵。”胡天挑眉,“不要小瞧这个,能运转灵力了,念一遍就能打人。”
归彦听到“打人”眨眼睛。
胡天便不去管它。
胡天深吸一口气,翻起嘴皮吹脑门,再大声读:“易神逸魂,伏藏双菱,维斯明眼,时动道惊……”
归彦:“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胡天趴下,下巴压着归彦的脑袋,捶桌。
半晌,胡天被归彦踢到一边,再坐直,整肃表情:“做学霸,一起学。”
便是一个正经念,一个“嗷嗷嗷”。
如此到天明。
术诀背上也只是解决了一个小问题,到了操作时,心念灵气的引导极为重要。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不得。
便连钟离湛这样的高手,也有失手之时。
这日夕食,叶桑、胡天、易箜围在桌前,照惯例聊一日所得。
胡天对易箜、叶桑诉苦:“比烧肉还难。烧肉要是火候不到,最多是老点。炼丹这玩意儿要是火候不到,材料就吧唧没了。”
叶桑笑道:“这便如练剑,一分力气不到,剑招不老,都是破绽。还是得多加练习。”
“我常听人讲,炼丹炼器要试炼许多次的。”易箜忙说,“师兄尽管去练习,材料药植我去准备。”
胡天却是有苦说不出,材料他倒是不愁。只灵气引领这条,他若真要使劲练习,却不成的。
盖因他若要使灵气,全得靠归彦那一点点落毛。归彦现下一天掉几根,哪里禁得住他去练习消耗?
只是再如何舍不得,也还是要炼一次,至少交了功课才行。
胡天长吁短叹:“师姐,这几日我便同你请个假,不练剑了。我打算在洞府之中,试炼一次黄元丹。”
叶桑点头:“也好。我近日也想静思几日。再不行,定要出宗了。”
叶桑一招剑,至今未得。
如此便是约定五天后再碰头。
胡天晚间回去,将炼制黄元丹一应所需,准备整齐。再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清晨,胡天起了个大早。
活动完,他问归彦:“你是在这儿玩儿,还是出门玩儿?”
归彦坐在石桌上:“嗷!”
它要呆在这儿监督胡天。
胡天便去那面水帘墙边站定了。
胡天先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张木桌来,再将炼丹所需摆上桌面。
灵植一份,刘眩鹤发的。
徜雨火一束,前番束脩任务得来,装在敞口瓶中。
灵石三颗,已备不时之需。
烧伤药一包,防着自己被点着了。
碗几个,也不知道要干嘛。
胡天察觉自己似乎有些紧张,便是深吸一口气:“嗷嗷。”
归彦打他身后的石凳上跳到胡天肩头,给他侧脸按上了一个蹄印。
胡天歪头,撞了撞归彦的脑袋。他再念:“黄元者,内火炼之,身为炉灶,灵气作引也。火起……”
胡天边念边捏起一颗灵石,从徜雨火的瓶上划过,装作以灵石引了颗火种。再将火种置于掌心。
接着再依顺序,将药材置于掌上。
如此便是将炼丹的顺序演练了一回。
练完,胡天将物品放回原位。
“来真的了。”
胡天再闭眼深吸一口气,抽出一个乾坤袋,从中小心翼翼抽出一撮落毛,在掌心握住。
归彦不解,眨了眨眼睛。
胡天想了想,却道黄元丹是以单束火焰为引导。细微操作虽少,对灵气的要求却是多。
胡天又从乾坤袋里捏出一戳落毛,肉疼得很。
胡天抬眉瞥归彦,笑说:“你的落毛比灵石还贵一万倍。”
归彦歪脑袋:“嗷?”
“等下看着就知道了。”
胡天说着伸出手,照方才演练的那般,念:“黄元者内火炼之……”
胡天边念,便闭目内视,以心念引灵气进入落毛中,接着胡天拿起一颗灵石,引敞口瓶中一颗徜雨火,置于掌心。
向下便该是通过掌心的落毛,引灵气进入火种。
却是此时,变故突生。
火种方沾到胡天手上的落毛,一股灵气喷薄而来,顿时火焰乱窜,直扑在胡天脸上,便将胡天烧成了大黑脸。
胡天“嗷”一嗓子跳起来。
接着水帘的之上的水,直直冲向胡天,将他浇了个透彻。
胡天再去看手上,什么东西都没了,只剩下一滩水。
半晌,归彦“啊啾”一声。
胡天扭头看,别说自己,归彦脸上的毛也被炸得竖起来。
胡天忙退了几步,抓来归彦上下翻看。幸而只是火种气流上涌,给归彦吹了个发型,此时胡天拿梳子给它梳一梳:“大帅哥美少年。”
归彦扭开头。
胡天却是发愁,他果然将炼丹想得太简单。
只是可惜了收集来的落毛,好不容易收集来,一半“哔哟”一下烧没了。
“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胡天坐在石床上,盘起腿,看着装着落毛的乾坤袋发呆。
此时归彦在胡天脑袋里问
85.二十三
归彦闻言松开嘴,肚皮贴在胡天脑袋上,四蹄乱踢。
胡天便放开它。
归彦跳到地上去,又咬了灵兽袋来,将里面的五只命褓灵兔撵出来。
胡天想想,归彦的思路也是对。说不得其他妖兽或是灵兽的毛就有用呢?
胡天便是跳下石床,笑眯眯看着五只兔子:“毛毛借我用用呗。”
五只兔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别瞧只是灵兽,却都甚是有义气。
红色那只率先蹦出列,在胡天面前躺倒,竖起四肢闭上眼,一副躺上砧板的模样。
胡天尚未想好打哪儿下手。
倒是归彦薅毛技能熟练,跳过去,上嘴要咬。
这一口若是咬下去,便是连兔子皮都能揪下来。
胡天忙抓了归彦来:“别别别,祖宗,它们皮没我厚。这么薅使不得。”
归彦:“嗷?”
那怎么办?
胡天想了想。他将归彦放在肩膀上,伸手去抓了兔子揉了揉,便是揉出一手毛。
胡天看着满手的红毛直感叹:“这出毛量,我就是一天炼十炉丹也是够啊!”
可怜红毛兔子的毛却没归彦落毛的效果。引不得灵气。
胡天再将另外四只兔子都搓揉了一遍。一个都不成。
再将五色毛毛揉在一处,还是不行。
胡天吸一口气,拿出灵兽饵料将兔子喂了,再把它们送回灵兽袋。
继而自己坐在地上,同归彦眼对眼。
胡天道:“看来落毛界,数归彦最厉害。”
归彦昂起头,得意洋洋。
胡天乐,戳了戳它耳朵,又想了一番。
此时归彦的毛只剩下两个指甲般的量,决计不可再轻易去用了。
那么便是两条路。
一则,设法减少用量,一次成功。胡天自认不是天才少年,这法子基本是在扯淡。不到绝路还是不要做这个美梦得好。
另一则,便是去找归彦毛的替代品。 可是去哪儿找?
胡天想了片刻,打地上爬起来:“大丈夫能屈能伸!”
胡天说着,站在石桌前,摊开宣纸,拿起笔。
胡天写:
姬无法少爷,您近来过得还舒坦吗?
胡天便是给姬无法写了一封信,重点将归彦落毛的事情讲了讲。然后委婉地让姬无法去找姬颂,将此事转达。
“若能找到替代之物,或是有相关线索提供。感激不尽。”
胡天写完,抓着笔挠了挠脸。
又道天梯楼是创造功法之处,便又加上一问。问前番那两个妖族的丹药,妖魔混血是否适用。
胡天写完,抓起纸来看了一番。忽而察觉不妥。
姬无法的信都是加密玉简,自己的信却是大白纸。
且不说归彦是妖魔一事,有多惊世骇俗。只归彦的毛可以引导灵气,这一件若是流传出去,便可能给归彦招灾。
胡天忙拿了火种来,将这信给烧掉。
直看着信纸化成灰,胡天才走到石桌前,另起一封。
这封与上一封不同,用词隐晦闪烁,只将事情一一讲了,却不点名。
如此写完。
胡天再反反复复检查修改,确信无任何遗漏。他这才带着归彦下了山,去找易箜。
因着胡天不能出山门,便是要请易箜替他去天书格寄信。
此时已是天明。
易箜刚起要开店,见了胡天,吓一跳:“师兄这是怎么了,这一脸黑乎乎的,额前发也烧坏了?”
胡天伸手一摸脸,满手黑。他这才发现自己一脸烧糊的样儿。胡天抓了归彦戳:“你这小没良心的,不提醒我。”
“嗷。”
“那万一天黑人多走散了,你就不找不到我了。”
归彦动了动耳朵,盯着胡天看,在他脑海里坚定道:“不会!”
“为什么?”
归彦在胡天脑中大声道:“黑!丑!”
“那是你没见过我本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宇宙第一帅。”
胡天乐着放下归彦,又拿出信与天梯楼的传令。
胡天将前因后果讲于易箜听:“还请师弟替我寄了这一封信才是。”
“包在我身上。”易箜拍胸脯,“但是师兄,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没有替代该如何呢?”
胡天撇嘴:“没有替代归彦落毛的物什,那我就只好给归彦剃秃毛了。”
归彦闻言一口咬住了胡天的耳朵。
胡天“嗷”一嗓子叫起来:“祖宗,不剃你毛,开玩笑的!”
归彦这才松开胡天,跑去玩儿了。
易箜失笑:“要剃光归彦,得做好被啃干净的准备。”
“可不是,太凶残。”胡天玩笑,说完又合掌,“还是请祖师爷保佑,让姬无法那熊孩子赶紧给我回信,找到替代的物什吧。”
然则易箜所说也不无道理。
胡天也是知道“鸡蛋不往一个篮子里搁”的道理。
待他回到洞府,又将各色炼丹物件在石桌上摊开。
胡天盯着那些物什发了一回呆。
用剩下的毛去炼黄元丹,胡天断然舍不得。若是其他丹药,对火候大小的要求更高,胡天一股灵气还驾驭不住,如何要驾驭多股?
且就算是要浪费,也得将那两团落毛浪费在值得的地方。
胡天打定主意,便是将《术诀一百篇》扔在了一遍,也不去想其他人族丹药的炼制。
他却是将指骨芥子中的玉简拿出一块,乃是早前他与姬无法的书信。其中三张妖族丹药配方。
便是酸浆妖酒、蕴年丹、断殇固元散。
配方均写了药用、制作之法、使用之法、使用禁忌,乃至配方由来故事。
另两份不提,那酸浆妖酒,归彦定然是能用的。
虽说依据杜克所言,归彦进阶之后,酸浆妖酒对它的效用会大大降低。但有总比没有来得强。且酸浆妖酒所需的妖植灵株,胡天此处已是配齐。
胡天思虑妥当,便是去细看酸浆妖酒的制作方法。
却也是个用火种催化的法子,只是灵气牵引上,比起黄元丹的一股灵气,酸浆妖酒却要二十四股灵气持续不断的牵引。
胡天看着崩溃:“二十四股,手指脚趾都加上,还差四个我哪儿找去?且要用多少毛?总不能一处两根吧!”
这么说着,胡天却是愣了愣。
既然归彦的毛可以引灵气,那量多量少,是否可以控制灵气输出的量?
胡天这么想着,便从乾坤袋里抽出一根毛来。胡天将这根落毛捏在两指之间,闭上眼。
灵气运行,胡天匀一丝心念,引七魄中一缕灵气进入指尖,进而触碰那根毛。
胡天睁开眼,再去看那根毛,仔细分辨,方见其上一丝雾气。
胡天立刻拿出一团来落毛来,再运行灵气。眼前一大团白雾。
果然有区别!
胡天惊喜非常,跃起翻了个跟头。抓来归彦抱着就地滚一圈。
归彦“嗷嗷”叫,挣脱胡天跳到一边去。
胡天躺在地上,乐着长舒一口气。
思及钟离湛所言,越高阶的炼丹术,越需要对火的细致操控。如若此法成了,那日后高阶炼丹术于他却可降低一层难度。
胡天翻身起来,抓了玉简继续看。
酸浆妖酒的制作法子虽琐碎,胜在炼制是一次性的。只消保证灵气与火焰稳定,中途并不需要变动。且对灵气要求,便是“细微持久”四个字。
且是外火内火不论,都可制作。
胡天将酸浆妖酒的制作法子通读几遍,直至烂熟于心。
他再拿出装落毛的乾坤袋,将乾坤袋里的毛又取出一团来。
胡天调亮琉璃盏,趴在春祀前。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将那些毛一一理出来。再等分二十四份。
一份两根毛,敛成一缕。
取粘胶,将毛置于手掌相应位置。
再站到水帘墙边,胡天却发现自己没手去取火种了。
胡天便叫:“归彦,来帮忙。”
归彦跳上桌来,咬住一颗灵石。
胡天忙道:“叫红兔子来搞,你别被燎了脸上毛,那就破相了。”
归彦便是将红兔子从灵兽袋里踢出来。
胡天对它如此这般一吩咐。红兔子听完把脑袋点点,并不去取灵石,而是自己跳上前去。
红兔子用耳朵敲了敲敞口瓶,便见两簇徜雨火种从瓶中飘起落在它两只前爪上。
胡天惊讶:“真厉害!”
红兔子被夸,兴高采烈举着火种原地转圈。
归彦上前,冲它:“嗷!”
红兔子缩了缩脖子,这才冲胡天:“唧唧唧?”
胡天下意识答曰:“嗷嗷嗷?”
红兔子不高兴,跳到胡天手下,举起火种。
胡天忙对红兔子摇头,又对归彦讲:“等会儿给我递材料,顺序是……”
胡天脑海里,归彦打断:“晓得。”
胡天笑:“那就开始了。”
胡天便是双手张开,掌心相对,虚抱成球。他再闭眼内视,调动体内灵气运行。
灵气当以二十四缕溢出体外,且须匀速进行。体内灵气运转难不倒胡天,他在运行木元素时,所操控得可不止去去二十四缕。
此时,胡天调转灵气,均匀去往两只手掌。
触及落毛,灵气缓缓外泄。
少顷,状态稳定,胡天轻声道:“火。”
红兔子双爪两簇火种上前去,走到胡天手掌下举起来。
火种之上,两团火苗顿时向上窜起,与二十四缕落毛上的灵气汇集。
胡天立刻运转酸浆妖酒炼制心诀。
少时,灵气扭动。火苗追随灵气,缓缓流动,片刻得成就一只火球。
这火球顶上一处空缺,火球内里空空如也。
胡天睁眼查看,转头向归彦。
归彦已是咬着酸浆木种的袋子,跳上胡天右胳膊,将袋子投入火中。
火势上涌,袋子片刻化为乌有,只留下树种浮在空心火球内,在其中滋滋燃烧。
归彦立刻跳下去,又咬起另一个袋子。
如此便是胡天、红毛兔子保持不动,好似木偶。归彦跳上跳下,将各种材料倒入火球中。
直把桌上材料都倒完,归彦跳到胡天肩膀上坐着。
此时胡天却是感知不到外界。他在心内,一遍遍运转心诀。
早在胡天开始运行灵气默念心诀之始,识海半空便出现银色字迹。
胡天念出一字,便是出现一个字来。
字迹纤细,如长空一星沧海一粟。却随着胡天默念,字迹越发亮,凝聚成团。
此番情形似曾相识。
胡天凝视那团银光,心中一片安然,沉溺其中,浑然忘我。不知不觉便是将那心诀运转无数遍。
直至一瞬,忽听“怦怦怦”的心跳响起,灰白天空之上六芒星猛然一亮,其势盖过那团银光。
那团银光瞬时缩小,向上飞去,落在灰白天空之上,化为一颗萤火般的星星。
便是银光化星之时,胡天猛然清醒,心念弹出识海,睁开双眼。
便见手中火球之内,一团透明胶状物体凝聚,晶莹剔透,好似琉璃球。正是酸浆妖酒原液。
胡天心下大喜,神念却是骤然松散。便是此刻,面前水帘暴起,扑面而来。
胡天惊骇,猛然抽手躲闪,火球遁去。
胡天心道糟糕,所幸身体更快一步,拧腰展臂,使一巧力。胡天手掌触及炼化出的妖酒原液球,便将它抛掷出去。
那团原液未及散开,落入洞府一角的酒桶之中。
下一刻,胡天“啪”一下,侧身摔倒在地。水帘上的水扑来,将他浇成落汤鸡。
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再四下去找。归彦却早已是踢飞红兔子,自己也是完美躲避开了水帘攻势。
此时它俩并排站在石桌。归彦看着胡天,眨眼睛。红兔子僵硬成一团,爪上的两团火种闪耀。
胡天抹了一把脸,不高兴:“你怎么不把我也踢飞起来。”
归彦:“嗷!”
“下次变大点踢。”胡天乐,又去戳了戳红兔子,“快醒醒,吃火种了。”
胡天说着伸手去拿火种,不想手指方触到红兔子爪上一颗火种。那火种疏忽钻入胡天体内,消失不见。
胡天愣了愣。
这他爹的是闹哪样?
红兔子这才回神,委委屈屈:“唧唧唧。”
它叫着还往胡天身上蹭,又伸出爪子看到一团火种没了,顿时呆了。
胡天回过神来,笑起来戳了戳红兔子脸:“那团火种是我收了,剩下的这团给你吃。”
红兔子高兴立刻将火种剥了,再吞下。
另一边灵兽袋里,黑色兔子跑出来,跳到那水里蹦了蹦。
胡天也不去管它们,只去酒桶里探看。
酒桶之中,酸浆妖酒原液仍是一团,在酒桶中滚动。
归彦扒拉在酒桶边沿,探脑袋看了看,又回头冲胡天:“嗷!”
胡天道:“知道知道,且等我换个衣服。”
胡天换了干净衣服来,给酒桶盖上盖子,扛起来。
这便是酸浆妖酒最后一步,名曰摇酒。原液出后,着人扛起跑上数圈,将酒原液团摇开。摇开的过程中,原液便会发酵熟化,最终成就酸浆妖酒。
胡天便是扛着酒桶带着归彦,去了小蕴简阁,围着小蕴简阁前的空地跑起来。
倒也不是白跑,跑了一程,肩头渐重,酒桶之中也是“咣叽咣叽”的响动。
直跑得胡天上气不接下气,却是不能停歇,盖因停下便是功亏一篑。
少时,钟离湛打远处走来。
钟离湛见了胡天,愣了愣:“师弟这是做甚?”
胡天干笑,脚下不停,扛着酒桶围着钟离湛转圈跑:“炼丹啊师兄,你怎么来了。”
钟离湛笑道:“来找叶师妹,我昨日在大蕴简阁中见一式剑,十分有趣,便想来找她……”
胡天“呼哧呼哧”跑:“这样啊,师兄,师姐闭关了。五天之后,也不对,我也不知道我在洞里几天了……”
“我已三日未曾见师弟了。”
胡天瞪大眼睛:“我居然在洞里已经两天了?居然保持不动,只念心诀干站了两天?了不起。”
便是这般臭不要脸夸自己,胡天也还是围着钟离湛,跳大神般转着跑。
钟离湛实在忍不住,问:“师弟这是做甚呢?”
“摇酒。”胡天很是淡定,“师兄,你可知,酸浆妖酒酒名来历?”
胡天自问自答:“这他娘不是妖酒,原来是酸浆摇酒啊!”
钟离湛错愕:“酸浆妖酒?师弟不是要炼制黄元丹的吗?我听闻酸浆妖酒制作十分繁杂,且是乌兰月梯楼不传之秘……”
“一言难尽。”胡天苦着脸,“我做不出黄元丹,还把自己烧成大黑脸。只好委屈自己抱着酒桶跑……”
胡天说着话,还“呼哧呼哧”地喘,好似个漏风的风箱一般。
钟离湛笑道:“师弟,歇歇吧。我来。”
钟离湛说着,伸手取过胡天肩头酒桶,提着酒桶在小蕴简阁空地上练了一套剑。
胡天此时得空,坐在地上,看钟离湛轻盈如燕,一杆紫笛如电。
胡天不由感叹:“难怪易箜说宗门一堆姑娘小伙儿都爱师兄。”
归彦闻言,转身屁股对钟离湛。
胡天大笑:“师兄人见人爱,可没见谁要掳了他去。却有人为你找我拼命,可见你更招人爱。”
归彦闻言,伸了个懒腰趴下了。
胡天却也不久歇,待到气息平稳,上前接过钟离湛手上的酒桶,继续扛着跑:“谢谢师兄援手。要是这桶酒成了,届时请师兄喝酒看月亮。师兄一定要赏我这个脸面。”
“定然赴约。”钟离湛笑着又问,“只是,这般奔跑,要多久才好?”
配方上讲要半个时辰。
胡天却是大喊一声:“擦,忘计时了!”
胡天此时却是无心再跑,停了脚步放下酒桶。
胡天伸手拍开酒桶上的盖子。
甫一开桶,便是异香扑鼻,直要胜过姬无法寄来那桶。
再看桶内,满满一桶乳白液体,微微晃动。
胡天吞了吞口水,抓了归彦来:“你给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归彦一脸嫌弃,吐舌头,四蹄并用挠了胡天一脸。
胡天想到酸浆妖酒那味儿,也是不想动。
钟离湛自告奋勇:“我来吧,机缘巧合,我也曾尝过酸浆妖酒。应是能尝出品质。”
“那真是委屈师兄了。”胡天很是诚恳。
钟离湛面色古怪,却不多言,他随手折了一片树叶,叠起褶。再将树叶探入桶中,舀了一点,抿一口。
钟离湛扬眉。
胡天关切:“如何了?”
钟离湛惊异:“有趣!”
胡天甚是紧张,瞅着钟离湛。
钟离湛将树叶上的一点妖酒又抿去,方道:“师弟,此酒较我喝过的,味道寡淡了不少。但灵气却是更加充沛。”
“太好了!”胡天兴高采烈。
钟离湛笑说:“师弟也尝尝,能做出来,实在了不起。”
胡天便是拿着乾坤袋做演示,翻出一只碗,舀了一碗,尝了尝。
果如钟离湛所言,酸味淡了不少,苦涩之味全然消去。
胡天抓了归彦来,哄它:“来一口,跟喝白开水似的。”
归彦便就着碗边,先舔了舔,再皱脸喝了一碗。
钟离湛见此,愕然。此番才是真信了宋大冶之言——胡天拿着大司命喂了灵兽。
胡天浑然未觉,此时取了乾坤袋掩饰,拿出一只酒囊来,灌了一壶酒,递给钟离湛:“师兄,别嫌弃,这酒先尝着。咱再约个时间喝酒看月亮。”
钟离湛接过酒囊:“此物虽贵重,但师弟心意,却之不恭,我便收下了。另择他日,我请师弟喝酒看月亮。”
胡天笑说:“成。”
胡天将酒桶盖摁上,再提起酒桶打算同钟离湛一同下山去。
却闻九溪峰“嗡”一声,忽而杜克从小蕴简阁冲出来:“夯货!”
钟离湛胡天见状,上前要见礼。却见杜克早一步跳下山道而去。
“师姐?”胡天愣了一瞬,忙提着酒桶跟过去。钟离湛亦然。
待到了叶桑洞府外,却见门外一棵树,其上一扇门。
门框挂在树枝上,门板耷拉在下咯吱咯吱响。
树下洞府一片尘土飞扬。
杜克站在不远处,攥着两拳头。胡天钟离湛不明所以,也在杜克身后停下。
少时尘埃落下,一人从洞府里走出来,拽着重剑。重剑在地上“咔咔咔”响。
叶桑满身满脸尘土,走出来见了杜克,展颜一笑。
“师父!我知道了!”
杜克松开拳头,提气骂道:“这门板又碍着你何!”
叶桑不搭这茬话,欢喜跑上来,举起剑:“师父,我要炼剑!”
“练剑就练剑,你躲洞府里练个屁啊!”
“不是不是的。”叶桑摆手,“师父,我要炼化这把重剑。”
“咦?”
叶桑站在杜克面前,垂手道:“师父曾说,万物为剑,‘君子不器’,方是上上剑道。但这也有个过程,弟子此时还是‘君子擅假于物’,便是要好剑。”
杜克皱眉,思忖一二:“有些道理,继续。”
叶桑笑。
杜克瞪她一眼。
叶桑忙整肃,肃穆道:“弟子那一招不到,非身不到,非心不到,乃是性灵不到。性灵不到,盖因器物所拘。便是我这重剑,还不够!”
杜克摊开手掌。
叶桑将剑抵到杜克手中。
杜克随手一个剑花舞过,下一瞬,返身将剑锋指向胡天。
胡天吓一跳,绕了个圈,跳着躲到叶桑身后:“师姐救命啊!”
杜克眼角一抽,翻手剑锋转过,指向钟离湛。
钟离湛不动分毫。
杜克点头收剑:“你来作甚?”
钟离湛拱手作揖:“先生容禀,我此来本是想找师妹切磋剑招,后见师弟在小蕴简阁外,便与他聊了片刻。”
杜克冷哼:“叶桑炼剑之前,不再动剑招,你可回去了。”
钟离湛半分不违逆,只拱手为礼:“如此,弟子告退。”
钟离湛又冲胡天叶桑拱拱手,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
待到钟离湛走远,杜克提着剑,背手站了片刻,转过头来:“你想到原因,便在洞府内耍起来了?”
叶桑看天:“就,想着试试看……”
杜克又抬头看向树上挂着的门板:“可想到如何炼剑了?”
叶桑摇头。
杜克道:“天下炼剑术,多种多样。你想选难的,还是想选容易的?”
叶桑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
杜克点头:“简单的,以火炼剑。难的,以水磨剑。再难的,以金塑金。”
胡天听完,小声嘀咕:“没觉得哪个比哪个更容易。”
“自己去看。”杜克转头,将手上一只玉简打去。
叶桑忙伸手接了,垂首:“谢师父。”
杜克又看向胡天:“你在小蕴简阁外扛着酒桶奔,发哪门子疯?”
胡天听得杜克言辞虽冷,语气却不似寻常冷淡,他便上前来:“师伯,我从天梯楼那儿弄了个酸浆妖酒的方子,然后今天试了试。这个方子让我弄好原液之后,提着酒桶跑。”
杜克挑眉。
胡天知情识趣,将酒桶放下,开了桶盖,取两只干净的碗来,舀了两碗。
一碗递与杜克,一碗递与叶桑。
杜克尝了尝:“倒比姬颂做得味道好些。”
胡天等得就是这句话:“师伯,这味道不影响效用吧?”
“无妨。”杜克冷哼,“酸浆妖酒,原液得出之后,摇酒一是为了发酵,二是为了散味。发酵只需半个时辰,之后再摇就是只能散味。现下这口味,也不枉你跑了那么久。”
胡天大怒:“原来不是就该那么酸的!是天梯楼的人偷懒只摇半个时辰!”
却是修士追求修道,舍弃口腹之欲。所以丹药更不说美味了。
“你当谁都同一样,闲着无事,要扛着酒桶跑。”杜克翻了个白眼,背手离去。
胡天转头却是笑对归彦讲:“咱回头再炼一桶,多摇摇,然后加糖,酸酸甜甜的喝。”
归彦点头,耳朵跟着一起上下晃,很赞同。
胡天再转头去看叶桑,却见她端着碗,攥着玉简出神。
胡天凑过去:“师姐?”
叶桑回转,笑起来,收了玉简,挺脖干了这碗酒:“这么一喝,我倒是有点饿了。师弟,时候不早了,咱们下山吃饭去。”
此时已是晡时。
两人便是相携下山。
路上,胡天问叶桑打算。
叶桑道:“剑自然要炼,方才我粗略看了师父所记的三种炼剑之法。还要斟酌一二。”
胡天此时好奇起来:“师姐,用火淬炼我是知道的。水滴石穿,水去磨剑,我也懂。以金塑金是个什么东西?”
可惜杜克的玉简记载的也不是很详尽。
叶桑便道:“按着我的理解,就是以自己的剑,去搏击更纯粹的金。”
胡天惊讶:“这意思是去同人打架,剑对剑砍?”
“自然不是。”叶桑失笑,“天下的剑,怎么能确定比我的好?自然是去找一个金元素充沛的兵器,然后去砍。只是砍了之后,如何塑造,师父的玉简没记。想是要我自行领悟。”
“或者是他老人家也不知道。”胡天撇撇嘴。
如此,叶桑便是要取最难的那种了。
胡天想了想:“师姐,我也却金元素,若是有合适的地方,万望告诉我一声。”
叶桑点头:“这个我是知晓的。只是师弟需要好吸收入体的金元素。而兵器之上的金元素虽丰沛,却不好吸收。”
否则胡天早就能将玄铁剑吸收了。
或是万物皆有五行属性,他早就将周遭物什都吸收了。
胡天想想,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我出得宗门了,说不定就遇上了。”
叶桑笑起来:“那师弟便是好好上课,攒足信点才是。”
说话时,两人到了第五季朝市。
易箜正在门外,同几个黑衣服的人说话。晴乙并不在。
胡天走近,边听易箜道:“晴乙虽有些厉害,但也不可能尽数听得。况我只是个二阶,鬼灵监听范围自然不广。怕是帮不得诸位了。”
其中一人道:“若是以药法辅助,可否能请晴乙姑娘再听上一次?”
“万不可如此。”易箜一口回绝,“不瞒诸位,晴乙灵体曾遭连番重创,现下还未恢复。前番助了一程,已是极限了。”
那人只好作罢,却是拱手为礼:“前番多谢二位相助,听得一二亡者遗音。我等感激不尽,此时便不相扰了。”
易箜忙回礼:“客气,望诸位早日擒获真凶,为亡者雪恨。”
易箜送走那群人,转头见了胡天叶桑,脸色转喜。
晴乙也从半空中浮出身形。
胡天问:“怎么回事?那不是宗律堂的吗?他们怎么又来了?”
却还是李取被杀之事。他宗律堂前几日寻得一处地点,疑似李取被杀之地。因着怨气重处,可有亡者遗音。
而亡者遗音,鬼灵施法能得。
如此便找到了晴乙。
叶桑好奇:“如何了?”
“果是有冤屈的。”晴乙道,“只是捉他的那人法术高强,已将四周抹过一次。故而十分里只听了一二。”
以这一二言论推测,李取的确是因为火种窟的地点被盯上。
胡天皱眉。
“但愿他们能查出元凶来。”易箜长舒一口气,“不说这个了,师兄师姐比约定的早来一日。师姐可是找到了突破瓶颈的法子?”
众人转换了话题,便是轻松起来。三人聊了片刻,胡天很是吹了一番自己,又将酸浆妖酒平分了。
接着胡天掰指头一算:“今儿该我做饭。”
“不是,是我啊。”叶桑抬头。
归彦一听,耷拉了耳朵。
叶桑练剑一绝,做饭却是吓人的。从前她一个富家小姐,自然不会做饭。后来入道练剑,嫌麻烦,磕辟谷丹度日。
胡天忙道:“师姐,我今儿特别想吃捞面。你切肉片,面我来怎么样?”
叶桑想想点了头。
便是进了厨间,叶桑也不用厨刀,抽了重剑“唰唰唰”一通削,直把肉削成纸片。接着叶桑又对着蔬菜下了几剑,齐活儿了。
胡天撸袖口,去烧水:“师姐去歇吧,剩下的我来。”
“辛苦师弟了。”叶桑想了想,“日后切菜都交给我,烤肉我也成,其他便算了吧。”
胡天乐:“成。”
叶桑欢天喜地出去了。
易箜却是急急忙忙跑进来:“师兄,这儿有一封回信,我差点忘了。”
易箜说着,便拿出一个玉简,并天梯楼的传令与一只小盒子。
“那日去给师兄寄了信,师兄未曾再来收传令。没想到转天传令响起,有了回信。我自作主张,领了来。”
“帮大忙了。”胡天接了传令收起来。又开了盒子。
却见那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玉简。
“弄啥呢这是。”胡天又去看玉简。自是姬无法写的回信。
胡天攥了玉简去看,入眼狗爬字。
胡无天,你好烦啊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太蠢啦哈哈哈哈哈。竟然不会用灵气哦哈哈哈哈哈。
还有啊,你这写的是什么破信啊。害我看了好几遍!
爷爷最近退位,把天梯楼楼主传给我爹了。我做少楼主了,很忙的!
好在我聪明,还是看懂了你写的那个玩意儿。
那个从死生轮回境里来的东西,是妖魔混血啊。爷爷早就知道啦,当然少楼主我也就早知道了。那楼主夫人,我的娘,当然也是早就知道了。
所以给你的妖族丹药方子,都是魔族也能用的。蕴年丹人族也能用!我上次不是写了吗?你是不是没认真看信!一定是的!我要弄死你,你居然不认真看本少楼主写的信!
至于它的毛,我爷爷说,几种可能。一个就是,那毛就是个妖兽材料。还有两个就是……那个我没看明白,算了,我去让爷爷给你写了。反正他老人家不要管楼里的事情,闲得很。
弄好了,我给你付上了。你自己去看。
对了,要是确定那个毛是妖兽材料,你弄点过来给我玩儿。最近好无聊啊。
还有,你下次别写那么傻缺的信了。给你一盒加密玉简!
照例对着玉简磕头致意即可。
你家少楼主大爷姬无法手书。
胡天翻了个白眼,读后千言万语化成一个字:“呸!”
易箜正把面往锅里仍,吓一跳:“师兄?不是这个面?”
胡天忙去看:“是是是,对了,归彦的那碗放这个一根面。”
此一根非彼一根。而是一碗只一根的一根面。全为了归彦这大爷吃着方便,胡天买了许多,存放在乾坤袋中。
胡天看着易箜将一根面放进锅里,这才又接着往下看玉简。
往下的字迹换了样,苍劲有力。
胡小道友安好。
手书尽已观看。甚是感念。然则新近一信,不见两仪双星神功进展。老朽甚是挂念。
另,你讲述之事,悉数知晓。急招天梯楼幕客子弟,商议所得。
于归彦毛发之事,有猜想二三。
其一,此乃两仪双星法所为。然则,神族功法,多为神魂相助,再延至躯壳相属。
故而此条不立。
胡天没好气:“不行你说啥啊!不知道文绉绉的不好读吗!”
易箜看了看胡天,不去打扰。他将炒好的臊子浇在面上。他又学着胡天平时的样儿,用筷子拨出一根面的面头,让面头翘在碗边。
这边胡天继续往下看。
其二,归彦妖魔混血,存活至今,着实不易。其身本异宝,毛发怕亦有妙用。
若他人亦可使用归彦落发,此条可证。
如果然之,万望胡小道友日常小心行事,护住归彦。修真之界,夺宝屠命之事,数不胜数。
胡天愣了愣,忙抓来易箜,又从指骨芥子里小心翼翼抽了一根毛递给易箜:“你试试看,能不能将灵气注入其中。”
易箜不明所以,却是依言而行。
他闭眼半晌,睁开,摇头:“奇怪,这是归彦的毛吗?师兄不是说可以引领灵气?”
胡天又捏了那毛自己再试,确是可以引领灵气外泄。
胡天便去看玉简,幸而向下翻页,还有内容。
其三,若归彦落发,只君可用。
恐与你二者体质有关。恐与生死妄相有关。恐与魂梦生死有关。恐与天地之大道有关。
故不敢妄言。
果如此,定无可替代物。
望君珍
86.二十四
胡天主意既定,收了玉简,见易箜已将晚饭做得了,忙同他一起将四碗面端出去。
盛夏时节,早晚吃饭,都在第五季朝市外的银杏树下。若是得了个阴雨天气,那树上还有避雨的符箓可用,甚是方便。
此时晡时过半,日微西斜,暖风阵阵怡人,些许日光从树叶缝隙中落下,照在桌上。
叶桑端坐桌前,腰背挺直,抓着杜克给他的玉简看,专心致志。
归彦躲开日光,藏在树荫里,在桌上甩尾巴,看着桌子下。
桌子下,五只命褓灵兔玩闹。
黑的那只今儿特高兴,看着前方张牙舞爪,做出被攻击的样子,再咕噜噜滚一圈儿,继而炸开毛。红的与绿的做观众,看完齐齐拍小爪。
黄色那只不看戏,却拽红兔子的尾巴。红兔子只管看着黑兔子,不理它。黄兔子便跑去挠黑兔子的耳朵。
登时四只扭成一团咕咕唧唧。
白色却是那只特立独行,蹲坐在叶桑脚下,侧身倚在叶桑的脚踝上,耳朵耷拉下,一脸满足的模样。
也不知这是中了什么毒,还是被花困附体着了魂,白兔子只要见了叶桑,就是这副痴迷样。
胡天端了面来,喊:“开饭啦!”
叶桑回神,收了玉简,察觉到白兔子,弯腰挠了挠它脑袋。白兔子顿时要被迷晕魂。
归彦闻言转身不去看热闹,它在胡天手边的位置坐坐好。
胡天将面分出去,拿了归彦那碗,放在它面前。他再转身给兔子撒了一把灵兽饵料。
再回脸却见归彦在看他。归彦又看了看面碗。
胡天瞅了瞅,拿出筷子先给碗里的面同肉酱拌匀,再将滑落的面头捞出来,塞进归彦嘴里:“慢点吃啊。”
归彦兴高采烈吃起来,嘟嘴咬面鼓起小腮帮。别看这位是吃货,还颇讲究吃相。蹲坐碗边,半分汤汁都不落,吃得又快又香又文雅。
若是吃得高兴了,这位两只耳朵还会左右晃。此时归彦的耳朵便是左左右右,动来又动去。
胡天看着想乐,戳归彦耳朵。归彦咬着面,瞪了胡天一眼。
少时吃完,众人放下筷子,叶桑起手一个去尘诀。胡天忙把归彦也塞过去。
顷刻去尘诀散,餐具干干净净的,便连归彦也是干干净净的一只了。
归彦却是大怒,跳过去一脑袋撞在胡天脸上。
“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使灵气。”胡天感叹,又将归彦打脸上扯下来放在桌上,对归彦道,“你瞧夏天多热的,还是给你剃剃毛吧。”
归彦才不搭理胡天,张嘴打了个大哈欠,露出两颗尖牙。
叶桑笑道:“师弟别灰心。何况祸福相倚,若不是不能使出灵气,又何来落毛控制灵力的巧宗儿?”
“师姐说得是。”胡天乐,“占了大便宜。我打算再炼个好东西,到时候咱们再分一分。”
“师兄打算再炼什么丹药?”易箜好奇,“不是酸浆妖酒了么?”
“蕴年丹,或是断殇固元散。我想着,挑个用毛少的挑战挑战。”
胡天乐,“要是毛多了,那就真得将归彦剃秃了。就挑脑袋后面的那撮,趁着它睡着的时候剃了,醒了归彦也是看不见的。”
归彦闻言,立时跳到胡天肩膀上,咬他耳朵后的头发,作势要薅。
胡天乐着按住归彦:“别别别,玩笑。就算把你全身剃光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嗷嗷。”
易箜此时却是惊叹:“蕴年丹?师兄这这这……”
胡天冲易箜挤眼:“厉害吧。炼好了一起吃。咱到时候聚在一处,喝着酸浆妖酒吃这蕴年丹,简直了!”
胡天说着自己先乐起来,哈哈哈笑。
“我那份师弟得先收着了。”叶桑笑道。
“这是为什么?”胡天诧异。
叶桑道:“我方才想了一番,还是出门游历去。”
“师姐这么快就想到去处了?”
“是。”叶桑坚定道,“我要去海界河天。”
“海界河天”四个字,却恍如一个闪儿打在胡天脑壳上。
胡天愣了愣:“师姐,你说的可是那个到处是水的海界河天?”
“正是。”
易箜闻言:“师姐是要选取水磨剑的法子么?”
“非也。”叶桑摆手,“我要用金塑金的法子。”
胡天愕然:“海界河天不都是水,哪儿来的金。”
易箜却道:“师兄,若是何处有金元素,必是海界河天。”
“这又是个什么缘故?”
这便是五行相生之道。
五行之中,水为金生。而海界河天具是水,定然有金生成。
胡天回想关于海界河天的传闻,虽没有提及元素,但确有些惊世骇俗的。
“与其去别处乱撞。不若去海界河天!”叶桑坚定。
胡天此时却是急了。他也想去海界河天,去那里寻水元素!
若能同叶桑同行,简直是天上掉灵石一般的好事!
胡天忙问:“师姐打算何时走?”
叶桑道:“事不宜迟,既然决定了,便不可拖泥带水,我明日辞别师父便去。”
胡天顿时失望至极,没法同行了。
他一门炼丹课,还有两节未完,至少还得等上五日。否则前番上的课,便是功亏一篑了。
另则,他还想在去海界河天之前,趁热再炼一炉丹。
此时若跟着叶桑离去,归彦就只能吃酸浆妖酒了。于进阶登级实在是耽误。
胡天瞬息便是做了取舍。
他转身,冲着地上玩的那五只命褓灵兔招了招手:“来。”
五只兔子闻声立刻聚在一起,排成一排,仰起头。
胡天道:“有个外派的活儿,要白兔子来做。但你们似乎也没分开过,所以是同白兔子一起去海界河天?还是白兔子单去,其余留下?”
胡天话音刚落,白兔子便被红兔子一脚踹出了队列。其余几个“唧唧唧”抱在一处,赖着不动。
胡天哭笑不得,提起白兔子放在了木桌上。
白兔子伤心得很,趴在木桌上,脸贴桌面,耳朵耷拉在两边,不肯抬头。
胡天戳它:“是同师姐出去玩儿。帮她找金元素的兵器。”
白兔子闻言立刻抬头看胡天,又看了看叶桑,作人形站立,前爪抱在一起眨眼睛。
叶桑却道:“师弟,这如何当得。命褓灵兔与你有大用,且我这一去,不知道何年才归呢。”
白兔子闻言“咕咕唧唧”,看着叶桑有些小委屈,干脆躺倒在桌上滚了两圈。
胡天乐,伸手拦住白兔子滚动:“快去抱师姐大腿,说‘师姐带上我吧,带上我马上就能找到金元素充沛的兵器了’。”
白兔子很听胡天的话,蹦过去,扑到叶桑怀里,“唧唧唧唧唧唧”叫个没完。
胡天看叶桑:“师姐瞧,是它非要去的。”
叶桑提起白兔子来,乐了:“那多谢你。”
白兔子立时又是一番神魂颠倒的模样。
叶桑又想胡天致谢。
胡天摆手:“师姐和我客气啥。等我攒足了信点,就去海界河天找师姐。到时候师姐罩着我,带我吃香喝辣。尤其是那个叫蓝泽的东西,我觉得凉拌定然很不错。”
叶桑大笑。
易箜则跑去店里,给取上品灵兽饵料给叶桑带上。
如此事毕。
胡天伸了个懒腰:“趁着我没后悔,赶紧回去炼丹。否则迟一步,说不定我就要像白兔子一样,抱着师姐的大腿,求师姐带我一起出去玩儿了。”
待到胡天回了洞府,在石床上打滚:“我想出去玩!!!”
归彦让开滚来的胡天,跳到石桌上去。
胡天翻身坐起来:“咱赶紧炼了丹,说不定到时候能追上师姐的。”
如此胡天便是将蕴年丹同断殇固元散的方子拿出来。
胡天仔细比对了一番。
配料与制作,断殇固元散均比蕴年丹繁复一倍。胡天心疼材料,自然选了蕴年丹。
只是有一难处,蕴年丹须内火炼制。
所谓内火,便是将火种纳入体内后,灵气与火种在体内融合,再喷出。
吸纳火种,现下于胡天又是一大难事。别瞧胡天前番做束脩任务,啃了一整个火核,现□□内却是一个火星子都见不着。只有识海里冻海中,白色镜鱼嘴边一颗红珠子。
而前番红兔子爪举两簇火种时,他方一接触到火种,便将火种吸收了。及至火种到体内,却是半分踪迹也无。
胡天挠头。
内火炼制,对火焰的控制更精妙细致,是外火不能替代的。且这世上多半上品丹药都须内火炼制。
这事儿总是需要解决的。
那吞掉的火种到底去了哪儿?
胡天想不明白,便拿出前番课上的笔记翻找。
不时找到一行字:火种入体,与火灵根相契,调用之时,以灵气牵引得其火。
胡天回忆基础常识:“火灵根在哪儿?”
“七魄!”归彦在胡天脑海里嚷。
胡天恍然合掌:“是如此!”
转而沮丧万分。
胡天的七魄上钉着九百九十八根寸海钉。内视虽可见七魄,但要从一片钉子缝儿里寻出灵根所在,这难度也非同寻常。
且人之灵根,游走于七魄之内,它还是个会动的。更不好找了。
存了一个火核的火种找不着,活像存了亿万钱财,却忘记了密码与卡号。
胡天盘腿托腮,抱着装徜雨火的瓶子思考:“怎么找到火灵根?怎么找到火种?”
继而失笑。
自从学了炼丹,他已是个解密小能手。
“早知如此该把柯南都看完。”胡天苦中作乐。
此时不远处桌上,那徜雨火在敞口瓶中烧得欢快。
胡天灵光一闪,乐了。
胡天便是拿了徜雨火来,打开敞口瓶,要用一招钓鱼的法子。既然不知火灵根何处,那就在吸收一次,看看这徜雨火火种去哪儿不就成了。
胡天仗着自己曾徒手拆火核啃,现下无惧无畏,伸手快速捏了一簇火种。
火种入手即逝。
胡天忙内视去,不曾想,那火种却比他速度更迅猛。
胡天内视,识海三魂同七魄,哪哪儿都没有个火种的影儿。
难道来去无影踪?总不能是徜雨火习了为快不破的武功。便是滴水落湖里尚且要有个涟漪。
叶桑所说,修为升上去,便是连识海内容,也会见得清晰。胡天自知,此乃自身修为过浅的缘故。
胡天琢磨片刻,那水元素还在海界河天等着他,金元素土元素就更遥远了。想要即刻登级基本是做梦。
“那咱就换个法子。”胡天自言自语,掏出灵兽袋来,招出红兔子,“帮忙啊。”
归彦趴在石桌上,闻言掀开眼皮。它见胡天叫的是兔子,便是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此时胡天和红兔子细细讲解:“等会儿,你就小颗小颗地捞了火种,往我身上扔。唔,往我手上扔吧。”
红兔子向后蹦一步,摇头。
胡天抓了它:“没事,我是能吸收火种的。我就是想要找找,那些吸收的火种去了哪儿。”
红兔子仍旧不太想动弹。
胡天双手捧了兔子脑袋,摇了摇:“乖,别怕!”
红兔子往灵兽袋那边跑。胡天猝不及防,便是让它脱了手。
归彦从石桌上蹦起来,落在石床上,一蹄子踩住了红兔子的尾巴。
红兔子四爪划拉石床,怎生都是跑不了。
归彦再懒洋洋伸出另一只蹄子,按在红兔子脑袋上,将它的脸拧回胡天那一头。
归彦:“嗷!”
红兔子迅疾怂了:“唧。”
归彦:“嗷嗷!”
红兔子缩着耳朵,抬头看胡天,冲他眨小眼儿,可怜巴巴的。
归彦再收回按在红兔子脑袋上的蹄子,冲胡天昂起头。
胡天冲归彦竖起大拇指。
胡天又笑对红兔子道:“等会儿我内视了,你就给我扔火种,明白了吗?”
红兔子点了点头。
胡天想想还是摸了摸红兔子的脑袋,对它说:“真没事,不会像上次一样的。你看,那边有道水帘。”
红兔子不敢动脑袋,便是斜着眼看。归彦倒是大大方方看过去。
屋内那道水帘在春祀灯光之下,薄光微动,自上而下流去。
胡天道:“那水帘是善水宗里的好宝贝。哪儿有火情它往哪儿里浇。任凭多大的火,统统浇得灭。”
盖因萧烨华爱着阵法和禁制,他同胡天讲过一二。胡天才知晓,这若水部的悬风渠与各洞府的水帘,还是个大阵的一部分。
且此阵阵眼在上善部一泉眼中,那泉的名字还颇长,唤作:否晞涌晟九灏泉。
翻译过来便是,不干突突冒着光明浩浩汤汤大水的泉。
总而言之,那泉特厉害,乃是个地宝,冒出来的水将善水宗上上下下都覆盖。
当年开山祖师便是瞧了这眼泉,才将上善部立在了善敏界。
若说镇德碑是善水宗之魂。太初混沌剑是善水宗之骨。那九灏泉边是善水宗的血脉。
“你瞧,这么厉害的东西,还特别有灵性,所以甭怕我被烧着了。”胡天看向红兔子,“明白了吗?”
红兔子这才心甘情愿点了头。
胡天放下心,盘腿坐好,摊平左手,继而闭目,将心神侵入神魂。
转瞬便是进了识海。胡天再将心念外扩,好似那时吸收木元素,到得寸海钉之上。
胡天此时神念所见范围已是前番数倍,全身寸海钉一览无余。
因着说好是左手,胡天便将心念集中在了那处。
忽而好似流星一闪,一道火光从左手处一闪而过,直向心口而去。
转瞬,便见那火种撞在心口寸海钉上,散落成五瓣滚进其下灵魄之中,倏忽不见了踪迹。
这便是火灵根在心口处的意思。
却因灵根会在七魄上游动,胡天并不急着出去。
而外间红兔子也是有默契,见胡天没有动静,便又将一簇徜雨火打入胡天左手掌心上。
此时内里,胡天便见又一颗火种落下。继而一颗又一颗,却都是往心口这一处。
胡天想了想,便是明白了。
恐是那寸海钉将自己七魄钉在荣枯的**上,同时也是将灵根固定住。
原来这寸海钉还有些用处。
此时外界火种却是停了。胡天也不去管,只沉心想对策。
火灵根虽被固定,却也是因寸海钉的缘故,不能运作。这着实惹人恼。
哪怕是有个出口也是好。
胡天此时异想天开去拔钉子。可那皮囊之下,灵魄之上,没个锤子没个撬棒,又拿甚去拔钉子?灵气心念不过一缕雾气,怎生扮大锤子?
胡天却还是用心念围着寸海钉转了几圈。还用前番吸收木元素时的心诀,运作了一番灵气。
自然统统不管用。
少时识海之中传来归彦的声音,竟有一丝犹豫:“火,种?”
胡天闻言散去心念,睁开了眼。
便见归彦坐在红兔子身上,不给它动弹。红兔子手里还拿着两簇火种。
它俩身后敞口瓶中,徜雨火已经消耗了大半。
胡天瞬时明白过来,这是归彦拦着红兔子不给它再用火种。
得亏如此,否则照着胡天内视耽误的功夫,这一瓶徜雨火怕都要没了。
消耗如此多,胡天已然是懊恼,对归彦道:“多亏咱归彦了,勤俭持家一级棒。”
归彦松开红兔子,昂起头来,耳朵动了动:“嗷嗷!”
很是得意。
胡天又将红兔子扶起来,戳了戳它脸:“做得特好!”
红兔子顿时兴高采烈,将火种扔回敞口瓶,冲到胡天身边,蹭了蹭。
胡天挠了挠红兔子脑袋。又想如何解决内火的问题。
想了半晌,一点头绪都没有,胡天长舒一口气:“睡——觉觉也得先梳毛。”
归彦这才止住来势,收了要踹胡天的蹄子。
此时红兔子自行回了灵兽袋,胡天给归彦梳了一通毛。
直把这大爷伺候舒坦了,趴在胡天身边睡着,胡天才自己躺下。
入睡前,满脑子都是那流星般落下的火种。
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胡天夜生一梦,见流星淅淅沥沥洒落。
胡谛说:“大晚上哪儿给你买巧克力豆去?你看外面那个像不像。”
一个小孩儿说:“像!”
胡谛边说:“那你张开嘴,去吃吧。”
那小孩儿道:“吃多了牙要坏,我做个网兜住了,慢慢吃。”
“我擦!老子寰宇第一棒!”胡天大喊一声,打石床上坐起来,睁开眼,哈哈大笑。
归彦闻声猛然惊醒,吓了一跳,下一刻冲过去咬了胡天一口。
胡天仍然笑呵呵,从手上将归彦摘下,揉了揉它耳朵:“小归彦,我想到法子搞火种了!”
归彦眨眼睛。
胡天乐:“我要做个网!做个兜住火种的网。”
归彦歪脑袋。
“不明白?”胡天想了想,“我要用灵气兜住火种。在皮囊和寸海钉之间,做个网,好似个假的火灵根兜住火种。”
若是不成,大不了也就是火种再钻进七魄里。
胡天想得轻松自在,迫不及待要去试,便是立刻闭上眼内视,调动起灵力。当然是要先试试。
因火种从何处入体,便是从何处进入皮囊。胡天想着要用手掌去调息,不如就在手掌下作网。
说是网,不如说是灵气团。
胡天调动七魄内灵气,不下片刻,在双手手掌出的寸海钉之上,聚集起两个灵气团来。
胡天再睁开眼,对归彦道:“叫红兔子……”
归彦已是早一步将红兔子从灵兽袋里拖出来。
此时归彦正“嗷嗷嗷”“嗷嗷”地指挥着红兔子运火种。
两簇徜雨火火种,自胡天手掌进入。
火种方入体,便被灵气吸引,且滞留在了胡天手掌内,寸海钉之上。
如此边是成了。
只一条不甚好,火种以灵气为燃烧之料,待到胡天手掌中聚集的那两团灵气消耗完,火种便是倏忽入了心口。
胡天将大致时限记下。
便再无甚阻碍。
胡天吸一口气:“来真的了。”
此番,胡天先将归彦落毛拿出,分得数份。却是还有欠缺,胡天只得拿出梳子来,将里面所剩那一点尽数倒出来。
接着,又将粘胶备好。
再按蕴年丹制作之法,在身体所需之处聚集灵气,分别是双手、小臂、双腿膝盖处。
待胡天将灵气团备好,红兔子在这五处各投入一簇徜雨火。
于胡天体内,便得五处仿制而成的“火灵根”。
胡天再迅速将归彦落毛备好,用粘胶粘上。每一处粘上落毛,一丝火焰混合着灵气喷出。
胡天先将膝盖粘上落毛,着实吓了自己一跳。却见对面那水帘蠢蠢欲动,胡天忙快速行动,将剩下的落毛都连上。再摆上个特定的姿势。
顿时,双膝、手臂并右手之上喷出的火消歇而去。却在胡天身体内,火种内喷出的火炼成一片,再合成一股,从左手手心喷出。
胡天咄咄称奇,但此时体内灵气消耗极快,也是耽误不得。
胡天看向归彦。
归彦咬着蕴年丹各项药材,置于胡天左手掌心。
胡天又念起口诀,同时分神照顾体内五处灵气,及时补充,唯恐灵气不够火种便被心口的火灵根吸走。
比之前番炼制酸浆妖酒,此番着实不好为。
胡天时时刻刻注意着火头。太旺了不成,太弱了也不成。恍惚间自己熬了五锅粥。
只是这粥着实费柴禾。
也不知炼制了多少时候,七魄中那点游离的灵气颤动,胡天猛然发现体内灵气竟然不够了!
然则此时蕴年丹也是到了紧要关头。
胡天已经隐隐察觉左手手掌之上,一股压力慢慢凝成。
这便是丹药初成之兆。
若是此时落了一筹,且不提落毛,便是蕴年丹的妖植灵株再收集,也是费劲。
胡天极尽所能调动体内所剩的灵气。
如此又熬了少许时候,炼丹到了关键时刻,引领火苗的灵气不觉增多起来。
那五处兜住火种的灵气团,渐渐变薄。忽而胳膊那处兜住火种的灵气,出了纰漏,漏出一星半点的火苗,向着寸海钉处涌动。
胡天哪儿能让火种得逞,他即刻从左膝盖那处揪了一团灵气来,补了胳膊那处的灵气团。
这一时,便是拆东墙补西墙,胡天直在自己身体里忙活。
真是两头饥荒,要了命。
不想祸不单行,心口火灵根之上的寸海钉忽而震颤起来。
胡天此时却是顾及不上这些了,左手压力凝重,已有丹药大成之兆。
猛然,胡天左手处一动,灵气反涌回手掌。
便是此刻!
胡天回转心神猛然睁眼,喝道:“凝!”
左手掌心之中,一道红光炸裂。
轰然声响,一颗拳头大的球体炸裂成数颗丹药,落入石床之上。
胡天大喜:“成了?”
却也是此时,胸口“嘭”一声响。
一道鼻血淌下来,胡天如遭雷殛,心念被强行拉回魂魄之中。
便见体内,五处火种凝然不动。
心口那处,寸海钉缝隙之中,各色火种涌出,好似火山开裂岩浆涌出,直向那五处火种冲去。
这便是火种间相吸的缘故。
好似火种窟中,不论哪些火种,相遇相吸,最后凝成火核。
前番胡天在体内做了假的火灵根,拦住火种被吸。却不想,火种也是甚讲道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故而便演上了现下这一幕——火灵根中火种强从寸海钉缝隙中涌出,冲向那五处火种。
而火灵根藏于七魄,灵魄自然受牵动。此时胡天的灵魄拧成一团,好似卷成个油条。
五雷轰顶不足道尽此番**感受。
偏生此时,涌出的火种与五处凝滞的火种有了微妙平衡。大家你来我往,商议一番,都不想回去,顺着归彦的落毛往上翻涌。
胡天**感受,顿时暴涨数倍。
此时外界情形并不比胡天体内好。
胡天身体僵直倒在石床之上,身体五处火种喷薄而出。
那火种有徜雨火,更多是前番火核中啃来的火种,还是毒火。
胡天瞬时便成了个火球,把洞府烤得热烘烘。
却道这善水宗的否晞涌晟九灏泉,真是吃糠的,哪儿能任凭胡天在洞府起炉灶?
胡天成了火球那一瞬,水帘暴涨,一个水球便是将胡天包裹在内。
然则胡天啃下的那火核也不是凡俗,岂是一个水球就能浇灭的?
这一时,善水宗的水球同胡天的火核便是较上了劲。
片刻水漫金山,这水帘便将洞府淹没。
水帘洞顿时成了海底龙宫。半分空隙都不留。
一洞府的瓶瓶罐罐,并归彦红兔子一起淹没在水中。
归彦长到这般大,却是忘了学水。它只下意识憋了一口气,便被淹没。
待到了水中,归彦见一边红兔子“噗噜噗噜”冒泡泡,归彦四肢并用划拉过去,拽住了红兔子,将它往灵兽袋里塞。
方将红兔子塞进去,又钻出一个黑兔子。
黑兔子一见这大水,却是兴高采烈。它却是个会水的,先咕噜噜使了了个法术,周身便是一个大气泡浮现。黑兔子将归彦拉近气泡里,自己却钻入水中去。
此时归彦再去看石床——胡天方才所在的位置。
此时那处只一个水球,水球之上黑气缭绕。黑气正是从水帘墙上,涌入水球上的。
而那黑兔子游到水墙壁,张嘴便是截了一团黑气。黑气入了黑兔子体内,黑兔子骤然涨了一□□形。
这黑气便不是他物,正是水之菁华。
善水宗浩然万年宗门,立宗的九灏泉,怎可能是个凡俗之物?且火种本是火之菁华,自然得是水之菁华才灭得。
只是这一时火势实在非比寻常。
胡天洞府之中,那团黑球越来越大,顷刻便将整个洞府都覆盖。
黑色兔子察觉事态严重,四爪乱挠,推着归彦进了灵兽袋。
归彦最不耐烦灵兽袋。大爷堂堂妖魔,才不是灵宠!
它进了灵兽袋里,踹开黑兔子,便是要出去。黑兔子“唧”一声,另三只齐齐扑过来,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咬尾巴的咬尾巴,拦住归彦不给它出去。
下一刻,外间骤然一声磬片声响起,划破善水宗静夜长空。
上善部中,镇德碑银光闪过,一字大亮,转瞬那字影脱开镇德碑,化为一道寒光,直向否晞涌晟九灏泉而去。
那字便是:水!
一字如令,九灏泉得令,骤然喷薄而出,跃过悬风河道,直入通往下部的化神界桥,其势滔天。
与此同时,若水部九座峰头所有洞府之水齐齐断绝。
悬风渠水势暴涨,直向九溪峰一处洞府扑去。
顿时地动山摇。
胡天洞府,乃至九溪峰若水部都是晃动。
叶桑冲出洞府,杜克在小蕴简阁外大骂:“这他娘是要炼丹还是要拆山!真真和他师父一个德性!”
虽是如此,杜克却也还是抽出软剑,向那洞府而去。
这番动静惊动的自然不只杜克叶桑二人。莫说若水部诸弟子纷纷出了洞府去看这番奇景,各峰长老也是往九溪峰而去。
便连宗主宋弘德,也是经两部化神界桥匆匆赶来。
众人来时,已经是不好站人,非是人多,乃是那黑色水球暴涨数倍,将半个峰头都包裹。哪里再能见什么水帘洞火帘洞。
好在宋弘德法眼如炬,又见了叶桑、杜克,忙上前去,急问:“可是胡天?”
叶桑点头,急道:“宗主,胡师弟只是炼丹,怎生如此了?”
怎生如此了?
胡天也很是想不通。
他此时好似个死的,心念悬在自家体内,向下寸海钉,向上是皮囊。
其中水火大战,战事胶着。
黑影不断从身体外涌入,四面八方而来,直将那五处火种都包住。余者又向心口火灵根处涌。
幸而胡天早前补了些常识,心知黑色是水。便道这黑影是来灭火的。
而胡天的火灵根却是个崛脾气。让来不来,让走不走,非和你善水宗的水菁闹一回。
从来水火不相容,两厢交缠好似深仇。一头火种高涨气焰凶,一头水势磅礴吞山河。
只苦了胡天这个围观者,却是忍不住要给那水加加油。胡天又忖度,自己此时出不去,但也不该如此被动。
也是一时开了窍,胡天心道不能出去,我还不能进去么?
这便沉静心念,向下而去。骤然挣脱束缚,进了识海。直把什么水菁火种仍在外头,特别没义气。
别看七魄并皮肉此时闹得凶,胡天识海里却是安安静静的。
胡天松了口气,看着这方灰白天地出神。向上那六芒星闪耀更甚从前,它边上两颗星星闪耀,也是喜人。
一颗是蚁后传他的双情丝运化部心诀。一颗则是早前炼酸浆妖酒时的心诀。
往下,则是那条倒霉催的白镜鱼。
胡天的神念,现下在识海里是颗珠子。它便一蹦一跳去看鱼。
这白色镜鱼也是惨,自从胡天筑基便在海里冻着了。
胡天对这鱼很愧疚:“长这么肥,该是宰了吃的,却让你在冰箱呆着。前两天我在指骨芥子里,看见你兄弟,它倒是过得不错,就是抓不着……”
那鱼此时若能蹦起来,非一口吞了胡天不可。
胡天此时再去看鱼嘴边的珠子。
一颗红珠子是火元素,一颗绿珠子是木元素,一颗黑色小珠子……
“咦?”胡天愕然,这黑色小珠子打哪儿来?
胡天忙凑过去细细看,便见红色珠子边,一颗黑色小珠子正在缓慢形成。
再联想外界情形,便是那黑影可以被吸收,成就体内水元素!胡天此时猛然醒悟,便知这机会乃是千载难逢!
他再不赖在识海躲清闲,立刻冲出七魄去。胡天将心念停在寸海钉下,
便见心口那处黑影不断倾轧火种,将火种向内打压,同时黑影也顺着寸海钉流入灵魄之中。
胡天大喜。
可叹他一心要去海界河天寻水元素,却不知水元素就在家门里。
只是少时,那水菁将火种压回灵魄之内,便有散去之势。
胡天好容易得了这水元素,现下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他便是神念冲出去,对着寸海钉之上的黑影,运起双情丝运化部的心诀来。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当时以后传他心诀时给他下了两道咒。胡天运完木元素,那咒术却未显现。运化部的心诀仍旧能用。
此番时机却紧急,不是计较那咒术灵不灵的时候。所幸胡天前番运了一年木元素,现下技能很熟练,另则此时是个三阶了,神念也更深厚。
便是神念所到,黑影直被卷入七魄。
水性凉,沁入灵魄,胡天顿时全身凉爽舒适,前番被火烤拧来拧去的苦楚,泰半消逝。
胡天沉溺其中,只管将黑影往自己灵魄里塞。
他此时贪起心来,却是忙坏了外界之人。
此时水球内里黑气渐去,却是越聚越大,摇摇欲坠。好似片刻落下,便是要将九溪峰,乃至整个若水部淹没。
而悬风渠水势不见,汹涌滔天。自远望去,骇人神魂。
若水部长老纷纷聚在了宋弘德身边,急道:“宗主,这如何是好?”
宋弘德乃一宗之主,便有一道神念嵌在九灏泉中。此时他也是察觉,这番水菁走势十分凶猛。
宋弘德皱眉,担心的却不是若水部,而道:“如此摄入水菁,过犹不及,恐与他神魂不利。杜先生可有法子传声一二与胡天?”
杜先生杜克半夜被扰,很是不耐烦:“源头在你善水宗,何必问我?”
宋弘德却是为难的。
他虽是有神念嵌在九灏泉,能体察其势,然则善水宗万年山水又何是他能控制的?
87.二十五
幸而未及宋弘德露怯,他嵌在镇德碑上的那缕神念微动。
九溪峰上的水球凝成之速减缓。
与此同时,胡天神魂之中,那日镇德碑投影亭中所赐三个“止”字山岛,其中一座在胡天识海中猛然亮起。
“止!”一声苍茫悠远,识海撼动。
那座“止”字岛随声而起,轰然炸成粉末,直冲向胡天七魄寸海钉。
胡天神念瞬时凝滞,双情丝运化部心诀停止运动,黑影吸入之势戛然而止。
九溪峰上水球急剧收缩,收入胡天洞府。
若水部各峰头洞府水帘,猝然齐开。
悬风渠水轰然下落,化成一片夏雨。
转瞬,天际云散,晨光落在若剑界各山之上。
九溪峰顶一片朝霞闪耀。
又闻“咣当”一声。
胡天洞府大门飞脱而去,一洞府的水从门中倾斜而出。
少顷水去,归彦从灵兽袋中钻出来,跳到石床上,伸出蹄子戳胡天的脸,戳戳,再戳戳。
胡天睁开眼,看着洞府顶上的石头:“我觉得自己又死过一次了。”
“嗷?”
洞府顶上有水落下,砸在胡天的脸上,飞溅而去。胡天一动不动:“咱的蕴年丹还剩多少?”
归彦四下看了看,跳到胡天胸口,踩了踩:“嗷嗷!”
“我的亲姐,居然没被泡化了?”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四下一看。
果然床上不少金光闪闪的丹药,恰与那玉简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胡天喜出望外,忙将一床蕴年丹都收了。又打量四周。
一片狼藉,堪比灾难。
幸而值钱的都健在。且兔子从灵兽袋里钻出来,排排站好,冲着胡天:“唧唧唧。”
胡天点头,又抓了归彦上下看了看:“很好,毛没少。”
归彦气急败坏,举起蹄子给胡天脸上按蹄印。
胡天乐呵呵捂住脑袋。
待到宋弘德、杜克同叶桑走进来,便见了这一幕。
杜克没好气:“半夜折腾人,你倒是在这儿逍遥自在!”
宋弘德却是讶异:“又登级了!”
胡天此时已然是个三阶中级了。
胡天也是现下才知道。他按住归彦,高兴说:“登级了!有信点拿!”
叶桑是个聪明人:“师弟可是吸收了水元素?”
胡天:“师姐猜着了!”
胡天又同宋弘德、杜克见礼,将炼丹经历讲了讲。
杜克没好气:“乱来!”
宋弘德此时只万分庆幸,自己只同杜克、叶桑来了,未曾让其他长老靠近。
否则众人见了胡天又登级,又或听了他此番经历,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
修炼快登级快,确是好事,但也要有个限度。如胡天这般,半年不到再登级,便不可称为天才,而是妖孽!
杜克此时也是看出了宋弘德顾虑。
胡天却是一点自觉都没有,拉着叶桑报喜:“师姐,我给蕴年丹炼出来了。你出门也带些。”
胡天说着又背过身去从指骨芥子里掏蕴年丹。
这一炉炼了十五颗,刚好一人五个。胡天拿出丹药来,刚要递给叶桑又缩手。
“师姐稍候片刻。”胡天看向宋弘德,跑过去,作揖道,“宗主,劳您帮我看看这个。”
胡天说着便是将一颗蕴年丹捧上,请宋弘德帮他鉴别。
宋弘德捏起这丹药,仔细打量,又是闻了闻。
“色泽很好,形态也佳,药性保留完整。可堪上品了。”宋弘德说着,便是将手掌合上。
几个意思这是?
胡天:“多谢宗主,您把药还给我吧,刚好十五个,少一个不好分的。”
宋弘德挑眉:“你此番也是惹得祸事不小,收了一颗已是轻饶。”
胡天岂是好糊弄,立刻委委屈屈:“师兄……”
话音未落,宋弘德立时将那颗蕴年丹塞进胡天手里:“念你初犯,就不计较了。只是,现下你还是要出宗去了。”
胡天愕然,复怒了:“你也太小气了吧,就一个蕴年丹就要赶我出宗?小心我师父回来找你算账。”
全若水部的弟子并长老,怕也只有胡天敢如此对宋弘德。
杜克闻言大笑,叶桑目瞪口呆。
宋弘德却是哭笑不得:“不是赶你出宗,而是让你出门去游历。你可知,半年之内连登两级,会招来怎样的祸事?”
这世上从来不缺捧杀,更不缺妒贤嫉能之辈。
便是胡天有个师父叫穆椿,穆椿却是常年在外跑。宵小之辈总不见她,久了也不当回事。况且胡天这番进阶速度,着实不寻常。
“不管你身后有谁撑腰,这番进境都是说不通的。”
宋弘德一一剖析给胡天听,“故而让你出宗去游历,躲了风头才好。我依稀记得你还差两百信点就满一万了。我再替你捐个物什,便是满了一万,出宗去吧。”
胡天此时已经是知道了厉害,想了片刻:“如此也是说不通。难道我日后不回来了?若是日后回来,便还是速度快的。或是让我在外不修炼?这我是不答应的。”
宋弘德乐起来:“自然不是如此。外出游历,怎样的奇遇都可能。这宗里也是有许多先例的,远的不提,近的,你便认识一个人。”
这人乃是钟离湛。
钟离湛二阶之时一直平平无奇,后再二阶圆满是出宗去,游历三年,回来便是三阶中期了。
这便是出外游历有奇遇之故。
且修行之人,向来避讳谈及自家奇遇。故而待胡天归来,并不用解释许多。
“好吧。”胡天撇撇嘴,忽而想起炼丹课,“宗主,我那炼丹课,上了还没结课。您能不能给我看看,否则信点都没了。我多亏的。”
宋弘德心道果然是沈桉一伙儿的,面上却是大气:“我多替你捐一样丹药,那信点便也是有了。”
胡天立刻喜笑颜开:“多谢宗主了,您要是方便多捐,多多益善。我一点都不嫌!”
宋弘德向外看去。
胡天又看向叶桑:“师姐,出门游历求组团!”
叶桑挑眉:“师弟要同我一起去海界河天?”
也不怪叶桑有次一问,若是胡天昨日要跟着,她定会想,胡天是要寻水元素。可今日他已得了水元素,这是要同自己一起去寻金元素不成?
叶桑忙道:“师弟,便是我去了海界河天。寻得金元素,未必是适合你吸收的。”
胡天却乐:“师姐,我同你走,就是图个乐。不为寻什么,师父曾让我师法自然,我也想多走走长长见识。”
胡天如此说,叶桑才放下心来。
而宋弘德见胡天对出宗游历并无抵触,也是放下心来。
忽而又面色古怪,追问胡天一句:“你去海界河天,是否要带着归彦?”
胡天道:“这个自然啊!怎么了?”
“无甚大碍。只是想起前些日,王师兄——上善部有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也去了海界河天会老友。你二人最好别遇见他。”
胡天愣了愣:“这是为什么?”
宋弘德却不解答,他转头:“杜先生,此番事情……”
宋弘德将杜克当胡天的师长,便是同他商议起善后事宜。
杜克没好气,心里把穆椿前前后后骂了几遍,却也不得不听宋弘德啰嗦。
胡天此时也不将宋弘德那个“王师兄”放在心上,海界河天那么大,怎么会轻易遇上。
胡天想着,便是兴高采烈收拾起行囊。
其实也无甚好收拾,胡天许些值钱的宝贝日常都放在指骨芥子里。
胡天又将春祀收了。归彦将灵兽袋扯开,“嗷嗷”叫着把兔子撵进去。
此时叶桑笑着将白兔子唤出来:“师弟既然同我一道出宗,你还是和伙伴在一处吧。”
白色兔子蹭了蹭叶桑,跳进了胡天的灵兽袋。
胡天想到能出去玩儿了,兴致勃勃:“师姐,咱什么时候出发?”
不等叶桑出声,宋弘德道:“便是此时就去吧!”
胡天巴不得如此,将灵兽袋塞进怀里,提起归彦放肩头,应一声:“好咧。拜拜。”
这便是要跑了。
宋弘德却忙拦住胡天:“你等等,你二人莫要招人耳目,便从九溪峰的路径走吧!”
“还能从九溪峰出去?”
胡天自来却还不知若水部有后门。
此时宋弘德冲着杜克拱手:“那路径先生是熟的,便是要劳烦先生了。”
杜克不语,半晌才道:“罢了。令牌拿来。”
宋弘德便将一块令牌放在了杜克手中。
杜克收了令牌,转身冲胡天与叶桑道:“跟我来吧。”
胡天却举起手:“我还要下山去一趟,将蕴年丹送一份给师弟去。”
宋弘德闻言看向胡天。
胡天乐呵呵:“宗主,您丹药多得很,不缺那一颗蕴年丹。”
宋弘德微笑:“这是如何道来。你关爱师弟,是个好的。”
杜克翻白眼:“刚好路过,不耽误你去见那鬼修。”
如此便是杜克、叶桑、胡天下了山。宋弘德在九溪峰给胡天收拾烂摊子,堂堂一个宗主亲自取了洞府门再给按回去。
幸而四下没弟子同门,否则颜面无存。
“等师叔回来定要告状,收了个什么玩意儿。”宋弘德说着,又看向山路。
山路上,胡天肩上扛着归彦渐行渐远。
不时胡天一行到了山下,易箜此时正在树下的长桌上坐着,见到胡天同叶桑,忙站起来。
易箜冲上来:“师兄没事吧!”
再待细看,却见胡天又登级。
易箜大喜:“恭喜师兄登级了!”
胡天乐呵呵:“厉害吧,我还把蕴年丹给炼得了。”
胡天说着拿出五颗蕴年丹来,递给易箜:“你等等自己找个好瓶子装了。该吃的时候赶紧吃了。”
易箜接过蕴年丹:“师兄要去多久才回来?”
胡天想想,易箜以后一个人呆在这儿,也挺无聊:“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去海界河天玩玩儿。你要是在这儿太无趣了,就招个员工。就是找个人来看着店。一个月补一次货,账目对上就成了。”
易箜点头。
胡天又思及前番李取之事,忙问他:“你有没有什么保命的东西?”
易箜不明所以,却也老实回答:“有,师父给过我风遁符。”
“那就好。”胡天又翻出前番钟离湛给他的叶铃去妄符,“这个你拿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的。”
接着胡天又一番嘱咐,这才同易箜晴乙道别,跟着杜克去往传输阵。
路上杜克冷哼:“你对这鬼修倒是挺上心。”
“我对您也上心啊。师伯,我同师姐出去玩……游历了。您自己个儿练剑千万小心,别闪着腰了。”
“滚!”
胡天厚着脸皮凑过去:“师伯,小易箜看着挺蠢的,你多照应着。”
杜克冷哼一声。
胡天蹬鼻子上脸:“师伯真仗义!”
此时到了传输阵前,胡天看着那几个写着数字的圈,不知要站哪一个。
杜克拿出令牌,对着传输阵边的树敲了敲。顿时那树后地上浮现出一个传输圆阵来。
胡天惊讶:“在这儿还藏着一个呢。”
杜克对叶桑、胡天道:“进去吧,我就不送了。”
叶桑站进去,抱拳:“师父多保重。”
杜克一声未出,便开了阵法,将叶桑胡天送走了。
未待那光影消失,杜克转身离去。
这边厢,胡天同叶桑却已经到了山外。
胡天四下望顾。
此时他们站在一处山脚下,身后一座山,那山峰头上悬一条天渠,如空中银龙。
“九溪峰?咱出来了!”胡天大喜,立刻蹦起来,“出宗咯!”
活似刑满释放一般,向前奔跑打了个滚。
然后一不小心踩空了。
归彦及时从胡天肩头跳起让开,看着那人咕噜噜滚进个坑里去。
叶桑忙上前,大喊:“师弟没事吧?”
胡天打坑里站起来,活力十足:“没事!”
接着这人手脚并用爬上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拔下头发里的叶片,一派坦然。
叶桑笑说:“师弟千万小心,这不远就是极谷。极谷行剑道,多比拼。这边山上,便有些剑修打斗时留下的坑洞。年岁久了,长了草,看不出来的。”
胡天惊讶:“真凶残!”
打架把山打得坑坑洼洼,这也是厉害。
胡天便是跟着叶桑身后走,不玩闹了。
归彦又跳到胡天肩膀来。胡天戳了戳归彦:“没义气,都不拉我一把。不带你去吃糖葫芦了。”
归彦是在胡天肩头蹦:“嗷!”
“就不带你去吃糖葫芦。”胡天乐着,转头问叶桑,“师姐,咱么怎么个路线去海界河天,能不能从仓新界路过一下?”
“是路过的,且我们还要在仓新界停留,买些装备。再从那处乘舆辇前往海界河天。”
叶桑说着,抽出重剑来:“师弟臻入三阶后,好似还没寻一个飞行的法器或功法?”
胡天自然点头:“所以这一路只能靠师姐了。”
“待到回宗后,我再教师弟御器飞行。”叶桑说着,挽了剑花织就黑云网,带着胡天飞起来。
这云此时却是缓缓行,路过一山时,叶桑凝神望。胡天不由跟着去看,俄而便见一处山道,山道前插了一把重剑。
那剑气势雄浑犀利,隔着很远,也是杀气凛然。
叶桑看向那一处,对胡天道:“师弟,那处便是极谷所在。”
叶桑说着站起来,深揖而下。极谷于她有伯乐之恩,虽未入极谷,但自心敬重。
胡天见此,也是站起,作了一揖。
少时过了那一处,叶桑才使黑云网全速向仓新界去。
他二人却是悠然坐在黑云网上,聊起了新旅程。
“师姐,我之前想着去海界河天寻水元素,收集了不少传闻。”
“那处却是多传奇的地方。我虽没去过,从小却没少听人提。便是家里请了说书先生来,哥哥也总爱点那一出……”
叶桑坐在黑云网上,挺直腰背,手作持醒木状向膝头一拍:“这便是,被逐者怒使神堕术,界崩妖灾古魔丧!”
归彦歪脑袋,瞪大眼睛。
胡天乐:“师姐,这个被逐者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听上去特厉害!”
“被逐者,是我们所知的,最后的一位神族啊。”
胡天愣了愣:“神族不是都……没了很多很多年了吗?界崩妖灾有是什么?”
“那被逐者另有一段传奇故事。”叶桑想了想,“师弟既然没听过,那咱们到了仓新界,寻个有说书人的茶馆,听上一次就是了。不知这段旧事,去海界河天,却是不妥当的。“
叶桑即如此说,胡天莫不敢从。
待到了仓新界,他二人首先寻了个茶馆。
馆中此时一人坐正中,正讲着:“九九八十一天后,日月星辰同显,漫天霞光,全界清风扫过,风里灵气十足。寰宇修行者提升一个境界,且尽数获得神通。故而,从此便称那界为:天启!”
这便是在将天启界的由来。
待到胡天叶桑进了茶馆坐下。
台下有人哄闹:“好!好一个天启界!你却说说,那界到底如何来的!为何其他界都是本来就有,偏那一个天启界,凭空生出?”
那说书人却是为难:“您这可就为难我了。寰宇谁不知,天启为何凭空生,那是同无极界桥谁开辟,一样的难题!”
胡天听得津津有味。
寸海渺肖塔便是在天启界。他是从天启界来的,且心心念念要回那里。却不知天启界的由来是如此。
此时,有小二上前斟茶:“您二位吃点什么?或是点一段?”
叶桑拿出一块晶石来:“请他给我们来一段《妖魔演义》,就讲开篇被逐者那段。”
“成咧。”那小二哥拿了玉石,上前去了说书人那边。吩咐了一番。
说书人点头,一拍醒木:“却说自天启开后,万界大定。又有诸般大事,妖皇令显,魔神出世。咱们今儿就要讲一段事关妖魔两族的故事……”
说书人便将天启界那段放下,讲起了《妖魔演义》的开篇。
胡天自来还不知道这番娱乐,现下剥着松子往归彦嘴里塞,听得津津有味。
归彦在一边,也是边吃边竖着耳朵听。
果如叶桑所言,这 一段便是从被逐者出现,讲到了被逐者失踪。
简而言之。
神族消失了万千年后,人族尚未兴起之时,一天妖族在海界河天发现了座神族的监狱。然后顺利发现其中有个冬眠的神族。
妖族便将那个神族弄醒了,想要问问传说中的神族上都在哪儿。
那上都可是个宝地。
传说远古时,神族就在上都浪。现在这些界啊什么的,都是被称作下都。由此可见上都有多棒。
但是这个从监狱里出来的神族,是个硬骨头,坚决不肯说。
妖族犯坏就给他放了。
放了之后,那个神族就自己向回家的路走。妖族偷偷跟着。
跟着跟着却是跟到了魔族的地界。魔族就发现了妖族的诡计。
两方因为种种事件,并这个被逐者的事,打了一场。
这场架就是妖魔第一次大战。
打架的后果相当严重,上都没找到,那个神族要自毁。魔族为了不被妖族灭了,魔神把自己个儿当炸药,将魔族各界炸通了,连成了魔域。
总而言之,海界河天的那座神族狱台,就是万恶之源。
而那万恶之源的正名叫做——神狱囚台。那个从神狱囚台里出来的最后的神族,自称“被逐者”。
胡天听完,风云际会如在眼前,叹为观止:“厉害。”
此时还想再听,叶桑笑着拉了胡天起身:“师弟,我们还要去准备行装,否则错过了晚间的大舆。若还想听,日后回来再听就是了。”
胡天忙站起来:“听师姐安排。”
叶桑此时却是拉着胡天去天书格。
胡天好奇:“师姐给家里寄信?”
“不是,”叶桑拿出一封写好的信,对此时天书格中出现的蚂蚁道,“给花困。”
那红皮大蚂蚁笑对叶桑道:“小主子近来在藤墟修习,很是清苦。见了您的回信,定然开心。”
胡天眨了眨眼睛:“师姐,你和花困和好了?”
叶桑只是笑:“她写信说想明白了。我觉得甚好。对了,她还让我想师弟转交一封信,我倒是忘了!”
叶桑说着从袖笼中取了乾坤袋,拿出一张封口的信来,交予胡天。
胡天接了,也不矫情,便是当下拆开看了。
一张杏花笺上只三个字:对不起。
胡天乐:“我虽做了一年树,但也不是没得好处。便罢了吧。”
一时又感慨,瞅瞅这张信笺,再瞅瞅姬无法。同样是熊孩子,怎么他还那么嚣张?还要归彦的毛。
想到这个,胡天忽而乐了:“师姐,你稍等我片刻。”
胡天说着拔腿跑到街上去,正有捏面人的摊位。胡天便请师傅捏了个小孩儿被打屁股的。
那面人师傅手艺传神,捏出的大人凶神恶煞,捏出的小孩儿屁股上两个大巴掌。场面着实惨烈至极。
胡天拿着面人哈哈笑,跑回天书格。
胡天拿出了天梯楼传令来,将面人递给天书格里的红皮大蚂蚁:“把这个给姬无法。”
红皮大蚂蚁道:“可还有什么言语要传?”
胡天摇头窃笑:“这样就成了。”
胡天畅快,又同叶桑购置了些许远行之物,便是去往驿站。
原是一些界太远,纵修士有些御器之法,去往一些界域仍是吃力且耗时,便可乘坐舆辇前往。
“主要是方便我等地界修士。”叶桑路上对胡天道,“待到了穆尊那般境界,也就无此番烦恼。”
不时到了驿站。
此处一片空地,空地上一处,画着四方阵法。法阵外,站着许些修士,均是等舆辇的修行者。
胡天好奇:“没有别人了吗?比如收费的?”
叶桑道:“不急,待到舆辇落下,其上自然有人下来。”
正说着,那地上四方法阵闪动起来,四下妖风大起。胡天不由抬头看,不时,天降一——
“猪!”胡天瞪大眼,“好肥!”
便是天降一猪,那猪滚圆,高有三丈,脸大如盘,耳如风翼,四肢短短。
叶桑乐:“师弟细看!”
胡天再瞅。待到那猪落地,猪身无毫毛,四肢也僵硬,方觉是只假的。
“这便是傀儡。”叶桑笑道,“内藏机关阵法,是地支申级的法器。”
“干嘛做成这个样?”胡天不解,“害得我都想吃红烧肉了。”
归彦坐在胡天肩头,很赞同:“嗷嗷。”
此时身边有一披发老道笑:“小道友怕是初来乍到不晓得。这舆辇做成妖兽状,缘故有二。一则,旅途漫长,恐有途中有妖兽、匪徒袭击,舆辇如此可威吓一二。二则,去往不同的界域,舆辇不同,好做个分别。提醒行人,莫要上错舆辇,耽误了行程。”
胡天闻言忙恭敬道:“受教了。”
“同是行路人,无需如此客气。”披发老道笑着,“此乘舆辇去往屯岚界,你二人可是前往那处?”
老道正说着时,那猪尾巴上一架舷梯落下,有修士走下来。鼻孔里一架舷梯落下来。有修士站在猪鼻子上高声嚷:“屯岚界,一个灵石单程,要上从此处来。”
胡天看着那猪鼻子猪尾巴,眨了眨眼:“幸好我不是去那处的。”
老道乐:“我乃炎山派何仲,二位小友从何处来?”
叶桑忙拱手:“原是前辈高人,我乃善水宗外门叶桑,此乃我师弟胡天。”
何仲挑眉:“胡天?可是穆尊新收之徒?”
“正是。”
何仲乐着打量胡天一二,连着他肩头的归彦也看了,才道:“小子,那沈桉欠我一百个灵石,我几番去百巧林找他,他都躲我。现下你替他还了吧。”
胡天愕然,怎么半路竟遇见个债主了!
叶桑也是窘迫。
何仲见他二人如此,大笑:“有趣有趣!”
胡天撇嘴:“敢情您老吓唬人。”
“怎生?那沈桉欠钱是真,要不你真替他还了?”何仲挑起眉毛,“我同你讲,这仓新界可不少他债主。”
胡天忙道:“您方听错了,我其实不叫胡天,我叫古天。”
何仲:“当真?”
胡天坚定:“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站着就算是行吧。反正名字没动呢。
何仲深觉有趣,又笑一回,才问:“你二人去往何处?”
叶桑道:“海界河天。”
“是个好去处。去往那界的舆辇却是不错的。”
正说着,那猪飞走,一只青螺从天而降。那螺壳青绿,高有五丈,其上覆有水草,其上螺纹回旋。
甫靠近来,风中一股腥涩清咸之味荡开。
那螺壳顶端,一盖掀开,走出一类人形妖族。
此妖肤白,黑发披肩,上身半裸,下身鱼尾。鱼尾之上,片片鱼鳞于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妖莞尔:“若去往海界河天,请上得此螺。”
轻描淡写,清新脱尘。
这便是鲛人一族。
胡天眨眼,转头对何仲道:“您说得对,这去往海界河天的,果然了不得。”
何仲大笑:“少年人,莫要贪色,那群鲛人性格古怪得很。若是唐突了,他们可是会生撕人的。”
“这当然不敢的。去人家的地盘,怎么好唐突主人。”胡天乐,“您和我们同来?”
“同来。”何仲抚须点头。
胡天叶桑便是请何仲先行,他二人跟随其后,一起向青螺走去。
此去海界河天的修士不少。待众人都走到青螺前,数片贝壳落下来。
众人纷纷找一片贝壳站上去,那何仲老则老矣,确实敏捷抢了先机,跳上一块贝壳。
胡天晚了一步没贝壳给他踩了。幸而被叶桑脚快踩了一片,又捉了胡天的后心,将他提起来。
站上贝壳后,那贝壳缓缓升起,胡天便是悬在了半空。胡天手忙脚乱,将归彦从肩头摘下,抱在了怀里。
归彦动了动蹄子抗议。
胡天:“别闹,站不稳要掉下去的。掉下去你就没法去海界河天吃鱼了。”
归彦立刻不动弹。
此时贝壳排成一条线,再逐一向青螺顶端飘去。
一片贝壳到了青螺舆辇入口,那鲛人逐一收费放行。何仲因着是先踩的贝壳,倒是比叶桑胡天先进了青螺。
叶桑近前时,胡天抬眼看。
一人族近前,那鲛人将人打量,笑说:“三颗灵石。”
再一人近前,那鲛人再打量,笑道:“五十颗灵石。”
后一人不服:“为何他三颗,我却要十颗?”
鲛人道:“他长得丑些,我看着顺眼。”
胡天愕然,头一次听闻长得丑能少收钱的。胡天便半昂起头:“师姐,我现在把眉毛拔了,还来得及吗?”
叶桑笑道:“莫玩笑。”
胡天说:“关键是穷。”
正说着,叶桑的贝壳已是排到了跟前。
那鲛人先打量叶桑,继而看胡天。
鲛人展颜,对叶桑道:“若将您手上的这物什丢弃,便是不要钱。若您舍不得丢,便只能收您百个灵石了。”
叶桑愣住:“这是为何?”
胡天此时也错愕:“难道是长得太好,值一百个灵石?”
那鲛人看向胡天:“油嘴滑舌惹人烦。”
胡天没好气道:“长着嘴只吃饭,那不成饭桶了?”
鲛人挑眉,忽而乐起来:“那就十个灵石吧。”
说着,那鲛人引叶桑脚下贝壳近前,靠上青螺。
叶桑上了青螺口,将胡天放下。
胡天把归彦放在肩头,又掏出十块灵石来递过去。
“等等,这是何物?”
那鲛人却是拦住胡天,指着归彦,皱起眉,“丢开!否则尔等现下就滚。我海界河天乃是妖族所居,不欢迎这些舍弃血统的奴仆!”
那鲛人浑不怕死,不等胡天发作,他竟举起手来挥向归彦。
胡天不及去拦,归彦已然跃起,跳起来四个蹄子对准那鲛人好好一张脸踢上去。
归彦将那鲛人踢翻,对着他低声一吼:“嗷!”
神通夔吼。
虽此声低沉,却也轰得那鲛人立时一口血喷出来。
青螺入口登时一群虾兵蟹将出现,执兵器而来。打头一只皮皮虾喝道:“何人在此撒野!”
叶桑抽出重剑,胡天也是抽出玄铁剑来。他二人抵背靠在一处。
那惹事的鲛人忽而抬手:“慢着!是我冲撞了贵客,不怪他们!”
那群虾兵蟹将面面相觑。
鲛人大喝一声:“还不退下!”
群妖这才离去。
归彦跃回胡天肩头,坐下,在他脑海里道:“收,剑。”
胡天挑眉,微微侧脸。
归彦忙伸蹄子,将胡天脸推开:“嗷。”
胡天依言收了剑,戳了归彦的脸。
叶桑见如此,也是收了剑。
那鲛人站起来:“是我走眼,这位……”
“归彦。”胡天道,“它叫归彦。”
鲛人点头:“归彦即是妖族,且请二位入内吧。”
分明是妖魔。
“嗷!”归彦闻言又要跳。
幸而胡天眼疾手快,抓了它:“话说晚上你想吃个啥?”
归彦闻言,动了动耳朵,冲胡天道:“嗷嗷嗷。”
“嗷嗷嗷不好做啊,不如吃包子好了。”胡天说着话,跟随叶桑进了青螺。
这便是连车资都省了。
进了青螺,自有两只海瓜子蹦蹦哒哒上前给胡天叶桑引路。
胡天叶桑还与归彦沾光,分得两间上等舱位。
这螺壳也有趣,顺着螺旋之轴,铺设台阶,圆梯旁是舱位。
上等舱,开门进入,其内布置颇具海岛风情。
巨型海虹壳为床,海带似的褥子,数个文蛤壳似摇椅摆放,那桌子仔细去看还是个馒头蟹的壳。另有各类鱼虾摆件挂饰,细说不完。
归彦进舱上蹿下跳,看稀奇。跳到文蛤壳里,将文蛤壳摇来摆去。
胡天也是乐,坐在海虹壳的床上,扯了褥子咬了咬:“好像真是海带嘿。”
归彦闻言跳过来,站在胡天腿上,伸长脖子,咬了咬,吐舌头。
胡天乐:“是老了点。这是当被子盖的,又不是给你吃的。”
归彦看着胡天,甩开头。又盯着舱顶看,眨眨眼,动了动鼻子。
胡天好奇,顺着归彦视线看去。只见舱顶一颗夜明珠,顶上又有海星数只。
“来来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胡天便是站在海虹壳,将归彦高高举起来。
归彦挺腰撅屁股,伸长蹄子去挠了挠海星,尾巴直甩,扫了胡天满脸。
归彦蹄子刚挠到海星,胡天被归彦尾巴挠了打了个大喷嚏:“阿嚏。”
这一下,脚下不稳,海虹床晃动。胡天归彦一起摔下去。
归彦:“嗷呜!”
胡天揉着屁股,没好气:“祖宗,您能从我脸上先下去吗?”
“呜!”
胡天听着声儿不对,忙翻身坐起,将归彦从脸上摘了。
但见一只海星正好掉在归彦的脸上。归彦蹄子乱挠,将海星踹飞。
满脸的毛却是被海星压过,湿的地方耷拉下去,成了个海星的模样。
胡天忍不住大笑,在海虹床上打滚。
归彦却是跳下床,钻到海虹壳后,脑袋抵住海虹壳。
胡天不见归彦动静,忙道:“别害羞……”
话没说完,那海虹床便被归彦推得竖起来。胡天跌下床去。
归彦这才松了力气,让那海虹壳子回到原位。再从跳到胡天胸口,蹦了蹦。
胡天仰面躺在地上,乐:“小没良心的坏蛋。”
恰此时有人来敲门,胡天爬起来拉开门。
却是个穿着衣服的鲛人姑娘,那姑娘面无表情递出个一尺长的贝壳:“饭。”
说完又去敲隔壁叶桑舱房的门。
叶桑见了胡天,笑说:“师弟,一起吃饭。”
“成咧。”胡天便拿着贝壳叫了归彦,去了叶桑舱里,一起吃。
进了门,两人刚坐下,有闻敲门声,却是敲的胡天的门。
胡天闻声:“难道还有其他好吃的?”
胡天说着,拉开了叶桑舱门。
88.二十六
此时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那送餐的鲛人,而是何仲。
何仲多花了点灵石,入住了上等舱。
“您老来了。”胡天说着将何仲让进了舱房,“一起来……”
叶桑忙拦着胡天:“师弟,前辈怕是早就辟谷了。”
胡天拍脑袋,又向何仲拱手:“冒犯了,您恕罪。”
“无妨。倒是老夫不请自来,叨扰了。”何仲进门来,走到桌边坐下,“本还想问问鲛人,幸而方才听到你师姐弟二人出声。只是,你二人能进了上等舱座,我也是未曾料到的。”
这何仲话虽不好听,叶桑胡天也不觉如何。
又因他先入得这青螺壳,未曾见得螺口那一幕。
胡天便将事情讲与何仲听,但将鲛人误将归彦当成妖的那段隐去。
何仲听完:“原是如此,我道为何将你二人安置在了此处。”
叶桑察觉何仲似有深意,便道:“您为何如此说?难道鲛人对我师弟另有所图?”
“莫惊慌。并非如此。”何仲笑起来,“只是低阶的人族来此,通常不会得入上等舱。但听胡小友一番话,解了疑惑,老夫才有此一叹。”
胡天忙向何仲请教:“您给说说,那鲛人后来为何老实了?拳头揍的?”
“是如此。”何仲笑道,“这鲛人妖族,甚是倾慕强者。便是同为妖族,若是太弱,他们也是瞧不起。故而归彦将那鲛人揍了,他反而服气。”
胡天挑眉。
“也不可太过用强。”何仲忙道,“此时鲛人少,若是到了海界河天,那便鲛人的天下了。”
胡天点头。
如此何仲又嘱咐了胡天叶桑一番,也是着实是好意。
少时,何仲瞧了瞧桌上,笑起来:“老夫倒是一时多言,耽误了你二人进食。此时便不多扰,这青螺上,还要毗邻数日,再叙不迟。”
叶桑胡天忙站起来送人。
待到何仲离去,胡天合上门,转回桌边坐下。
胡天对叶桑道:“这老头儿人挺好的。”
叶桑笑说:“这位前辈从来古道热肠,素有侠名。当年为救友人,损了道基。这些年不能再进阶,便是寰宇游历,很是洒脱。”
“原来如此。”胡天肃然起敬。
胡天本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下终是松了口气来。
他便乐着戳归彦:“何前辈说了,咱归彦又有妖族血统,又厉害,这趟有归彦罩着,我也不发愁了。”
归彦坐在那餐食贝壳边,昂起头冲胡天:“嗷嗷。”
又将蹄子按在贝壳上。
“师姐,咱吃饭吧。否则归彦要吃人了。”胡天笑着拿起那贝壳,“也不知道这贝壳里都有啥。”
胡天说着,撬开了自己的饭食贝壳。
“哟呵。”
满满一贝壳海鲜,有鱼有虾海带紫菜蚬子大螺蛳,煎炒烹炸香喷喷。
还有一二看不出名堂的玩意儿。
胡天看看这个闻闻那个:“看着挺好吃。来,归彦来给试个毒。”
胡天说着便将一只虾球捏了塞进归彦嘴里。归彦鼓着腮帮子,吃完:“嗷嗷!”
“没毒。”胡天又换一块烤鱼,“这个呢?”
归彦伸脖子吃:“嗷。”
“也没毒。”胡天又拿出一颗金灿灿的小球来,坏笑,“这个呢?”
便是蕴年丹。
归彦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吞。
此时叶桑也开了饭食贝壳,其中内容与胡天的那个又不尽相同。
胡天乐:“这待遇当真了不得,我都想多在这儿待些时候了,至少海鲜管饱。”
叶桑笑道:“这些又算什么呢?车舆至少要行十日,且到了海界河天,那处海产更甚此回。”
胡天乐:“师姐,不知道那个蓝泽能吃不能吃呢?”
归彦停下动作,同胡天一齐看向叶桑。
叶桑举着筷子:“是啊。不知道能吃不能吃。”
“这个不能够。”
待到第二日,胡天呆在螺壳里无趣,叶桑又去在练心诀。他便跑去找何仲玩儿,问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啊?我觉得凉拌挺好的。”
何仲愣了愣,复“哈”一声笑出来:“小胡天,这话出去万不能言说!否则多少鲛人要撕了你的。”
胡天抓了抓头。
幸而上等舱隔音一绝,何仲便给胡天说起缘由。
便是那蓝泽闪光之夜,鲛人出海在蓝泽前互许终身。
“鲛人妖族,虽性情差些,但这感情却是极专一的。故而蓝泽于他们是极神圣之物。”
胡天却要吃人家的神圣物件,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胡天撇撇嘴。归彦失望地在一边桌上趴下,下巴磕在双蹄上。
胡天挠了挠归彦耳朵。
胡天便是将此事揭过,又去同何仲聊其他。
游历丰富如何仲这般的长者,聊起天来,便好似读了一本书。
天南海北,宇宙洪荒。便是一个故事,也能让胡天涨一番见识。
胡天便拿一些修行的事情,向他请教。
何仲时常会发散出更多内容,让胡天深受启迪。
譬如这日说起符法炼丹之事。
“炼丹、炼器、符法、法阵。大体虽相近,但若是学,却该是符法当先,方是循序渐进之法。盖因符法讲究运气、分布、起止,且消耗小。”
胡天记下,先学画画去。
另一些发散却让胡天叹为观止。
“依我之见,那天启界怕就是上都所在。”
胡天惊讶:“那个天启界不是后来冒出来的么?”
胡天近日也看过一些书了。
天启界确实不同凡响。一则,只有八阶能进入天启界,却不能出去,除非自降修为。二则,只有天启界没有界桥。
何仲却说:“但如若天启就是上都。那此前上都受创,便是关闭修复。也未可知。”
胡天对这里的历史着实了解不多,不敢妄言。
何仲此时自嘲:“也不过是一番猜想罢了。这世上谜题太多,哪里能一一道来。还有人曾与我讲,人族是神族后裔呢。”
胡天目瞪口呆:“真炫酷。”
“也罢了,那人还说妖族魔族都是神族后裔,差点被魔族灭口。”
何仲大笑,“那人还是你们善水宗的长老,姓王。我此去便是要与他与他的道侣见面,权当老友一聚。”
胡天闻言,却是猛然想起,来时宋弘德说,上善部有两个长老去海界河天会老友,他最好是遇不见。
胡天便是干笑:“前辈,我不认识那两位长老的。”
“不认识才好,尤其是那个王惑,烦得很。”
烦你还要见他?
胡天又低头思考:“您从仓新界来,为何不同王长老在若剑界见面?这样岂不便宜?”
非要分两拨,万里迢迢在这青螺里憋着,跑到海界河天去。
难道是相约吃海鲜不成?
何仲笑:“天机不可泄漏。”
胡天便不再多问了,此时却有人来敲门:“收拾吧,要到了。”
何仲挑眉:“此番青螺的行进倒是快,竟只用了九日。也好,胡小友还是快回去收拾行装了。”
胡天便是带着归彦回了自己的船舱。
此时五只兔子正在海虹床上,一只咬着另一只的尾巴,咬成一个圈,再一起转。
胡天笑说:“别玩了,要到站了。咱们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胡天说着,归彦从他肩膀上跳下去,站在海虹床边,踢开灵兽袋。那群兔子忙排队进了灵兽袋。
胡天捡了灵兽袋,四下看看,并没有落下什么,便是去找了叶桑。
叶桑更简洁,背了重剑便出来。
继而停靠出舱都无甚大波折,早前那鲛人甚至未曾露面来。
只一堆海瓜子引着一群人下了青螺。
胡天甫一出青螺,便见海河连天,一片蔚蓝世界。
长空碧洗无云,瀚海汪洋无波,均是湛蓝,了无边际。
胡天站在青螺口远望而去,好似入得静谧梦界,又如坠入一块巨大的蓝色琉璃中。
竟不敢言语呼吸。
少顷风起,水波微漾,才得一丝活气注入神魂。
胡天不禁松了口气,踏上一片贝壳。
贝壳续续落下,落在了水面上。胡天低头去看,方发现,此处水面三寸之下,便是一处岩石平台。
胡天踩入水中,水墨过脚踝。
此时叶桑也从青螺舆辇上飘下来,胡天方要提醒,身边忽然有人道:“师妹小心。”
胡天回头看。
出声的是一人修,男的,却矮,却丑,却黄牙,却眯眼,还是个胡天从来没见过的。
倒也不怪,这青螺舆辇中,上中下等舱是隔绝的。且也每个平台透气。故而这九日来,除了一个何仲,胡天并未曾见到其他人族。
虽说此时见了人族,好似他乡遇故知,但胡天不禁要怒。
我靠,这人谁啊,敢叫我师姐“师妹”?搭讪想要占便宜?垂涎我师姐?这算不算是调戏?
胡天不禁掏出玄铁剑。
幸而此时叶桑身后,另一女修踏下青螺来。
便是胡天误会了人家。
叶桑此时一脚踩下来,看胡天:“师弟干嘛将剑拿出来?”
“本来想为民除害,才发现是误会,我来挠挠背。”
叶桑转瞬明白,却是失笑。
胡天挑眉,拿着玄铁剑,背手蹭了蹭,有看向那边。
那女修踩着贝壳飘到近前:“师兄这里为什么都是水?”
“师妹稍后。”那男修便是从一处找了快石头,要搬了给女修踏脚。
不想那石头搬起来,其上却有一寸高的水覆盖住石头。好似一层水膜裹住了石块。
怎生去抹也抹不下一滴水来。
男修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89.二十七
“此乃海界河天的界内规则。”
此时何仲上前来,笑道,“全界凡无灵识之物,皆被水包裹。哪怕你将这石块拿到天上去,也是不能将其上的水抹去。”
故而所有的妖族住处,也都是在水下进行。为此叶桑胡天在仓新界买了不少避水符。
男修却似头一次听闻此事,愤愤不平:“什么鬼界的规则!”
何仲冷声:“小友慎言!”
“在人家的地盘骂娘,真是千里迢迢赴死来。”胡天撇嘴。
何仲摇着头,不去同那男修废话,走到胡天叶桑面前来,却对他二人道:“你等在此处行事万要小心。莫要口出狂言。”
便是何仲不说,胡天也知晓,海界河天水上看着清静,水下却是暗流涌动。
叶桑胡天一起点头。
何仲安下心来:“老夫稍后便是要去会老友。不方便再与尔等同行。便是祝你二人此行顺遂,早日得偿所愿。”
胡天叶桑都道:“这几日劳您照顾。”
又是一番惜别。
何仲道:“便是去吧,我那老友怕也要来了。”
胡天叶桑这才告辞离去。
此间有不少初到此处的人族,大多会去一处唤作“海集”的水域。叶桑与胡天商议便是跟随众人,去往那处。
何仲目送他二人离开。
“看什么呢?”
待到胡天叶桑身影消失在天际,有人重重拍了何仲肩膀:“那些人要去哪里?”
何仲转过身来:“你能不能注意点仪态?”
拍何仲肩膀的这老头便是王惑,正是上善部的长老。前番胡天同司坤赌斗之时,他还去看过热闹。
王惑身边站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何仲见到这老太太,笑道:“朝华,你日日同这老猴子在一处,真是辛苦。”
朝华老太笑:“便当我终身之修行,为寰宇除去此害,说不得天道体察我这大功德,给我个成仙的名额。”
何仲哈哈笑起来:“不玩笑。待到向导来,我们便下水去吧。这怕是我最后一次来,还是不要浪费时辰。”
朝华老太蹙眉:“你的寿元要到头了?”
“是啊。”
不同境界的修士,其寿元也是有限别。寿元限别虽十分准确,却也左不过一二年。
若非死于非命,修士不进阶,最终结局多半便是寿元到了,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何仲因着早年伤了道基,便是一直在等自己老死。
王惑闻言却突然坐在了水里。
何仲忙跺脚拍脑袋:“我这个脑子!”
何仲说着又去拉王惑:“他娘的,我等死不是好几百年前就和你讲过了。快别耍小孩脾气!”
几百年前,这老头儿还知道跑去没人的地方嚎啕,三百年后,却是当众就这么来了。
王惑老头耷拉着脸:“我都没哭,我就是坐坐。”
一不小心坐水里了,他又不是故意的。
“你能换个地方坐坐吗?”
“不能。哪哪儿都是水,我就这儿坐坐挺好的。你管不着儿。”王惑说着,终究是“呜呜呜”起来。
何仲拉不动人,去看朝华。
朝华老太冷冷看着王惑,继而道:“闭嘴!”
王惑老头一愣,打个了哭嗝儿,便是把眼泪珠子止住了。
何仲不禁感叹:“这老猴儿投胎的时候,定时被个双开阵砸了。开阵在他眼儿里,闭阵却被朝华你得了去。”
“让你见笑,这人越老越是个小孩。”
朝华老太叹气,“前些日子,他去若水部,看上个小灵兽,奈何那灵兽是穆尊徒弟的。谁敢轻去动?他便扯着宗主豪了一天。直把宋师弟吓得,现在见他都要绕远道。”
王惑老头嚷:“那灵兽真的不同,朝华你没有看见。它会神通的。”
何仲愕然:“穆尊徒弟的灵兽……那不是归彦吗?”
王惑闻言“噌”一下,便是从水里跳起来:“你怎么知道那小宝贝叫归彦的?你是不是要同我抢?”
要说这王惑也是个痴老头,自来钟情于有毛的灵兽妖兽。却又不以其为修行登级进阶之法,就是单纯喜欢玩。
何仲此时却是没好气:“抢个屁,你当它是好抢的?”
何仲一路同胡天归彦同行,如何不能看出归彦的厉害来。
王惑一听这话蹦起来:“真是怎么说的?归彦来了海界河天?”
何仲见是瞒不住,只得具实说了。
何仲又道:“胡小友都不认识你是哪个,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归彦的主意。摸怕是都摸不得。”
“那小子不认识我关我屁事儿。”王惑不屑一顾,“不行,老太婆,机会难得,我要找他们去!”
朝华老太闻言拧住王惑的耳朵:“你但去一个试试?”
王惑此时却造反:“我不管我不管。”
眼看就是要闹起来。
何仲忙上前去劝:“你倒是忘了我们此行来作甚的?”
何仲换上神识传信:“海界河天旱时难得,你莫胡闹耽误了祭神!”
王惑道:“向导没了,去祭个……”
这事儿却不是随便能说的。
何仲忙上前捂住了王惑的嘴。
幸而朝华老太手略挥动,四下升起一道蓝色屏障,继而三人身形消失。
这便是使了一道匿迹阵。
待阵法成了,他三人身形、声音乃至神念都被隐匿了。
此时何仲松开了王惑。
朝华老太对何仲道:“你才来不晓得。那向导错过了约定之期,至今未到。我正要给副主执去信。”
此时所提及的侍神人,乃是一个以神族为信仰的秘密团体。成员不分族属来历,散落各界,研究神族之事。平日以信件往来。
主执则是负责成员各类事物调度。
侍神人因以神族为信仰,故而对那位《妖魔演义》中的被逐者敬仰有佳。成员一生之中,会取两处祭奠被逐者。一为被逐者失踪之地,另一处便是被逐者被发现的神狱囚台。
此番何仲、王惑同朝华,便是相约来此处祭神。
何仲此时听闻向导逾期,想了想:“ 怕是三主执近来更替,便于庶务调度上,有些滞后。晚些许时日才能回信,也是正常。”
“那我们就去找小归彦吧!”王惑说着冲出了匿迹阵,跑走了。
“唉!这老猴子!!!”何仲一拍大腿,同朝华老太一起追了出去。
却说胡天同叶桑,随着大流走,越走脚下的石面越发矮下去,水也就越发深起来。
叶桑此时同胡天并排走:“来之前师父同我讲,近年海界河天该是旱季,果然不假。”
这也是海界河天的特殊气候地貌。此处一百年旱季,一百年水季,一百年过度季。
旱季时,水势下降至最低点,消逝之水不知去处。水季时,水势高涨至最高点。而过度季,顾名思义,便是由旱季至水季,或有水季至旱季之时。
水季至旱季的过度季尚可,若逢旱季至水季的,便是各种雷雨风暴天气。
但此时胡天看着已经漫过小腿的水:“这是旱季?这要是把归彦扔下去自己走,脑袋都看不见了。”
归彦端坐在胡天肩头,闻言“啪嗒”一下尾巴甩在胡天脖子上。
胡天缩脖子,接着戳了戳归彦的脸。
归彦便伸蹄子按在胡天的脸上,算是还击回去。
叶桑见状笑道:“那海集便是在水下了,师弟还是先行将避水符准备好才是。”
胡天这才不玩闹,拿出避水符来,每张避水符上贴着一根归彦的毛。
胡天抬头看向远方:“什么时候到啊,要不是脚底下这水越来越深,我都要以为自己其实没挪窝了。”
正说着,前方忽而一声“噗”。
接着有人大叫:“师兄掉下水了,救命啊!”
胡天叶桑对视一眼,忙走到前去。
便见此时,这一处的水下岩石地消失,前方一片深水。
方才出言不逊的男修未防备,一脚踩空落进了水里,“噗”一声,只一个水花溅起,人便消失不见了。
那女修此时对着水里喊:“师兄师兄!”
叶桑上前拦住:“莫叫嚷,此处向下该就是海集,他便是去了集市。只要会点闭气的术法,也就无事……”
“说得轻巧,与你何干!”女修急得很,推叶桑。
叶桑未防,脚下趔趄,差点摔倒。幸而她多年练剑,敏捷轻盈,反应迅疾,拧腰转身,稳稳落下。
卧槽!
胡天气极冲上前,挡叶桑同那女修之间:“你要是担心他,你跳下去陪着不就成了?推我家师姐作甚!”
那女修瞪胡天一眼,胡天一个白眼翻回去。
叶桑拉住了胡天:“便罢了。”
胡天归彦齐齐看向那女修,不约而同一声:“哼!”
叶桑看着胡天,又惊讶去看归彦,乐了。
胡天也惊讶看归彦:“你居然没有说嗷嗷嗷。”
归彦看着胡天,眨了眨眼,伸出蹄子一跺:“嗷!”
直把胡天肩膀跺得生疼。
此时周遭有个中年人,带着几个少年人。那中年人上前来:“此处确是如那背重剑的姑娘所言,是海集入口处。尔等便将避水之具拿出来,同我下水去吧。”
那中年人说完,又冲叶桑拱拱手,便是拿出一张避水符,先行跃进水中。
胡天此时也对叶桑道:“师姐我们下去吧。”
叶桑点头。
却是正在此时,身后一声疾呼:“小归彦,等等我!”
90.二十八
胡天听闻有人叫归彦,回头便见一人狂奔而来。少时便是到了胡天面前。
胡天愕然:“您谁啊?怎么认识我家归彦?看着还有点眼熟。”
这人自然是姓王名惑,是个老头儿。
胡天一时没想起,叶桑当时将王惑认出来:“见过王长老,师弟,这是上善部的王长老。你同司坤赌斗那日,王长老曾前来观战。”
王惑此时看向叶桑:“这小丫头倒是有些眼色。不错不错。小丫头你是谁?”
胡天哭笑不得。
叶桑倒是正经答话:“王长老,我是善水宗外门弟子,叶桑。”
王惑瞪大眼睛:“你是那个不去极谷的小剑痴?很好很好。太初混沌剑等你去玩。”
叶桑:“借您吉言。”
“嗯嗯。”王惑说着,却是两只眼都盯着归彦,只差把眼珠子挖了放在归彦身上。那点心思尽数堆上了脸。
归彦却如未见,坐在胡天肩头打了个哈欠,“啪嗒”尾巴甩在胡天后颈,催他快下水。
胡天摸着脖子,戳归彦的脸:“这就走了。”
王惑见状上前来:“小归彦,咱们一起去吃海鲜呗。”
这功课做得还挺足,知道归彦不吃饵料。
胡天挑眉,终是有些明白宋弘德“最好别遇见”之言。
王惑这老头儿说着还向归彦伸出手。
归彦立刻跳到胡天脑袋上,呲牙怒目。要不是这老头儿喊住,它早就下水玩儿去了。
王惑甚至同小妖兽的相处之道,此时见归彦呲牙,便是嘟嘴收手,低落问叶桑:“你们等等要去哪儿?带上我一起。”
胡天挑眉:“您不该同何前辈一处的么?”
王惑看天上,看海水:“你们是不是要去海集?下水去吧。”
王惑说着,抬起脚想踹胡天,却见归彦坐在胡天肩头。再看叶桑,这姑娘实在是顺眼,若是踹了很是不舍得。
四下之人现下多半早就入了水,只剩下一个女修,半跪在水里,想着深水叫“师兄”。
一声一声又一声,听着着实让人心烦。
王惑这一脚便是找到了出处,他单腿跳到女修面前,气呼呼问:“喂,你是不是要去海集?”
王惑也不等女修说话,便是一脚踹过去,将她踹进了水里。
女修“咕噜”一下沉下去了。也不知道她是否有避水符。
叶桑怕闹出人命,忙道:“王长老,弟子先行一步。”
叶桑便是纵跃入了水。
王惑看胡天,道:“归彦要不要同我一起……”
王惑话未尽,胡天同归彦已经入了水。
“哼。”王惑撇嘴,后跳几步,助跑翻了个跟头,进了水里。
待他入水,使了个戏鱼腮水功,便是如鱼般在水中呼吸,缓缓下落。
再看下方,叶桑拽着那女修,给她贴了张避水符。
胡天则是给自己贴了一张,脑袋周围一个大气泡冒出来,直将胡天的脑袋裹在其中。
胡天兴高采烈,他多年未曾学会游泳,现下终是将这难题解决。
然则这气泡圆又圆,且其上贴着头皮,其下只到胡天的下巴,便是没了归彦的份儿。
归彦咕噜一个气泡从嘴里冒出去。
胡天察觉不对,忙将归彦抓了拍在了自己的脸上。归彦下巴磕在胡天鼻梁上,四蹄张开铺在胡天脸上,胸口捂住胡天口鼻。
胡天心血来潮,“呼呼”用嘴吹气,呼出的气挠着归彦皮毛。归彦痒痒,怒用蹄子挠胡天耳朵,又张嘴咬了咬胡天眼皮。
“别别别。”胡天憋笑,拿出一张避水符使了贴在归彦的后背。
便是个同胡天脑袋差不多的气泡。奈何此时归彦身量小,气泡将它整个儿包裹住。
胡天方将归彦从脸上抓下,便见那气泡载着归彦向上浮。归彦四蹄都在气泡里,乱蹬不来。
胡天忙又伸手将它抓住,想了想,又在自己肩膀和耳朵后贴了两张符。
如此胡天脑袋、耳朵和左肩连成一个大气泡,造型诡异又可笑。胡天再将归彦后背的避水符拿下,将它放在肩膀上,这海水于归彦便是无虞。
待胡天折腾好,双脚也是触到了海床。
避水符虽是个气泡,但于视线无碍。此时归彦胡天双双向外看。
深水之中另藏一番天地。
脚下海砂铺成,海砂细软银白。四下各色珊瑚,妍艳非常。珊瑚之中小鱼游曳,小虾小蟹小扇贝爬行,众皆悠然。
此处静谧,水虽深却澈亮,日光从上落下,如同一块琥珀将四处裹在其中,一派安然。
此时却不见叶桑同王惑,胡天不由嘟囔:“落错了地方是怎么着?”
归彦伸蹄子敲了敲胡天的脸,冲着一块巨型红珊瑚:“嗷嗷。”
胡天便是向那块珊瑚走去,行动之间水波微动,只当缓行,甚是优雅。
胡天却是急。想起他虽不会游泳,但狗刨式的动作却是被胡谛逼着学过,不如试试?
胡天坐言起行,当即伸直胳膊扑棱着划水,脚底助跑。
刨了半天水,胡天愣是没将脚脱了海砂,更别提身子横在水里去游,却是站着蹦起来。
一蹦,胳膊划水调整方向,在一蹦。
他便自我安慰道:“低成本感受月球漫步呢!实在是高明。”
归彦坐在胡天肩膀上,嫌弃地扭头,将脸埋在了胡天耳后头发里。
片刻后,胡天终于蹦着绕过了那片红珊瑚,便见眼前骤然开阔。
胡天愣了愣,戳了戳归彦。归彦甩蹄子。
胡天又戳了戳:“快来看,我觉得那个应该挺好吃的。”
归彦才将脸从胡天而后拨回来。
此时,他们站在一片海盆边沿。
海盆地势较此处更低一分,其中珊瑚琳琅,尤以柳珊瑚为盛。柳珊瑚好似格栏,格出些许空间来,其中便有妖族吆喝。
妖族或类人形或妖兽状。另有不少人族行走其间。
海盆之上,鱼群飞驰,偶见一二大鱼缓行,好似天上流云。
“师弟。”叶桑此时正站在红珊瑚前。
胡天闻声醒神,扭过头来笑道:“师姐,我刚好找你来着。你这避水符看着却是个好的。”
叶桑的避水符只是一层浅薄气泡,覆在身上。看上去若有似无。
而王惑站在叶桑身边,更是没有任何异状,如在陆上。
叶桑笑道:“师弟这个避水符看着却是新奇。”
胡天乐:“我有点怕水,那老板就给我推荐了这个。怎知道是这么个效果。对了,刚才那个女的呢?”
“找她师兄去了。”王惑没好气,又问叶桑,“小叶桑,你刚才还没有说呢,你们现下要去哪儿呢?”
叶桑道:“王长老……”
“叫什么长老哦,叫叔叔。”
胡天哽了一口气,心道杜克知道,会不会向揍他呢?
胡天向上望水面。真好看。
叶桑哽了一下,道:“王师叔,我们不如边走边说吧。”
叶桑便请王惑先行,他二人相伴,三人一路走向海集。
路上,叶桑便将自己想去的地方一一告知。
叶桑此行志在寻一金元素充沛的兵器,但也不是全界乱寻。她已在青螺舆辇之上,已据各色海事图、传言、材料,以及穆椿给胡天的笔记材料,定下了几个重点搜寻之所。
因是王惑乃是同门长老,叶桑并不欺瞒,将她定下的地方一一说明。
王惑闻言点头,又似不经意地看向胡天问叶桑:“那他又要去何处呢?”
胡天此行却是要做小跟班的,便替叶桑答题:“师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惑撇嘴:“跟屁虫。”
胡天情不自禁回嘴:“要你管。”
王惑愣了愣,继而扭头:“哼!”
胡天却是想要笑。
幸而此时他们已经是进了海集。
便好似进了人族的集市,各色叫卖同吆喝。也有毕竟另类的。
比如其间一个珍珠蚌,足有三尺长。有妖路过,它不动。人族路过时,它便张开壳子,露出蚌肉上的几颗珠子。
那珍珠蚌口吐还吆喝:“珍珠,上好的妖气珍珠。”
珍珠有粉有白,还有淡蓝色,有大也有小。大的如鸡子,小的如绿豆。
胡天看着忽而想起胡妈有条珍珠项链。那倒霉催的项链曾被胡谛拆了,给胡天当弹珠玩儿……
后来他俩一起被揍了一顿。
多不容易!胡谛被揍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儿!
胡天忍不住停下脚来,问:“这些怎么卖?”
“大的一个晶石,小的一个玉石。十颗八折,百颗六折。”
胡天眨眼:“再便宜点卖不卖?”
那珍珠蚌却是重复:“大的一个晶石,小的一个玉石。十颗八折,百颗六折。”
胡天也是服气,边说:“让我挑挑。”
此时叶桑好奇凑过来:“这珍珠成色的确不错。不过师弟要买这个做什么?入药炼丹么?”
胡天奇道:“还能入药炼丹?我就是想串个项链。”
王惑瞪眼:“暴殄天物!”
“关你屁事儿。”胡天翻白眼,“送人有寓意的,你懂个屁!”
不料王惑却是不生气:“有什么寓意?”
胡天被问住。
他哪儿知道什么寓意。他爹给他妈送珍珠项链,又没向他报备。难道要说,寓意胡谛找揍?
不过珠宝的寓意也就是那些个。
胡天便是瞎说一气:“寓意看这个人超级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吧唧扎在心坎里拔不出来了。”
等等,扎心里拔不出来,那不是根刺?还是仇人那一款的。
胡天忙闭上嘴巴。
王惑此时却搓了搓手:“我也要!”
“你也要什么?揍一顿吗?”
忽而朝华老太从王惑身后冒出来,拧住王惑的耳朵,大吼:“我让你跑!”
王惑这老头儿立刻怂了。
91.二十九
此时珍珠包好,胡天付了灵石,再去看热闹。
朝华老太拧着王惑老头的耳朵,依旧训个不停。
那王惑低头哼哼唧唧,却也不敢还嘴。
何仲在一边也是气:“你怎么如此不识大体!”
胡天全身心赞成:“就是就是,还盯着人家归彦看,看得归彦都不好意思了。”
归彦举起蹄子,给胡天侧脸按上个鲜红的蹄印。
朝华闻言倒是向胡天看来。
王惑这老头见机行事,忙拉了朝华的袖口:“朝华你看,他肩膀上的那个黑毛毛,就是归彦。”
朝华老太此时却是紧盯着胡天的脸不放。
胡天骤然心神一紧。
别介又是个债主,或是荣枯的老熟人?若是前者尚且能用灵石解决。若是后者,说不好自己就得倒霉了。
幸而下一刻,朝华老太抬胳膊,宽袖从胡天脸上拂过。胡天脸上的那个蹄印顿时消失了。
归彦看了看胡天的脸,又去看老太太:“嗷?”
胡天摸了摸脸,拱手:“前辈修为高深,我脸上不疼了。多谢您。”
朝华老太尚未说话。
王惑这老头儿冲上前来,自豪道:“这是我夫人!上善部第二灏的朝华长老!还不快来见礼。”
真是气焰嚣张至极。
胡天叶桑上前拜下。
朝华老太摆手:“这老头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还想陪着他们找向导来着。”王惑蹦起给自己洗白。
海界河天是个奇异之地,水下暗流极多,非人族可轻易察觉,不可贸贸然前行。大多初次来此界的人族,均会在海集中寻个妖族向导。
叶桑来海集,也是如此打算。
这也是合情合理,还很有长辈关怀之情。
朝华老太却又问:“那他们找的向导呢?”
“呃,就是看见了珍珠蚌,还没来得及找呢。”王惑满脸褶子堆起来,“咱们好歹是长辈,宗内弟子第一次来海界河天,人生地不熟。不若我们现下陪他们去找向导。”
何仲撇撇嘴:“弟子都比你有用,要你陪个……”
王惑蹦起来,从一边海砂上抓了个海星甩出去,径直甩中何仲的脸。
何仲一张脸顿时被海星遮得严严实实。
“你这老猴子!!!”何仲手忙脚乱扯下海星来。
朝华老太又是拧了王惑的耳朵一通训斥。
胡天叶桑站在一边看热闹。
胡天还去妖族的摊位,用一块玉石买了两袋海葡萄同叶桑分食。他又拿了几串海葡萄编了成个环,挂在归彦脖子上。归彦边啃海葡萄边看戏,一点都不耽误工夫。
少时,朝华顺顺气:“陪他们找到向导,你就不可再黏着人家了,知道了没?”
“哦。”王惑不情不愿的,耷拉着脑袋,又跑去捶那珍珠蚌撒气,“你给我出来,我要珍珠呢!”
可惜珍珠全给胡天包圆买走了,一颗都没了。下一批得等半年。
王惑只得同叶桑、胡天去找向导。
少时,到了一处巨石前。
此石椭圆形,高约一丈,表面亮白光滑,其上以虹彩樱蛤壳拼成两字:向导。
椭圆巨石之后,是一片杂石头铺出三丈圆地,以柳珊瑚隔开内外。
“便是此处了。”何仲对海界河天颇熟稔,带着叶桑来到海集向导聚集之所。
说着,众人便是一起进了那处。
其内三四鲛人闲磕牙。
正中坐着的一个道:“那妖长得黑漆漆毛茸茸,坐在人族肩头。我观其神色,怕它才是个主……”
此时那三四鲛人察觉水流波动,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正中坐着的那鲛人却是青螺舆辇上收钱的那一位。
那鲛人挑眉:“是你们。”
另三位鲛人上前问:“孔杉,他们是谁?”
那鲛人便是回头去和同伴叽叽咕咕起来。
胡天也是没想到,这儿还能遇见熟人。不,遇见熟妖。
叶桑上前,拱手为礼,朗声道:“我想寻一向导。”
孔杉和同伴转回头来。
孔杉道:“你们要去何处?险地高价,能者接单。”
“却有几处要去。”叶桑便是报地名,“其一,野嗟海沟……”
叶桑只说了这一句,朝华一个健步上前,捂住了叶桑的嘴巴。
一阵缄默。
何仲前番因不愿透露自己行程,便也未曾去打探胡天此番具体路线。此时他万分错愕,懊悔至极。
胡天观朝华、何仲神色,忙上前来。
“师姐你记错了地方啦,分明是要去,那个沟叫什么名字来着。咦,我放海事图的乾坤袋哪里去了?”
胡天作势满身翻找,掏口袋,拽道袍,大喊一声:“不得了,我的乾坤袋丢了!!!”
胡天喊完,左手拽何仲,右手拉叶桑,又使了个眼色给朝华老太,便向外冲去。
不等朝华老太示意,王惑追着胡天喊:“等等,小归彦!”
也跑了。
这一行狂奔出了向导聚集之所,没跑太远,边听身后一声暴喝:“休逃!”
便是孔杉并方才几个鲛人追了出来。
鲛人本是海界河天群妖中的望族,在水中法力无穷,此时暴怒,速度极快。好似水中雷电,人族远不能及。
所过之处,海集众妖忙忙躲闪。
那孔杉边追边喊:“我们鲛人去不得的地方,人族休想去得!”
胡天管他说什么,用尽全力快速奔逃。奈何他做了十八年的旱鸭子,才刚敢下水,行走尚且吃力,何谈在水中逃?
胡天也只能靠着何仲、叶桑拽着游。
不时,出得海集,到了方才胡天落下的珊瑚处。
此处珊瑚丛生,水流凌乱,但于鲛人判断却也无碍。只苦了何仲他们游起来却更难。
便是免不了一战。
叶桑抬手握住背上重剑剑柄。
何仲忙道:“莫冲动,此处杀鲛人,恐有大事端!”
胡天往回看:“可不杀就是要被杀了!”
说着时,那鲛人已不足他一行半丈!那鲛人此时个个呲嘴,露出血盆大口并尖牙,血气喷薄。
胡天心道要完。死生轮回境里没被归彦这妖魔啃,此番却要葬身鱼腹不成?
这也太扯淡!
胡天猛然想起归彦来,喊一声:“归彦,幻象!”
归彦闻言:“嗷嗷。”
“别管什么宗门十禁了,总比死了强!”
归彦转身,跺了跺蹄子,再冲那追来的四个鲛人:“嗷。”
声音细细小小的。
胡天闻声转头,便见自己回到附中篮球场。
一只篮球从他脚下滚走了。
此番与在死生轮回境里不同,四处颜色亮起来。
胡天还保持着被叶桑、何仲拽着的姿势,四周却不见了他二人。
胡天站直再转头,便见身后四个鲛人。便是想起放在听到的那声细碎声音。
怕是听到声音的才会入幻象。
胡天欲哭无泪,在他耳边嚎,让他如何躲得?
而四个鲛人猛然见了此番异世景象,先是怔忪,又见了胡天,便知是他捣鬼。
下一刻,四个鲛人冲上来。
胡天“嗷”一嗓子,狂奔。他的速度自然不及鲛人,胜在地势熟。
此时胡天慌不择路,也没甚乱逛的情怀,只管冲向了附中教室去。
胡天边跑边喊:“归彦祖宗,快把我捞出去啊!!!”
话音一落,胡天“啪叽”摔了个跟头。
“我的亲姐!”胡天喊完,睁眼翻身,却见幻象消失,眼前何仲、叶桑、王惑、朝华都在。
离他们半丈远处,四个鲛人却在团团转,似乎失了灵台清明。
归彦坐在胡天一边。
众人一起看归彦。归彦上前挠了挠胡天鼻子。
胡天:“你不要一直守着,也能把他们困住了?”
问完却想起来,归彦前番登级了,此时它的法术功效自然与先时不同。
胡天便是坐起来,提着归彦拽它的脸:“你这没良心的小坏蛋,你怎么把我也弄进去了,吓死老子了。我要是吓死了,看谁以后给你梳毛!!!”
归彦挣脱胡天,跳到他脑袋上,四蹄乱刨一气。
此时朝华肃整表情:“它不是你的灵兽,灵兽施法不会将其主囊括入阵。”
胡天波澜不惊:“是啊。您要如何?”
何仲上前:“此事稍后计较!现下不知归彦的幻象能困住他们几时,我们当快些离去才好!”
王惑跑来道:“咱们该上岸去,这样水流断了,鲛人再想追却是不得。”
“是如此。”
众人便是先上了岸,再以上王惑朝华的菱花飞流云,急速向西而去。
只待上了菱花飞流云,那朝华老太端坐片刻,看向胡天。
胡天立刻肃穆。
朝华道:“我等少与人结仇,方才之事,不会多言与宗门旁人。但宗门十禁,本有其深意。望你慎行。”
胡天松了口气,拱手:“谢师叔。”
王惑却在一边急了:“朝华,你为什么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哦。你可以说,把归彦交出来,我们就不同宋师弟和穆师叔说这件事儿啦!”
叶桑咳了咳:“师叔,这件事儿穆尊是知晓的。”
王惑顿时耷拉下脑袋。
何仲落井下石:“要说穆尊,那是真护短。小时候,某个老猴子偷了穆昱养的小猴子。然后穆尊就……”
然后穆椿就将王惑捆在树上,让穆昱捶了王惑一顿。幸而穆昱是个没灵根的凡人,否则非把王惑捶死不可。
“闭嘴!”王惑瞪何仲,又耷拉下嘴。被一个凡人揍,想想都是太他娘丢人了。
朝华忙拍拍他脑袋:“别哭。”
被这么一说,王惑却是忍不住,真要哭了。
胡天目瞪口呆,忽而鬼使神差说:“你要珍珠项链不要?”
王惑抬头,眼眶里汪着水,却是兴高采烈:“要!”
胡天便拿出方才买的珍珠,又让王惑挑颜色。这一老一小便是聚在一起叽叽咕咕起来。
何仲此时见王惑是哭不起来了,着实松了口气:“胡小友又救了一次场。”
叶桑闻言,忙站起身来,一揖而下:“全是晚辈惹祸,害诸位长辈受累。”
叶桑不是糊涂的人,此事略一回想,便知此番祸事乃是她那句“野嗟海沟”惹来的。
定然是自己功课未曾做足,触犯了鲛人禁忌。
“也怪我懒怠。知你二人要去寻金元素,却不曾问你们有无目的地。若问了,便好做个示警了。”
何仲此时自责:“幸好这老猴子此番追来了。否则你二人却是凶险。”
叶桑忙请教:“前辈,那野嗟海沟究竟有何不妥之处?”
92.三十
胡天闻言,挑选珍珠的动作不由停下。
王惑忙将胡天的脑袋按下去:“我要这颗和这颗串在一起。”
王惑挑了一个绿色的一个红色的。
胡天也不小气:“两个看着多寒碜,你多挑几个啊。挑差不多大的。唉,我给你找找。”
胡天便是一边挑珍珠,一边听着何仲给叶桑讲鲛人妖族的禁忌。
何仲道:“因为野嗟海沟曾发现过神狱囚台。”
叶桑愣了愣:“神狱囚台不是在荒单盆么?我特地剔除了那一处的。”
王惑闻言,举着两个大珍珠蹦起来:“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小叶桑我同你讲。那个神狱囚台特别烦人,它到处乱跑的。今日在这一处,明日就去了那一处,是个会活动的。朝华你说是不是?”
朝华老太点头:“对。”
何仲继续讲:“神狱囚台于妖族是灾祸之源。另外,传闻妖魔大战之前,鲛人妖族就有禁令禁止靠近一些水域。”
但后来有妖族违背了禁令,闯入了禁止靠近的水域,便发现了神狱囚台。
叶桑叹气:“到底是我托大了。仅凭些许材料推测,招来如此祸患。”
朝华老太拍了拍叶桑的肩膀:“并非你的缘故。很多事情,并不会记在纸上。若非我等与海界河天有些渊源,也不会知道。”
朝华他们的渊源,便是他们都是侍神人一员。叶桑便连侍神人都没听过,何谈知晓这些。
胡天抓着一把珍珠,抬起头:“师姐,还有哪些地方来着,咱们挑个其他的地方去就是了……”
“我不要这个黑色的!!!”王惑打断胡天,又将他脑袋往下按,“我要这个这个,这个叫什么颜色?”
朝华拧住王惑的耳朵:“你手轻些!”
“哦。”王惑缩了四根指头,只用食指戳了戳胡天的脑袋,“你的头发真是短,戳着软乎乎的。”
胡天没好气:“我真想让归彦咬你。”
王惑眨眼睛:“好啊好啊。”
归彦却是对咬王惑没兴趣,它从胡天肩头跳下,伸蹄子去挠胡天腰间的灵兽袋。
胡天将灵兽袋取下,给了归彦。
另一边,何仲很是赞同胡天的话:“叶小道友莫灰心,海界河天我等也来过几次,你还想去何处?说与我们听听。”
叶桑喜道:“好。望前辈于我甄别。”
她便是将在青螺舆辇上定下的地点,一一报出来。
只是每报一处,何仲同朝华的脸色便重上一分。
待到叶桑将另十个地点都报完,何仲、朝华面面相觑。
叶桑便问:“前辈,是否我选的地方都不妥?”
朝华老太犹豫开口:“你说的那十个地点并前番的野嗟海沟、荒单盆。便是神狱囚台会出现的十二个水域。”
若是一个野嗟海沟,便还可能是凑巧。十二个都命中,用“凑巧”却是解释不通了。
叶桑目瞪口呆:“都是禁忌之地?”
何仲点头:“神狱囚台出现过的地方,共计十二个。都被你选中,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胡天此时关注点歪了,他扭头看向王惑,道:“这些师姐都对你讲过!你为什么不示警?”
王惑闻言“啊”了一声:“什么时候?”
“早前去海集的时候。”
朝华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去拧王惑耳朵:“让你懒怠,让你懒怠,那么几个地名都记不住!差点害死我们!”
王惑可怜兮兮:“十二个啊,都有你了,我干嘛还要那些个地名。再说,本来都有向导领着去祭……”
每每王惑、朝华来海界河天祭神,都有侍神人副主执安排向导,王惑便是从来不记着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只管跟着朝华同向导就是。
何仲听王惑要将“祭神”说出,忙道:“朝华,此事稍后再罚这老猴子。现下当是问问叶小友,或是同道呢?”
何仲此时疑心叶桑是侍神人一员。只是非特殊情况,侍神人是不会相互认识的。故而若有疑心,便可对个暗语——
何仲看向叶桑:“神魂故土?”
叶桑:“啊?”
一边同戳珍珠的王惑不禁要接下一句:“蝼蚁……嗷!”
朝华捏住了王惑的嘴巴。
王惑“唔唔唔”。
朝华:“不让你说话,你就不说话。”
王惑点了点头。
朝华松开王惑,站起来,问叶桑:“你并不知‘神魂故土’的下一句?”
叶桑:“从未听过。”
何仲:“那些地点,你是如何得知的?对了,我听闻你师父是若水部的客卿,难道是他……”
“那些都是我在青螺舆辇上推测的。”
叶桑怕他们误会,“我前番从仓新界买了海界河天百年水流图,并些许材料。因着是要找金元素的兵刃,便据剑势剑意推测。”
接着,叶桑便将自己推测时的想法说了一遍,堪称奇葩。好好一个海界河天,便被她当成了一把剑,再以剑招拆解地势。推演得金元素丰沛之所。
“妙啊!”何仲听完,拍大腿,“了不得啊!”
朝华感叹:“真是后生可畏。”
胡天与有荣焉,抬起头洋洋得意:“我师姐特厉害!”
何仲又问叶桑:“那你第一个想要去的地方是野嗟海沟,便是推测……”
“那处现下的金元素当最旺盛。”
“你可曾想过,便是到了野嗟海沟,那处广袤,也不是一时便可找到兵刃的。”
“有兔子帮忙啊。”胡天再次抬头。
正说着呢,归彦将五只命褓灵兔放出来。五只兔子在菱花天流云上蹦蹦跳跳。白兔子照例跑到叶桑身边,偎在她脚踝上。
朝华老太此时察觉何仲心思:“何仲,你莫乱来,等等向导到了,我们再去才好。”
“可那向导何时能来?便是来了,又有叶桑这般的推演之力吗?”
“若依你的想法,便是要将那些事情,都告之与他二人。”
何仲侧身指着叶桑:“仅用剑意、剑气便将海界河天剖解,找出了十二圣地。你不想将她纳入?你便是不愿,我来做个启者便是了!”
闻说“启者”了,王惑抬起头,指着胡天:“你要做叶桑启者。那他呢?把他踹下云去?”
胡天翻白眼:“干什么干什么,你还要不要项链了?”
“要要要。那就等等再踹吧。”
何仲乐道:“我做个启者,若是他们不乐意,将记忆洗去便是。胡小友、叶小友意下如何?”
“怎么都喜欢玩这一套。”胡天翻白眼。
乌兰天梯楼上的人喜欢给人清洗记忆,蚍蜉一族的妖也用这一招对付自己。
不过此时好奇心却是来了,挡也挡不住。
胡天便说:“我没问题。师姐呢?”
叶桑低头想了片刻:“听前辈所言,似乎有些秘密,涉及些组织,且与神妖魔都有关联。现下我虽是好奇,但我师父说过,剑心如一。若与剑术关联不大,您便不必费心了。”
何仲愣了愣,猛然笑起来:“专精一剑……不得了,朝华、老猴儿,你们善水宗大概是祖师爷显灵了,才从极谷挖了这么个宝儿来!”
“被善水宗抢回了穆椿便罢了。日后若再出个叶桑,极谷那群老剑痴……”
何仲幸灾乐祸,话不成句,笑得前仰后合,一不留神,脚下一滑,便是“咕噜”翻倒掉下了菱花天流云。
下一刻,便听“噗通”一声,何仲掉进了水里。
朝华忙将菱花天流云停下。
王惑趴在天流云边上向下看着鼓掌:“哦哟,哪儿来的落水狗!”
少时,何仲湿漉漉一个爬回菱花天流云,使了去水诀,将自己烘干。
何仲强自镇定,在叶桑面前盘腿坐下:“小叶桑,我所说之事,定与你有益。”
叶桑也是盘腿坐了:“那您便讲吧。”
胡天抓了归彦放在肩头,凑过去听。五只兔子在他腿上排排蹲好。
朝华便也是在何仲边上坐下。
只王惑一个坐在边上,手里拿着针在给珍珠戳孔。
何仲看了看王惑。
朝华道:“且让他玩去。”
何仲这才开口:“我要同尔等所讲之事,觉不可传与他人之耳。除非日后尔等入了五阶,得了权限,方可去做启者。”
叶桑胡天齐齐点头。
何仲道:“那我与你们所说的,便是一个组织,唤作侍神人。我等以神族为信仰……”
胡天一听“神族”二字,立刻精神了。他身识海里,还有个六芒星没日没夜地闪呢!
“您等等。”然则叶桑摆手,“我心里眼里都是……”
“剑。”何仲道,“这个我自然知晓。小叶桑且莫急,便是侍神人,也分几个部分,你便是在外围,无妨。”
何仲思忖叶桑态度,便不提神族,不提由来,只将侍神人组织分类讲于胡天叶桑听。
侍神人,他们将寰宇修士分五类:王相友休死。
“王”为此生立志于寻找神族之修士,多为执事,隐居于一处。运作侍神人组织。其所知,有关神族之事最丰。
“相”乃辅佐之人。为散居各地的修士,虽有各自门派,且修行大道,仍信慕神族,可出刺杀等紧要任务。可知与自己相关的神族内容。王惑、朝华、何仲便是此类。
“友”乃是对其侍神人有益的修士,无关信慕与否,可参与功法讨论,并享有回报。
“休”便是不知道侍神人,且与其事业无意的无关之辈。
“死”乃是与侍神人事业有害的修士。譬如毁坏神族遗迹。只要神族发出了必杀令,这修士基本就是死了。
胡天惊道:“必死?这是给神魂里下药了?”
别介再是日月神教的三尸脑神丹。
“自然不是。”朝华笑道,“来去自由,若是那天不想在做其中一员,便是洗去记忆而已。但若利用侍神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侍神人的必杀令,令下必诛。”
侍神人不只人族,妖族魔族也尽有成员。天涯海角,总能将“死”字令人刨出来杀了。
胡天撇撇嘴。
何仲解释完:“我想请叶小友入的,便是‘友’之一系。以贡献,换取剑谱。”
叶桑一听“剑谱”二字,眼睛登时亮了。但她仍低头思考,并未立刻回话。
胡天此时心里想着与神族搭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厚脸皮举起手来:“我呢?我也该是个‘友’吧。”
“便是个‘友’吧。”
如此勉强。
胡天撇撇嘴,倒是对叶桑说:“师姐,你若是参加,也就好似在侍神人那店里,办了张会员卡。”
拜日日一起吃饭所赐,胡天对易箜灌输的那套生意经,叶桑也没少听。便是知道“会员卡”为何物。
此时别人听不懂,叶桑倒是点了点头:“师弟所言甚有道理。便是成了个‘友’,也不过是些许推演之事,若能换来剑谱,倒是好事。”
何仲闻言立刻坐起来:“如此甚好!我此处且有一块空白的‘友’字令,恰好与叶小友!”
何仲说着,便是拿出一块令牌来,塞进了叶桑手里。
待叶桑拿了,何仲却是歉意转头:“胡小友,我只这一块令牌。另一块,待我们再到一处,寻个天书格传信,便可得了。”
胡天摆手:“没事儿,我知道自己是沾了师姐的光。”
叶桑此时却是看着手中的令牌发愣,继而转头道:“师弟,这令牌,你也有啊。”
胡天乐:“师姐别说笑,我今儿才听说侍神人。哪儿来得他们的令牌。”
叶桑却是举起手中金光璀璨的令牌:“也是不太一样,师弟那块,是黑的。”
胡天一瞅叶桑手中之物,也是愣了,继而从指骨芥子里拿出姬颂给的天梯楼传令来。
何仲、朝华却是齐齐惊呼:“‘客王’令牌!”
胡天:“别开玩笑了,这天梯楼怎么又变成侍神人了?”
93.三十一
何仲、朝华都是看着胡天手上的令牌发怔。
侍神人诸多令牌中,主执王令为尊,次之便是客王令牌。
何仲道:“绝非误发,客王令认主,且定然是主执亲予。”
朝华点头:“然则为何竟连侍神人都不知分毫,不知分毫便得了此令?”
他二人均是不解,相对无言。
此时王惑抬头:“因为有贡献啊。”
“什么?”
王惑便道:“何仲你将‘王相友休死’说得太复杂!依着修士对神族之事贡献来分,就好理解了。”
依着修士对神族之事的贡献,“王”乃贡献最甚之修士;“相”是次一级可辅佐神族事业的;“友”就是求同存异的朋友;“休”则是不相干之修士;“死”便是阻挠阻碍。
若以此分来,极有可能便是胡天对神族之事有巨大贡献,故而得了这块客王令牌。
胡天此时在天流云上躺下,看叶桑:“为什么他们不能直接问我?”
“怕是太过出乎意料,故而不信你会讲实话。”
“就算是要我讲,其实也有难度。我又不是姬颂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他为什么没把侍神人的事儿告诉我……”
叶桑思索:“难道是忘记了?或是知道穆尊会说?”
这个太有可能了。
胡天也懒得去计较:“一下子升了等级,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嘛。这个令牌感觉特别厉害啊,下次不拿它垫桌角了。看谁不顺眼,发个追杀令?”
说完胡天却突然想到了姬无法。
胡天蹦起来:“您三位等等,等等再讨论。我有个重要的问题。”
那三人齐齐转身,看向胡天,目光灼灼。
胡天问:“姬颂那老头儿可是你们说的主执?”
“前主执。近来他将主执之位传与其子。”
“对对对,”胡天点头,“那诸位的少楼主,是不是就叫姬无法了?”
三人齐齐点头。
胡天捂住胸口:“擦!要死!”
“如何?”
并着叶桑,四人一齐问。
胡天说:“我临来前,在仓新界买了个面人,小孩儿被打屁股的造型,给你们少楼主寄了。”
那个小混蛋,从前威胁自己发追杀令,这不会玩儿真的吧?
此时,二十界之隔的乌兰界,姬无法却是忙得很,完全没脑子下什么追杀令。
姬无法正被他爹打屁股,两瓣屁股打得红彤彤。
姬北沼冷声道:“还敢不敢偷偷去后山捉虎豹雷虫了?吃了你怎么办!”
姬无法趴在他爹腿上不说话。
姬北沼又问了一遍。
姬无法憋了憋:“爹,你从前不是这么揍我的,你是不是偷看到那个面人了?是不是你把面人弄坏了的?你赔我,哇呜!”
胡天还不知道,一个面人给姬北沼提供了新的揍孩子姿势。
胡天问:“那个追杀令要怎么下达?”
何仲、朝华虽然不解胡天之意,但客王令牌持有者发问,却是不好推脱不知的。
何仲道:“分情况。若是‘相友休’这三类转成‘死’,三个执事商议,再由主执下令。若‘王’字辈,得全侍神人的执事到齐商议,才可下令。”
“那就好!”胡天撇嘴,“您二位说了那么久,也该给我说说,天梯楼和侍神人是什么关系了吧。”
此时何仲、朝华也是认了胡天的令牌,心绪缓和。
为客王令牌持有者解释基本问题,这事儿虽很是妄幻,但何仲还上前来,尽可能详尽解释了一番。
“这便是牵扯到了侍神人的发展。”
前番说过,侍神人中的“王”字属的修士,常年隐居。而他们隐居之处,便是天梯楼。
天梯楼最初成立,是为了招揽修士,实验神族功法。后因经营,发展成招揽修士,实验各类新功法,并对外提供咨询服务。当然这些都是需要付足灵石的。
现下的天梯楼,更像是一个为侍神人赚钱之地。
“天梯楼核心,仍是侍神人。且主执尚神之心,从不会动摇。”
天梯楼数任主执,只将毕生精力尽数花在天梯楼与侍神人庶务之上,直至老死。
“别说旁人了。你呢?”王惑此时坐到胡天身边,用手戳胡天胳膊,“你到底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得了那块客王令?”
胡天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我爬上了天梯楼三十三层,然后被个神族功法选了……”
话没说完,何仲扑过来抓住胡天肩膀:“你说什么?神族功法?”
胡天脖子后仰,极力避开何仲那张老脸:“是,一个神族功法,叫……”
“闭嘴!”朝华突然喝道,“何仲,功法之名,我等不可知晓!”
这便是侍神人的不同权限了。
何仲手紧了紧,终是放开胡天:“是我失态。只是,只是没想到,死之前竟能听到这个消息。只是胡小友,自己修习的功法不可轻易说与旁人听,可能会给你招来祸事的。”
胡天点头:“知道了。”
话至此时,一些都明了。众人都是一家的。
而何仲他们祭神,要寻神狱囚台,必要将十二圣地都走一走。
朝华便邀他二人:“叶桑推测的金元素丰沛的兵器,依着我见,怕也是在神狱囚台的。既如此,不如我等一道走吧。”
胡天、叶桑自然是乐意。
王惑就更开心了,他看了看归彦,兴高采烈:“好好好,那我们现下去哪儿玩?”
这五个坐下商量,何仲、朝华、叶桑又是一番商讨。
王惑则在一边自己玩儿,用绣花针给珍珠戳孔。
胡天也是瘫在一边,手里抓着个天梯楼的令牌看来看去。胡天伸手戳了戳归彦:“其实这牌子是个咱俩个人分的。”
归彦看着兔子,敷衍:“嗷。”
胡天收了令牌,看天:“好想吃烤鱼啊。”
归彦立刻站起来,伸出蹄子按在胡天脸上:“嗷嗷!”
胡天哽了哽:“客王令牌都没烤鱼重要?也是,民以食为天嘛,船……不,朝华前辈,您能给云停停,让我下水捞个鱼?”
胡天不但捞了鱼,还捉了虾,逮了螃蟹,抓了花蛤。总之见啥捞啥,捞了一堆海鲜来。接着这人坐在天流云上,怀里抱着个火盆,盆下是火种,盆上烤大鱼。
胡天还能拿出铁钳来串鱼虾,再拿出油盐调味料,刷刷洒洒。直搞得香飘千里。一整个天流云的格调都被他拉低了。
胡天边烤边给归彦喂,再殷勤递盘子给叶桑。
叶桑便是抓着铁钳挥斥方遒,同何仲、朝华分析水流走向,推演神狱囚台最会出现的地方。
何仲还来帮腔:“是如此,很正确。”
叶桑:“另者,据我推测,再有半年,此处便是要由旱季转雨季了。”
若到了过度季,且是由旱季转水季的过度季,那时海界河天全界暴雨,便是水下也会变得更凶险。便是不适宜祭神了。
但半年的时间,无法将十二圣地走一遭。跟别提再等向导了。
“可我等来时,分明推测是还有一年的时间。”
叶桑抓了新鱼串儿,认真道:“过度季必在半年之间,您且看前几次的水流……”
叶桑抓着铁钳,咬了大虾,再挥舞铁钳指点江山。
如此又是一番。
胡天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曾去打扰,倒是看着王惑拿着绣花针着实不易,便对他说:“你为什么不用点功法,比如剑气什么的。”
王惑愣了愣:“对啊,我为什么非要这么戳呢?”
胡天哭笑不得,此时却听朝华老太讲:“既然小叶桑如此肯定,那就先去野嗟海沟吧。”
何仲也是皱眉头:“这向导也不要再等了,我是没法再等到下一个旱季了。”
朝华也不再坚持:“那就不等了。”
胡天挥着只虾尾:“前辈,师叔,我家兔子很灵的,下了水,一定能很快找到金元素所在。”
如此,这一行人便是去往野嗟海沟。
幸而何仲、朝华也是祭神来过几次,知晓些大致方向。再以罗盘、搜神推演的功法辅助,同心协力很快找了个大致方向。
待到胡天归彦将海鲜吃完,再美美睡了一觉,便有人拍胡天肩膀:“师弟,醒了,快到地方了。”
胡天睁开眼。
此时已是午夜,四周静谧,天流云停留在水面上。向远,月亮半在天上半在水中央,极大极近,好似伸手能摸到。
月华澄澈,盈盈铺成海面。
胡天半晌回神,看向手边。归彦侧身躺着,梦里咂咂嘴巴。
四下兔子也睡着,围着归彦睡成个半圆形。
胡天先将红绿黑黄四只兔子塞进灵兽袋,再将白兔子提起来递给叶桑,小声说:“师姐,这只给你保管。”
最后,胡天才挠了挠归彦的耳朵,凑过去小声说:“懒虫起床,懒虫吃早饭啦。”
归彦“噌”一下站起来,一脸迷蒙,又歪了歪。
胡天忙伸手将它扶住,归彦眯眼看胡天:“啊噢?”
胡天道:“咱们到野嗟海沟了,要下水了。你睡饱了没啊?要不再睡一会儿?等到有好玩儿的再叫你。”
归彦闻言,立刻侧身歪在了胡天胳膊上。
胡天想了想,便在胸腹正中贴了个避水符,再将归彦塞进了怀里。刚好让它靠着避水符睡。
如此稳
94.一
胡天落入水中,很是灌了几口水。
手忙脚乱之间,抓了避水符拍在脑门上。及至脑袋上一个硕大气泡升起来,胡天才缓过一口气,再噗噗喷水。
此时他缓缓落下,月光映衬,水中得了些许光,依稀可见景致。
此番与前时在海集中所见颇不同。
此时四下只是水,偶尔一两条鱼飞速掠过,彷如幻象。
往下沉去光线愈发暗,渐渐堕入黑暗之中。便连何仲叶桑他们的身影也愈发模糊起来了。
“莫点灯。”何仲以神念传声,警告胡天同叶桑,“恐引来妖兽。”
胡天便忍住拿出夜明珠的冲动,只将叶桑所赠玄铁小剑取出,握在手中防备四周。
说也奇怪,先前有月光时,还有些许游鱼并声响。待光线完全消失之时,四下再无动静。比之死生轮回境还不如。
黑暗之中,胡天不由紧张,竭力将身体感知扩散到最大。不由自主之间,体内神念随灵气运转至毛发纤毫。
胡天忽觉手臂皮肤之上,两股水流对冲。
胡天惊讶,又觉有趣,便是以灵气为依托,将神念在体内各处细化。
反正他的皮囊是死的,将灵气锁住,任他如何调度玩耍,灵气也不会冒出去。
胡天很是自娱自乐了一番。
或将灵气调到头发上,便察觉水流冲刷头皮,不小心将碎发冲走一根。
或将灵气调到屁股上,便觉穿着的粗布糙得很,很是不舒坦。
或是灵气调到后颈上,身后水流平稳又安谧。
或是将灵气调入胸腹正中央。
正中央,隔着衣料,某个黑乎乎的玩意儿在睡觉,伸直四肢,肚皮贴在衣服上。心跳传来“怦怦怦”,缓慢微弱,缠绵不绝。
然后这货不知做了什么梦,四蹄乱蹬在胡天肚皮上。直如擂鼓敲钟。
“我的亲娘!”
感知被灵气放大,痛觉也是成倍翻涨。胡天猛然醒过神来,恰此时双脚靠到了一处硬邦邦的地方。
这便是终于到得此片水域的底部。
四周黑漆漆,隐约之间传来呜咽嗟叹之声。这似有若无的嗟叹,便是野嗟海沟名称由来了。
胡天乖觉,只站着并不轻举妄动。
片刻后,前方三丈之处,何仲道:“无碍了。”
隔着这水,衬着远处嗟叹呜咽,人声才此处略有失真。
何仲语毕,四下四颗夜明珠亮起来。
以胡天为中心,前后左右便是叶桑、何仲、朝华同王惑。
只是他们此时却是矮了胡天一大截。
胡天俯视诸位,怪不好意思的:“这闹个什么呢?为什么我这么高?”
胡天说着低头去看,便见他站在一个大海龟的壳子上。
那海龟脑袋正在胡天右前方,缓缓扭头。
胡天收了玄铁剑,对海龟讪笑:“冒犯冒犯,没看清,扰了您老清修,不好意思啊。”
说着他扒拉着海归壳往下爬。
那海龟甚是灵气,侧身歪了歪,方便胡天动作。
待到胡天到得地上,那海龟才正过身子来,慢慢游走了。
胡天对着海龟的背影拱了拱手。
“怕是个要脱骨成妖的妖兽。”此时王惑贼兮兮凑到胡天身边来,“你却扰了人家清净。对了,归彦呢?”
胡天指了指自己胸腹正中的一团,又问:“这就到野嗟海沟了?怎么黑乎乎的。神狱囚台在哪儿呢?”
“野嗟海沟大得很,自然要寻一寻。我等现下……待我看看指北针……”
朝华正说着,叶桑肩膀上的兔子忽然咬了咬叶桑头发:“唧唧唧。”
白兔子身上贴着一张避水符,一只爪子指想叶桑左后方。
叶桑敏锐:“你说那处有金元素?”
白兔子猛点头:“唧唧!”
这白兔子可比朝华老太的指北针好用得多。
众人便在它的指引下开始行动。
走了约莫半炷香,白兔子突然咬了叶桑耳朵一口。又重又疼。
白兔子平日看见叶桑便是温顺得很,少有如此时候。
叶桑停住脚步,去看白兔子:“怎了?”
眼前依旧不见什么神狱囚台,四周仍是黑漆漆一片。唯那似有若无的嗟叹之声起伏。
众人也是围过去,看向白兔子。
白兔子此时抓耳挠腮,只管同叶桑做默剧。可怜它是在叶桑肩膀之上,舞台不够大,白兔子便是扭来扭去直把众人的眼睛扭得发花。
看不明白,众人便去看胡天。
胡天挑眉:“我不懂兔子语,翻译不来的。”
不过他另有歪招。一个兔子默剧演得多寂寞?再叫几个一起来,或也就好懂了。
胡天拿出灵兽袋来,刚将袋口扯开,便见白兔子跑来。
白兔子对准灵兽袋口:“唧唧唧。”
便见黑兔子积极将脑袋伸出来:“唧唧!”
四下都是水,胡天忙要拿张避水符来给黑兔子贴上。
谁知黑兔子乃是响当当一条好汉,径直入了水,给白兔子吹去一个大气泡。
胡天目瞪口呆:“卧槽,这么厉害,早知道你这么灵,我就不买避水符了!”
细细想来。
黑乃是水,黑兔子便是命褓灵兔中以水系修行的一只。没点水系功法,脸上光彩岂不全无?
黑兔子听闻胡天之言,却是摸了摸腮帮。很是为难的样子。
这个众人倒是看明白了。
王惑兴高采烈做翻译:“你这么大,它给你吹气泡得累死。”
胡天冲王惑翻白眼,问白兔子:“其他兔兔就不需要了?”
白兔子点头。
胡天又对黑兔子说:“我听不懂白兔子的话,你和它配合配合呗?演个明白的。”
不待黑兔子领命,倒是白兔子脑袋上顶着一团空气四爪并用游到黑兔子身边。
白兔子用耳朵碰了碰黑兔子的脑袋:“唧唧唧唧咕咕唧唧咕。”
黑兔子:“咕唧。”
胡天围观片刻,感叹:“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能给归彦做翻译了。”
至少归彦在胡天脑海里乱嚷嚷时,说的是人话。
少时,黑白两只兔兔商议告一段落。黑兔子游到胡天面前来,扭扭屁股,甩甩长耳朵。
胡天忙拍手:“注意了注意了,咱黑兔兔要演出了。”
大家便将黑兔子围住。
黑兔子便是先拍了拍自己胸脯,然后吸气缩肚子,再伸直四肢努力将自己变成一条线的样子。
接着它扭动身体,好似个水波形状。
胡天猜:“你是水?”
何仲道:“是水流。”
“唧唧!”这是白兔子上场了,白兔子两只耳朵在背后。忽而它伸出抓抓从肩头抓了一只长耳朵来,气势汹涌好似拔剑。它歪着脑袋,将长耳朵抓在手中甩了甩,很是拼命。
叶桑捂脸。
众人大笑:“这是叶小友。”
白兔子点头,游到叶桑身上蹭了蹭。它再回去继续。
白兔子便是向前走。
忽而黑兔子缩成一线从一边游过来,白兔子恍如未见。及至黑兔子游到白兔子上方,黑兔子忽而伸出爪子捞了白兔子耳朵,便是将白兔子拖走了。
白兔子四爪乱蹬,做出惊恐之状。
少时,白兔子黑兔子一起停下,齐齐看想胡天。白兔子摆了摆手,指指黑兔子,再指指他们前进的方向。
胡天想了想:“前面有能将师姐带走的水流?”
然而此时用夜明珠照去,水下世界只有些许巨石海草之类,海草却也不怎么动弹。
“是暗流。”朝华老太开口道,“它们是在说水下暗流。”
水下虽看上去静寂,然则越是看上去静谧无物,便越是杀机暗藏。
而海界河天的水下,最大的杀机不是凶禽猛兽,不是鲛人妖族,而是水底暗流。那些暗流不知来路去处,稍不留神被卷入,便难挣脱。
而十二圣地则是暗流最多之处,故而每每有“相”字属侍神人前往海界河天祭神,天梯楼便会派一名向导与他们接头。
此时黑白两只兔子,便是向众人示警。
而何仲、朝华他们来此处的次数多,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何仲本想拼上自己的修为,去测暗流。此时却听胡天问两只兔子:“咱黑兔兔这么厉害,是不是也能测到暗流?”
黑兔子扭了扭,兴高采烈点点头。
胡天竖起大拇指:“就靠你了!”
黑兔子豪迈拍胸脯,接着它游到白兔子上方,咬住了白兔子的耳朵。
然后两只兔子游起来,白兔子用前肢指一个大方向,黑兔子却是绕了个远道向白兔子指的那处游。
它俩游了一小段,一起转头:“唧唧。”
何仲叹道:“命褓灵兔还能这么用。”
其实何仲不知道,并非命褓灵兔的缘故。而是无主的命褓灵兔才能如此用。
有主的灵兽往往灵智被主人压制,反而不自由。
此时黑白兔子配合默契,倒是替众人省事儿。
何仲乐呵呵打头跟着兔子而去。
其他人便也是都跟上了。
又行了许久。
久到胡天对归彦这么睡着生出些许小嫉妒,想要去把它闹醒。
久到王惑不耐烦:“朝华,还有多远呀?”
久到朝华生出疑虑。
久到叶桑也不确定:“难道有差漏?要去下一处寻?”
久到何仲开始怀疑自己的运气:“老夫死前真的不能再去祭一次神?”
何仲话音方落,他们转过一处巨石,忽而前方露出柔光来。
何仲失声惊呼:“神狱囚台!”
神狱囚台便是如此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胡天忙低头要去挠归彦,便见归彦已经将脑袋探出来。归彦此时后背枕着胡天胸腹,下巴挂在胡□□襟上。
胡天只看见它毛茸茸一个脑袋,两只耳朵动来动去。
归彦认真打量着神狱囚台。
神狱囚台什么样?
便是一个四方四正的白色大盒子。那白色大盒子稳稳立在海床上。
四周海床上空空荡荡,连根海草也是没有的,只有一片白沙。
朝华此时却是抓着叶桑激动:“小叶桑!多少同仁,为了寻一个神狱囚台,在十二圣地折损!你却能……”
叶桑却能推演出了神狱囚台所在,省去了诸多麻烦。
叶桑便道:“师叔,待日后回到宗里,我将推演之法写下,送与天梯楼。方便诸位日后寻地方。”
朝华感激不尽。
王惑也难得说一句:“真是祖师爷显灵,将小叶桑从极谷骗了来。”
然后王惑便被朝华老太捏住嘴巴:“莫要胡说八道。”
祖师爷“骗”来是几个意思?
胡天却不由腹诽,骗师姐的不是祖师爷,分明是杜克那师伯。
众人说笑一回,便是全速向神狱囚台行进。
待得双脚踏上白沙,到得那白盒子跟前。便见这神狱囚台高约三丈,四壁光滑如镜,因地上白沙缘故,映衬出白光来。
胡天向神狱囚台墙壁上看去。
此时叶桑身后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短毛的小子。这小伙儿穿着短打,脑袋上一个气泡,脸上一张符箓,胸腹正中另有一个气泡,造型诡异。
胡天便是冲那神狱囚台的墙壁吐舌头,扒拉眼皮做了个鬼脸。他再追上叶桑、何仲。
何仲一行领着胡天、叶桑围着这个白色大盒子转了一圈。走了个“口”字形路线。
少时又回到方才正中的位置。
胡天好奇:“走一圈就成了?”
祭神这么简单?
“自然不是。”何仲此时笑眯眯,“小友莫急,这才是神狱囚台的外围。”
叶桑愕然:“外围?这四下没有入口啊。”
这便是神狱囚台的精妙所在。若是凡人、妖兽,偶有进入此处,所见不过是一处白沙滩。若来者是修士,便能得见这白色的四方大盒子。
“若能持有一二神器,便是能再进一层了。”
何仲笑着,手中拿出一件破烂铁棍:“这便是老夫此番祭神所请神器。”
何仲说着,便是将那根铁棍郑重捧起,插入神狱囚台镜面墙体之中。
便听“叮”一声响,铁棍便进入镜面墙体,好似镶嵌其中。
何仲手上使力,那铁棍缓缓没入神狱囚台的镜面墙体。只是速度甚慢。
待到那铁棍没入一般之时,那铁棍骤然停住。何仲便是松开了手,退后三步,拱手弯腰向镜面鞠了一躬。
观四周,王惑、朝华亦如是。
叶桑同胡天便是效仿之,拱手弯腰而下。
再待起身,按根铁棍不要外力,自行向镜面墙体没入。
正是此时,忽听两只兔子在身后“唧”一声惨叫。
胡天猛然转身向后看去。
黑兔子此时松开白兔子的耳朵,惊恐交加急速向胡天冲去,白兔子则是冲向了叶桑。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石头后冲出,直向众人而来。
何仲反应极快,顿时一柄拂尘从他袖中冲出,向那黑影撞去。
何仲喝到:“何物在圣地装神弄鬼!活得不耐烦!”
那黑影极敏锐,闪身躲过拂尘,却是从众人头顶跃过,跳到白盒子正方体的顶上,高高站立:“我说你们可疑,却是侍神人!”
众人抬头向上望去。
这黑影不是旁者,便是鲛人孔杉,前方胡天乘坐青螺舆辇上收钱的那位。
胡天此时见了孔杉,略吃惊:“你从我家归彦的幻象里出来了?还挺快。”
孔杉前番察觉何仲一行人不妥当,便是追杀出来。不想却着了归彦的幻象伏击。
须知鲛人,曾是用“声色”捕猎的妖族,与幻术很是有研究。
此番孔杉被困,实是意料之外,故而他率先冲破幻象后,只将同伴甩在幻象里,自己跑来野嗟海沟蹲守,誓要血仇来着。
没想到却是跟着他们见了这么个奇怪的玩意儿。
孔杉低头看脚下:“这便是差点将我妖族葬送的神狱囚台?”
何仲此时怒火中烧:“无耻小儿,竟敢对神狱囚台不敬,我杀了你!”
何仲说着便是又一柄拂尘幻影冲过去。
孔杉翻身落在众人不远处:“哼,在海界河天杀鲛人?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
鲛人堪称与海界河天神魂相契,但凡水落入一丝鲛人血气,周遭千里之内的鲛人都会有所感知。那些鲛人都会赶来。
这便是海界河天的鲛人不好杀的缘故。杀一只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了一只,会有一群来替那只复仇的。
何仲此时气急败坏。
孔杉得意极了。
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耳朵:“睡醒了松松筋骨?”
归彦便是从胡天怀里蹦出来,跳到他肩膀上。胡天拿出一张避水符贴在了肩头。
归彦跺跺蹄子,胡天忙捂住耳朵。
归彦低声吼:“嗷。”
声波将水震开,直向孔杉而去。
却见孔杉双手合十,再分开,两个手掌中间出现一颗蓝色珠子。
归彦的术法音波,瞬息被那颗珠子纳入其中。
“破妄珠。”
孔杉一声冷笑:“前番不过一时不察,让这小黑妖钻了空子。这点子幻象算个什么,你还有什么招式,尽管试试!想同我鲛人妖族较量幻术……”
孔杉话没说完。
归彦扬起头来,又是一声:“嗷!”
其声如雷,四野震荡。
神通夔吼。
下一瞬,孔杉被震飞了出去。
归彦打哈欠。
胡天撇嘴:“幼稚,怎么会有妖蠢成这般模样。或许他只会一招嘴炮,便以为天下人都同他一样,只会一个招式?”
归彦很赞同胡天的发言:“嗷嗷。”
此时朝华老头却担心:“不会被震死了吧?”
何仲却道:“无妨,我神念未曾捕捉到血气,无有血气,其他鲛人不会感知到。”
众人便是放下心来,朝华老太吩咐王惑:“去给他捆结实了,丢远点。”
王惑欣然领命,高高兴兴去了。
片刻后,王惑手里拿着个蓝色珠子回来:“朝华朝华,那个鲛人没有死,我给他捆结实了,然后又用术法将他嘴堵上了。这个珠子给你玩儿。”
便是王惑将孔杉的破妄珠顺手拿来了。
朝华拿了珠子看了看,塞给王惑:“给胡小友收着吧,你前番可拿了人家不少珍珠。”
胡天忙要客气客气。
王惑想想:“也是。胡天你拿着吧,省得归彦施展幻象之术,你挡不住,还要劳累归彦去捞你。”
“这样啊。赶紧拿来。”胡天顿时不客气了,拿了破妄珠放进指骨芥子中。
正说着话,身后铁棍尽数没入镜面墙体之中。镜面之上白光猛然大亮。
那光如夏季烈日,直刺的人眼前发花。
胡天伸手捂住归彦脑袋,再背身躲开。再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白亮。便是一时失去了视觉。
胡天立时取出玄铁剑,再以灵气为托运转神念。
此时胡天缺觉皮肤之上,一丝气流拂过。
那气流来处,很是舒适,胡天便小心向那处挪动。
方走了两步,眼底色彩渐渐恢复。
便见得前方,镜面墙壁消失,一处高台耸立。
高台依旧四方形。四方盒子为白色,较之前的镜面四方体小一轮。
如前番是个“回”字。前番他们看见的是外面的大号的“囗”,此时外面的大“囗”消失,只剩下内里一个小一轮的“口”。
而内里这个四方体,四面有阶梯,阶梯也是白色的,一面九十九层。
只是这阶梯从海床白沙起,却到了四面体墙壁中间便消失。好似不愿意让人登上四方体的顶面去。
难怪之前孔杉站在镜面四方体的顶上,会惹了何仲那般愤怒。
“可爬到一半就停下?”胡天很是不明白,“这是个什么道理?”
胡天此时看四周,叶桑也在是抬头看着那高台一脸疑惑。
这其中自然还有其他深意,只可惜侍神人未尚未破解。
“毕竟是狱台,困住神族的地方,又怎能轻易进入?”
朝华老太苦笑,“便是我同王惑,也不能登入那阶梯。甚至以阶梯为限,其四方之内,我同他都是不能踏入。”
而此时白兔子却是对叶桑指着那个高台:“唧唧唧。”
叶桑极敏锐:“那里有金元素充沛的兵器?”
白兔子用力点了点脑袋。
95.二
叶桑皱眉,看向那高台。
胡天敏锐:“两位师叔不能进入,那何前辈是否可以?”
何仲此时笑道:“胡小友说得是,我到底比他俩好上些许,是可以登上那阶梯的。且是每一面的阶梯都可登入。”
何仲颇得意,就地演示起来,他几步登上那阶梯,如入无人之境,丝毫滞涩也无。
叶桑皱眉头,也去尝试。她站在台阶前,面对高台,跨出一步。
下一瞬,叶桑依旧在台阶前,背对高台。
叶桑愕然:“竟是如此。”
“我和朝华都是这样的。”王惑拍了拍叶桑的肩膀,“不过我才不羡慕何仲呢。”
叶桑却是羡慕得很。她走到何总面前,拱手一揖而下:“能登上台阶的方法,还请何前辈教我。”
何仲半晌不言,而后笑起:“小叶桑,这法子,我不好教,也教不得。”
“这是为何?”
何仲看向王惑:“你同那个鲛人玩玩去?”
王惑撇撇嘴,没走,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何仲笑道:“当着这老猴子的面说旧事,他又哭唧唧,我可哄不来。其实我能进入石阶,只因我曾被神族功法攻击过。从此与大道之上再无进益,却是能登上这石阶。也算因祸得福。”
叶桑愕然。
传言何仲是早年为护友人,受伤损了道基。这难道也牵扯到神族?
何仲见叶桑似还有疑惑,便笑说:“那时与我在魔域挖一处遗址……”
“何仲,不好再说了。”朝华老太对何仲摇摇头。
因着叶桑只是个“友”字属,权限有限。挖掘神族遗址之事,实在不是她当知晓的内容。
何仲却笑:“对叶桑这等有才华的后辈,不可太过拘束。不妨破破例。朝华,人家日后可是要把神狱囚台推演之法给你的。”
朝华便也学着王惑将耳朵捣住。
何仲摇头,便对胡天、叶桑讲起旧事。
侍神人“相”字属,偶有探索挖掘神族遗址的任务。何仲曾有幸参与过一次。
遗址是一处疑似神殿的殿阁。
侍神人在其中发现一件神器。因挖掘之处在魔域,而魔族对神族之事极敏感,故侍神人要将那神器带走。
“可那神器较之以往,有些不同。它不是一件能拿起来的物件。便是几番尝试,前几番的尝试方法是错的。其中一位友人被攻击,我心急替他挡了一下,从此就是这番样貌了。”
何仲轻描淡写讲来,少顷却是看向高台笑起来。
“何仲,你笑什么啊。”王惑放下手来,耷拉着脸,“有什么好笑的。”
何仲道:“老猴子,我悄悄告诉你件事儿。”
王惑立刻蹦过去,将耳朵杵在何仲嘴巴边:“你讲。”
何仲道:“我去年收到姬颂的信,那个神纹自主选了两个修士!”
王惑倒吸一口冷气,继而欣喜若狂,冲到朝华面前:“朝华朝华,不得了!!!”
王惑蹦蹦跳跳去汇报那个好消息。
此时胡天却是嘴角抽动,犹豫片刻,终究没说“神纹戳了我和归彦两个倒霉蛋,识海里现在还烙着颗六芒星呢”,总觉得说出来,会被王惑当猴围观。
只是自己练的是神族功法,何仲却只是被神族功法攻击过……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登入台阶?
胡天想着,向着那台阶伸出脚,一步跨了上去。果然如胡天猜测一般,他稳稳站在了神狱囚台的台阶上。
胡天再摸摸怀里的归彦,归彦也在。
只可惜无人注意到。
何仲替叶桑惋惜,对她道:“好孩子,进神狱囚台的第一层,需要一件神器;进第二层,却需要练神族功法的。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儿。”
叶桑咬了咬嘴唇。
胡天此时却是走下台阶,抓了两只兔子来。他将白兔子推到台阶上去。
然而不成。
兔子好似叶桑一般,踏上台阶,下一瞬便是以一个“下台阶”的姿势出现在台阶前。
胡天又提着黑兔子上了台阶。他踏上台阶的那一刻,黑兔子也从手上消失了。下一刻,黑兔子站在台阶边,背对高台,满脸懵懂。
胡天摇头:“不成啊。”
此时朝华见了胡天行动:“胡小友这是在做什么呢?”
胡天道:“试试看,能不能设法带我家师姐进去。不然我就得自己去捞兵器了,心里虚得很。”
何仲闻言,诧异转过头去。
朝华也似听了天方夜谭:“胡小友莫说笑。如若真如叶桑所言,这神狱囚台上,藏有兵器。那便是神器了,你可知,神器出世,会有多大的动静?”
人妖魔三族,虽稍有能催动神器者,但神器出世时,往往到带着极大的戾气。绝非轻易拾起来抓在手中这么简单的。
“多少侍神人,折损在挖掘神器一事之上。”
叶桑听闻朝华老太所言,忙道:“师弟,莫要冒险。”
胡天却是撇撇嘴:“师姐,你老实说罢,你现在死心了吗?我不进去,你就不会想别的法子进去了吗?”
叶桑哑然。
她练的是杀剑,剑出鞘不回转。更何况此事她还没有尝试,就如此收手,实乃是剑道不齿。
若是真不能进去,叶桑也是打算拿重剑对着神狱囚台砍一砍的。
叶桑却道:“那也该是我自己设法进入,不能拿师弟冒险。”
胡天认真点头:“师姐说得极对。咱还是找找法子,看怎么能把你带进去,且要是个安全不冒险的法。”
叶桑有些晕:“师弟,这个……”
胡天却是不肯听叶桑说话,蹦到台阶上去了。胡天便似个兔子一般,上上下下跳来跳去。
期间,王惑、朝华在神狱囚台之外,进行了一番祭神。祭神的形制并不繁杂,却颇虔诚。而何仲则登上台阶,跪地念诵《繁露礼唱》数遍。
此不赘述。
待到他三人完事,胡天正和叶桑背对背,用缚鬼绳将自己捆在叶桑背上。
胡天边捆自己,还边向叶桑道歉:“师姐,你别嫌我重。我最近是吃的有点多。”
叶桑道:“师弟何处此言,想我堂堂剑修,你这几斤肉还不在话下。”
胡天又对归彦道:“你就别一起来了,在一边玩儿吧。”
归彦翻白眼。
明明你俩更想玩儿,还不带我?
归彦“噌”一下,尾巴勾住胡天的脖子,将自己变成了胡天的项链。
胡天直被勒得“嗷嗷”叫,吐着舌头活像要死一样。
“师弟,我们走了。”叶桑此时却是一声吼,弯腰便是将胡天背起来了。
胡天顿时双脚离地,绳子勒得更紧。他缩了舌头喊:“师姐饶命。我才是你亲亲师弟。你不能同归彦一起勒我啊,勒死我了要。”
这情形显然已经上演过,叶桑一点也不在意,还边笑边往前走去。
“你二人这是在作甚?”朝华目瞪口呆。
叶桑见朝华、王惑他们来了,忙站直身体。
胡天得喘了一口气,歪着脖子嚷:“师叔,我们刚才捆上之后,师姐上——嗷!!!”
却是叶桑配合胡天,弯腰将他背起,转了个方向。叶桑还郑重解释:“师弟,要尊重长辈,同长辈讲话的时候,面对长辈才是。”
“师姐教训得是。”胡天便是保持被捆的姿势,恭敬对朝华、王惑同何仲道,“师叔,何前辈,我同师姐在想法骗骗这神狱囚台。”
胡天突发奇想,用法器将他同叶桑捆在一处。待到了台阶上,叶桑使个闭气诀,装装行动工具。
此时叶桑再弯腰,将胡天转回去,自己面对长辈,说道:“方从我走上了一阶,才消失回到台阶前的。”
何仲凌乱:“竟然真有用。”
王惑蹦起来,掏出一根缚鬼绳,便说:“我也要试试看!”
朝华踹开王惑,倒是提供了些许建议:“不失为一个思路。合为一体,便是能进入其中了。只是你二人如此,终究是两个……”
“那要怎么才能装成一个?”叶桑松开缚鬼绳,忙向朝华请教。
“这世上能将两人并成一体的,有法器与契两种方式,其中以灵兽契为佳。”朝华说着,意有所指,看向归彦。
胡天提起归彦,塞进怀里:“师姐,你介意我当你灵兽吗?”
众人无语凝噎。
朝华老太道:“莫说笑了。”
“没有啊。”胡天理直气壮,“人不就是动物,不,人不就是妖兽的一种吗?”
“啥?”王惑不同意,“我觉得人族是神族繁衍而来的!”
胡天活了十八年,却是从说话的时候便被胡谛告知,自己是从猿猴变来的。他小时候还深深思考过,自己做猴子时的毛色。
可惜后来才发现,他要思考的是祖宗们的毛色。
胡天此时便说:“你觉得你是从神族变来的,我觉得我是从猿变来的。你看多像!”
胡天说着,做出个大猩猩晃荡膀子的造型来:“我们家那儿有个人,将这叫做进化论。”
王惑瞠目结舌:“有道理啊!”
胡天打发了王惑,站直对叶桑道:“总之,若是要灵兽,师姐便是选我,保准没错的……”
“我等还是想想用个什么法器吧。”朝华打断了胡天的“胡言乱语”,“当然,若是神器更好不过。”
叶桑很赞同的,将师弟变灵兽,她敢这么做,却也要掂量掂量穆尊的心情。
众人便是苦思冥想。
此时胡天琢磨,缚鬼绳是个束缚类的法器,若是找个高阶的呢?或如朝华老太所言,找个神器?
胡天“噌”一下站起来:“神器,我有啊!”
“师弟?”
胡天却是闭上眼睛,将神念沁入指骨芥子之中。他久不在此处停留,却是忘了一个极宝贝的物件了。
胡天四下看,指骨芥子中,白色光滑的墙面上,一只肥肥的黑鱼在游动。
此时胡天识海中,另一条白色的被洞得结结实实的。
而这对镜鱼最初进入指骨芥子,乃是因沈桉在镜鱼同胡天身上下了一道神器——犾言禁绶。
犾言禁绶当年一头扣在胡天的神魂中,一头其实绑在了黑色镜鱼身上。待到胡天筑基,他神魂中的那一头,便是到了白色镜鱼体内。
总而言之,黑色镜鱼身上有犾言禁绶!
胡天在指骨芥子中,立下从七星斗橱里取了一面镜子来,再以神念为令,将黑色镜鱼移到镜子里去。
胡天睁开眼,从指骨芥子中取出那只装有黑色镜鱼的镜子,递给叶桑:“师姐,给,你拿着这个试试看吧。”
叶桑伸手取了镜子,看了看其上游动的镜鱼,皱起眉毛:“师弟,这鱼似有死气。”
胡天愣了愣。
他虽将镜鱼在指骨芥子中养了许久,但却从未认真研究过。胡天只知道镜鱼不是鱼,传闻只是洪荒古兽的投影。
倒是王惑很了解:“这是阴阳镜鱼,白色的那只代表生。黑色的往往代表死。黑色这只有死气也是正常。小叶桑尽管拿着。这只这么肥了,说不定还能掩盖你身上的生气呢。”
胡天挠头,却说:“我不知道。不过师姐,这鱼身上,有个神族的神器,叫做犾言禁绶。当年沈老头坑我时,给我下的。连着我神魂呢。”
众人愕然。
胡天说着,推着叶桑向前去。
可惜叶桑刚踏上台阶,又转回来了。
“不对,我同师姐一起去。”胡天抓了叶桑的衣袖,一起上了台阶。
叶桑稳稳站在了台阶上。
竟然真成了!
胡天一蹦三丈高,兴高采烈,围着叶桑跳大神。
归彦也蹿上台阶,跳到了胡天肩膀上,蹦了蹦。
台阶上的,台阶下的,皆是喜庆。
王惑蹦来蹦去,对叶桑说:“小叶桑,你快下来,让我也上去试试吧。”
叶桑忙从台阶上下去,将那面镜子给王惑捧上。王惑上了台阶过了把瘾,然后泪流满面走下,将朝华换上。
等到王惑朝华都走过台阶,在台阶上念过《繁露礼唱》。
胡天将镜子交给叶桑:“师姐,为了兵器,上吧!”
叶桑点头而去。
何仲猛然惊醒,这叶桑是要去撬神狱囚台的台子?
这算不算是破坏神族遗迹?
“叶桑等等。”不等何仲再细想,他已经是一步踏上了台阶。
“咚——”
何仲踏上台阶的那一刻,神狱囚台猛然一声巨响。其上的神台,骤然转动起来。接着叶桑、胡天到了另两边的台阶上去了。
众皆骇然。
何仲看着那神台缓慢转动:“原来是这样?”
此时任谁都能看出。
这神台因着胡天、何仲、叶桑,三个修炼神族功法的修士齐齐登阶,得以开启。
只是神台转动之势却是越发剧烈,地动山摇,直要将四周水域翻覆。
胡天却是一摸胸口,归彦不见了!胡天急,一个健步冲下了台阶。
下一刻叶桑也离开了台阶之上。四下的动静才算止歇。
“怎么回事?”胡天四下看了看,“我家归彦呢?”
归彦从台阶后悠悠然走来,跳到胡天脑袋上。
胡天将它抓下,同它平视:“你刚跑哪儿去了?”
“嗷嗷。”
“别装不会说话,你平时在我神念里说梦话的劲儿哪儿去了?”
归彦伸出蹄子,挠胡天的脸。
“苍天待我不薄,竟让我临死还能……”
何仲此时大笑着走下台阶,冲到叶桑面前:“请二位上台去,与我同开神狱囚台!”
“你疯了!”王惑跳起来,“你要同两个后生开神狱囚台!”
朝华也是极力反对:“何仲,不要冲动,这般大的发现,当先通知主执才是。待主执决断!”
“等不及了。”何仲断然拒绝,“你们能等下去,我却是没有寿元等了。”
朝华同王惑都哑住。
片刻后,何仲又说:“现下有多少人还在练着神族功法,你们当知晓。万一我死了,是否能凑足三个人?”
“那准备不足,你就要拉着叶桑、胡天一起去。若是身死,还累及他人!”
何仲转头对叶桑胡天道:“二位小友,我知你二人此番所求与我不同。这其中风险,你二人定要想明白。”
叶桑想了想却是点头:“无碍。请何前辈与我同行。”
胡天便笑道:“没您,我和师姐也是要去那个台子里找东西的。现下有了您跟着,还多个人罩着呢。”
何仲乐:“定保你二人无虞!”
朝华叹气摇头。
王惑却是有些羡慕的:“我也想去。”
何仲挥手:“去去去,你同朝华在外面等着。别来捣乱,扰了我的大事。”
而胡天则放下归彦,将灵兽袋挂在了它的脖子上:“我去看看这个台子里面有没有老腊肉。”
归彦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此时他三人便是准备妥当,站了起来。
何仲道:“此便去了。”
叶桑此时上前,对胡天拱手:“师弟,此番全因我……”
“师姐,这当口,你怎么又客气起来了?”胡天摆手打断叶桑的话,“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姐姐的。我有个姐,跟你差……好多。”
叶桑笑:“我却没有弟弟,只有哥哥。”
“家兄如何?”
叶桑道:“长兄如父。”
“可不是嘛。长兄如父,长姐如母。”胡天闲扯淡,扯完想想胡谛的脸,眼皮抽动,不由自主道,“母老虎的母。”
便是说笑一句,胡天率先登上了台阶。
叶桑捧着镜子,跟在胡天之后。
何仲转过头去,向王惑朝华拱手:“别过。”
何仲说完,转头上了台阶。
“咦?”
三人登上台阶,三人齐齐再转头,“为什么不动了?”
此时归彦将灵兽袋抛给王惑,站在了台阶前。归彦看向胡天:“嗷嗷。”
胡天愕然:“你也是要算一个数?”
“嗷嗷嗷。”归彦趾高气昂,跺了跺蹄子。
叶桑何仲面面相觑。
“是我蠢!”胡天猛然拍了脑门。
却是不等胡天说完,归彦便是跳到了台阶上。
此时神狱囚台,四条阶梯围住的那方“口”字四方体,再次转动起来。
胡天、叶桑、归彦被传送到了另三条台阶上。
紧接着,四下震动越发剧烈。连四方阶梯也是剧烈颤抖起来。
叶桑不由抽出中间插入台阶,再紧紧抓住重剑。谨防被甩出去。
她再抬头,正中高台旋转速度愈发快,看不清其中映像。
忽而一瞬,高台墙体消失,四野静下了。
叶桑转头看向四周,她身边另两座台阶上人影模糊不清,都在爬阶梯。
而九十九阶台阶上,不再是墙面阻隔,而是一处白玉为地的平台。
白玉平台之上,一柄重剑插在正中。此剑沐血,剑刃寒光凌冽。
叶桑不由登上九十九级台阶,到了平台前。她先将自己的重剑探入,确定平台实实在在,并非幻影。
叶桑不由踏上平台,走到了那柄沐血重剑前。
于此同时,何仲登上九十九层阶梯,本是墙体之处,现下乃是一道门。
那门高,且惨白。门环上,两只龙头,面目狰狞。
“洪荒古兽。”
何仲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了门环之上。
胡天登上九十九层,所见之景又有不同。
他眼前一片金黄平原,日头西斜,光华煌煌。
不远处一棵高可参天的古树。
树上挂着无数铜铃,随风叮叮当当响。其中一只最大最闪亮,却是个金黄色。
胡天忽而心生所感,想要把那个金黄色的铃摘下。
胡天走到树下,喊道:“有没有人啊,快出来嘿!不出来我就摘铜铃了啊!”
喊了半天没人响应,胡天便是贼笑,挽起袖口爬到了树上去。
此时归彦却是看着眼前的黄金铃发呆,它再看看四周,翻了个大白眼。
九十九层台阶之后,是一处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各色胭脂水粉,和一些它从未见过的首饰配饰。
其中数那只黄金铃最是显眼了。
归彦犹疑片刻,伸出蹄子挠了挠。
与此同时——
叶桑拔起沐血重剑。
何仲推开厚重大门。
胡天摘下了黄金铃。
骤然,四者眼前一片黑暗降下。
96.三
天黑下来的那瞬间, 胡天下意识往树下跳去。半空之中, 一道力将他拉开。
下一瞬, 胡天跪下, 全身似乎被铁链束缚住。
此时不见天日, 四下唯有漆黑。另有三道心跳在周围。
胡天:“归彦?师姐?何前辈?”
无有应答。
胡天深吸一口气, 沉心欲往指骨芥子中取件趁手的兵器来。
然而不行。
任凭胡天如何动作, 竟是无法将神念沉入指骨芥子之中。
胡天试了数次,又将神念向识海中去, 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成。
胡天用力挣扎, 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不会又变成棵树了吧?
胡天欲哭无泪,心下大骂:谁他妈这么缺德!
前番成树好歹能进入神魂运送木元素, 也算是个消遣,此番却是难为。
胡天无法内视,四周黑漆漆的,动弹不得, 还睡不着。
只有三道不同的心跳声, 在胡天耳边鼓动。
胡天侧耳去听。三道心跳, 节奏略有不同。
胡天再去数心跳, 每数一百换个主人。也不知自己数了几千几万还是千万。
前方忽然一道光点亮起来。
胡天立刻闭上了眼缓了缓, 再睁开,便见那光点由远及近,慢慢变大而来。
胡天借光打量四周。便见他此时所在一处密闭正方形空间,四周上下都是光滑的白玉石。
而胡天此时跪在白玉石之上,身体被无数铁索缠住,身体僵直。
与他同排跪着的,另有三人。
右起第一个,乃是一白发老者,老者袒胸,孔武有力。手脚四肢穿孔,铁链穿过。
第二个,是一长发姑娘,身着白色长袍,腰间悬挂黄金铃。与胡天从树上摘下的那个一模一样。黄金铃上,一段银色细纹扭来扭去。她跪坐于地,低头不动,铁链穿过琵琶骨。
第三个,便是胡天。
而第四个,乃是黑发少年,铁链自他身上绕了两道。这少年双眼紧闭似已昏死多时。
那三人脸颊,均刻着一行白色小字,胳膊上挽了黄绸。
是神族。
胡天看着这三个陌生人,莫名笃定,他身边三个都是神族。
至于他自己。
胡天低下了头。膝前白玉地面上,隐约一个倒影,这人全身被铁链捆住,好似个蝉蛹。
“蝉蛹”脑袋在外,是另一个陌生人的头颅。青年,浓眉薄唇,脸颊白字如灰尘。
胡天摆了摆脑袋,白玉地面上模糊的背影也动了动。
这是又变成别人了是怎么着?
胡天不由腹诽,这个倒比荣枯帅气点,还是个神族。
此时,前番出现的光亮到了眼前来。
来者一头凶兽。高三丈,狮身马面,鹿角猪耳,头上三寸外一只火球。
那兽狰狞,看向受刑的四人:“上都崩,众以秋金术封,皆亡。下都裂三千,勉存。他族苟活,不久矣。”
声音低沉。
这凶兽说完,转身化作一只壁虎离去。
胡天没好气,心道,你倒是说明白了再跑啊!
神族上都怎么坏了,神族众人用秋金术封了上都?然后都死了?下都裂成三千块,这还怎么愉快玩耍?
所以到底是谁把上都弄坏的!
胡天停了停,难道是被捆住的四个神族?
此时胡天身边的姑娘猛然抬起头,向胡天看来。姑娘落泪,泪滴在腰间黄金铃之上。
姑娘身边的老者已是老泪纵横,全身震颤,猛然站起:“堕!”
那老者话音方落,四肢铁链猛然碎成萤火。
铁链去,老者四肢血流不止,胸口另有一个血窟窿。他走到姑娘面前,手按在了姑娘的琵琶骨上。
姑娘不顾琵琶骨上的铁索,挣扎起来。
老者将血肉模糊的手按在了姑娘头顶:“罪己。”
姑娘颓然,闭上了眼睛,停止挣扎。
老者握住铁索,又猛然念:“堕!”
姑娘锁骨上的铁链消失,摔倒在地上。
老者胸口血窟窿又多了一个。
接着老者走到胡天面前。他将手按在胡天身上的铁索上,又一声:“堕。”
胡天终得自由。
只是此时,他的身体、神念似乎都不是自己。想着向东,却向西。胡天好似被放置在这个神族身上的一个旁观者一般。
做不了主,只能看。
那老者软倒,胸口之上,三个窟窿,鲜血流空。
“胡天”扶住老者。
姑娘也爬上前来,跪在老者身边。那老者却看向凶兽消失的地方,许久,终是合上了眼睛。身体化为数道光点,最终消失不见。
姑娘恸哭一场,走到黑发少年身边。那少年依旧沉睡,没有知觉。姑娘弯腰亲吻少年发顶,再转身,向“胡天”伸出手来。
“胡天”便拉住了姑娘的手,一起向凶兽消失的地方走去。踏进一片白光之中。
下一瞬,“胡天”背对墙体,手上一只黄金铃,黄金铃上神纹消失。“胡天”身边也却没有姑娘。
此时黑发少年已经醒来,瞪着眼睛看“胡天”。
“胡天”放下黄金铃,走上前去,对黑发少年道:“下都得全,天地颠倒,他族多险恶,汝当归去。”
“胡天”说完,如前番老者,双手握住少年身上的铁链:“堕。”
“胡天”说完,胸口一空,眼前白光闪过。
下一刻,胡天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再一次被铁索捆成个“蝉蛹”,跪在地上。
四下仍是黑乎乎。
只是此时,胡天惊觉全身剧痛,似被铁链捆住,直要窒息。
较之前番便是痛感回归。好似前番所遇神族之事,乃是黄粱一梦。此番才是实实在在。
胡天立时沉心凝神,向指骨芥子而去,却是依旧不能进入。
神狱囚台。
胡天感叹,果然是个囚台,铁链锁身,神魂也是锁住的。
胡天又侧耳去听,果然仍有三道心跳,只是较之前番甚是不同。
三道心跳,一道离自己最远,在最右端,活力尚存,只是跳得甚急促。一道在最右与自己中间,微弱缓慢。一道在自己左端,强韧有力,节奏均匀。
胡天对归彦的心跳甚熟悉:“归彦!”
“啊唔。”
归彦的声音有些委屈。它此时在胡天左边,方才神族姑娘的位置。
“没事吧?”
“啊唔。”不太高兴。
接着胡天又听到些许铁链抖动之声。
思及神族姑娘是被铁链穿透琵琶骨,胡天立刻对归彦道:“别乱动!”
“归彦,师弟说的是,你千万别乱动。”此时叶桑的声音在胡天左边响起来,便是方才神族黑发少年的位置。
叶桑声音与寻常并无二致。
“师姐!”胡天欣喜,他又忙喊一声,“何前辈,你可还好?”
“胡小友莫急。”何仲的声音果然在神族老者那边响起来,只是听着甚是虚弱。
“前辈可是有损伤?”叶桑也是听出不妥。
“无妨。方入一梦,有些心酸。”何仲道,“也不知是神狱囚台留在此处的记忆,还是其中神族先辈留在此处的。”
何仲叹气。
叶桑忽而说:“前辈,我方才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黑发的少年人。而您的位置是个老者,他三次自爆。第一次解开……”
叶桑所讲,竟同胡天所见无二。只是她的视角是黑发少年,最后的记忆是“胡天”自爆打开锁链放他出去。
胡天听完,自知方才那段有关神族的经历,绝非做梦这么简单了。
胡天即刻将自己的经历讲出来。
何仲长叹:“竟是如此!
何仲的“梦”同胡天、叶桑相似。而他在梦里是那老者的视角。
胡天急:“何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等所见,怕是神狱囚台早年记忆。”
这世上法器,立世历时愈久远,愈是灵性,甚至是可生出器灵来。
“而神器本就非常物,将旧时记忆保存,并展示,也不是稀奇事。”
“何前辈,怕不只是如此。”叶桑忽然道,“我四个,在方才那记忆中,各是一位神族。此时又被锁在此处……”
胡天哽了哽:“神狱囚台把咱们当那四个囚……有罪的神族了?”
这便是糟糕了。若如此,神狱囚台必拘役他们一辈子,也不为过。
叶桑道:“有共通之处,极可能就是将我等当成神族约束才此了。譬如我,前番墙上所见,为沐血重剑。那黑发神族少年,怕也是好剑之辈。”
何仲静默片刻:“我是那自爆的神族老者,因着垂垂老矣,确有共同之处。至于胡小友……”
胡天沮丧:“我就是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总被带我爸揍的凡人。何德何能被当成神族?总不能是倒霉催的吧?归彦就更无辜了,我家归彦最擅长嗷嗷叫。”
归彦闻言,怒:“嗷!”
胡天说:“看吧,归彦都赞成了。”
何仲哭笑不得:“胡小友还有闲心玩笑。”
“不笑就只能哭了。”
胡天不想哭:“总能出去的。”
“胡小友所言甚是。”何仲笑道,“胡小友与归彦为何进得此处,我是不能猜测。但那两位神族的关系,却是可从黄金铃上猜得一二。”
“胡天”前番于参天古木上所摘下的黄金铃,便是后来神族姑娘腰间所系的那只黄金铃。
“上古有木为耀,高可参天,生铃九千。取其一,定情。”
“故而那两位神族,该是道……”何仲声音莫名其妙小下去。
胡天“啊”了一声:“何前辈,你说啥?”
何仲却是咳起来。
叶桑替何仲解围,憋出两个字:“道侣。”
胡天顿时没了声响。
半晌,叶桑小心翼翼:“何前辈?”
“老夫在。”何仲又小心翼翼问,“胡小友?”
“啊?”胡天醒神,轻声喊,“归彦?”
“嗷?”归彦鼻子喷气。
胡天小心翼翼更甚众人一筹:“你是个姑娘?”
“不是!”
胡天脑海中,归彦猛然大喊一声。
胡天着实没想到,此时归彦还能在自己脑子里喊话。
胡天脑壳被震得生疼,但也被震得开了窍:“何前辈猜错了!归彦不是姑娘。我和他来此处,或许是因为我俩有一样的神族功法!”
“哦?”
也是非常时刻,胡天不再矫情,他对何仲道:“前辈,实不相瞒,前番您挖出来的那个神纹,叫两仪双星。它挑中的就是我和归彦两个。”
“竟然是你们?”
何仲错愕片刻,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对上了!那两仪双星极可能是双……这个不提也罢。但此时,我等却是被神狱囚台误认。刚才所见,必是当年真事!”
何仲莫名亢奋:“若我所猜没错……”
何仲猜想。
当年神狱囚台,是为关押四个神族所设。后来神族所在上都出了大事,神族为了阻止事态发展,用“秋金术”封印了上都。但神族因此全军覆没。
此时一头凶兽来给四位受刑的神族报信。
家园不再,神族老者受触动,自爆破除了铁链枷锁,又两次自爆释放了神族姑娘和“胡天”。老者却没有力量再去为黑发少年除去铁链。
神族姑娘和“胡天”便是将黑发少年留下,他俩则一起离开了。
离去后,却不知这两位神族做了什么。
根据叶桑回忆,黑发少年醒来时,四周已经没有其他神族。
过了很久,“胡天”才出现,自爆为他解开了铁链。并让黑发少年回上都去。
“那黑发少年,老夫推测,”何仲声音颤抖,“便是后来引发妖魔大战的被逐者。”
胡天叶桑听得目瞪口呆。
何仲却是狂喜不已:“老夫临死,却能得此机缘,见到这一段秘辛往事!此事必告
知主执!告知所有侍神人!与神族历史推断,有大益处!”
可是现下他们却被锁着。神魂、灵力什么都用不动。
胡天、叶桑、何仲三人不约而同去甩动铁链。
接着三人用尽一切方法,胡天甚至用了个诡异的姿势咬了咬铁链,统统无效。
胡天突发奇想,道:“归彦,你那个夔吼的神通能行动吗?给我来一个。”
黑暗之中,铁链微动,归彦站起来。它竖起耳朵,听了听,辨别出胡天方位。
归彦:“嗷。”
声音短促,小小的。
胡天:“你这是怕把我震飞?还是打喷嚏?”
归彦哼了一声,张大嘴巴:“嗷……嚏!”
“果然是在打喷嚏。”
归彦闻言,跺了跺蹄子,吸气:“嗷!”
便听“轰隆”一声巨响。
“胡小友?”
“师弟?”
“嗷?”
胡天听到归彦声音,慌忙道:“祖宗,别,别再来了。不成,这铁链没碎。”
铁链分毫未动,胡天却要被震成碎片了。他全身如被碾碎一般。热呼呼的液体从双眼、双耳、鼻孔和嘴巴里淌出来,“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满室顿生血腥气。
胡天始知神通夔吼之厉害,吐一口血,很是感慨:“我家归彦吼一吼,地球也要抖三抖。”
然而地球抖,铁链也不抖。
何仲焦虑起来:“必要将此消息传于外界,否则我等岂不是白来了?”
叶桑安慰何仲:“您别急,两位师叔尚在外守候。若是我等迟迟未归,两位师叔必有所行动。”
何仲却是叹气:“若是他们能进入,怕是早就进来了。”
“您这是何意?”
“我等在此,至少有三个月了。”
“啥?”胡天大惊,“何前辈,这里黑不隆冬的,啥也看不到,您怎么知道已经过了两个月?”
“因为老夫将死,寿元光阴逝去,我的感知会更细致。我本发白肤皱,现下骨脆血枯,可不是将死之兆?”
何仲长叹,“此处时间似乎慢,实在却是极快的。我怕是要死在此处了。”
胡天愕然:“前辈,您还没把消息传出去给侍神人,给姬颂呢。别说丧气话。”
胡天说着,又开始动起来,可惜他是被捆得最结实的那一个。就算是动也只能动动脖子和脚丫。
何仲笑道:“虽我曾修习求长生,但死与我却也是大道。无需避讳,且我死不足惜,只怕不能将此间所得传递出去,幸而我已经想到逃生的一招了。”
胡天忽有所感,忙大喊:“别,何前辈,您给我再试试!再试试说不定我就能出来了!”
胡天说话极力挣脱铁链,却见何仲那处似乎有光亮慢慢凝聚:“我早年被攻击后留在体内的那道神力,该是用在此处的。胡小友莫要在费力气,交予我就是了!”
胡天急,不禁觉着何仲要走险道:“前辈,您这是要干嘛?”
叶桑也是急:“前辈要自爆!”
叶桑话音方落,何仲胸口一处亮起来,将四下照亮。
胡天膝前的白玉地面之上,倒影出的“蝉蛹”脑袋,乃是荣枯的那个。
胡天立刻向何仲看去。
方才神族老者所在之处,现下锁着何仲。何仲手脚如那老者一般,被铁链洞穿。
此时何仲却是不复前番风采,他如自己所说“发白肤皱,骨脆血枯”,铁链洞穿何仲手脚之处,鲜血甚少。
胡天勉强挤出一个笑:“前辈,不带这么玩儿的。你等等我,我还有好些事,青螺上没问完呢……”
“少年人不要太贪心啊,多看书去。你们善水宗两个蕴简阁都是好去处。”
何仲乐,“胡小友莫难过,我一生追寻神族行迹,此番也是死得其所了。”
何仲说完,胸口那处爆开。
便是“轰”一声响,何仲手脚铁链碎裂而去。
接着何仲走到归彦身边。
归彦比胡天想象得要好上许多,它身量小,便是被捆住了尾巴同脖子,铁链并未穿过琵琶骨。
何仲抓住归彦身上的铁链,便又是“轰”一声爆开。
归彦身上铁链尽去。
何仲胸腹已是两处窟窿,他老态更甚,看向归彦:“走不得了,你可能帮我一把?”
归彦闭眼使劲,骤然身形变大,咬住了何仲衣领。
归彦极力昂起脖子,让何仲不至于在地上拖行。归彦走了几步,到了胡天面前。
胡天鼓起腮帮子,眼里水汽晃荡。
何仲笑着,拍了拍胡天的脑袋,他双目已经是浑浊:“看在我曾教了你些许有用之事,务必将消息传与侍神人。”
何仲说完,将手放在了胡天身上的铁链之上。
“等等。”胡天徒然冷静下来,“归彦,请何前辈去救师姐。”
归彦歪脑袋。
叶桑:“师弟,你先出去!”
“师姐,你听我说。”胡天语速变快,“前辈体力不支,最后一击力量如何,我们谁都不知道。我身上的铁链太多,你身上却只有两道,救你把握更大。至于我,你来救就是了!”
叶桑皱眉。
胡天唯恐她意气用事:“且现下情形,与前番神族受刑的四位相似。若真如那记忆一般,我难道要回来自爆再救师姐?不如改改,说不得是柳暗花明了呢!”
“有理。”何仲有气无力。
归彦便将何仲拖向叶桑。
何仲到了叶桑面前,干枯的双手附上叶桑身上的铁链:“叶小友,能做你的启者,实乃此生之幸。”
说着,“轰”一生,叶桑身上铁链尽去。
何仲垂下了双手。
归彦将他放下,叶桑冲到何仲身边:“前辈!”
何仲此时却是哆嗦着从怀中拿出两个乾坤袋:“我宗门事务此番来时已除。此处三个乾坤袋,红的,请交予侍神人。白的请转交王惑与朝华……可惜了,两仪双星不能见……”
归彦此时变回小小一个,闻言跳到何仲身上,额头轻轻触上何仲。
忽而一颗小小的六芒星从众人眼前闪过。
归彦的六芒星,不但线条明亮,内里也是光华一片,好似启明长庚般。
“得偿所愿,”何仲笑起来,“何其有幸……”
何仲说完,合上了眼。
转瞬,化为一片萤火,消失不见。
四周黑下去。
良久后,胡天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师姐,我觉得神狱囚台的金元素就是这铁链。你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