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五
四野有风,归彦身上的毛蹭着胡天脸颊。胡天扭头去看,张嘴:“阿——”
归彦抬起蹄子,推开胡天的脸。
“嚏!”胡天打了个喷嚏,脚下滑一步,举剑的姿势乱了,却又乐。
胡天站直,抬手到归彦嘴边,将它嘴里叼着的肉脯扶了扶。归彦赶忙张嘴,鼓着腮帮子嚼。
“你们打还是不打!”
“打啊。这次想输都难了。等我家归彦吃完,定然打得你满地找毛。”
胡天举起剑来,又转头对归彦道:“不许变大,那就太欺负秃毛鸟了。”
疏香眼皮抽动,举起手中一柄雕龙银杆戟向胡天剁来。
此杆长四尺,银杆雕龙,戟尖如矛,其援如斧,锋利非常。此时剁来,直劈长风。
“我靠,催工不催食啊!”
胡天举起长剑格挡,手腕翻转使一巧力,向后一步推开银杆戟。
与此同时,那只大乌鸦张开双翅,直向归彦扑来。
胡天眼疾手快,举起长剑劈过去。不容它靠近半分。却将后背露了破绽。
疏香举戟再上,此番直刺而来,半空裂帛声倏忽而起。
归彦“咕噜”吞下肉脯:“嗷!”
胡天闻声猛然低头,归彦一跃而起,踩着胡天脑袋跳上疏香长戟。
归彦四蹄并成一线,顺着银杆奔去,对准疏香的脸就一蹄子。
说时迟那时快,疏香未防备,被归彦踩翻在地,懵了过去。脸上顿时四个蹄子印。归彦每蹄分四趾,疏香脸上每个蹄印也分了四瓣,瓣瓣都是鲜红色。
归彦停下看了看自家蹄印,很是满意,便是跳起再蹦跶,直把疏香脸当画纸。
此时胡天同那只“乌鸦”战成一团。胡天识不得对方修为境界,只觉对方靠近时,身上层层重压犹如泰山压顶。数招之间七窍热乎乎,有血淌出来。
“真是不要脸。”
沈桉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他抓了归彦攒盒里的麻糖吃,“那个三阶中期的忻鸾老不死,竟然伪装成妖宠。疏香看来来头不小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易箜急,“师父,你倒是想想法子。你看胡师兄,耳朵眼睛里都是血。”
“我去助师弟一臂之力!”叶桑站起来。
“别啊,小叶桑快坐下。你去就拿不到彩头了。”沈桉赶忙拦住叶桑,笑道,“你能杀四阶,这泼皮也没那么不堪,更没到撑不住的时候。”
威压虽大,但修为碾压胡天却也不是首次遇上。他运剑出招竟流畅,又兼剑招古怪,便将那只“乌鸦”挡在剑招外,不给它靠近归彦。
这边厢归彦踩了一番,再抬起头来“嗷”一声,蹿到胡天脑袋上。
乌鸦又来,此番杀招更甚,翅上羽毛如剑。
胡天却是撤下剑招,不去格挡,将剑举高。那“乌鸦”翅膀直往胡天命门而去。
场外一片惊呼。
却见归彦一冲而上,踩着剑高高跃起,一蹄子踩在“乌鸦”脑壳上。那鸟直飞出三丈外。
那“乌鸦”岂是好欺,大为光火,只恨此时不能显真身。他再不管胡天,挥舞翅膀直向归彦而来。
归彦张嘴便上。
沈桉传声却到:“翅膀有毒!”
归彦闻言腾空翻转撤力,直堕而下避开“乌鸦”翅膀。
胡天冲上,接了归彦,前滚一圈卸力,单膝支在地上,顺手再将归彦放到脑袋上。
再去看,那只“乌鸦”此时落在疏香身边,抓了他脸。疏香转醒,立时跳起来。
胡天提剑跃起,归彦跺蹄飞去。
场上即刻分两团。
一边雕龙银杆戟直对玄铁叶桑剑。长戟似蛟,铁剑如龙,上下缠斗,难舍难分。
另一边伪装大乌鸦鏖战全黑小归彦。“乌鸦”展翅天上飞,归彦矫捷胜猿猱。
虽是两团,却也不时交织在一处。或是“乌鸦”去捞疏香,顺势给胡天一记重压。或是胡天弯腰给归彦做登梯,举剑戳“乌鸦”一把。
场上形势瞬息变,场下妖蚁划着绿叶叫:“可要下注?”
沈桉伸手摸了摸攒盒,却见盒子空了,便拍了拍手,坐直身子,对易箜道:“如何,看出谁能赢了么?”
易箜斩钉截铁:“胡师兄必胜!”
“徒弟啊,你怎么总是义气用事?”沈桉语重心长,“做买卖要理智,否则怎么赚灵石啊!”
“那……那总不能长他人志气。”易箜诺诺,“何况我见师兄同归彦气势虽弱,但默契更胜。没道理不赢啊。”
“这样才对!不是因为他是你师兄,就必胜嘛。”
沈桉这才点头,去看场上,“他俩这默契,如果不是特意练过,倒好似订过灵兽主仆契一般。”
叶桑端坐在花座上:“胡师弟出招奇诡,不想归彦也能接上,他俩配合极佳。但在九溪峰,并未练过。”
“难道……”
沈桉挑眉,再举目看向场上,忽一拍脑袋,叫——
“那蚂蚁,我还要下注!”
可怜沈桉叫晚了。
场上,归彦踩晕疏香。胡天将剑抛到天上,近前给了乌鸦一拳头,再全身压上把乌鸦压在地上。
归彦衔剑而来,刹那长剑刺入乌鸦翅膀,将它钉住。
胡天脑中忽然“叮”一声,他甩了甩头,站起来。
一时满场欢呼。
胡天吓一跳:“妖族真是肚量大。”
人族获胜还能让他们如此高兴?
少时胡天擦了眼睛上的血,才发现满场热切眼光并不在自己,而是在归彦身上。
归彦昂首挺胸,在那只“乌鸦”身上蹦上蹦下,直把“乌鸦”的羽毛踩掉了一地。
胡天乐:“归彦!过来给我沾沾光。”
归彦昂首挺胸,踱步到了胡天身边,一跃蹿到胡天脑袋上,蹲坐下来。
如此胜负分了。
场下。
那蚂蚁划着树叶飘来,对沈桉道:“对不住,下场您赶早。”
沈桉很是愤怒:“混账泼皮,等我一刻又如何!今次可是亏大了!”
不想那只蚂蚁转头捧出一袋灵石给易箜:“您方才压得准,真是慧眼独具。”
易箜赶忙捧了钱袋递给沈桉,结结巴巴:“师父,我就是……就是顺便压了下胡师兄。”
“果然是我好徒弟。”沈桉一见钱袋喜笑颜开,复又叹气,“可惜那十颗五千年的细妆木树种,却是让那泼皮得了去。”
却又何止是五千年细妆木生的树种?
场外,棉二捧了个托盘,其上九颗树种。树种黄豆大小,外层剔透,其内一条绿丝游动。
且异香扑鼻,很是诱人。
他道:“小主子,便就是这些了。五千年的细妆木所生树种,都是今年才下的。”
花困冷眼看:“我另点的呢?”
棉二犹犹豫豫,伸出另一只手来,手心一颗树种。
这树种同样剔透,粗看与托盘中的树种极相似,细看却见内部两条绿丝。
花困拿起那树种。
棉二弯腰:“小主子,这边是万年的了。可若被那胡天发现……”
“他不是要木元素?”花困冷笑,“万年的岂不是更好?”
“可这万年的,无论何处都会发芽……”
“闭嘴。不发芽我要它做什么!”花困咬牙切齿,“就拿这个给他。竟敢拿桑桑姐姐的小剑,我非要教训他不可!”
棉二喏喏:“可若他不吃……”
“你设法让他吃了!”花困气得跳脚,“怎生你也和疏香那厮一般蠢!快给我把树种捧去!”
花困说着,一脚将棉二踹了出去。
棉二只好捧着托盘上场。
此时场上一片沸腾。
主持局面的大蚂蚁乐道:“本场胜者,取树种!”
棉二便将树种捧上来。
胡天见了熟人,笑道:“多费心了。”
棉二强笑:“胡主顾,这树种虽木元素充沛,但若是吃,还需趁早。否则木元素也是要流失的。”
“这样啊。”
胡天点头,凑近看托盘,便见树种香喷喷,很是好吃的模样。
“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这味道也是不错的。”棉二捻起一颗树种递过去,“您不妨尝尝?”
“好啊好啊。”胡天笑着接过那颗种子,放进嘴里。
顿时一股甘甜顺着舌尖蔓延,那树种滑溜溜,一下滚进胡天肚子里。
胡天只觉满腹温热,扩散到四肢,说不出的自在舒适。
“甜的!”胡天欣喜不已,拿起一颗,问棉二,“这个妖吃了没事儿吧?”
棉二见胡天已把那颗万年的树种吞了,此时松了口气,道:“没事没事,剩下的这些便是都吃了也没事。”
胡天便捻起一颗来:“归彦,来尝尝,可好吃了。”
归彦蹲在胡天脑袋上,哼了一声,却不去接。
胡天将手又举高几分:“上次那个太难吃才不给你吃的。这个是好的,真不吃?”
胡天作势缩手,归彦立时伸脖子咬了,快速吞下去。
胡天乐,把托盘上剩下的树种拢了往兜里揣。
“等等!为何,为何没有妖再挑战!”疏香此时却是醒过来,跌跌撞撞站起来,如同醉酒,向胡天扑去。
胡天速即让了,不由怒道:“你作甚!”
疏香晕乎乎,大嚎:“是我没用,让这人族同他灵兽得势,可今日若让他得了树种。岂不是让人族笑话,我妖族无……”
归彦一步上前又踢翻了疏香,却站在疏香身上冲胡天呲起牙来。
胡天心下大骂疏香不是个东西。
再看场上,更不好了。
疏香话一出,全场顿时剑拔弩张,便连沈桉叶桑处也有妖看去。
妖人到底分两族,多有间隙。且妖族此时占着多数,真要殴斗,生吞了沈桉四人也只是张张嘴的事儿。
“这小心机。”沈桉机警,立刻翻身下去,跳到场内。
沈桉老狐狸朗声道:“疏香小公子,此言差矣!此番能胜,多半是归彦功劳。再者你怎知道归彦是胡天这泼皮的灵兽?”
沈桉说完,拿着眼睛瞅胡天,挑眉毛。又怕他不会意,当下运力要用暗语再传话,要让胡天能屈能伸一把。
胡天却是快一步:“都说了归彦不是我灵兽。你要非说它是,那好。你们这儿妖族养人不养?管妖族养的人叫什么?”
沈桉着实没料到,胡天还超常发挥了。沈桉感叹:“这脸皮厚度,颇有老朽当年之风啊……”
疏香却是目瞪口呆:“你要说甚?”
“你说归彦是我灵兽,我多少张嘴也辩不过你们啊。那就是了,我也是他灵兽成不成?”
胡天没好气,“不然独它一个做灵兽,它不高兴。艾玛,你来哄啊?”
归彦歪了歪脑袋,一蹄子踩昏疏香,又跳到胡天肩头:“嗷嗷。”
胡天戳归彦:“你还冲我呲牙,啊?我也是要生气的我跟你讲!我气起来很可怕的!”
归彦躲开胡天的爪子,一咕噜跳到他脑袋上,咬住胡天头发,薅了一根。
胡天顿时“嗷”一嗓子叫,直把场上众妖都吓一跳。
归彦又低头咬了胡天一根头发。胡天再一声惨叫,冲出了校场。
沈桉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叶桑提起易箜,跳下了花座,几个起落也是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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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
却说胡天打前头跑得飞快。沈桉并叶桑追了好一程,才追上。
胡天正坐在一处树下,摆弄手中一块传令:“唉唉唉,又响了。”
胡天手中拿的正是天梯楼的传令。此时传令“叮叮叮”地响。
归彦蹲在一边,甩尾巴看着胡天咬传令。
冷不防,胡天将传令塞到归彦面前。归彦吓一跳,毛竖起来,咕噜滚了一圈,歪在地上。
胡天哈哈笑,伸手扶它。归彦顺势蹿到胡天身上去跺蹄子。
“好汉饶命。”胡天见叶桑沈桉来,忙抱住归彦,又拿起身旁的剑,站起来,“师姐,多谢你的剑。”
胡天双手捧了玄铁小剑,抵到叶桑面前。
归彦趁机跳到胡天脑袋上去。
叶桑放下易箜,上前去,手按在玄铁小剑剑脊上。
片刻,叶桑道:“方才师弟校场上一战,此剑与你颇投契。若不嫌弃,就拿着用吧。”
胡天深知叶桑脾性,他也不推脱,拱手深揖:“谢师姐。”
胡天郑重将剑纳入指骨芥子里。
“啧啧啧。小泼皮,今次可赚大发了。”沈桉咂嘴,“方才我助你脱困,现下你是不是也该知恩图报?”
胡天抬头:“沈老头儿,我正寻你有事儿。”
胡天说着拿其乌兰界的传令,递到沈桉面前:“这玩意儿响个没完,是要弄啥呢?”
沈桉看去:“这是乌兰那边有信传与你。你且敲它三下,便能见地图,去最近的天书格取信了。只是……”
未及沈桉将话说尽,胡天已然依言,敲了那块木牌三下。立时木牌上一片蜃影出现。赫然一张地图,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处天书格。
蜃影之上,另有一句口令:姬无法揍翻胡无天。
“什么狗屁玩意儿!”胡天伸手捶了那蜃影,收了传令。
又转头却见沈桉怒目对他。
胡天后退一步:“作甚!”
沈桉翻白眼:“方才那一番已是招人耳目,你现下又携着八颗细妆木树种。说不得已被哪只妖惦记上,你不思快走,竟在此界的天书格取信!”
胡天思忖,确是自己欠思量。
胡天忙打诺:“沈伯救命。”
沈桉立刻乐,不多废话,只竖起五根指头,挑眉毛:“树种。”
胡天上前,掰下沈桉三根指头:“不成拉倒,反正有叶师姐在,我也是不怕的。”
沈桉推开胡天:“拿来!”
胡天给了沈桉两颗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
沈桉掏出一把鸟毛来。
胡天一愣:“这不是那两只秃毛鸟的毛吗?”
“有毒的,仔细点儿,莫要被割手,莫要咬。揣在怀里即可掩住人族气息。”
沈桉将鸟毛分出去,“这也只是一时之计,取了信,立时出界才是。”
沈桉催促不停,四人便是一路疾驰,按照前番蜃影地图指示,到得一处天书格。
此处天书格也不甚大,在一处石头中,只一格。
四人近前去,天书格四周起了白雾将他们围住,隔绝周遭视线。
胡天将传令放在格中,格内无动静。
沈桉踢胡天一脚,幸灾乐祸:“口令!”
“姬无法揍翻胡无天。”胡天很是平静。
反正自己叫胡天,不叫什么胡无天。
此时石格中一块玉简浮现。胡天伸手去取,手指方碰到玉简。
一人声冒出来:“哇哈哈,胡无天,你的字太丑了你这个蠢货!”
沈桉惊讶:“这不是姬颂家的小混账么?”
确是姬无法的声音。
胡天不由凑近去看玉简,玉简上方冒出蜃影信。
信上之字,歪歪扭扭,比之他来,并未好到何处去。
上书——
胡无天,因着你字太丑,且内容太蠢了。看得爷爷老眼昏花,差点自戳了两只老眼睛。所以爹爹着我日后和你通信。
所以你那个信我也看了。我说你离开乌兰界,甚是还丰富啊。以后还有什么蠢事,一定要写来给大爷我乐乐。
不过妖族的事,大爷也不知道。我讨厌一切妖兽!!!
酸浆妖酒没有,别做春秋大梦了。不过我爹爹把配方给写了,你自己弄去。另外看在你那些经历都挺可笑的份上,我娘写了两份妖族提升的丹药配方。
更多的,看你日后表现再给。
有三份配方,估计你也是感激哭了,对着大爷的玉简蜃影信磕几个响头就是。
对了,配方别外传啊,不然弄死你。
你家大爷姬无法手书。
胡天眼皮跳了跳。再看,蜃影结尾,却是附上三份配方。分别为:酸浆妖酒,蕴年丹,断殇固元散。
均写了药用、配方、制作之法、使用之法、使用禁忌,乃至配方由来故事。所书极细致妥帖。
且酸浆妖酒配方字迹方正,蕴年丹、断殇固元散字迹娟秀。显见不是姬无法所书。
胡天不由放下心来。
此时沈桉推他:“什么玩意儿,还加密。看完没有,看完准备走了!”
胡天忙收了玉简,想到配方上的妖植,不禁问:“能不能再去趟商巢?”
“小子,莫找死。便是此时出了界,你方才在校场上曝了名姓,日后未必没人找你麻烦的。”
沈桉肃穆,“便是有甚要买,日后我替你购置。不过收点路费就是了。”
胡天翻了个白眼,却也道小命要紧,便点头:“那就走吧。”
沈桉转身,跨步走出白雾屏障。
胡天紧跟其后。
方跨出白雾屏障,四野暖风骤起,直向胡天吹来。
胡天忽觉一道热流破土而出,自地面经脚底,直冲天灵盖。天地骤动荡,胡天两眼青绿闪过。
胡天腿一软,摔了个跟头。
归彦从胡天脑袋上跳下去。
“师兄,没事儿吧!”易箜上前去扶,突然“哇”一声大叫,又将胡天推了个狗啃泥。
“干!牙!”胡天趴在地上,捂住了鼻子。
“喊什么呢!”沈桉骂骂咧咧回头去看,便是呆住。
胡天扶着后腰爬起来:“我……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此时不只是沈桉,便连叶桑易箜同晴乙,都是盯着胡天,神情古怪。
胡天不由上下看自己,摸了摸脸,心道跌了一跤,难不成变回从前帅模样?
胡天便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面铜镜照。
铜镜中,荣枯的模样丝毫没变化,只是短毛的脑袋上,生出一支树芽来。
那树芽生机勃勃,正迅速生长抽叶。
“卧槽!”胡天大骇,不禁伸手去拽。
一拽之下,神魂震颤。
胡天“嗷”一嗓子叫,扔了铜镜捂住脑袋,疼得滚了一圈。
“莫拔它!拔了必死!”沈桉冲上来,抓住胡天的手,“你方才到底吃了什么玩意儿!”
胡天回忆食谱:“一颗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
沈桉大骂:“扯淡,能在人体内出芽的,必是万年春木之种。辛夷超过万年的树,只有五棵……”
胡天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身上热流乱窜,所到之处窸窣响起。
胡天举起胳膊,手臂之上竟开始起了绿色一层皮。胡天急着去扯那些树皮,哪里扯得掉,好似皮肤一般黏在他身上。
归彦蹲在一边,歪脑袋看胡天。
“这番景象定然是吃了万年妖植的种子……”沈桉此时还在絮絮叨叨。
叶桑上前一步,握住沈桉肩膀:“沈伯,镇定!现下不是讨问缘由之时,如今胡师弟脑袋上发芽,要如何是好?会不会危及性命?”
沈桉急得跳脚:“我不知晓啊!完了,家主会不会生气?”
胡天抓了半晌没将绿皮抓下去,苦笑:“树往身上长,此番难道要做化肥了?”
此时树皮渐次向手掌蔓延。
胡天愣了愣,抬头看一眼归彦,立刻从指骨戒指里掏出数个乾坤袋。直把灵石妖植吃食往乾坤袋里塞。
沈桉好歹冷静,皱眉思忖片刻:“不该如此!万年妖植树种种下就发芽,轻易不下树去……”
“如何会落到他肚腹之中,莫不是着了道?”晴乙忽然开口,“那树种是棉二递给胡师兄的。”
沈桉叶桑面面相觑。
“棉二!”
“敢下这番黑手,我倒要看看 他有几个胆!”
叶桑猛然抽出身后重剑,冷哼一声,“沈伯同胡师弟、易师弟在此守候。我去去就来。”
叶桑说着向校场而去。
沈桉皱眉,直觉棉二还没胆如此干。他转头去,看向胡天。
但见胡天已将乾坤袋装满,蹲下将乾坤袋挂在了归彦脖子上。
归彦歪脑袋,摆头要把乾坤袋甩下去。
“别动,都是给你日后吃的。”
胡天提起归彦来,塞进易箜怀里:“小易箜,归彦给你……”
恰此时,绿皮蔓延至胡天手指上,粘住了归彦的毛。直要将归彦裹上。
“擦!易箜快来帮忙!”
胡天再想动手指却是不能。易箜赶忙上前帮忙,扯归彦。
几番拉扯,归彦抬起蹄子狠踹,这才脱身,蹦到地上去。到底还是被胡天扯下了一撮毛。
归彦跳到地下呲牙。
胡天乐:“让你平时薅我头发。”
沈桉没好气:“你倒是还有闲心玩笑!”
“不然呢。哭给你看?多丢人的。砸到你店门口变成个没眉毛的丑八怪了,我都没哭。”
只是前番好歹是个人,这次却要变成化肥养树了。哭一哭好似也没什么。
胡天脑子一抽,自言自语:“不过这次不疼就是了,能说话就是好事。唱首歌吧,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
日光之下,绿皮迅猛生长,直向下去,将胡天四肢裹住。
一股股热流不只是地上涌来,还从绿色皮上滚动而来。
“等等!”胡天突然停住,蹦了几蹦,大喊,“沈老头儿!”
沈桉正拿着胡天给的树种研究,闻言吓一跳,“作甚?”
胡天急道:“养树要靠什么?太阳水土和化肥啊!妈的,你快给我把脑袋上的太阳挡了去!”
沈桉一拍脑门,扬手就是一诀,一团黑影便将胡天裹住,只露出胡天的眼睛来。
沈桉凑过去:“现下如何?”
“你等我瞅瞅。”
胡天闭眼,热流消减不少,只是周身仍有暖意涌动。呼吸之间,一进一出。
胡天吸一口气,沉心静气,便觉身上热流向外更多。极少许沁入七魄,便连寸海钉也不动分毫。
与前番吸收火种时大不相同。
胡天一时兴起,心道木元素不进魂魄没有用不是?
于是他凝神内视,意识向下沉去。一不小心,进了识海。
擦,不对!太里面了!
胡天大骂,念一套“打哪儿跌飞”的经,宁静心念,再慢慢向下去。
好似浮水,由下而上,渐次到了中层,得见寸海钉,其上一丝丝绿丝游动。
“你死啦!”沈桉一声惊呼,直把胡天神识扯出来。
胡天猛然睁眼,闷声道:“没死呢!给你吓死了!”
“有了黑云,挡了太阳,如何?”
“好了不少了。绿皮长得没刚才快了。对了,归彦也吃了颗树种,它不会也变成棵树吧?”
此时归彦蹲在地上,正用蹄子挠后颈掉毛的地方,闻言抬头:“嗷嗷!”
“它现在没事儿,约莫吃的是五千年的。”
沈桉道:“你吃下的却定然是万年的。万年树种木元素充沛,释放速度远大于一般物体吸收的极限。”
“便是如天上下雨的速度,超过河里排水的速度,所以就发水了。”
胡天没好气,“所以我吞了个万年的种子,身上就发芽成树了。”
沈桉点头:“正是如此。不过我料想,这不是棉二敢做的。只看小叶桑如何了。”
正说着,便听远处蚁后大巢中,轰然一声响。
妖蚁偏殿内,叶桑将重剑砸在了穴壁中。再寸寸拔出,寸寸寒光从花困耳边闪过。
叶桑撤剑。
花困跌在地上,不敢置信抬起头:“桑桑姐姐,因为胡天?”
叶桑冷声:“不是他。是你太过分了!解法拿来!”
花困扯下脸上面巾:“不知道!”
“无妨,偌大蚁巢,总有知道的。”
叶桑说完,手腕轻转,重剑砍在了巢穴壁上。蚁巢震动。
叶桑拔剑再起。
“小叶桑且慢
69.七
叶桑一路飞奔,扛着胡天领着沈桉易箜再去蚁后大巢。
早已有妖蚁在外等候,待众人到了,领着众人到得一处密室。
进了密室,只蚁后并花困二妖。虚礼免过,沈桉收了黑云。
此时胡天身上已经被绿皮包裹,双腿被裹在一处,手臂成了芽条。只剩下一双眼睛眨呀眨。
俨然一株人形大树芽。
忽然脑袋上“哔哟”一下,抽出一片绿叶来。
易箜急:“这可如何是好?”
“小友莫急,待我一看。”蚁后上前,去看胡天,“这位胡小友,现下可还好动?”
“能说话,腿脚都是动不了了,能眨眼。还能……”
胡天蹦了蹦,“就这样了。还有,这些树皮现在生出根须一样的玩意儿,往皮肤里钻。没进魂魄就是了。”
蚁后惊诧:“你能分出魂魄与**?”
当然能,魂魄和**之间隔着寸海钉呢。
胡天闷声道:“能,如果木元素是绿的。我还能给您说说,木元素七魄里只有一点点。”
“如此还算有救。”蚁后点头。
叶桑忙上去行礼:“还望蚁后搭救。”
沈桉此时却冷笑:“小叶桑不必如此,她们不救也得救。不道这是谁造下的孽!”
花困立刻蹦起来。
蚁后回身看她一眼,又转头:“沈主顾安心,我辛夷蚍蜉一族,从来恩仇分明。此番是花困之过,必然全力补救。”
蚁后如此爽利,承认了花困之过。
沈桉也未曾料到,甚为折服,拱手:“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敢问蚁后当如何做。”
蚁后点头示意:“这还望道友见谅,补救之法与我蚍蜉一族有大关联。不便相告。若方便,还请诸位外间等候。”
沈桉略一思忖,便点了头,便是领着叶桑易箜去得外间。
易箜走时唤归彦,归彦蹲在胡天身边不动弹。
胡天歪了歪,才勉力看到归彦脑壳。胡天便对蚁后道:“我家归彦平时也就会嗷嗷叫,就算听了什么,也不会外传的。”
“校场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你二位之间,怕是有契。”
所谓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便让它留在此处。”蚁后又去看花困。
花困眼里两汪水,正跟在叶桑身后小心翼翼向外走。
“花困莫走。”蚁后将她叫住。
便是沈桉叶桑易箜出了门,到了外殿。
外殿也无妖蚁守着,只几个雕花木凳并一张小几。几上摆放各色瓜果。
三人各自坐了,易箜很是不放心:“师父,那个花困为什么也要留下?她不会对师兄不利吧?”
沈桉向密室看去,摇头道:“不至于,蚍蜉一族还是很有信义的。前番校场之上,那只秃毛鸟所问之事,你可还记得?”
易箜摇头,沈桉眼角抽了抽。
倒是叶桑记得清楚:“沈伯所指,可是疏香问双情丝术法?”
“然。此事我具体事由我也不甚知晓。只是曾听姬颂说过,”
沈桉弯腰,叶桑易箜都凑过去。
沈桉低声道:“那时妖魔两族水火不容。前任蚁后却为了报一魔族女修恩情,用了双情丝之术。”
“所谓双情丝,便是我蚍蜉一族的双网情丝千结术。”
此时密室内,一簇烛火摇晃。
蚁后恰为胡天解释:“此术重运化、布局、牵连之道。今次,我将心诀运化部于你,可解你此番之困。”
花困闻言猛然抬头:“母后!双情丝是我一族蚁后相传的妖术,如何传与一个人族!”
“莫多嘴。”蚁后抬手,又对胡天道,“胡小友,虽是运化部心诀,但也关乎我蚍蜉一族的机要之事……”
胡天如何不懂,低声说:“我知道,您放心,我不会外传的。”
蚁后却摇头:“天下事,瞬息万变。便是以道心立誓,若要违背不过入妄成魔。”
“那您说如何?”胡天不解其意,“您直说。若成,我就保小命。若不成,不过做个养料。当然,我尽量选小命。”
蚁后笑道:“便是我要对你下两道咒。一为禁言,一为忘生。”
“禁言便是,此室之内所言之事,日后你无法对他人提及。忘生便是,日后这细妆木消失,此室所言,尽数忘却。”
胡天松了一口气:“这没妨碍,您下咒吧,甭客气。”
胡天话音未落,两道法诀落在胡天眉头。
胡天眼前一花。
蚁后道:“现下我便传你双网情丝千结术心诀。”
“母后!”花困突然在一边跪下。
“如何?”蚁后转身看她。
花困咬了咬嘴唇:“此番事情,由我而起。可传心诀,若是为了替我赎过……我自请赔命,不愿做这个缘由。”
胡天一听,怒道:“你想死自己去,跳楼抹脖子别拉我垫背!赔命有屁用,说得你多值钱似的。少一厢情愿了!”
“你!”花困抬头瞪向胡天,两只黑眼睛中映出两团烛光,森然可怖。
胡天此时却是不惧:“若你真要赔命。也成,你等我先好了,再捅你几刀。杀了之后,我也给你赔命!这样才是正确顺序!”
花困气得牙痒,恨不得立刻蹦起来手撕了胡天,却碍于蚁后,只得按捺:“我乃蚍蜉王储,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哦!”胡天冷笑,对花困道,“我命不如你精贵?”
“归彦!”
胡天也是怒极,他腿上猛然用力,竟也让他屈膝成了。胡天蹦起。
归彦闻声上前,扑倒花困。胡天一下便把花困踩在脚下。
胡天脚上绿丝下垂,便是向花困身上去。
花困吓得哇哇大叫。
胡天冷笑:“我也不要你赔命,你陪我死过这一程就好。”
此时花困抬头看向蚁后。
蚁后却是抱肩,在一花藤椅上坐了,淡然看花困:“也好。”
花困挣道:“我是为了双情丝心诀不外露才如此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弄错了因果。若你不犯错,何来这番事!”蚁后看花困,“术法之上,是心境。你从来优于同巢姊妹,但近来心境却恶了。”
“我只是,我只是喜欢……”
“愚钝!”蚁后呵斥,“从前我与你讲过前任蚁后之事,现下你再讲一遍与我听。”
花困愕然,愣了愣,却还是依命讲:“前任蚁后,早年受恩于一女魔。后女魔受难,央她运送一物,由魔域去往梦魂界……”
归彦耳朵“蹭”一下竖直了。
“而后呢?”
“即便是双情丝之术,也不可运活物。前任蚁后不曾言明,勉强为之,后功法反噬,身死道消。”花困说完,闭上了眼。
“报恩当如此。”蚁后语重心长,“且不谈恋慕之情。只是恩情,你便是如此报答叶桑的?”
良久,花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胡天脚下,花困的背起起伏伏的。胡天站立不住,从花困身上蹦下去。
此时他手臂上又一个小芽“哔哟”抽出一片叶子来。
“艾玛!”胡天惊道,“恕我唐突,教育工作咱先缓缓。不然我就真长成树了!”
蚁后起身来:“莫慌张,我即刻将心诀传与你。胡小友只消运用此心诀,再以心神配合,将木元素或纳入体内,或运出体外。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必可痊愈。”
蚁后言罢,便是起手,一道绿光在她指尖团起。
胡天看着那光甚不自在,便是吸气转眼分散精神,忽喊了一声:“等等!”
蚁后抬头:“如何?”
“既然我被下了咒,转头事情都要忘光光。”胡天道,“那您能不能在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嗯?”
胡天问:“前任蚁后运的是个什么活物,去了梦魂界?”
蚁后凝眉,片刻后,看向胡天:“魔胎,不,不全是。是一枚妖魔混血的魔胎。”
“啊?”胡天心道,魔胎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则不给他多问,蚁后指尖那道绿光冲入神魂。
胡天心念骤然跌入识海。
先见得是冻结的海,白色镜鱼好似壁画一般沉静。洋面此时却有幽光闪烁。光从上空来。
胡天抬头去看,便见一行字迹伏在长空之上。
字迹极小,好似篆刻,绿光闪耀舞动。忽而凝成一团好似繁星,与天顶六芒星相应成辉。忽而拉长好似丝,围着胡天那一点心念转动。
胡天昏昏然,耳边传来吟唱,雌雄莫辩,好似长风呓语,天际回荡。
依稀分辩几句:“蔚兮迷兮,朝霁北辰。神堕恶吊,皇令皇殿。先祖泣血,我徂十方……”
不解其意,却是满心酸楚。
千万年纵横往来,浑然大梦。凭沧海桑田,不过一粟。
茫茫然走脱不得,挣扎不去。
正是混沌之时,“怦怦怦”心跳声响起,缓慢微弱,缠绵不绝。
胡天追逐而去,一颗六芒星渐渐浮现。
胡天心有所动,便听沈桉说:“便说那五千年细妆木的树种,尽数被他吃了。所以才起了这番异变。不提万年树种罢,如何?”
胡天此时睁开眼:“这是让他背黑锅?”
“哟,醒了!”沈桉乐道,“蚁后方才说,若是迷了心性,你就死了。我还道给家主省事儿了呢,你怎么就又醒了?”
“咦,师父方才不是说,师兄最好不出事的么?”
“胡说,为师什么时候说这话了!”沈桉怒。
易箜眨眼:“说了啊,您还说,穆尊那边交代不过去。”
沈桉上前捂住了易箜的嘴。
胡天此时动了动手脚,却仍然动不了:“等等,我是没死,可我怎么感觉自己更像一棵树了?”
“可不就是一棵树了么?”沈桉幸灾乐祸围着胡天转一圈。
但见此时,众人眼前一颗七尺高的细妆木,枝叶茂盛。只树干约莫离地五尺处,一双眼睛眨呀眨。
胡天怒:“这是怎么回事来着!”
叶桑忙上前:“师弟莫急。辛夷界四季如春,木元素补充得快,才会如此。稍后,我等回宗里安置,届时师弟再运转,便可化解。”
胡天气不过:“我真是倒霉透了!做树了,胳膊不该是树枝么?”
易箜也凑过来:“是啊,师兄,你两只胳膊现下都是树枝了。”
胡天右胳膊化成的树枝上,归彦安然趴在上面,肚皮贴在树枝上,四肢耷拉垂着,脖子上挂着的数个乾坤袋被它垫下巴。
“既然是树枝,那怎么还痒痒了!”胡天骇然,“难道长虫了?”
“虫虫”归彦:“嗷嗷!”
叶桑易箜不由都乐。
归彦站起来,蹄子刨树皮。
胡天撇着眼,忙道:“归彦不是虫,归彦
70.八
蚁后笑道:“胡小友所需,些许不是我辛夷界所出。但我辛夷界有的,自当奉上。”
胡天欣喜不已,笑着道谢。
不时蚁后便命妖蚁奉上几只乾坤袋,尽数挂在了归彦的脖子上。
沈桉又不情不愿替胡天算账付了款项。
“这算什么事儿,老朽的算盘居然替个泼皮算账。”沈桉很是不高兴。
诸事毕,大巢外,叶桑也将胡天捆上了象风大舆。
因着辛夷界的木元素实在充沛,胡天树长势颇佳。此时已不能进得象风大舆厢内,叶桑同易箜只得出此下策。
胡天躺在象风大舆棚顶,被数根缚鬼绳捆得结结实实,生无可恋。
易箜此时上前来:“师兄,现下感觉如何?”
“天真蓝啊,那云跟棉花糖似的。话说,我虽然能出声,但好像没嘴了吧?”
易箜直率道:“没有。”
整个树,只剩下胡天一双眼睛。
“吃不了东西了?我会不会被馋死啊。”胡天忧心忡忡。
晴乙不解:“不该是被饿死吗?”
“无妨,木元素会补充你体内所需。”花困冒出来。
胡天并不搭茬,只管仰面看云,九十度忧伤感叹:“不吃饭的人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你饭桶啊!”沈桉到得象风大舆前,打断了胡天的惆怅。
他转头领着叶桑、易箜同蚁后道别。
蚁后一一还礼。
待到叶桑时,蚁后忽问她:“叶小友,若有一日,蚍蜉与人族开战,你选哪一方?”
叶桑抬头,斩钉截铁:“我选剑。”
“便连人都不选么?果然是剑修。”蚁后笑着摇头,“辛夷界木元素毕竟充沛,诸位还是尽快带胡小友离去。今次我便不多送了。”
“您留步。”
沈桉客气完,领着众人上了象风大舆。径直离去。
待到象风大舆消失,蚁后转头看向花困:“若是有一日,叶桑同我蚍蜉一族对立,你待如何?”
花困不语。
良久,蚁后道:“早前你一直要出去,此番妖祭结束,你便出去游历吧。”
花困躬身弯腰:“是。此时,也请母后容我告退。”
“去吧。他们会从袅锋界那道界桥离去。”蚁后摆手,转身回了大巢。
花困招来一片叶子,迅疾向那处界桥冲去。
然则此时沈桉一行人,却并未径直去界桥,而是驾着象风大舆往辛夷界集市的路上走了一遭,且是一路慢行。
易箜很是不解:“师父,为什么要从这儿走?”
“徒弟啊,有个词叫‘招摇过市’,你可懂?便是让妖族都看看,胡天变成了一棵树。如此,那些妖便不再惦记胡天的树种了。”
沈桉拍易箜,“此乃计策宣扬,你可要学着点。”
易箜认真问:“可是师父,那些妖怎么知道这棵树是胡师兄呢?”
“咦?”沈桉愣住。
胡天在棚顶,翻白眼没好气。恰此时,象风大舆行到妖族聚集的一处。
胡天灵机一动,扯开嗓子吼:“沈桉你这糟老头儿!哄我把十颗种子都吃了,现下变成这么个玩意儿!从此不得好活,我与你不共戴天!”
沈桉一听,立刻把脑袋从车窗伸出去,探出半个身子,扒在车顶,骂道:“胡天,我把你这个没良心的泼皮无赖生撕活剥了!你他娘自己吃树种还有理了?活该么你!活该!”
一路行来,一路对骂。
沈桉骂久了,扒拉棚顶累,便回到车厢,倚着车窗同胡天打嘴仗。
易箜起先还担心,后又疑惑:“这是在宣扬?”
易箜去看叶桑寻求解答,却见叶桑将重剑搁在腿上,手指摩挲,似在深思。
半晌,叶桑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对晴乙道:“师妹,我有事要想请教。”
晴乙忙在叶桑身边落下,细声道:“师姐但说无妨。”
叶桑将重剑背上:“花困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是我爹对我娘的那种。”
此话一出,车厢全静下,便连外间胡天都不说话了。
沈桉转身,咳了咳:“小叶桑,你这才……”
话未讲完,象风大舆到得界桥,窗外一妖蒙着面纱守在无极界碑边。
“找你的。”沈桉转头对叶桑道,“你可要去?若去,我等前方守着。”
叶桑点头,跳下了象风大舆。
花困自无极界碑前站起来。
叶桑近前,离了三丈时停下。
花困双手交握,低下头。阳光自侧面落下,勾勒半面轮廓。
叶桑忽扬声道:“花困,我舞套剑给你看,如何?”
花困愕然,抬头轻轻点了点。
叶桑抽出重剑,抬手起式。
晴日暖风,重剑繁花。叶桑长发高束,延颈秀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重剑舞动,时而风扶弱柳,时而开山辟地。起承转合,四季轮换,惊鸿游龙,恍惚仙神。
沈桉远处观之,不禁叹道:“怪道家主曾讲,叶桑未入极谷,极谷当号丧三日。”
少时叶桑举剑袭去,隔了三丈,剑锋指在花困眉心。花困不由退了一步。
叶桑收招撤剑。
她眉舒目展:“可明白了?”
车内众人齐摇头。
花困犹疑:“桑桑姐姐,最后一式,有杀气……”
“不好骗你,我练的便是杀剑,非生即死。方才不杀你,不是因你是花困,只是没有杀你的必要。”
叶桑归剑入鞘:“你与剑,我选剑。”
花困垂手低头。
叶桑站立片刻,转身而去。
象风大舆再起,上得界桥。幸而界桥之上隔绝声响,也是避免了一番尴尬。
及至象风大舆下了界桥,倒是叶桑先开口:“归彦哪儿去了?”
胡天躺在车顶,有气无力:“它在我脸上趴着呢。”
说是脸上,不如说是树上。归彦此时蜷缩四肢趴在树干上,下巴贴着树皮,鼻尖三寸外便是一双眼睛。
少时趴累了,归彦站起来,踩着树干散步,也不管那双眼是谁的,只管踩上去。
胡天没好气:“大爷,您能不能去车里呆着?这天上的风好大。”
象风大舆一路疾驰,天上罡风好似刀割一般打在树干上。
叶桑一众人排队叫归彦进车厢。它却不理,一会儿钻进树叶里,一会儿啃啃树皮,一会儿再拔几片树叶。很是悠闲自得呢。
胡天见风没把它吹飞了,便也任它去。
趁着天上飞,胡天闭目,将心神沉入识海,抓了那片双情丝心诀绿光,再去七魄。
开始并颇有些难,心神时而冲出体外,时而又沉入识海。形似浮水,想要停在一处,总是不易。
幸而几番之后,胡天稍有领悟。他将心神落在那片心诀绿光上。如此停在寸海钉上,再去看外间,便见一片绿色气雾般笼罩,越向外越深重。
胡天心知绿色雾气为细妆木上的木元素。此时它们凝聚之处为外在,而寸海钉下是灵魄。
胡天心神再起,离开寸海钉,融入绿雾。片刻回转,胡天向寸海钉上去,一线绿雾被他牵引,好似绿丝。
然则未及在寸海钉上落下,那条雾气便消散了。
胡天懊恼,心知太快。
他再回到绿雾中,极尽小心。思及前番再穆椿的星河芥子中,那是以快取胜,那时觉着遭罪,未曾想快有快的好,慢也有慢的坏。
哪怕再慢,也必得凝神静气全神贯注,稍一走神,雾气便是散去。
如此反反复复,屡战屡败,终是一次。胡天心无旁骛,又极尽缓速,将一缕绿气牵入寸海钉上。
刹那寸海钉震颤,那缕绿气却是不急不缓,顺着寸海钉丁点沁入灵魄。
胡天好歹松了口气,此时他心神立于寸海钉上,向外去,又有寸海钉如无数平台。
这才是一颗寸海钉,还有九百九十八颗在等他牵绿丝。
胡天只得再去,便是几次三番,终又扯了一根绿丝。
再回头,却见第一根绿丝已经消失,那平台下,只定点绿色弥散入七魄。
“擦!”胡天大骂一句,瞬时,心神弹出。
胡天睁开眼。
有人拍手:“师兄醒了?”
“师弟,你小点声,我虽然没耳朵,但也是能听见声儿的。”
胡天又问,“我回善水宗了?我这是在哪儿呢?”
“师兄,我们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你现下栽在九溪峰顶。”
“沈老头儿还真把我当树了!”胡天怒,“干嘛把我栽了!他怎么不把我埋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
胡天没好气:“让他来,我要和他决斗!”
晴乙乐:“胡师兄,师父嘱咐,若你醒来说他坏话,就把你锯了。”
“别介!我知道沈伯好意。”
怕是如此,胡天才能借着树,供养**,不至于饿死。只是此时若剑界正值仲春,胡天身上的叶芽抽出不少,长得越发茂盛。
胡天又觉有哪儿不对:“你们在这儿已经半个月了?沈桉已经走了?”
易箜点头,将各项事情交代给胡天听。
便是归来之后,穆椿来信示意,将胡天栽在九溪峰顶。沈桉又让易箜晴乙留下。
“留下照顾我?”
晴乙摇头:“师父说,留下入个人力股。帮师兄你开‘超市’。”
“师父原话是,”易箜学着沈桉的样儿,“同胡天那小泼皮讲,易箜的工钱是要付的。分红我年终时来收。”
胡天哭笑不得:“那山下的屋子,还得去打点。我现在如何弄得?”
“师父已经将上下打点好了。”
胡天愣了愣,实在没想到沈桉会有如此好心。
易箜又补充:“师父说,这得另算一股。”
胡天翻白眼:“我就知道,沈老头从来不白干。”
如此,胡天倒也愿意,他便将各项事宜讲述给易箜听。
听闻“明码标价”,易箜很是欢喜。
胡天想了想,喊道:“归彦?”
归彦从胡天“树”的枝叶间跳下来。
胡天乐:“把红色白色,还有黑白格子的乾坤袋给易箜。”
易箜上前要去帮忙。归彦让开,只管蹄子顺着后颈向脑袋挠,挠下三个乾坤袋来。
“这些都没布禁制,里面的货品都是我挑了来卖的。你拿去吧。另外,有个账本,你照着上面记录。”
如此易箜领命而去。
胡天便再次闭眼进入灵魄中去,同那些绿色雾气较量。
时不时,他会转醒一回。
快入夏时,钟离湛来找过他一次。因着胡天活蹦乱跳出去,却变成棵树回来。有人质疑,叶桑这任务不算完成。
“我也只是来听师弟讲述经过。好有个定夺。”
归彦趴在树上,甩尾巴扫开飞来的蝴蝶,歪脑袋看钟离湛。
胡天忙说:“师姐本不欲去,也是受我哀求。且我此番经历,必受益。只能说师姐这监督任务做得棒极了。”
“我也是如此想。”钟离湛笑道,“师弟莫忧心,一切有我。定不让叶师妹受半分委屈。”
胡天忙道谢。
其实叶桑经常来,偶尔胡天醒着,叶桑就对他讲剑,并不多说庶务。
到了夏天,叶桑每日傍晚都来树下练剑。练完,若是胡天不醒,她也会站着看一会儿归彦。
看它满树乱窜,吓鸟踢虫子,颇有趣味。
到得九月授衣时节,胡天也开始落叶子。事情颇好笑,却是将易箜吓得不轻,怕胡天挂了。
于是整个秋季,胡天只好牵几根绿丝,就醒一次,防止易箜觉得他挂了。或者别人以为他挂了,把他给砍掉。
此时他牵丝已是熟能生巧,且从一次牵一根绿丝,练就一次牵十多根绿丝。绿丝也能维持很长时间不散。
都是水磨功夫,胡天倒也作出些意趣。待他将九百九十八颗寸海钉都绕过一次绿丝,冬天便来了。
初冬时,易箜便对胡天讲,若水部开始准备年终典祭。
所谓年终典祭,便是将若水部一年得失盘点,再将奖惩宣布。
据说胡天此番信点极高,该是登台领奖的命。
可惜他现在是棵树,出不了这个风头了。
胡天大为失望,对归彦讲:“我从前上学都没被表扬过。好不容易光鲜一回了,居然成了棵树。你把我从土里刨出来吧,滚我也要滚去参加典祭。”
当然只是玩笑话。
归彦不搭理胡天,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胡天面前,用蹄子熟练扯开易箜给的乾坤袋,刨出里面的点心吃起来。
“没良心的小坏蛋!”胡天说着,却是笑起来了。
快一年,易箜叶桑都是常客。偶尔胡天醒过来,他们都不在,便只有归彦。
归彦或是趴
71.九
“那处是极谷。”
身后有声音代归彦解答。
胡天乐:“师父,你回来啦?”
穆椿围着树转一圈,走到胡天面前,拿出钓竿戳了戳树皮:“这木元素你倒是吸收了不少。”
“那是。”胡天哼,“否则我这大半年不是白在这儿杵着了?”
穆椿问:“我出门这些时日,你都做了些什么。现下讲于我听罢。”
胡天眨眼:“师父这是考较功课?”
“嗯。”穆椿背手向远望去,“老老实实说。”
这天底下,胡天的那些小秘密,穆椿已然知了大半。也无甚好欺瞒,胡天便将火种同木元素的事,逐一讲述与穆椿。
“那火种现下在识海中,如何显化?”
“一颗圆球,在海中冻着,红色的。”
“你运转了这许久木元素,识海中现下可有显化?”
胡天迟疑:“并没有。我思量着,是木元素还没吸收到位。譬如火种,我先时吃一颗,那是不够的,及至啃了一整个火核,才有那么一颗红球。”
穆椿点头:“想得倒是得当。现下你又是如何打算?”
胡天不解穆椿的意思,便随口将个想法说了:“我琢磨着,将木元素牵入寸海钉,同时吸纳。”
“为何如此?”穆椿明知故问。
胡天老实说:“好玩儿。”
穆椿愣了愣,转头去,借着残月丁点光泽,仔细看胡天。
胡天此时只有一双眼,其他地方就是棵树,还是秃的。
胡天见穆椿打量他,心里没底:“师父,虽然牵着绿线绕寸海钉,日子过得也挺快的。可时间久了,真无趣。”
“另有一层思量。”穆椿看着胡天道,“便是零散与化一。”
穆椿深知胡天是个缺常识的,便以灵石阵作比。
灵石阵阵眼之上安置灵石时少一个,其阵不成。必得每个阵眼都放好,方得整体运转。
“还有这个阵啊,没见过。”
穆椿恍若未闻:“按你的想法,每个寸海钉上牵入木元素,同时运转,说不得会有同样功效。”
胡天惊叹:“我太天才了。”
穆椿:“冬日蛰伏,为水,水可生木。我会嘱咐山下之人,冬日不再上山搅你。你尽力为之。”
“是。”
胡天想想却问:“山下人不上来,那归彦能下山吧?不如点心从哪儿来啊?”
归彦此时趴在树枝上,咬自己尾巴玩儿,闻言抬头:“嗷嗷。”
穆椿冷声:“它说冬眠。”
胡天惊讶:“师父!你竟能听懂归彦讲话?”
穆椿面无表情:“猜的。”
“嗷嗷嗷!”归彦立起来,冲穆椿呲牙。
穆椿看一眼归彦:“它倒也有些进境。”
胡天猛然惊醒。他蠢啊!妖族的事情,他怎么没想起来问问穆椿!
胡天忙问:“师父,您能不能给我讲讲妖族的事?”
穆椿不耐烦:“太多了,麻烦。大蕴简阁中有书册,待你信点够了,自行去看。另外你多问问姬颂。”
此时天上冷风刮过,万山静寂。
穆椿忽道:“我下山去了。”
“等等。”胡天忙喊,“师父,您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啊?”
“年终典祭之后。”
胡天:“那您有空,去山下那个第五季朝市。易箜在那儿呢,您让他把我的束脩转交下。”
“什么束脩?”穆椿疑惑,停了下,想起年前的束脩任务,“知道了。”
胡天乐。
穆椿看他一眼,又问:“你这一年,可曾学得其他剑招?”
“没,我想学也动不了啊。不信您问归彦。”胡天挺委屈,又怕穆椿责他懒怠,忙补充,“不过叶师姐常来舞剑,剑招我记下不少。”
穆椿“嗯”了一声,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走这么快干嘛。”胡天没好气,此时山顶风更大了。
胡天便向远看,看了许久,残月都落下。
夜色如浓墨,繁星似萤火。远山湮没在暗色之中。唯有寒风凛冽。
“归彦,我冬眠去了,你要是冷就回水帘洞去。别冻感冒了。妖族感冒我可不会治。”
归彦站起来,蹄子刨了刨树皮,跳下去。
胡天碎碎念:“想吃东西就去山下找易箜,吃穷他们。但除了易箜和叶师姐,别人给的东西就别乱吃了。”
归彦鼻子呼出团团热气来,前蹄舒展,撅屁股伸了个懒腰。
“你还嫌烦了,小没良心的。那好吧。”胡天闭上眼睛,运动心念。
“嗷!”归彦忽叫了一声。
胡天忙睁开眼:“怎了?”
归彦蹲坐在树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排小尖牙来。归彦挠了挠耳朵,将自己的尾巴咬了咬。
胡天:“冷了就回水帘洞,不然就变成冰冻死归彦了。”
归彦不搭理胡天。
胡天乐:“明年见,别太想我啊。”
胡天说完,闭上眼睛,心念完全沉入,再听不见外间动静。
“嗷。”半晌,归彦叫了一声,原地滚了一圈,走到在树根边趴下,向远望去。
远处天际渐渐泛起一线白。
杜克提剑小蕴简阁中出来,刚举手起式,忽转过头去:“你回来了?”
小路之上,穆椿走出来来。
“见过你那个蠢货徒弟了?”
“不可因你收了特蠢徒,便将天下人的徒弟都称为蠢。”
“少废话。”杜克举起剑来,“先练一套!”
说着杜克便是砍过来。
穆椿抽出钓竿迎上去。两人大打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世仇决斗。
直打得天边大亮 ,穆椿撤招而去。
杜克收了剑:“希言城里可以小昱?”
“没有。”穆椿收了钓竿,“方才那十招,可是小雉剑阵剑阵第一人新推演的招式?”
杜克:“还不是因你那个蠢徒弟。”
穆椿又道:“你也想到了。”
杜克点头:“本来嫌他不够沉静,但此番困在树里,也没见他要死要活。倒是对了师兄当年的想法,我便将叶桑的剑招改三式。”
“那就让他练空剑吧。”
“算什么练,本来就没有招式。全是凭空使出来的。”
杜克冷笑:“倒也合适他。凭空掉下来这么个人。”
穆椿不搭茬:“今年你旧伤发作了几次?”
“作甚?”杜克不耐烦,“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穆椿:“我在希言城得了一株绛瑛草……”
“不要不要,老子是剑修!古剑道的剑修,不要草药升级!”
杜克不耐烦:“你有空担心自己的死活。别管我。实在闲得慌,就和我再练几套剑!”
杜克说着又举起剑来。
两人又是一番打斗,直至叶桑找来。
穆椿抽身而去:“叶桑陪你师父,我且下山去一趟。”
叶桑闻言抽出重剑便冲上去。
杜克哼一声:“夯货,起手太差!”
叶桑“啊”了一声,便用上十万分的力气再砍了一道。
穆椿看了片刻,下得山去。
九溪峰弟子少,一路颇为清净。穆椿也甚是满意。
不想到了山下,却见从前冷清之地,现下却挤了不少弟子。
众弟子多围在一处木屋前。
那木屋由从前厨间改成,当有五间,前后各开一门。前门进,后门出。
后门处一块问心石。问心石旁是柜台。易箜坐在那处,埋头算账收灵石,颇有他师父沈桉的风采。
穆椿一路走去,众弟子中有认识她的,连忙上前打诺请安,又给她让开一条路。
穆椿好奇,从前门入了那处便见屋内摆着一排排架子,其上摆放各色货品,货品上贴这白纸标签与价格。
货品有日常所需,比如陶盆瓷器。也有些修士常用,比如符纸朱砂。还有些装饰用品。
另还有些寄卖的物品,其上写着“寄卖”并价格。只等识货的人去买。
穆椿发现屋内还有一道神识。便是晴乙的,若是哪儿货缺下,晴乙便来补全。
片刻,穆椿走到后门处。
易箜抬头见她,忙站起来拱手作揖见礼:“穆尊,可是来找师父?”
“你师父也来了?”穆椿见易箜身后另有一室门开着。
“师父今日盘算帐目。”易箜站起来,“正在那木屋中,我领您去吧。”
“也好。”
易箜领着穆椿去那屋子。柜台处晴乙替上去。
方走近,边听里间“噼里啪啦”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沈桉乐道:“好收成。”
穆椿进屋。
沈桉似有所感,猛然转头,站起来:“家主,您回来了!”
“嗯。”穆椿四下打量。
这屋子到也清净,石桌石椅,另有博古架,其上若干新奇摆件。
沈桉喜笑颜开,脸上皱纹都被撑开不少:“家主,今年赚了不少。可以过个富年了。”
穆椿挑眉:“是嘛。”
沈桉便将若水部第五季朝市的事儿,给穆椿讲了一遍。
沈桉对易箜道:“徒弟你两股,师父我两股,小叶桑两股。一股两百灵石的分红。”
易箜“啊”了一声,提醒道:“师父,胡师兄的份儿呢?”
“哼。”沈桉道,“胡泼皮就是个动嘴的……”
“师父,前番都说好的……”
“知了知了。他四股已经算上了。”沈桉颇不高兴,扔了两个钱袋给易箜,“你回头上山给他好了。”
“不急。今日尔等不要再去山上,胡天要闭关。”穆椿又对易箜道,“胡天说让你转交束脩。”
“咦!小易箜,那泼皮让你转交什么给家主!太便宜了我可不依的。”沈桉很是积极起来。
易箜拿起钱袋,捧到穆椿面前。
沈桉挑眉:“几个意思?”
“胡师兄说,今年所得全数孝敬给穆尊,做束脩了。”
沈桉去看穆椿。
穆椿接过钱袋,递到沈桉手上:“现下不要再抱怨我给他零用钱了罢。”
沈桉冷哼:“那还得抱怨,这泼皮太能搞事儿了。他最后一直是棵树,安安静静地呆在峰顶,也就罢了。”
胡天此时却不按照沈桉的话来。
他沉心静意,同绿色雾气拉扯。先时,十根绿丝牵入寸海钉后,胡天快速移动再牵入十根。
几次下来,任凭他如何加快速度,往往到了四百颗寸海钉时,第一颗寸海钉上的绿丝便会脱去。
胡天便琢磨换路线。他很是设想了一番,搞出一二三四的方案。
便是从脑袋到脚底板,从右手到左手。只恨没有个精密钟表给他计时,却也只能坚持到五百颗寸海钉。
这要怎么搞?
胡天呆在识海里,将心念沉到海面上,看向海里冻着的那条白色镜鱼。
胡天忽生一记,沉入灵魄。
既然一次牵入十根不行,那边设法一次牵入更多好了。
胡天回想先前从一根转变成十根时的情形。
不过就是想着那十根的样貌。
此时周身寸海钉早被胡天倒腾过数次,每一颗他都是极熟悉。
胡天便将心念落在胸口一处,此处筑基时寸海钉被拔出。
胡天落在上面,心与神合,融进双情丝运化部心诀绿光。好似融入一片冰水中。
当冬
72.十
便是此时,胡天猛然清醒。
寸海钉外,绿雾渐变,宛如木植初生,芽条抽出。起而一,进而二,再而三,直至千百,垂若丝绦。
少时绿丝落下,伏于寸海钉上,如羽毛簇拥,丝丝暖意沁入。
胡天随之沉溺,如没暖阳,不知孰凶孰吉,何去何从。
便是意乱妄生,旧年情形翻回。四野春草,天上万千风筝。他手中提线,茫然无措。
有人轻拍他的头。
“不要急,就要起风了。”
就要起风了。
九溪峰上,冬已尽。
积雪化水,冰涧初开。忽而天际炸雷,蛰虫始振,鱼陟负冰,万物复苏,草木萌动。
春气上涌,东风化雨。
风起,妄去。
近千寸海钉震荡,万千绿丝随之飘舞,猝然涌入七魄。犹如甘霖入土,河泽进海。
俄而胸口热气凝聚一团。
周身木气鼓荡,胡天心念欢腾,神随念行,推那团热气四散而去。三魂七魄,血脉肌骨,一呼一吸,如潮奔涌。
心念之下,春木之间,五感六识融合,无限开阔,全身寸海钉尽数可观。骨骼肌肉震颤微动,纤毫可触。
及至指尖,忽一簇毛发阻隔,气脉凝滞,不得畅往。胡天推木气猛力而去,倏忽得入,终是内外一体,万念融通。
胡天乍然睁眼,细妆木寸寸消散。
眼前长风散漫,崇山绿野,已然人间芳菲四月天。
胡天扭头看去,手背枯树皮落,方才指尖木气凝滞之处,一簇黑毛“哔哟”生成绿叶。
“哎哟!”胡天惊叹。
尚未思及手上哪儿来的黑毛,自己又如何运转气息使了什么法术变出叶子。另一条胳膊上,一物爬起冲来,一跃上了胡天脑袋,咬住头发霍然薅了一簇。
胡天“嗷”一嗓子喊出来:“归彦!”
其声惨然,山野震荡。
胡天总算想起,那日在辛夷界变成树时,他顺手扯了归彦一簇黑毛。便是现下手中变出的绿叶子了。
待穆椿叶桑二人,闻声上得九溪峰顶,便见胡天耳上别着一片绿叶,抓着归彦前蹄,正在唱:“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小归彦的毛毛里。”
归彦扭头,一脸嫌弃。
胡天念叨:“我当时也不是故意扯你毛,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把你毛变成叶子的。”
归彦气哼哼,跳起来踩了胡天一脸。
他俩身后,悬风渠流水潺潺,峰顶湖水光潋滟。四周绿植盎然,一片湖光山色,春景融融。
叶桑细看胡天,惊道:“师弟晋级了!二阶圆满!”
胡天这才发现身后有人。
胡天忙拉住归彦,夹在腋下,爬起上前去,拱手作揖见礼。
叶桑恭喜胡天:“师弟果然天资过人!”
“师姐夸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胡天乐,转脸对穆椿道,“师父你也夸夸我吧。”
“不错。境界竟也稳定,”穆椿戴着斗笠,看不清表情,“此时可有不适之处?”
“劳师父挂心,不敢隐瞒,”胡天肃穆,“现在特饿,想吃烤肉。”
风摇草动,水声潺潺。叶桑抬头望天,憋笑。
片刻,穆椿冷森森:“可是皮痒?”
“师父饶命!”胡天缩脖子,乐道,“师父,我这次可厉害了,讲给您老人家听好不好?”
穆椿点头。
叶桑忙要告退。
“你既好奇,便也留下听吧。”穆椿抬手拦住叶桑,“等你师父醒了,你再转述。也省了我诸多口舌。”
胡天闻言却问:“师伯怎了?”
“旧伤复发,闭关了。”叶桑颇失落。
穆椿看她一眼:“一时半会死不了。只你日后莫学他,倔头倔脑。说什么不要丹药升级,说得他从前被师父揍没糊满脑门药膏似的。”
叶桑乐了:“穆尊您看过?”
穆椿不语。
胡天想起,杜克同穆椿师兄妹关系,杜克特意让他保密,怕是另有隐情。
胡天忙道:“师姐,先让我把事情汇报了吧,不然会饿死人的。”
叶桑忙说:“对对,师弟讲吧。”
胡天便将归彦提起来放在脑袋上,颇重:“归彦你是不是肥了啊,压脖子了。”
胡天又把归彦往下扯,想给它换个地方呆着。
归彦却不配合,四蹄耷拉扒住胡天脑袋,仿佛抱着个西瓜。气哼哼的。
“小气劲儿。”胡天只好梗着脖子,拍了拍自己左手中指。此时他也不拿什么乾坤袋做掩饰了,直从指骨芥子中拿出桌椅。
叶桑愕然看着胡天。
胡天笑道:“师姐,我手指里有个芥子。”
胡天又拿出一副茶具来摆上。这本是他留着布置水帘洞的,此时用上倒也合适。
便是煮水烹茶,一派悠然。
归彦跳到桌上,甩下几个乾坤袋,跑去湖边玩耍。
胡天心道难道还有糕点?
胡天顿时感动,忙开了乾坤袋,空空如也。胡天哭笑不得:“小坏蛋。”
胡天收了乾坤袋,待穆椿叶桑落座。胡天将此番事一一道来。于穆椿叶桑,这是听,于他自己,也是梳理。
“停在九百九十七上,后来好像听到胡谛那货喊喝鸡汤……”
“胡谛是谁?”穆椿打断胡天,认真看向胡天。
胡天停了停:“我姐。”
穆尊皱眉:“为什么是喝鸡汤?”
“因为她炖鸡汤挺好喝。”胡天笑起来,“其他的菜品就有些吓人了。”
叶桑此时却道:“师弟这也太冒险了!若是当时不是道心起,便迷失了心神,又要如何找回?”
胡天也是无知者无畏,他哪里知晓心神还会迷失。
胡天正要细问,忽然脖子一重。归彦又跳回来了。
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摇头晃脑甩了甩毛,一身水落了胡天满脸。归彦又跳到桌前,对着叶桑昂起头来。
叶桑不解其意。胡天抹开脸上的水,呲牙裂嘴:“你哪儿扑腾来的!”
胡天说着,跳起来抓了归彦,扯了袖口狠命揉归彦脑袋。
少时将归彦擦了半干,胡天坐下却问:“师姐,鸡汤怎么能是道心了?”
这也太儿戏了吧。
叶桑也疑惑,便去看穆椿。
穆椿道:“这世上没什么不能生成道心。只是你的道心是不是鸡汤,还需你慢慢去体悟。继续讲。”
胡天边给归彦继续擦毛,边将事情讲完。
“确是大胆了些,但也有好处。”穆椿听完,问胡天,“此时你已是二阶圆满,二阶之后是何,可知晓?”
胡天隐约记得看过书,却有想不起来了。
穆椿便看向叶桑:“这几日你不练剑,就给他讲述进阶结丹之事。”
叶桑忙起身领命:“定当尽心尽力。”
穆椿点头。
此时山下忽然“吱呀”一声响动,便听杜克大骂:“哪个混账王八羔子,在山顶炸雷,扰老子清梦!”
叶桑“噌”一下站起来:“师父出关了!”
说完便跑。
胡天也站起来。
穆椿却冲他摆手:“那人有被窝气,莫去讨打。”
穆椿说着拿起一杯茶来,喝茶看向远处。
果如穆椿所讲,待到晡时,胡天易箜在九溪峰山脚下吃饭。
胡天刚将烤肉条撒上芝麻,坐下要吃。叶桑扛着看着柄重剑,可怜兮兮来了。
叶桑妆容还算整齐,就是衣服上沾了不少草木碎屑,垂头丧气。
易箜一看吓一跳:“师姐,你没事吧?”
叶桑颓丧:“什么时候才能过四百招啊。我那这一式飞檐融雪……”
叶桑说着,胳膊一挥,重剑“呼啦”从众人眼前飞过。
吓得胡天一手抱住归彦,一手抱住盛肉条的大海碗,连退几步缩到墙角。
叶桑此时手上舞剑,嘴里念招,招招犀利。
胡天盘腿在墙角坐下,将归彦用胳膊夹住,碗放在腿上。再腾出手来抓了碗里的烤肉条,往嘴里塞:“要做个饱死鬼。”
归彦伸长脖子:“嗷嗷。”
胡天忙把它也放在腿上,拿了肉条递过去。归彦张嘴“嗷呜”一口吞了。
他俩个边吃边看叶桑,很是自在。
易箜一会儿看看叶桑,一会儿看看胡天,不知说什么好。
少时,叶桑回过神来,见易箜目瞪口呆看她,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昏了头了。”
胡天将归彦放到碗里,打墙角站起来,举碗上前:“师姐不如吃个烤肉条缓缓?”
再看碗里,哪里还有半根烤肉条,只剩一个归彦。
胡天便将归彦提起来递到叶桑面前:“师姐,这个肉条发黑了,估计不好吃。我给您另烤一炉去。”
归彦挣扎开,跳上胡天肩膀,对着他耳朵咬。
少时玩笑尽,叶桑问胡天:“师弟,何时有空闲,我将结丹之事讲于你听。”
易箜惊讶:“师兄才刚进阶,就要准备结丹了吗?我常听人讲,结丹比筑基还紧要,可是要准备很久的。”
“穆尊的意思,胡师弟这一年在树里,已经准备得很好了。”
易箜很是羡慕:“师兄进阶这么快,我是跑马也赶不上了。”
“易师弟,修行之事,还是遵循自己的节奏才好。”叶桑郑重,“莫要贪功才是。”
易箜忙起身:“师姐说的是。”
可惜今夜不能听叶桑讲道。
胡天指着石桌上,他给易箜的酒囊,道:“师姐,今天我得给个熊孩子回信。明日吧,不知师姐明日可有空闲?”
这件事胡天也没想到。他被困在树中这一年,姬无法没给他写信,他早上一出来,下午来了封信。
宗规限制,他现下出不去,只好央了易箜替他取了。
不想除了信,易箜还扛回一桶酸浆妖酒。
随后胡天同叶桑约了时间,又将酸浆妖酒倒了一囊给叶桑。这才带着归彦回了水帘洞。
水帘洞依旧如故,胡天从指骨中拿出春祀琉璃盏点上。再取了姬无法的玉简来,点开一行大字。
姬无法这熊孩子,一年来,字也无甚进益。玉简蜃影摊开,他道:
胡无天!混账!你为何不给大爷我回信!哼!
太不懂礼数了!要不是今年酸浆妖酒下来,爷爷逼着我给你弄一壶,我才不会给你写信呢!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给你写的!呸!
我跟你讲,妖族的事情,烦人!大爷我认了一年那些个妖的样子,都快恶心吐了。
不能让我一个人恶心。
我给你转印了那些玩意儿。都在玉简里。你必须看!不然弄死你!
这次不给写回信,我就派下天梯楼的追杀令,寰宇追杀!
你家大爷姬无法。
信后,玉简上果然附上一本书,却是一本《妖谈魔语》。
“不是说不看妖族事情的么?”
胡天翻白眼:“什么玩意儿,这本老子都翻过十七八遍了。”
虽如此说,胡天还是好奇转印,于是伸手点开。
点开后,便是书册蜃影。
胡天随手翻一页,不想这本却比胡天早前买的那本内容丰富。
好似胡天在仓新界买的《妖谈魔语》是个删减版,这玉简蜃影里的才是大全。
其上还有配图,配图栩栩如生。
胡天粗略翻了几页,很是感叹:“算了,写封回信吧。”
胡天摊开纸,回信一封。
此时因着是给姬无法写,便不要去考虑什么字迹措辞,反正彼此半斤八两谁也好不过谁。
胡天只管大白话将自己一年经历说了说。
末了,胡天道:“谢谢酸浆妖酒。我一定天天喝,然后特别快进阶。进阶好了,能出宗门了,就去揍你。哈哈哈!”
胡天写完,又将信看了一遍,很是满意。再从指骨芥子中拿出那桶酸浆妖酒。
“这一壶也忒多了。”
酒桶三尺高。
胡天将酒放在石桌边,倒出一茶碗。酒香醇厚,竟比前番酒囊的好闻不少。
“归彦,来喝酒了!”
归彦本在玩尾巴,闻言站起来,看一眼胡天手上,顿时竖毛冲胡天呲牙。
胡天端着碗去哄,归彦“噌”一下爬上了墙。
胡天讲道理:“我找不到你族属,也就不知道你要怎么修炼进境。就喝点酸浆妖酒呗,又不是把你塞进树里去。”
归彦爬到窗户顶上,扒拉着寸长边沿,不肯下来,还冲胡天:“嗷!”
“那你说,喝那个玩意儿,对你进阶有没有好处?”
归彦不搭理胡天。
“这玩意儿闭上眼,一口干,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胡天说完,却是底气不足,干脆举起碗自己一口干。
“噗”胡天捂住嘴,用尽十二分的力气,吞了那碗酸浆妖酒。再冲到水
73.十一
第二日,胡天下山,脑袋上顶着两个小蹄印,好似脑袋上长了两个角。
易箜见了他,惊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归彦坐在胡天肩膀上,冲易箜“嗷嗷”叫了两声,很是得意。
胡天捏它脸,对易箜认真道:“师弟,早饭咱们加一道红烧归彦如何?”
自然是做梦。
做早饭时,归彦早跑去店里巡场,待到吃饭才回来。吃得比谁都多。
吃完饭,胡天拿出回信,请易箜去寄:“朝市我盯着。”
九溪峰山下的店面,每日隅中开市,至晡时关门,只开三个时辰,故而为“朝市”。
即便如此,从前在宗里做小买卖的弟子,还是对朝市很不满。胡天做树的时候,听闻还有人来闹过事。
待到易箜离去,胡天便在柜台下坐下。归彦跳上柜台,在一边趴下。
胡天戳了戳归彦:“招财猫……不,招财吉祥物。”
归彦尾巴甩开胡天的手,闭目消食。
此时无人来,日光落在柜台上,外头枝上鸟鸣阵阵。
胡天拿出姬无法的玉简看无删减版的《妖谈魔语》。
姬无法的玉简胜在加密,便是胡天在看,旁人也无从知晓他在看什么。
胡天点开蜃影,仔细去看妖族配图。
有些配图画得极细致,譬如蚍蜉一族,类人状、妖兽状都有图,乃至老□□女也有图示。有些却很是模糊,譬如鲛人一族。
“咦?”胡天翻到梦貘族时,手一顿,凑近去看。
梦貘妖族的配图只有妖兽形态,并不好看。梦貘妖兽形态,全身滚圆似猪,长脸犀眼象鼻子,蹄分四趾。
胡天向前翻看。
有文字记述:梦貘者,古食梦为生,后食梦以修炼。擅幻化术。传可食心魔,人族往之……
“不是这个。”胡天再往前翻。
又有文字记述:妖兽者,圆似猪,犀目而象鼻,短尾。有黑、棕类毛,另有白黑、白棕者。色愈纯,质愈佳。前蹄三趾,后蹄四趾……
胡天忙转头看归彦。归彦趴在柜台之上,耳朵耷拉正酣睡,蹄子缩在肚皮下。
胡天仔细打量归彦。
圆似猪?归彦矫健好似个小豹子。
犀目象鼻短尾?归彦一双滚圆眼珠,鼻子圆圆,还有一条长尾巴。
倒是毛色很相像,通体漆黑水亮亮,只右眼眼角下一簇圆斑白毛。
关键是蹄子。
胡天鼓起腮帮子给归彦耳朵吹了口气,归彦梦里伸出蹄子挠痒痒。
胡天伸手指勾住归彦前蹄,仔细打量。便见归彦蹄分四趾,同玉简配图里的一模一样。
少顷,归彦动了动,朦胧睁眼,小声哼“啊噢嗷”。
胡天忙放下它蹄子,给它顺顺毛。归彦便又闭上眼,伸蹄子圈住脑袋,缩成一团继续睡。
待到归彦睡着,胡天下巴磕在柜台上,吹了吹归彦的毛。他又戳了戳归彦耳朵:“你是小猪吗?”
“结帐……啊呀!”头顶突然有个声音惊呼。接着一堆东西落下来。
胡天吓一跳,眼疾手快,揽了归彦坐直,躲开砸下来的物件。归彦“噌”站起来,踩着胡天胳膊抬起头。
却见几个弟子站在柜台外,有男有女,叫结帐的是位圆脸蛋的姑娘。
姑娘看着归彦笑着伸手来:“你是什么灵兽呀?”
归彦生气,呲牙张嘴。
胡天忙将手伸过去,塞进归彦嘴里,转头笑道:“师姐,我家这位小朋友不爱人碰。我给您算算账。”
圆脸蛋的姑娘闻言叹气,颇失望:“这样呀。”
“师妹莫急。”她身后立时走出个男修,“喂,你这灵兽是个什么品种,多少灵石转让?”
胡天挑眉。
圆脸姑娘忙道:“师兄,人家的灵兽怎好胡乱卖。”
“师姐是个明白人。”胡天笑着看一眼柜台上的货品,道,“五个灵石三个晶石,抹个零,您给五个灵石即可。”
那头男修却不识相:“这里不是什么都卖么?那个叫易箜的小子哪儿去了?”
胡天冷笑:“慎言。
归彦松开胡天手,跳到他肩膀上去,冷眼看向对面的人。
那姑娘也是皱眉,她转头,忽又笑起来,提裙上前几步,冲着门外高声道:“师兄!”
此师兄非彼师兄。
打远处逆光走来一人,白色道袍,身姿卓然,正是钟离湛。
众修见他,纷纷上前。钟离湛笑着,一一见过,又走到胡天面前。
胡天忙出了柜台,拱手道:“师兄安好,久不见了,风采更胜往昔。”
“师弟才是。”钟离湛笑着说,“昨日闻说师弟出关晋级,本就该来。不想师父派下今年二阶大比之事,故而迟来一日。”
在场众人多是二阶,忙关切起来。
出言不逊的男修率先问钟离湛:“今年二阶大比的日程定下了?”
宗门大比,这也是善水宗弟子间的一项大事。
上善部不表,若水部每阶三年一次大比。所谓大比,乃是三年一次的修为考核。
前年三阶大比,去年四阶,今年便是轮到二阶弟子。每年大比的内容不一,但信点奖励却是丰厚。
“自然,榜告也快出了。诸位回去便可见了。”钟离湛转头对胡天讲,“九溪峰今年只胡师弟一人须参与大比。故而榜告我便直接带来了。”
钟离湛说着,拿出一块绢布,递与胡天。胡天双手接过。
“你就是胡天?”圆脸女修愕然看过来,忙道,“胡师弟,我乃双溪峰陆晓澄。方才多有怠慢。”
胡天拱手对陆晓澄道:“师姐折煞我了。”
男修冷哼一声。
陆晓澄立刻指着他,对胡天说:“这是我师兄,司坤。师兄,胡师弟是穆尊的弟子呀。”
司坤瞥胡天一眼:“不过就是仗势而已。师妹,我等还是快快回双溪峰看榜告去吧。”
一行人便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了,钟离湛摇了摇头:“师弟莫将司坤之语放心上,他是宗内家生,素日里,便有些眼高手低。”
胡天好奇:“什么是宗内家生?”
钟离湛大笑:“师弟,一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好问。”
所谓宗内家生,乃父辈便是善水宗弟子,生了子女若有灵根,便可留在宗内做弟子。
胡天恍然:“这是官二代,哦,不,仙二代,修二代?”
钟离湛挑眉:“这个说法倒是新鲜有趣。却不敢如此说。”
“为什么?”
“因为穆尊祖辈也是宗内大能。”
胡天闻言缩了缩脖子。
钟离湛笑道:“只是穆尊之祖颇严苛,故而穆尊当年入宗,还是走了九百七十九阶大衍魂数梯。”
“我师父果然不同凡响。这后台真是棒极了。”胡天兴高采烈。
胡天转头又拍脑袋,掏出个乾坤袋,装模作样伸手进去,从指骨芥子里掏出一只陶瓷罐来。
瓷罐三寸高,天青色,颇朴质。
胡天将陶瓷罐捧到钟离湛面前:“前番我被困在树里,也没法给师兄带去。这是我从辛夷界得来的茶。也不知好坏,师兄绑着品鉴吧。”
“不过日常爱饮,却当不得品鉴儿子。”钟离湛笑着接过,打开盖子,惊道,“白芙?好茶!”
胡天乐:“师兄若不嫌弃,这罐就带回去喝吧。”
“师弟太过客气了!”
“师兄喜欢就成。”胡天总算松了口气。谢礼投了人心意,才是好谢礼。
此时外间忽有脚步声,整齐划一。
“咦?”胡天疑惑。
来客脚步多散乱,不该如此整齐。
钟离湛收了茶罐,皱眉道:“宗律堂的人来此处作何?”
少时外间一弟子走来,正是胡天首次出门在山门值守的秦姓弟子。
此人着宗律堂黑袍,进门来,见钟离湛拱手为礼,冷肃问胡天:“易箜何在?”
胡天:“出门去了,晚点回来,不知您找易师弟何事?”
钟离湛也问:“秦师弟,出了什么事?宗律堂的捕队都惊动了?”
秦姓弟子看一眼钟离湛,这才说:“师兄,昨日宗律堂里,李取的魂灯灭了。”
钟离湛愣了愣:“秦师弟莫说笑,四阶弟子才会点魂灯,李取二阶圆满怎么会宗律堂里有魂灯?”
“师兄有所不知,李取乃是宗门家生,其母曾是四阶圆满,自然有魂灯。他母亲又曾给他下过藕丝咒。他母亲化神道消后,宗律堂的魂灯还亮着,便是他了。”
“原来如此。”钟离湛摇头,“也是他造化。”
胡天却想,李取是谁?
却说这个李取,同胡天还有过两面之缘,头次是他卖胡天细妆,后来在钟离湛的妄清阁,胡天也见过他一面。
去年入夏,他当值库房之日,突然失踪。幸而李取失踪后,魂灯未灭,直至昨日——
“因为魂灯炸裂前,颇不平静。堂主疑他死前被拷问,死得也不甚好看,故而着我等调查。”
胡天皱眉:“这同易箜有什么关系?”
皆因李取从前也在宗门内做些小买卖,待到这“第五季朝市”一开,自然影响他生意。他心气不平,还来闹过两次。
当时还是宗律堂平息的事端,因此此番也疑心到了易箜身上。
胡天大笑:“秦师兄多虑!易箜只是个二阶初期,何来这番力量?”
胡天又说。
因着易箜是沈桉之徒,外门子弟。他的令牌权限极少,在若水部可去之处也是极少,便连前山都只去得山门。
“这还是沈伯请的限足令,好像也有个册子记录。”胡天少不得替易箜解释一番。
秦姓弟子愣了愣:“还有此事?却是我疏忽,这就去查查。”
这才又带着人离去。
“沈老头儿还挺有先见之明啊。”胡天不无感叹。
转头却见钟离湛皱眉失神。
“师兄?”
钟离湛回神,笑道:“我还有事,就搅扰师弟了。下月大比,师弟还要多多上心,好好准备。”
说完,钟离湛也匆匆离去。
归彦立在胡天肩头,歪脑袋看着钟离湛的背影:“嗷?”
胡天挑眉毛:“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等易箜回来,得提醒他注意。还有,大爷您能不能换个肩膀站?”
归彦跳到地上去,见胡天手上绢布散落,垂下一边来。它蹦起来伸蹄子去捞着玩儿。
胡天忙将绢布往上提。归彦一口咬在绢布上。
胡天只好拔萝卜一般,将归彦也拔上了柜台来。在把“萝卜”归彦放一边,将绢布摊开看。
绢布上写着大比的时间地点等事宜。
大比定在一个月后,在前山山门镇德碑亭前举行。二阶初级、中级、圆满分三组比试。
大比内容届时公布。
“这就是个期末考试啊,还是闭卷。怎么准备?”胡天惆怅卷了绢布,看归彦。
两厢对望,归彦不禁坐直。
转瞬,胡天抛开绢布:“大考大玩,准备个屁,还是玩儿吧!”
归彦歪了歪脑袋,撅屁股跳下柜台,钻进绢布里,滚了起来。它同绢布玩得开心,直将胡天抛在脑后。
胡天惆怅地翻了个白眼,走上去,将绢布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