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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后宫日常 第四卷:帝辇之下

作者:秋若耶 · 类别:总裁豪门 · 大小:391 KB · 上传时间:2015-12-19

第四卷:帝辇之下

01.陛下巡幸日常零一

东都涝灾,消息一经传出,朝野议论纷纷。大殷新朝立国,首次遭遇天灾。自古天灾便是上天预警,警告人间帝王德行有失,若不悔改,当令贤者替之。

一时间,民间谶纬兴盛,号称女帝临朝,天降灾警,乃举国覆灭不祥之兆。朝中奏本纷纭,部分关于赈灾意见,部分关于国祚之说。

我连夜看了所有奏本,尤其户部与工部出的赈灾计划较为周全,姜冕与苏琯看过都觉可行。

“京中舆论对女帝临朝多有不满,对陛下不利,可要封禁一些街谈巷论?”苏琯担忧问。

“封了京中,封得住天下之口么?”勤政殿里,姜冕、苏琯、萧传玉都在,我看完他们综合拟定的措施,做了朱批许可。

“那陛下的意思是?”萧传玉紧跟着问。

“不要管。”我道。

苏琯与萧传玉面面相觑,再一同看向姜冕。姜冕复审完奏本意见,顺着我道:“那就听陛下的吧。”

“可是……”萧传玉不放心,“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朕说了,封不住天下众口,何必费那个心力。早就料到过会有这种情况,天下人不议论反而怪了。”我持笔托腮,眼珠转了几转,“大曜国的大长公主监国时,遭受的诋毁会比我少么?她都没有禁过民间舆论,也没有查封编排她的话本,都流传到我们宫里来了,前几日我还翻过。我连这点肚量都不如她么?”

“可是……”萧传玉还在坚持,“这又不是肚量的问题,这是关乎陛下立朝之本……”

“立朝之本并非舆论。”我整理了奏本推在案头,“女帝临朝,又逢天灾,人心自然动摇,待朕平定灾情,谶纬自消。接下来就劳烦萧尚书清点户部粮仓,赈济灾区了。”

萧传玉起身接过了批复奏本:“那臣这就回户部安排了。”

“灾情紧急,最晚明日出京。”我嘱咐。

“陛下,臣恳请协助户部与工部,一同前往东都。”苏琯起身提议。

我思量一下,答应了:“好,苏琯代朕主持赈灾,协同指挥。”

两人领命,正要出殿,有太监来禀。

“陛下,楚越与怀王求见。”

不出所料,东都遭灾的消息散出去后,楚越是坐不住的,亲自面圣,表明回东都之意。我自然准了。叫苏琯、萧传玉与楚越一同前往东都。随后,殿里便只剩下我、姜冕与怀王了。

我的皇弟,怀王,依旧如我生辰大典那日一般拘谨,习惯性地垂着头,似乎不敢仰视天颜。

“陛下圣辰已过,臣……也该回东都了……”他紧张得额头冒汗。

我将他看了半晌:“叔棠,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你为什么这么怕朕呢?把头抬起来。”

他战战兢兢抬了头,面目清秀,额上带汗,眼底幽涧,睫毛润湿。视线都不敢往我脸上落,眼睫低垂。好一副小可怜模样。

记忆里怯懦的小孩,与眼前少年在容貌上略有几分重合,懦弱的气质一如既往。

“东都洪灾,你回去太冒险了,不如留在上京吧?”我几分劝诱语气。

少年不敢反驳,回东都的提议就这样被我扼杀掉了。

叔棠退出殿后,我问姜冕:“真的要扣押小可怜么?”

姜冕望向我:“你们皇室出身的,最应该吸取的教训难道不是——不可以貌取人么?”

“那好吧,先留他在京中。”我晃出案桌,下了几步台阶,走到姜冕身边。

他朝殿门口看了看,嘴里念叨:“光天化日的,不好吧?”

我抽出袖中一物敲他的头:“你脑补不要太多!”敲完丢给他。

姜冕接在手里,是一份诏书,疑惑着打开,两手各持一端,眼睛扫上去,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从他左边踱到右边,右边踱到左边,偏着头看他的表情。然而那一脸惊愕与呆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傻气,说好的世家公子的纨绔风流呢?

抬手敲到他头上,将冒着傻气的姜冕敲醒。他深吸一口气,重又端着诏书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并没有很多字,也并没有难解晦涩的句子与歧义,他却怕看错。

“朕以女身临朝,根基尚浅,现已年满十六,决意择一皇夫辅佐,此人必学识无两、出身无两、风雅无两,经朕屏选,唯西京姜冕,特封为凤君,为朕皇夫,即日昭告天下。”

——诏书内容。

姜冕缓缓从诏书上抬起目光,收敛了傻气,很是克己复礼:“好在诏书还没有发出去,你可以三思一下。其实,无名无分,无职无位,我也并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我傲然撇过头,“总之,朕临幸过你,你是朕的人!”

“我也可以做陛下的面首,为陛下侍寝……”

“面首无法有正当且合法的地位无偿辅佐朕!”

“有弥泓贵君在前,陛下另封凤君,是置太上皇威权于不顾……”

“包办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姜冕噌的一下从位子上站起,合拢诏书,含着狐狸般的笑:“陛下三思完毕,再不能反悔!”

什么克己复礼,一再谦让推脱,果然是骗人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尾巴狼吓得缩了一步:“容朕再考虑一下……”

“晚了!”姜冕毫不含糊就势一跪,双手托捧诏书,“草民接旨!”

明明我主动做的选择,为什么最后总有一种被动落入陷阱的错觉?我沉吟着观摩他一举一动,身姿举止可谓隽永风流,什么神情于他都是相得益彰,无一不好看。

他领完旨,自己站起身,疾步过来,也不顾什么光天化日,将堂堂陛下抱了个满怀,双臂收紧,俯在我耳边不无感慨:“你个小没良心的,好歹不算全无心肝!终于等来你这句话,纵然再有悬崖万丈,深渊千仞,米分身碎骨我也跳!”

刚觉着有些气度,便来说这傻话。

我叹息,反手捶到他后心:“我不会再让万丈悬崖、千仞深渊成为我的绝境,更不会准你跳下去!”

册封诏书直达中书,令其传昭天下。诏书方传遍宫廷,举宫震惊。太上皇传讯我,我以国事繁忙为由,拒绝前往凤仪宫受审。

因东都天灾,礼部筹划册封仪式一切从简,能省则省,不能省的,我拿内府库银两填补。西京得知消息,连夜快马加急送来绫罗绸缎珠宝玉石等作嫁资,可谓十里红妆,另送千石粮食供朝廷赈灾之用。

国库正缺钱,凤君家族的殷厚嫁妆就送来了,衷心为国的朝官无不赞美凤君品行兼备,实乃陛下良配。

陛下娶凤君,一举多得,成为一时美谈。

面对朝臣们的倒戈,太上皇最终妥协,召见我与姜冕。

姜冕上回到凤仪宫,还是被兴师问罪,削夺太傅职位,这回到凤仪宫,却是因受封凤君。

宫门大开,迎二君。

新妆拜舅姑,姜冕稍作了些打扮,束发簪冠,绛红袍儒,宽袖及地,腰间绸带嵌着东海明珠,袍袖上金丝滚边银线勾凤羽。他端着凤君的架子,举止娴雅,落后于我半步。我亦是与他一般的君服配色,只不过我衣上绣的是飞龙。两人踏过十丈红毯,在一宫的静候中,入殿。

“儿臣携凤君拜见父皇!”

太上皇端坐软榻,皇叔坐在下方椅上,两人都没什么表情,宫女们各站其后。我与姜冕一同拜完父皇,一同跪着等训。

许久的沉默,两位长辈都在以犀利的目光审视跪着的胆大妄为二人组。

太上皇率先给了下马威,冷笑一声:“西京好手段,十里红妆与陛下联姻,自此,西京姜氏世家便是一等一的外戚权贵。削夺一个太傅职衔,又算得了什么?凤君,皇夫,帝座之旁都有你的位子,当真只赚不赔!朕辛辛苦苦生养的女儿,还是折到了你的手里!”

“太上皇此言差矣!”姜冕跪得端正,回驳得软硬不吃,“西京姜氏原不涉皇权,是太上皇陛下三年前召姜冕入京为东宫少傅,辅佐太子,并为启蒙。彼时是太上皇陛下心存联络西京拱卫皇族之意,且有意使姜冕为太子后闱备选。奈何太上皇陛下招徕晋阳侯,招徕北府谢氏,便对西京姜氏生了悔意。君言九鼎,太上皇陛下不认,姜冕亦无可奈何。但,太子成人,有其立政主张,便有其选夫独见。太上皇既寄意陛下为贤为德,又何必与陛下意见相左,阻其情义,徒生嫌隙?”

我抬头一看,太上皇被气得不轻,皇叔也是脸色不悦。说好来说服长辈,怎么一开始就针锋相对?我心中焦急,却又不好在此时选择谁的立场,只能寄希望于姜冕今日不是来挑衅太上皇的权威的。

姜冕继续陈情:“臣为东宫少傅也好,为天子太傅也罢,既因太上皇之召,也为心中诚意。臣待元宝儿一片赤诚,并不奢求凤位,然元宝儿感念臣之心意,愿以凤位投报。臣自然不愿辜负这份期许!太上皇与陛下骨肉至亲,难道不希望她得偿所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凤君得凤君么?太上皇若设身处地,您会放弃谢庭芝么?”

“放肆!”我爹摔袖,但脸色却比先前缓和不少,狠狠瞪了一眼要笑出来的我,继续同姜冕对战,“你巧舌如簧,朕早已领教,焉知元宝儿不是为你所诱,被你蒙蔽?朕听说,元宝儿在民间三载,心心念念却是旁人,而非你。”我爹直接出了大招,擒贼擒王,攻人攻心。

我便笑不出来了。

姜冕默然一瞬,接招:“她记忆缺失,爱上旁人,我无话可说。然而有过错爱,方知真心。未将情感错付,怎知良人如旧。待她记忆复苏,自然会做出取舍,所幸,我赌对了。”


☆、第103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二


“你是说……”太上皇从姜冕的陈述里发现了真相,眸中星火点亮,语声颤动,“元宝儿……”

“儿臣让父皇担心了。”我向母亲拜了一拜,仰头望她,“元宝儿想起从前了,记起了父皇和母妃养育元宝儿的点点滴滴,记起了皇叔对元宝儿的爱护,也记起了太傅对元宝儿的悉心教导。”

太上皇的强势气场顿时被慈母情怀取代,满脸疼爱,好似失而复得的神情:“记起来了就好!只要不跟以前一样傻,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皇叔也是神色微动,凝眼向我:“陛下能忆起从前,实在令人欣喜,必是柳太医的汤药见效,当重赏才是。”

我点头,能恢复记忆虽少不了姜冕时时提醒与刺激,但太医哥哥的回梦汤一碗接一碗的灌下来,却也有不容低估的功效。

“那么,儿臣自己选的凤君,父皇也是不反对了?”我最后点题。

太上皇疲惫地挥了挥手,无力地表示:“朕反对又能如何?如今你都会先斩后奏了,朕能奈你何?”再将犀利的视线对准姜冕,“望凤君此后竭力辅佐陛下,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应鞠躬尽瘁。”

“臣自当尽力。”终于获得勉强认可的凤君回应。

然而就在我们为阶段性的胜利欣喜时,太上皇忽然补充一句:“弥泓,元宝儿亦要真心待他。”

*

自从饮下我喂给他的药,弥泓这些时日昏睡的时候多,醒不过半个时辰。若那晚我将瓶中药全数喂了他,只怕半个时辰都难醒。

我取了宫女手中汤水,坐到床边,喂弥泓饮下。汤水从他唇角流淌下来,被手巾隔住。这般滴水不进,不饮不食,已数日。我未让宫人将弥泓情况汇报给太上皇。一怕父皇动怒,二怕父皇伤心,三怕父皇迁怨。

“陛下,太医令来了。”宫女疾步入寝殿,小声禀报。

我重新从汤碗里舀出一勺汤汁:“传。”

柳牧云带了一只小药箱入殿,脚步轻缓,在十几步外缓缓施礼:“陛下召我来是?”

当着他的面,我将一勺汤汁喂进弥泓嘴里,再看汤汁流出:“太医哥哥何必明知故问。”

“陛下要的莫非不是这样?”柳牧云淡然问。

我搁下汤碗,抽了手绢净手,转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太医令,云淡风轻的神采,几日未见却似乎清瘦了不少。

“他不饮不食,这般下去,能撑多久?”我反问。

“陛下是想要他醒来看着陛下与凤君琴瑟和鸣早生贵子?”柳牧云亦反问。

“……”我被他问得堵了一堵,“难道要他永远醒不过来?弥泓心思单纯,不会生怨抱恨,甚至可能他连何为贵君都不懂,他大概也只是将朕当做一个小伙伴。朕并不想要他性命,你应当知道。若他持续昏睡不进饮食,性命垂危,事情闹大,太上皇得知此事,岂不震怒?”

柳牧云开了药箱,抽了枚银针,自行起身,走来床边,脸色平静,就要向弥泓头顶施针。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紧张道:“太医哥哥,你确定能保他安然无恙?”

柳牧云低下目光,看在我抓他手腕的手上,许久,抬起另一只手,将我的手握住,挪开,松手:“我非神医,无法保证万一。”

他神色沉抑,拈针的手指一动,稳稳刺入弥泓脑中。

我闻见他身上的微微药草味,心神安定,已不再如方才那样紧张。他停针片刻后,抽针离脑。

弥泓喉中闷哼了一声,眼睫颤动。我再取汤来喂,一勺灌下,他张嘴含了一些,喉头起伏,有下咽的意识。

我心头重石终于落地,又趁热接连喂了几勺,给他擦了嘴角,直腰起身,见柳牧云依旧站在床边,半步未挪。我担心他在观后效,心头一紧:“没有彻底解?”

柳牧云不答,反问我:“可否给陛下请一脉?”

“我又没病。”我脱口。

他不作回答,站在身边也没动。我只好听其言,伸出手。他手指在我脉上轻轻一压,三指定位。一坐一立,仿如静止。切脉良久,他方收回手。

“陛下近日劳累过甚,气弱力虚,应温养。”他缓缓道着医理,语气变也未变,直接切入病症,“元阴初泄,真元有损,情|事初涉,当知节制。”

简短十六字,待我愣愣听明白他说的什么,血气便涌上了脸,垂袖遮住手腕,绞着衣角,口中喏喏:“国事忙碌,我只是太累了。”

这话在脉象面前大概狡辩得苍白无力,我垂头,脸上更烫。

好在这时有宫女进殿,跪禀:“陛下,凤君已搬入留仙殿,说陛下可以过去了。”

若无旁人在,我自然立即就能过去,但现下被太医戳破,我总得顾及一下所剩不多的颜面。我便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太多表示:“知道了。”

哪知留仙殿的宫女很执着,进一步请示:“那陛下什么时候过去?”

刚搬回宫,至于这么急么?步步紧逼,还让不让人高冷了?

“告知凤君,朕在照顾弥泓,待会还要看奏章,让凤君再熟悉一下留仙殿,朕得空了再去看他!”

宫女似乎没有想到凤君初封,便如此不受宠,脸上惊愕的模样好像开始怀疑人生。

我挥手让她离去,转回视线盯在弥泓脸上。

柳牧云之所以还没有走,是因为还有话要嘱咐:“陛下尚年幼,不宜过早孕育子嗣,这一点,想必凤君能考虑得到。然而世间人多不为女子周全,朝臣想必亦如此,若有人上本催促陛下尽早立嗣,不必应允,敷衍即可。”

我继续红着脸,呐呐点头。

“你根基未稳,又兼国事纷扰,当以保重身体为上。”柳牧云殷殷嘱咐,看我良久,“如今你记忆恢复,我也该辞去太医令。”

“不行!”我断然否决,极力摇头,“朕的身边需要太医!”

“太医院御医上百。”

“朕信不过!”

“陛下也未曾信过我……”

*

我对着一堆奏折发呆,最上面的一本,是太医令请辞折。谦言温语,回叙宫中为医过往,照看小太子的使命,如今任务既达,再无耽留必要。

也许放他江湖潜游,是最好的选择。但我私心过重,并不愿做这样的选择,哪怕曾经答应过随他所愿。抽了这本奏折,塞到最底下。

翻开其他的折子批阅,批得眼冒金星时,殿门被“嘭”的一声踢开,我抬起满是圈圈的眼,头晕目眩望过去,隐约似乎是一个怒气冲冲且欲求不满的家伙,径直杀到我的书案前,一把夺过我手中朱笔,扔去地上。

“几本破折子而已,什么时候不能批?宁愿闷在这里啃酸文,都不愿去留仙殿啃……看我?!”陡然凑近过来的面孔,闯入我视线。

我揉揉眼:“是凤君啊?”

“呆头呆脑的,不是我是谁?”他语气不善,尤其看着满案奏折,恨不能将其付之一炬的神情,“这些混账玩意儿!”

“别闹。”我将他推开,打击他道,“这些混账玩意儿关乎国计民生,可不是我从小就被你逼着看的?”

“又不是紧赶着要批完!”他怨气冲天,恨声入耳。

据说男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估计这就是了。我不跟他计较,蹲去地上寻回朱笔,回到案后,准备用专心致志处理国事的架势让他知难而退。

他安静下来,绕到我身后,从后将我搂抱,趴在耳边小声抱怨:“你都陪了弥泓几个时辰了!”

“你还算着?”我持笔蘸墨,调笑他,“这是,争宠的意思?”

“地位不稳,当然要争宠。”他蹭着鬓发,像一只馋猫,“今夜,让臣夫侍寝吧?”

我被他想出来的“臣夫”一词逗得忍俊不禁,伸手拨开他脑袋,蹭得人心里痒痒的,想起太医哥哥的告诫,必须克制:“快别闹,我今晚要等东都赈灾的奏报。侍寝,以后再说。”实在忍不住嘀咕一句,“上次还不够,你不嫌累么?”

“你以为一次管一年?你吃饱一顿,是不是可以一月不吃了?”他用严谨的类比法驳斥,一只手灵蛇一样滑进我的袖口,缠着手臂往上,“东都赈灾的奏报也不一定今晚能到,何必虚掷春宵?再说,臣夫为陛下卖力,累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怡然自得……”

我被他手上刺激得一哆嗦,朱笔在奏本上划了好长一条曲线,连忙想要补救,拿涂改用的湿巾轻轻擦拭,却不防衣衫内捣乱的手已越过重重关卡,揉捏了一个来回。

光天化日,殿门大开,朕的御案,这个混蛋!

心口砰砰跳,我隔着衣襟,按住他的手,羞怒交加:“姜羡之!这是在勤政殿!”

“君王殿上欢,不是很有情趣?”他不要脸地低声调笑,另一只手往我腰上一抱,推到御案上,俯身将我压在奏折间,嗅到脖颈下。

我躺在御案奏折上,心中直念罪过,忽而急中生智:“我的伤还没有养好!”

“那让臣夫看看……”对于没有下限的人,这招果然无效。


☆、第104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三


这厮果真探手到裙下,我屈起膝盖,踢开他的手:“不要太得寸进尺!”

“这么活蹦乱跳,看来已经无恙了。”他得到确认,拿腿顶住我的膝盖,放肆的一只手到裙底浑水摸鱼,脸上却笑得温雅,春风拂面地瞧着我窘迫万分,“臣夫还没有进尺呢……”

一半风雅似仙,一半禽兽如魔。

我讨饶:“去留仙殿好么?这里怎么行?”

“不尝试一下?”他一脸天真地提议,手下却极快地解开了裙带,火热的手掌触向了亵裤,将带子绕在指端。

我奋力挺起腰身,摸了镇尺敲打那只魔爪:“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

他悍然不惧,被敲打也要再接再厉解下亵裤,而最后也当真被他得手,最后一道防线溃败,他志得意满:“要脸做什么?”说罢,再度将我推倒御案上,倾身覆上,咬上唇瓣,“乖元宝儿,小试一下可好?”

我急得满头生汗,被他压着又完全动弹不了:“可这里是勤政殿啊,会有人过来的!再说,怎么可以在御案上?大臣们的奏折都在朕身下,你顾忌一下好不好?我答应你去留仙殿还不行么?去床榻上,不要在书案上……啊……混蛋……”

他充耳不闻,膝盖分开我战战兢兢的两腿,不仅得寸,还进尺!

再度得手,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看着我屏息静气,却笑了:“还这么紧张?应该已经不疼了吧?”

我紧攥他手臂袖口,他缓缓地动,确实已不再疼,但酸胀得紧,依旧很害怕,总觉得这种隐秘之事太过超越承受的极限和羞耻感。若是在夜里,还能借夜色掩饰一二,可是白天里,一切都在朗朗乾坤下,完全不在我的认知与可接受范围。

我捞了本奏折展开,遮在脸上,做一只鸵鸟。

可是我的这位太傅似乎不将这些放在眼里,如同为了印证我的猜想,他掀开我脸上的奏折,胡乱扔到一边:“勤政殿又如何?御案又如何?奏折又如何?不过是些外物,有什么神圣不可侵!”还对我此举不满,“为什么不看着我?睁开眼!”

我哼一声,对他的离经叛道不予表示,也拒不睁眼。就当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就不去想了。

然而他惩戒似的,身下由缓转疾,令我无法再装淡定鸵鸟,也无法再屏息静气,如他所愿地低吟出声。为求饶,只能妥协,睁开眼,凝视他,气喘道:“不是说……小试么?”

“你好像并不喜欢,所以我打算让你喜欢为止。”他口气狂妄,面容不善。每冲击一下,我的后腰便在御案上撞一回,身体也随之摇动。奏折渐渐被撞出案边,纷纷坠落地上。

又痛苦又有些隐隐的愉悦,这种感觉怎么说得出口。咬牙闭嘴,不想让自己不受控制的颤音带出长吟的味道,然而气息不畅,下意识张口呼吸,毫无防备地发出似哭似叹之音,如此往复。

他将手臂垫到我腰后,阻隔撞击之力,也趁机固住腰身,因我的无法自控而愈发卖力,劝诱地问:“现在喜欢了么?”

衣衫窸窣,剧烈摆动,奏折如雪花落地,朱笔骨碌碌滚落,砚台也一点点震离……

我扬手扶住砚台,这块可是四大名砚之一的澄泥砚,价值不菲。

然后便听见身上的混蛋重重哼了一声,加大惩戒力度与频率。

羞耻什么的,再也顾不上了:“凤君……羡之……够了……”

嘭的一声巨响,砚台离手,也步了御案上诸物的后尘,米分身碎骨了。

我的心也碎了,眼泪流下来。

“没出息的孩子!一只澄泥砚算什么?”他叹息,“而且,这算什么够?这个时候你就不能专心些?”

“陛下——”殿外一声高喊,有脚步声急速传来。

我已经放弃了,扬起姜冕的宽袖,覆到脸上。果然,姜冕从来就没有在乎过,都没有放弃这一说,继续发力。

不知哪个倒霉太监闯进殿来:“陛——”消音了。

“陛下恕罪!”随即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我心如死灰,从今往后,他们的陛下便是荒淫无道白日宣淫连勤政殿都不放过的昏君了。

姜冕却颇有意味地笑:“只要不是太上皇和皇叔两位老人家过来,旁人撞见怕什么?”

然而世间有一条定律,你越是担心最坏的事情发生,最坏的事情它就会发生。

殿门外清晰传来一道嗓音:“什么事慌成这样?禀报陛下了么?”

倒霉太监哆嗦,惊恐:“还、还未曾,皇、皇叔请止步!您、您现在不能进去……”

“我不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能进去?”诧异且微怒。

倒霉太监要哭:“无论如何,您现在也不能进去……求、求您止步……”

“有要事你不禀报,在这里拦我?入勤政殿见陛下,我如何进不得?让开!”

倒霉太监哭喊:“陛下——老奴尽力了——”

皇叔武人出身,何人能拦?在他一步跨入勤政殿时,我与姜冕齐齐以最快的速度滚下御案,手忙脚乱,站定整衣。

一地奏折,一地砚台碎片,一案凌乱,一殿乱象,还有两个衣衫不整做贼心虚面红耳赤的家伙。此情此景,皇叔一眼即明。他先是惊愕,再是脸有几分尴尬,最后愠怒。

“我去侧殿,有事相禀。”甩下一句话,他一眼也不想再看,一刻也不想多留,迅速转身出殿。

我腿脚一软,要跪,被姜冕拉住。

“朕被你害惨了!”欲哭无泪。

姜冕深吸口气,一脸沮丧:“你以为我很好么……”

快速地清理了一下,平复呼吸,我默念三遍“镇定”,去了侧殿。

勤政殿的侧殿虽不如何开阔,却是用来以备大臣等候觐见的歇息殿宇,是以并不简陋。两殿之间有走廊相连,十几步即到。我从未觉得这十几步如今日这般艰难。

皇叔在侧殿想必已消化了一下事实,情绪应该稳定下来了,应当不会冲我发火?我心内做着一厢情愿的揣测。

扶着殿门,我朝里探出脑袋瞅了瞅,皇叔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如六月雨天,眼睛望着对面壁上悬挂的一幅帝王行猎图……的一把弓箭上!

那画,是宫廷画师作的太上皇行猎,弓箭,是太上皇手里的弓箭,玄铁打造的一把霸王弓,气势如能射落九曜。那画中的弓箭,我并没有见过,大概是猎场遇袭,太上皇早产,迁怒了这把弓。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皇叔盯着弓箭看是何种表示?

是想射杀了我这个昏君,还是射杀那恬不知耻的凤君,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昏君与凤君一起人道毁灭?

我心惊胆战,手心生汗,紧张得迈不动步子。

“陛下要在门外站几时?”皇叔收了凌厉阴沉的目光,闭上眼,“家国危难,你却于殿上……”

我被门槛一绊,跌跌撞撞跑进去,顾不得其他:“家国危难?发生什么事了?”

皇叔睁开眼,视线缓缓挪向我:“你还知道关心家国危难?东都灾情你真的关心?前去赈灾的户部侍郎萧传玉与天子侍讲苏琯,遭遇了什么,你可知道?”


☆、第105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四


“他们……遭遇了什么?”我惊惶。

“东都灾情严峻,流民失控,未及安抚,便已生乱!萧传玉与苏琯尚在半途,与暴乱流民相遇,遭流民哄抢赈灾物资,粮食被褥被一抢而空,如此还不算,流民乱军围困了两名朝廷大员,号称索要更多财物方可放人!”皇叔一气说完,怒容隐隐,“事已至此,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廷赈灾!”

我膝盖一软,当即委顿:“东都驻军呢?”

“驻军已发兵,但几千驻军面对上万流民,终归力有不逮,且流民乱军中有朝廷官员为质,驻军不敢轻易擅动,遂传急报京师,请求支援。”皇叔冷眼看我,怒其不争,忍不住再加训斥,“国事一瞬万变,风波不断,身为帝王,不付出心血便想安享太平?坐享天下,垂拱而治,那是圣君在位!你自认离圣君尚有多远?”

我垂下头,羞愧难过:“元宝儿只求不做亡国之君。”

皇叔更怒,一手指我:“你……”

我当然不奢求自己能做一代圣君:“元宝儿不堪帝王之任,辜负了长辈们的教导,陷朝廷栋梁于险境,陷子民于水火,元宝儿愿禅位……”

“闭嘴!”皇叔震怒,一把将我从地上提起,举手要打,却迟迟不落,“你父皇为你筹谋天下,甘愿退位!你母妃为你出生入死,下落不明!军民死战,朝官遭困,你与凤君殿上胡闹,现在却说要禅位?!大家为你的拼死牺牲,就换来你这句话?!”

我垂泪:“元宝儿无能,万死难辞其咎……”

皇叔将我一推,不顾什么君臣,什么伦常,怒声:“跪下!”

我哭着屈膝跪地,等着一巴掌打下来,将我打死才好,就不会这样内疚了:“君王,帝位,元宝儿根本就不配,我原本只是个痴儿,担不起这天下。你们照旧用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傀儡皇帝吧,兴许他临朝,就不会这样风雨飘零,也不会像我这样没用,更不会像我这样亵渎朝殿……”

皇叔被气疯,离开椅子,一掌拍碎几案,茶盏香炉尽砸地上,怒愤交加,将跪着哭诉的我掰起脑袋,俯身埋头,撕尽一切伪饰,用炽烈的唇堵了我的嘤嘤哭泣,侵略得尽是他的气息,如征服战场一般,不容人有一息生机。

我脑中弦断,彻底吓傻了,完全无法思考,只有下意识的抵抗。

如火如荼石榴花,绯靡之姿怎堪淡薄。遭遇一点抵抗,便碾压得无以复加。舌尖已钝,我便连抵抗也舍了,只能承载他的肆虐。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打击接一个打击,无一不是不堪承受。

信念崩塌,未有生趣。

许久,他找回理智,绝望地将我放了,推出怀抱:“亵渎朝殿,亵渎我半生守候的希望,你不是不在乎的么?跟你一模一样的傀儡皇帝?还有那个跟你一模一样的阿宝?他们究竟哪里跟你一模一样了?你担不起这天下,那我半生为的什么?!”

我从地上缓缓爬起,抬袖擦去唇角血丝,舌尖被咬破的腥甜在口腔里泛滥。我不懂晋阳侯,不懂声声唤过的皇叔,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叔!根本就不是什么长辈!

在他府邸,阿宝被洗去与我一样的容颜时,凄厉道出的恶毒话语,才是真相么?

不是看着我出生的么?不是看着我长大的么?

这个世道,我是不懂了。

心如焦土,一片狼藉。忽然背脊一凉,似乎有一道目光……

我转身,呼吸一滞。

殿门外,姜冕一手扶在门上,见我发现了他,强生出几许笑,无奈的笑,嘲讽的笑,玩世不恭的笑,笑尽苍生的笑。

他嘲弄的双眼望着殿内杯盘狼藉,桌椅倾覆,如同在看一场好戏,轻启低哑的嗓音:“晋阳侯,皇叔,却邪侯爷,您将这份爱慕之心、嫉妒之心深埋了多久?是否在夜半梦回时煎熬得难以入眠?您以国家大义做幌子,欺骗众人,却发现终究骗不过这份在地狱滋生的嫉妒吧?所以凤君不管是谁,都会给你的嫉妒之心烈火烹油。画船那一次,你就想杀了我吧?今日亲眼再见,你嫉妒憎恨得发狂,忍不住想假如凤君是您……”

“住口!”皇叔顿喝,身体摇晃,面容痛苦,“我如何,容不到你来痛责!”

“您还真是矜狂,莫非您忘了我姜冕才是凤君?!”笑意转冷,勃然震怒,针锋相对。

两处怒火滋烧,我备受煎熬,感觉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无嫌隙了……

我一步步走出侧殿,看了眼姜冕,他却不看我,笑过之后的眼底,一片冰冷,随之的怒海滔天,一眼即可夺命。

我跨出殿门,外间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不敢抬头。走过他们身边,我压制了发颤的嗓音,沉声:“今日所见所闻,谁若说出去一个字,全族株连!”

众皆噤若寒蝉。

我往勤政殿去,如今众叛亲离,可用的人遭困陷阱,大约再无人可用:“备驾。”

跟随上来一个宫人,颤声:“陛下去哪里?”

“东都。”我捏紧手心,“唤御林军,朕要御驾亲征,拯救朕的朝臣与子民!”

兵部点军,御林待命,户部备粮食物资。太上皇急招我问话,我没去,在寝殿写手书,假若我回不来,便让傀儡皇帝代我。

弥泓渐渐昏睡的少了,不时醒来趴在床头看我。我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发,看他明亮的双眼,毫无阴翳,如天空般纯粹。大约,他是这宫里唯一自始至终的纯净了。

“元宝儿,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他醒来后,忘了别人教导过要叫陛下,不安地问。

“我……”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

“禀陛下——”近来,米饭跑来亲自侍奉,此际在殿门处急道,“凤君走了——”

我无力地坐到床边,事已至此,无法挽留,眼泪落下来。

“不是不是!”米饭抓耳挠腮,赶紧纠正,“凤君他代陛下亲征,去东都赈灾并援救萧尚书与苏侍讲了!”

“什么?!”我脑中轰鸣,顿时弹起。


☆、第106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五


我追赶到宫门外,御林军以及第二批赈灾物资已然启程,追赶不及,只余原地送行酒水饯席。

辗转其间,懊悔不已。

“陛下!”旁边一名太监走过来,似知我心,“凤君在此等了半个时辰,才动身。”

半个时辰?我默然,盯着眼前的饯别酒席。

太监躬了躬身,指着一处席位:“这是凤君的位子。”

简简单单的饯别席上,一只酒杯里剩着一点残酒。我坐到席位边,拿过酒杯,在指间转了转,送到嘴边,饮下残酒。酒入喉,烫了一路,再入胃。摸过酒壶,倒酒入盏,再一举饮下,辛辣可口。

“陛下,这饯别酒可不是果酒,不可这样豪饮!”太监跪下来劝。

“朕觉得……味道挺好……”不理会劝阻,再倒一杯,倾杯饮下,一团火苗自喉舌贯入肺腑,再窜入脑中,冲得人头脑昏沉。

再倒一杯,倒不动?酒壶忽然扎了根!

酒杯同时被夺走:“送陛下回宫。”

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是一道不愿意听到的声音。我便带有极大的抵触,将握住我手臂的一只大手狠狠推下去。近处有个伟岸的身影在凝视我,视线里藏着浓郁的哀伤。

我扶着案几,摇晃起身,避过他,叫小太监来扶我,这太监却没敢动,我脚步虚浮,眼看站立不住,腰后伸来一掌将我撑住,没等我再抗拒,竟直接横抱了起来,往宫里折返。

酒气冲脑,这样并不温和的酒,却不知凤君饮下了多少,寻常并未见他饮酒,想必是不喜欢的。当初自平阳县到京师路上,夜宿的一家野店里,他也并没有饮多少就醉醺醺的,可见酒量很浅。

“给朕酒!”我还想再多喝点,可以更深地体会饮烈酒的滋味,手挥脚踢,想要落地。感觉到自己的要求被无视,还被抱得更紧更稳,半点也不颠簸,不由更加生气,愤怒得手拽其襟。

“放朕下来!你凭什么抱朕?”我在他手臂间翻动,侧头,咬他手臂,虽然隔着衣料,但我狠狠一口下去,哪怕有衣物阻隔,也必定将他咬出一片深深的牙印。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牙口间,然而却无法撼动这条手臂,如铜铁一般的坚韧,无物可催。

他不言不语,不吭不响,一路将我平稳地抱回了寝宫。

宫女们来接手,他没让,直闯寝殿,低声吩咐:“醒酒汤!”

弥泓自寝殿里迎出来,好奇问:“元宝儿醉了?”

“我没醉!”我厉声回应,似乎吓了弥泓一跳,他连忙跟过来照顾。我被放上软床,一只手要来解我衣裳,被我用力打开,怒声:“走开!”

床边的身影顿了顿,让开了。弥泓赶来,趴到床边,天真地哄着:“元宝儿乖,乖乖地睡。”温暖柔软的小手摸到我衣上,宽解了衣带,扯去了外衣,给我背上缓缓拍着。

他纤弱的身体坐在床沿,小大人一样,对我又是抚摸又是哄。烦躁里唯一的一点舒心,让人想要渴望更多,下意识往他手边蹭了蹭,皱着眉:“头疼。”

柔软的手指便揉到了太阳穴,没有章法,只是他对大人的模仿,也起到了几分作用,缓解了部分脑中隐隐作痛。

舒服得人想要睡过去,太阳穴上的手指忽然收走了。我不满地哼着,伸出手去找弥泓的小手,摸到了一只并不柔软的手掌,爬到掌心里确认,触摸到奇怪的地方,手指摩挲着一只粗粝的手茧,想据此判断,却转动不了思维。

这只大手忽然翻覆过来,将我正探索的手攥入掌心,以带着粗茧的大掌缓缓滑过我的手背手心,令人心生抗拒,想抽出手去。大掌停了,让出手背,却忽然落了一个柔软湿热的触感到手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手上,微痒。

总是让人心中生痒,一定是那个混蛋家伙吧?我含糊着喊他:“太傅……凤君……”手从唇下滑开,反手摸到他脸上。“你没有走?你故意骗我,是不是?”这混蛋不总是在骗我么,这次一定也是!骗我,逗我,再哄我,将我的情绪一点点骗到他的手中,玩弄于鼓掌,再一声不响地离开……不……他没有离开!这不就在我的碰触中么,这么真实的碰触。

被我碰触到的人任我的手游走在他脸上,摸到他的眼睛时,他闭上了眼:“我以为,民间三年,足够你忘记从前的记忆,不会再喜欢上他。为什么,你还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非他不可?”

“太傅,你在说什么?”我感觉有些听不懂,急切地抚摸他的眼睛。

那低垂的眼睫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你以为,我从西山禁地下来,重返宫城,为的什么?你每年生辰,我给你存下一份不送出的手环,你不是看到了么,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我觉得害怕,昏沉中觉得哪里不对,手急促地摸过去,到额发,摩挲数遍:“没有……没有……你不是太傅……”

太傅有美人尖,他没有!

吓得要收回手,被他紧紧按住,按在他脸上,迫使我感受他的温度,愠怒中带着悲怆:“我果然不该……”

“晋阳侯。”一声淡淡的唤,仿佛在天边,又似乎在近旁,带着微弱的药草清香,随清风送来。有脚步声靠近,药草香如影随形。“听说陛下醉了,我来看看。”

抓住我手的人身体一僵,怆意半收,怒意却不敛:“陛下的寝宫,什么时候准太医无声无息地出入了?”

“无声无息?是晋阳侯太过投入,没有察觉吧?屏退了贵君,晋阳侯便觉这寝宫里无人打搅,可恣意妄为?”来人淡声,却语意不善,轻嘲暗讽,继续步步走来,“再者,我素来便是可自由出入陛下身边,与晋阳侯您不同。陛下幼年,晋阳侯并未得见,却是我一介太医,日夜不辍照顾陛下起居,看她蹒跚学步,看她咿呀学语,看她顽劣,看她挨罚,看她百般姿态……”

“那又如何?你如今也依旧是介太医!”他怒容大盛,将我的手也攥得生疼,我低泣也不放手,“你什么时候来的寝殿?”

太医以并不在乎的语调:“‘民间三年’的时候。看来,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察觉了晋阳侯这位忠良耿直的皇亲国戚居然有自己的图谋,布局谋算了所有人,如今发现自己失策了,您又将做什么打算?”

“一介太医也想知道这么多?”

“何止。”他走来床边,将我的手从那人手中收回,放入被子里。我在他带来的气息里感觉到安稳,舒了一口气。他往我身边靠近,给我按压上两边太阳穴,手法精准,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如有一股真力灌入脑中,驱散一片混沌,舒服得人不知怎么好,整个人往他身边挪去,手也从被子底下偷偷潜出,抓住他衣角,怕他突然不管我跑掉。

他继续低声:“为了陛下,我当然想知道更多,想知道晋阳侯‘果然不该’怎样,果然不该让姜冕活着?果然不该让陛下回宫?果然不该让陛下封了凤君?果然不该让她嫁做人妇?”

“那你又为何不听下去?”

“我怕听得多了,您一旦说出口,就再难挽回。”给我带来无限舒适的人一声低叹,“请晋阳侯三思,为了元宝儿,为了当年的阿夜,为了你们共同创下的江山基业。”

另一方沉默了,不知被什么触动到,良久,起身,寝殿里又响起了脚步声,渐去渐远。

我迷蒙地睁了睁眼,也并不能看清多少,人身都是虚影,晃出好几个,重叠又分开。近旁的一只温暖的手,带着药草气味,抚到我眼睛上,将眼睛闭合:“睡吧。既然醉了,就无忧无虑地睡一场,醒来,还不知要怎样。”

我在他低沉的安抚声中,睡去。

这一睡,一天一夜,于梦境里惊醒。

“姜冕——”我惊坐起,神魂不定,四下寻找。

床边趴着睡着的弥泓被我吓醒,抬起头后惊惶地看了看我,迅速将我抱住安抚:“元宝儿不要怕!”

少年身上带来的温暖令我更加不安,为什么是他在身边,我颤声问:“姜冕呢?凤君呢?”

“他不在。”少年闷闷地回应。

我把他推开,掀了被子下地,外面的侍女惊动,纷纷赶来。

我问她们:“凤君呢?”

“回陛下,凤君往东都赈灾去了!”

我心头一震,一幅幅画面闯入脑海,想起来了,他一声招呼没打,自己带军粮去东都了。东都,洪灾、乱民、被困的朝廷官员……

他不在京城,他远赴险境,是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

我抓住一个侍女,对她厉声吩咐:“去把凤君召回来!”

“陛下!”侍女跪地,不知所措,“凤君赈灾去了,您不要担心!”

胡说!都在骗我!东都那么危险……

“陛下——东都急报——”米饭一路狂奔向寝宫,脸色惊骇,不时摔个跟头,又赶紧爬起。

我疾步到殿门,扶着门首,看米饭连滚带爬奔来报,米饭脸上的惊骇之色绝不会是好消息,我险些站不住。

“陛下!凤君援救东都,路遇乱军,朝廷赈灾物资又被抢了!”

我深吸口气:“凤君呢?”

米饭脸色一垮:“凤君他——”

我为什么要准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为什么不阻拦他?从门边滑到地上,我盯住米饭:“说!”

“被乱军围困,劫走了……”


☆、第107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六


“御驾亲征?”御前会议上,六部尚书缺两人,朝廷只剩四部尚书,四人一同惊愕。

兵部尚书:“臣愿替陛下出征,但请陛下一定坐镇京师,勿涉险境!请陛下三思!”

礼部尚书:“陛下以真身临朝,根基未稳,实在不适合御驾亲征。陛下亲往东都,未必于营救凤君有益!请陛下三思!”

刑部尚书:“臣虽不懂行军作战,但陛下登基不久,所掌政事未涉军政,京城神策军属皇叔执掌,可令皇叔前往东都,陛下不可亲去赴险!请陛下三思!”

吏部尚书:“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两位远赴东都赈灾,连着天子侍讲苏大人也下落不明,可见乱民猖狂,如今携禁军前往的凤君也遭了险,足见乱军实力不可小觑。臣觉得其中有蹊跷,朝廷去一人便被困一人,若陛下亲往,再逢不利,朝中岂不要大乱?请陛下三思!”

我从御案后站起,奋声:“朝廷已折进去这么多人,连凤君也被劫走,这帮乱军未免太猖狂,欺人太甚,朕不御驾亲征难消这口气!朕自有分寸,诸位不必再多言!”

“……”四尚书均是一副“我朝无望”的悲怆表情。

“太上皇到——”殿外太监一声高喊。

四尚书又看到了希望,纷纷振作精神,分到两边,跪地迎驾。我绕开御案,走下台阶,跪迎。太上皇一身简单常服跨进殿来,脸上怒气隐隐,腰间环佩撞击,带着一身不能招惹的戾气穿过尚书们中间,走到我面前。

我稍稍抬头,就被这一身戾气惊得说不出话,而太上皇身后几步远,是脸沉如水的皇叔,不知是护驾来的,还是告状去的。

“臣等恭迎太上皇!”四部尚书行着大礼,叩拜两旁。

“儿臣恭迎父皇。”我提了气,面对最大的阻碍,必须得有底气,得正面克服才行。

太上皇没有搭理我,对我视而不见,只让四部尚书平身,向他们问了东都情势,再缓步上到御案后方,拿起案上我拟定的亲征计划,看了两眼,冷哼一声,拍到案上:“御驾亲征?你翅膀硬了么?”

我还跪着没起来呢,对着太上皇所在的位置,调整了跪姿,继续跪着,面上露出坚毅的神情:“东都乱势,非儿臣御驾亲征不可收场!天下事,未有万全之策,儿臣不必等翅膀硬了。”

“所以你如今倒是学会了嘴硬!”太上皇怒斥,抓起我的亲征方案就扔到御案下,砸我身上,“这就是你的出征计划?哪一点不是破绽百出?你亲征半途上便能被乱军擒走!自投罗网,愚昧无知,勇而无谋!”只差骂胸大无脑了。

四尚书站立不安,旁观两君对峙实非良臣,便想出言劝解,被太上皇一眼瞪回去了,谁也不敢再冒头。

虽然被太上皇骂得狗血淋头,我却并不气馁,跪直身躯,依然坚毅执着:“计划周详了,便能没有破绽么?战事一瞬万变,唯有随机应变方可破敌。再说,儿臣又非一人亲征,必会带上兵部及数位将军,还有禁军,人数将是凤君带去的数倍。料那乱军能有多少,我朝大军开赴,岂是自投罗网?”

“行军作战岂是人数对垒?朕亲历的战事,比你吃的卤煮还要多,竟敢在朕面前侃侃而谈战事?”太上皇对我极度鄙夷,“战场上胜负不定,你亲征的胜算即便是九成,也有一成失利的可能,作为一国之君,这一成的可能便能要了你的小命,便能令朝廷根基动摇,岂是儿戏!”

“凤君生死未卜,儿臣岂能因失利的可能便胆怯退缩?未有儿臣御驾亲征,怎能破釜沉舟,鼓舞士气,一举歼灭乱军?”我力争。

“一个凤君,便需你破釜沉舟?”太上皇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在她看来却是个天大笑话,觉得我万分不争气,“你拿江山做赌注,押在一个凤君身上?”

传统的伦理道德以及君王的责任,似乎我全都辜负了,不慎落了这样一个口实。旁边的四部尚书痛心疾首,御案底下一侧的皇叔也对我眼如寒潭。已经是众叛亲离,万人唾弃了么?我心里嘲讽地想。

仰头对上父皇阴沉的眼,理直气壮申辩:“凤君与江山并非这样简单衡量,我要凤君,也要江山!东都若陷入乱军之手,我大殷江山便有缺!凤君若罹难,我的人生便有缺!舍凤君,未必保得江山,保凤君,则必保江山!”

太上皇与一殿的人都被我这番理论惊到,久久无言。

“凤君,非姜冕不可么?”自入殿以来一直沉默的皇叔,终于开口,双眼凝视我,似要将我看穿,看透,看到骨缝里去。幽深的眼眸如深井古潭,无声中便可吸进万物。

我迫使自己与他对视,不信我便克制不了深井古潭,假如我是一湾溪流,我会选择自己的流向。

“凤君,非姜冕不可!”我确切给了他答复,也是给他们的答复,字字吐字清晰,我心意已决,绝不会因人动摇,“而这朝廷之君,却不是非我不可。”

此言,简单明确。我要姜冕,我可不要皇位。

古潭起了波澜,漾出了潭面,他败给了溪流。

四部尚书摇头叹息,太上皇两手撑案,对我无言。

我再转向太上皇,问她:“父皇,假如我母妃谢庭芝身陷险境,你会远赴千山万水,不计一切代价,去救他?还是坐在宫中,计算成败,谋划布局,在他自生自灭生死有命时,以待万全之策?”

太上皇于唇间咬出了牙印,大约对我是无可奈何,对她无力左右我的深沉无奈。

“我穆家人重情,几代人都跳不出情局,何必生在帝王家呢。”父皇低喃,于袖中拿出一半虎符,拍在案上,转身离阶,走过我面前,走出殿去,“禁军全部带去,却邪神策军伴驾,随帝亲征。”

*

得知我终究要亲征,宫里收拾行李装备,人人打包,弥泓也叠了几件自己的衣衫,装了不少吃食,背了包袱来报道。

我正按计划传命出征人选,看到腰背斜挎细小包袱的弥泓,当即就眼皮直跳。甩了手里名册,拉他到一边,对上他水汪汪的眼,不知要怎么跟他说。

沉吟间,他先开口:“陛下,弥泓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知道有人在的场合要叫陛下。

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如同小伙伴一般,凑头对他细语:“朕要去东都营救凤君,很危险,你知道么?”

他点头,因他高我一个脑尖,为免我跟他勾肩搭背太吃力,特意弯了弯腰:“我跟你一起,保护你,我还带了好些我们都喜欢的吃的哦!”

我琢磨着,准备另选一条路径:“弥泓,你喜欢凤君么?”

他却迟疑了一下,眉头明显一皱,清亮的眼浮起了一朵阴云,试探地看我:“不喜欢的话,你会让我跟你一起去么?”

果然,我没猜错。这天真无邪的孩子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好恶,这一结果令我有些惊愕,不过这样也好:“弥泓不喜欢凤君是么?那就不要去,待着宫里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不骗你!”

他脸显悲伤:“宫里没有元宝儿。”

我从袖里扯出一个备好的人偶,塞给他,介绍道:“呐,这就是我哦,她跟我是一样的,你每天抱着她吃饭睡觉,就跟元宝儿陪着你一样呢。”

我们一起将目光转向这只面目模糊的胖人偶,我额上冒汗,米饭做事太不靠谱,让他给我找个与我相似的人偶,他按照特征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蠢家伙。

果然,糊弄不过去,弥泓抬手打落这只胖娃娃,将我紧紧一抱:“弥泓只要元宝儿在身边。”

父皇将弥泓当宝贝一样看待,某种程度上,比我还宝贝,我怎能拿父皇的宝贝去冒险?狠狠心,将他推开:“弥泓不听话,元宝儿就不会喜欢你了!”

他退开几步,低下头,神情难过:“你本来就不喜欢我。”

我一惊:“胡说!”

“你只喜欢他。”弥泓低声说着,前所未有的情绪低落。

“……”我的反驳多么无力,天真的孩子看问题便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爱即是爱,不爱便不爱。

“陛下?”筹备官忙得焦头烂额,急唤我过去。

“元宝儿也喜欢弥泓的,是另一种喜欢。”说完,我离开他身边,走了。

回到传令案头,接着一一交代,视线不由偏移到角落,弥泓呆愣愣了许久,蹲下捡起胖人偶,包袱从他背上滑下,落到地上,他也不捡了。

“陛下?陛下?”

我回神,收回视线,见案前唤我的官员退到一边,让出身后一个人来。

——自带包袱的柳牧云。

我惊讶地张着嘴,他并不在我的传令名单里:“你,也随军?”

他轻轻点头,径自从我案头取走一枚令筹,再出殿报道去了。

这样能自作主张的人,我自然无法劝阻。虽然,从军太医,我点了十来个太医署医官,已经够用。

然而,我又想起一个人来。

传令:“叫怀王一起随朕出征。”


☆、第108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七


御驾亲征团以禁军为先锋,神策军为两翼,我居中,粮草棉被等赈灾物资殿后,祭了天地,就这样启程了。

居中车辇豪华而开阔,为了提速,不得不降低舒适度。帝辇内,为了照顾我并解闷,柳牧云、怀王、米饭也一并在内。皇叔作为神策军将领,自然在车辇之外巡视。

为防颠簸和晕车,柳牧云给我的茶里添了点药,我直接晕倒,一觉睡到京城几十里外,出了京畿管辖,满目荒原。

醒来后,迅速爬起,身上盖的毛毯滑落。车辇内光线昏沉,似是到了日落时分。柳牧云靠着软垫,手握一卷书搁在膝头,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深度小憩。怀王靠在角落里,在车辇摇动中,打着瞌睡,脸上被光影晃着,睡得一片安宁。

恍惚间,我觉得怀王面目有些特别的感觉,说不出是一种熟稔,还是一种亲切,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挥不去的警惕。征伐东都,他竟能睡得安稳,莫非在京中,他从未如此刻这样安宁过?

凝望他望得久了,眼睛酸涩,眨了眨眼,忽然察觉旁侧一道视线。我转头一看,柳牧云不知什么时候醒来,正静静看着我。他的凝望被我发现后,不慌不忙收回视线落到书卷上,一切都从容自如之极。

我踹开睡在我脚边的小太监米饭,他滚到一边调整了睡姿,继续酣睡。我爬到窗边掀起帘子,打算看一看时辰,窗外自车辇旁跟随的一骑正是皇叔。

“扎营吧。”我越过他,看车辇三面拱卫的军士都露出了疲态。

皇叔并不盲从:“再过三里,山高地广,方便扎营夜宿。”

我回到车里,感到饥肠辘辘,肚子跟着叫唤。柳牧云放下书,解开包袱,取出水果若干,送来我面前。我也不推辞,拿起就啃,啃得汁水顺着嘴角流淌。柳牧云拿一只帕子,在我啃果子来不及兼顾吃相时,擦去流淌到下巴的汁水。

一批果子下肚,暂时垫了三里路。车辇停靠,驻地扎营。

在车上颠簸太久,下了车,履上平地仍有些晃悠,开阔的视野,不再颠簸的感受,令人精神振奋,恨不得牵上一匹马就去营救凤君。望着暮色四合,距离姜冕被劫走的消息传来,已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是怎么过的呢?是平安,还是危险?

说到底,他也就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没拿过刀剑,被人劫走恐怕是毫无抵抗之力吧。乱军所求究竟是什么?

我坐在火堆边,看着火焰跳跃,张牙舞爪。忽然一只剑架到柴火上,剑中央穿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我瞧着不忍心,转开了眼,正对上火堆另一侧的一道目光,怀王?向来都是低眉顺目,不敢抬头的怀王,居然在若有所思地用目光打量我?

他真的是那个怯懦怀王,我名义上的弟弟么?

再定睛一看,他已挪开了眼,不惹人注意地安静待着,默默地往火堆里投着树枝。我注意到他的手,心中忽然一动,某种联想跃到脑海。

我抬眼看向正以自己的佩剑烤兔子的皇叔,征询地问:“这附近,能找到野果子么?朕好久没吃过山野果子了。”

皇叔眼里倒映的火焰一跳:“我去找找看。”

我点头,指了指火堆上滴着油的兔子:“这里,我看着。”

若在从前,他必不会放心由我来烤兔子吧?而如今,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给我找野果子去了。

心里不是不觉悲伤,从前西山上艳杀石榴花的族叔,已经面目全非,今时今日的皇叔,我却已不认识了。

不过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如我所愿,离开了火堆,去寻果子。柳牧云正在车辇边指挥米饭将一些食物搬下来,暂时不会顾到我这边。将士们与少数几个宫人,在忙着生火架锅。

所以此时,火堆旁,只有我与怀王。

我是个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的陛下,当然不会为了烤兔子弄脏衣裳,掰了两截树枝,伸到火堆里,点燃,当烟花玩。很快,一阵焦香入鼻,再过片刻,想必就是焦糊了。我继续玩着燃烧的树枝,火星四射,荜拨作响。

怀王只得丢掉手里的柴火,转动火堆上的剑柄,将烤兔子翻个面,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他轻轻巧巧地一个转动,便是最佳的烤兔子手法,是我在平阳县山野间偷吃野味历练了无数回总结出的经验。

一个亲王,这生存技能岂非太高了点?

我暗中投去一瞥,火焰上,少年的侧容逐渐清晰。

皇叔抱了一衣襟野果子回来,烤兔子已经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我随意看了眼他采的果子,便看直了眼。这一会儿的工夫,他竟采集了这么多,红紫一片,各种野果,一看就是酸酸甜甜,十分合我口味。

他取了一块手帕垫到地上,再取了一块丝巾,逐个擦拭果子,擦干净后放到手帕上。我从未见他这样细心过,纵然心有隔阂,也并不妨碍我暂时放下偏见,大咧咧自手帕上抓了一把山莓拍进嘴里,酸得我皱了脸,牙齿都酸倒了一片。

他手上顿了顿,再擦拭果子的时候,便将山莓留到最后。

我从腰间小囊里翻出一颗糖,含嘴里,再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出鞘,探身将烤肥兔的肚子扒开,抓了手帕上擦干净的树泡、山莓、酸浆果,投进兔子的肚子里,匕首伸进去绞碎。

元宝儿牌果酱烤兔,就此出炉。

招呼了柳牧云、米饭,五人围坐篝火,分食兔肉,野味晚膳再添了些随车带的干粮,吃得比较满足。

皇叔取了篝火上鸟尽弓藏的佩剑,以丝绢擦拭剑身的油腻与残留的肉渣,好好的一柄宝剑,做了这样的牺牲,他却丝毫不心疼。怀王与米饭一起再添柴火,以备夜间取暖。柳牧云拿过我手上的匕首,以地上的手绢为其擦拭,滢滢寒光跳跃其间,形如鳞片,他还刀入鞘,递给我。

皇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匕首,从我拔刀出鞘就被他注意到,现在见我要纳入怀中,终于出言:“慢着。”

我手上停滞,不解:“怎么?”

“这把匕首,你从哪里来的?”

“太傅给的。”自平阳县时,姜冕便不放心,故意留了这把匕首在我枕边,我用它杀过人,后来太傅一直让我随身带着。

虽然知道这把匕首是姜冕的,但区区一把匕首而已,防身配备,并未觉得如何要紧。他给,我便收着。但看皇叔神情,好像并非这么简单,我心中起疑。

“魏太子丕,造百辟匕首三,其一理似坚冰,名曰清刚;其二曜似朝日,名曰扬文;其三状似龙文,名曰龙鳞。”皇叔转头看向火堆余烬,嘴角浮起一点寒意,“龙鳞赠真龙,好手笔。”

皇叔擅兵器,了解得多,然而我不太懂,转问柳牧云:“什么意思?”

柳牧云以火钳夹篝火余烬装进一只小手炉里,合上盖子,用手拂去外面的火灰,塞给我手炉:“古时天子匕首,落到西京姜氏手里,又被姜氏不肖子孙姜冕转赠给了如今的天子。”

这话我听着比较舒服,心中熨帖,龙鳞匕首纳入怀里,接了手炉,两手捂住,慢悠悠地笑开:“算他识相。”旋即又念起不知他的下落,一点笑意又随夜风散尽。

夜宿营地,篝火处处,与天幕星空遥相辉映。将士们枕戈而眠,我没有入车辇睡觉,选了背风篝火边,颈压小枕,手抱袖炉,身盖毛毯,独自睡着。

山野虫鸣,夜风呼啸,鼾声四起,叫人难以入眠。闭着眼睛想心事,想从前。

一阵微风动,有轻微踩踏草地的声响,一下一下,越过重重篝火,往营地外去。

我睁开眼,见一个身影越过草地,一步步往外走,在众皆沉寂的夜晚,显得格外诡异。那个身影我认识,终于要行动了么?我从毛毯里爬起,将怀里的匕首转到袖子里,轻步跟上去。

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衣裾和鞋面,我隔着二十步远,随他离开营地,往河边灌木中去。河水的流动声遮掩了脚步声,灌木底下的虫蛙未被惊起,依旧保持着寻常的鸣叫。我从灌木间穿入,无声无息地跟踪,不让一只青蛙异动。

跟踪与反跟踪,在平阳县早就驾轻就熟,因此,当我穿过灌木,来到河边,却看不见跟踪的人影时,心中不可谓不惊愕。而当身后蓦然轻响,一根短棍横到我咽喉下,随即脖子后有呼吸喷洒,我身体一僵,站立不动。

后面偷袭我的人也僵住,不敢擅动,因为匕首抵在了他小腹。

“是你?”我被短棍迫地抬起头,对着星幕说话,“想弑君么?”

“陛下把匕首收了再说这话吧。”后面的人低声,语音里却不含畏惧,果然是熟悉的嗓音。

“为什么不是你先把棍子收了?”我并不退让。

“毕竟龙鳞比棍子锋利。”


☆、第109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八


双方僵持片刻,我握匕首的手心遍布汗水,匕首将要脱落时,颈下的短棍蓦地撤离。身后的人后撤几步,退离我的匕首范围。我呼吸通畅,也往前走了几步,尽量拉开距离,这才返身。

星幕下,怀王一手持短棍,一手摸着被匕首抵过的小腹,衣料被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一个口子,透出里面的中衣。

我换了只手握匕首,生汗的手心暗中往衣上蹭了蹭,揩尽汗水。

虽有些微的惊心动魄,但两人面上都尽量保持着神色如常。

“皇兄……”怀王抚平了一下衣上的口子,张嘴欲言,发现习惯性的称呼不太对,遂改口,“陛下夜里跟踪臣弟,臣弟以为是山野歹人,冒犯了陛下,请陛下降罪。”

我抬手摸了摸颈下的勒痕,上下打量他,短棍在他手里并没有丢开,反提在手里,半藏衣后。

“有人夜里不在营地睡觉,鬼鬼祟祟跑出来,朕以为是歹人,便跟踪到这里。你故意绕到朕背后去,会看不见是朕么?”

“臣弟夜里无眠,想出来走走。灌木林里夜色黯沉,并未看清是陛下。”他振振有词。

“哦?那你此刻已经知道了是朕,就站在朕的面前,还手持短棍意欲何为?”我握紧了匕首。

他迟疑了一下,手一松,短棍落地:“经方才一幕,臣弟有些紧张,忘了御前礼仪。”

我才不听他的鬼扯,跨前一步,一手提着匕首,一手到他身上摸索,看他还藏了什么东西没。他被我一摸,脸上泛起红晕,我真想一匕首敲到他头上。

摸索了一番,未藏什么东西,我放开他,觉得对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有点不好下手,令人踌躇。

我提起匕首恐吓他:“叔棠!你半夜跑到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他脸上一红再一白,颇显扭捏:“臣弟……起夜小解……”

“尿尿要跑这么远?”我也不顾言辞粗俗,狠狠驳斥,这个理由在我面前显然站不住脚。

“太近了怕人撞见,才想要走远一些。”一问一答,他没半分犹豫。

我收回匕首,眼睛四下查看,河边,灌木林,并没有什么异常。而对于叔棠来说,唯一的异常,就是我跟踪前来?所以……难道……

他只是试探我的举动?证明我开始怀疑他?那下一步,岂不是将我灭口?想到这里,我警惕地瞪他一眼,但见他一派无辜,眼珠随我左右走动而转动,好似在等待我的宣判。

料他也不敢在这里将我灭口吧?御驾亲征,几万大军随行,他跑得掉么?

不如先将他看紧,等他露出破绽,再作打算。

“既然是场误会,那朕也不怪你无礼了,速速滚去营地!”

“谢陛下!”他垂着头转身,重入灌木林。

我紧跟其上,亦步亦趋,就怕他再使诡计。他老老实实在前面走,我紧张兮兮在后面跟,待两人一同出了灌木丛,齐齐一惊。面前站着一个人,身形在星幕下颀长挺拔,薄衣抵着夜风,不畏寒夜。他见我们走出灌木,面上沉沉。

我与叔棠一齐张口:“皇叔?”

“你们两个跑这里来做什么?”皇叔语音放低,紧紧盯着我们看。

“……”我在想理由。

“看星星。”叔棠眨了眨眼,做了回答,顺便还仰头看了眼璀璨星空。

皇叔看向我,我只好点了点头。

“那现在看完了?”皇叔不动声色地盯住叔棠。

“看完了。”叔棠低下仰望星空的头颈。

“可以回营地了么?”

我率先往营地方向走,两人随后,回到营地,柳牧云站在我栖息的篝火边,对着空荡荡的毛毯。见我们三人先后回来,他动了动眉头,俯身卷了毛毯和枕头,收了我的床铺:“回车辇里睡。”

可是我怕叔棠再有什么小动作,有些不想离开露天篝火。皇叔出言道:“陛下回车辇里睡吧,营地由我看着,怀王殿下也由我来照顾。”

我看了眼叔棠,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转身去了自己的篝火边躺下。

我随柳牧云回了车辇,他给我重新铺了床,我钻进毛毯里睡下,竟然有只新热小火炉在里面,两手搂到怀里,安心地睡去。

柳牧云跪坐在床铺边,手指触到我颈下,似乎发现了勒痕。我睁开眼,视野里他紧锁眉头,又要一番解释了么?我无声叹息。

“谁伤的?”他俯近来问。

“树林里绊倒,摔在一根棍子上,硌的。”

暖意融融的手指轻轻抚过颈下痕迹,逗留的时间有点久,他不去辨我话里真伪,注意力全转移到了指端的触感。这缠绵的手指抚弄,我实在太熟悉了,连忙转开头,避开他的碰触。以为这一转移,会让他收手,不防他却被黏住一般,带得他身体一倾,倒在我毛毯上方,要不是一手撑在我头边,就要实实在在压下来,将我压成肉饼。

我吃惊,心中方生了一点警觉,却被童年里处处都在的身影消融了去,无法生出男女之防。“太医哥哥?”我眼望他在上方咫尺之地,要唤起他作为兄长的意识。幼时闯祸了,有太医哥哥替我遮挡包庇,病痛了,有太医哥哥灵丹妙药香甜可口。从幼年将我庇护至今,我不信他会伤我。

他垂下的发丝拂到我脸上,面孔逐渐贴近,一点点缩短着距离。而我始终大睁着眼,满眼都是对他的信任。最后,他错开了一点位置,肩背俯下,虚压实抱,将我隔着毛毯抱了一抱。

满身的药香弥漫,不再总是香甜,而是有了一点点的苦涩。原来凑近了闻,是苦的。

这个并无多少意义的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他方抬起身躯,替我拉好毛毯,出了车辇。留我瞪着眼看车顶,直瞪到困意袭来。

天亮后拔营启程,车辇晃悠,我懒得醒,便一直睡,希望能一觉睡到东都。

直到前方的骚乱传来,有人叩响车壁。

“陛下,有一股流民滋扰!”

我掀毯起身,揭开车帘,两眼冒火:“大约多少人?全数拿下!”

骑在马上的军中传令官回道:“约有三百多人,大将军已亲自上阵,迎击流民去了!”

“你再去看看,战况如何。”

传令官驱马去后,我卷起车帘,探身到外,极目远看,只能看见烟尘腾空,前方及两翼数千军队重重阻隔,阻击乱民,若非天降乱军,是不会有流民闯进我的视野。

米饭急忙将我拉回车内:“陛下掉下车辇的话,米饭就死定了!”

我回头看他一张包子脸在不停埋怨,只好放弃跳下车的打算。

半柱香后,传令官再至,带来了喜讯:“报——陛下!大将军已将三百四十名流民一并拿下!即将来见陛下!”

“好!”我精神大振,坐在窗边等待。

不多时,皇叔一骑当先,手中拿着绳索,牵来了一个破衣烂衫披头散发的流民。米饭扶我下车辇,我走了几步,在侍卫们安放的临时御座上坐下。四面围了不少禁军护卫,以作御前禁卫。皇叔下马,手中绳索一拽,那看不清头脸的流民便被拖拽上前。

“陛下,此人便是三百流民的领头人,现将其擒获,请陛下裁决!”皇叔禀报道。

我心中已将流民等同于乱军,一听“流民”二字就心头火起,恨不能立即拔刀将其砍翻在地。那流民头子听完皇叔禀报,当即抬头看向我,满面污垢看不出表情,额头还有刀痕,流了半面的血,瞪圆的眼却是显出慌乱。他两手被缚,垂在身前,四下张望,好似不知所措。

忽然,他急得向我奔来,我吃了一惊,身侧两旁禁卫跨步出列,拔剑出鞘,护驾来挡,同时皇叔手拽缚他的绳子,将他扯回,摔倒地上。

皇叔怒而拔剑:“大胆乱民,不如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摔在地上沾了一脸血污的人顿时口中大叫:“当今陛下就是这样草菅人命,不顾百姓死活的吗?”

皇叔一剑即将落下,我大喊:“住手!”

我离了御座,从两边禁卫间穿过,夺了皇叔的长剑,走向剑下逃生的流民,愤声:“你说什么?朕草菅人命,不顾百姓死活?朕已派出两队赈灾军,却无一得返!朕顾念你们死活,你们却贪得无厌,劫掠朝廷物资,掳走朝廷官员……和朕的凤君!你们该不该死?!”

他在我喝声中颤抖,眼中惊恐:“我们……我们没有!”

我一剑挥出,落到他脖子上:“那朕的凤君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惊惧交加,不敢擅动。

众禁卫等着将此人处死,我平息了一下怒火,撤回了剑,递还给皇叔:“审问,看他究竟知道多少,以及这三百流民究竟有没有见到过朝廷赈灾物资。”返身登车辇,不想也不愿再面对那双濒死绝望的眼。

在车辇里坐定,米饭送上茶水:“陛下,这是柳太医配的安神茶。”

我接过,一口灌下。神思稍定,闭目凝思,觉得果真事有蹊跷。

皇叔弯身入车辇,在我对面坐定,语气沉重:“劫掠赈灾物资,掳走数位大人与凤君的,恐怕并非东都流民所为。”

“什么?”我惊问,“不是东都流民?”

“这批三百流民自东都来,号称未曾见过朝廷赈灾物资,甚至未曾听过有朝中官员前往东都赈灾。”

“那究竟……”

皇叔眼眸一深:“他们逃离东都,沿路听说有东夷乱军劫掠财物。我怀疑,这次赈灾折损,全是东夷乱军所为,不然,凭这帮手无寸铁的流民,无论如何也不是朝廷军的对手。”

“东夷乱军?”我揪紧衣袖,“我朝东境的东夷竟作乱到了国境?”

皇叔镇定分析:“恐怕是东夷内部不稳,又兼天灾,便西侵我大殷,遇朝廷赈灾,便顺手劫掠。”

外族乱军,在我国境内如此胡作非为,为生计所迫也好,狼子野心也罢,恐怕不会将大殷朝廷官员与凤君放在眼里吧?

我攥紧了手心:“即刻启程,往东都加速行进,沿途若遇流民,施粥放粮赈济,若遇东夷乱军,生擒头领,余众全数剿灭!”


☆、第110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九


亲征军继续东行,数日间,遇到流民无数,一面赈灾抚恤,一面打探东境消息,愈加证实了皇叔的猜测。

我朝与东夷素来交好,默认互不侵犯,两国甚至可称是兄弟之邦,未防背叛,边境并未陈列重兵。但即便如此,东夷军冲破边防,入侵大殷,而这近十日间,竟无人前来报信。我猜测,不是他们太过狡诈瞒过了边防驻军,就是他们已将我边防驻军全部歼灭。无论哪一种,都令人震惊。

我召来叔棠,问他对东都形势的看法,他则瞠目结舌表示东都如此之乱,他万万不愿离开我这队王者之师,回归东都。虽然这小子言辞虚虚实实,让人不太敢全信,但也挑不出什么破绽,只能暂将他看在身边,免得他趁乱跑了。

然而观他每日吃喝睡,比我要悠闲得多,实在看不出他有一点为东境恶化情势的忧虑。连米饭小太监都知道担惊受怕,他一个封在东都的亲王却逍遥自在。我下令削减他的饮食,免得喂饱了,养壮了,成了白眼狼,反咬我一口。防患于未然吧!

因一路逃荒的流民实在太多,少则三五成群,多则数百上千结队,民困易生乱,皇叔指挥神策军将帝辇护得滴水不漏,我才得以在车辇内安稳度日。柳牧云则率太医官们熬药施放,以防瘟疫滋生。亲征军不得不放慢了步伐,每日驻地歇息三次,扎营为流民施粥,太医们穿梭其间,见重病则不吝亲往把脉,分发药粥。

这样开赴起来,速度减慢,一日只能行十里,便在夜间加速。

虽然为遭灾的百姓们发放了足够粮食衣被,且为他们指明了西去安居之路,但仍有不少流民百姓自愿跟在亲征军后,寄希望于亲征军清除东夷乱军,祈盼能够重返故土。

朕的御驾亲征队伍便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走越多。所幸出京携带粮食足够,不然要同时赈济喂养这么多前来投奔的百姓,得生生吃穷了朕。

纵然如此,我却也自减了饮食,禁卫军一律节衣缩食,唯有先锋与两翼神策军因要时时处于备战状态中,不能省粮,需吃饱了才行。这般施行几日后,前锋再逢流民时,神策军直接以军粮赈济,我才得知,原来皇叔自恃勇军,严整军纪,还是节俭了军中用度。

离京第十五日,亲征军遇上一队略显眼的流民,正要对其如往常赈济时,其中一人高喊求见陛下。皇叔将这几人带到我面前,这几个流民虽也是形容狼狈,却比寻常流民蓬头垢面要好得多,至少衣衫完整,气势不灭,一路逃难想必也是不时洁面,才叫我看得清面目。

这一看,竟发现当先一人颇有几分姿色,不由多看了两眼。米饭察言观色,以为我新婚又亲征途中寂寞,且难以启齿,便自作主张传令将此人带下去洗净,权作陛下临时面首。

当即众人惊愕,那位当事人更是浑身一震,我狠踹了米饭一脚。

“胡说八道什么!”骂了一句后,我和颜悦色对那人道,“你是哪里人士?见朕所为何事?”

那人愣着看我半晌,才记起俯身下拜,行的竟是官礼:“臣东都刺史潘如安拜见吾皇陛下!”

这下我们都惊呆了。

我原想上前扶他起来,终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虚抬手:“爱卿平身!你竟是东都刺史?快快起来与朕说说东都形势!”

帝辇里对坐而谈。原本在外施药粥的柳牧云以及在外巡察的皇叔不知听了什么传闻,先后入车内,分左右站定,将我与潘如安盯得目不转瞬。而原应该在车辇内伺候的米饭不知所踪。

“潘刺史,东都可是陷落了?”我没管两侧伫立的太医和皇叔,径问东都刺史。

“陛下!东都失陷,臣无力防守,万死难辞其咎!”潘如安泫然欲泣,顿如梨花带雨。

看着他,我忽然走神,若是姜冕当着我的面哭一场,该是何等绝艳,那才是雨中梨花吧。

对于我盯着潘如安神思不属,车辇内安静下来,气氛很是微妙,皇叔轻咳一声:“东夷乱军如此神勇,那潘刺史是怎么逃出来的?可当真尽力防守过?既知万死难辞其咎,为何还安然无恙坐在陛下面前?”言外之意,是他怎么不去死一死。

我醒过神,潘如安被皇叔一言惊得滚下座位,屈膝跪下:“臣原当拼却性命,与东都共存亡,奈何东夷军强悍野蛮,东都驻军节节败退,再固守城池无异于以卵击石。因此,臣率领城中百姓逃出,教其西行,拖儿带女的无力远行,臣便带他们前往楚氏坞堡避难。时至今日,东都大乱,恐无人前往京中报信,臣便携了随从,西行入京,不料竟得遇陛下御驾。苍天开恩,陛下御驾亲征,必能光复东都,保境安民!”

一席话,职责已尽,拼了全力将百姓照顾妥当,自己又是来报信的,并非苟且偷生。虽然并没有人证物证,但我选择相信他。

“起来吧,若真如潘刺史所言,朕自当有赏,待朕入东都,查明真相再说。”

潘如安爬起来,不敢再坐,眼中闪亮,一副如遇明君的荣光,将我凝望得忠心耿耿,目不转睛:“谢陛下圣裁!”

现如今,东都沦落,城池失守,百姓遭殃,清剿乱军才是当务之急。

“潘刺史,东都灾情如何?”我盯住潘如安。

“洪灾降临,全城抗灾,臣倾全城之力加固河堤,驻军亦日夜不歇搬运石土,改道的河域以沙包作填,大河归道,阴雨渐收,洪区已控住。正因东都全力抗灾,军民疲惫,才对东夷乱军毫无抵抗之力。”言罢,潘如安又泫然欲泣。

“东都百姓能够自发抗洪,朕心甚慰。”我挪开眼,“据你所知,为何会有东夷乱军入侵东都?他们因何而乱,又所为何来?”

“此次连月骤雨,东夷亦遭了灾,想那东夷物资匮乏,便趁机西侵,劫掠东都!”潘如安义愤填膺判断道。

我沉吟片刻,摇头,觉得并非这样简单:“东夷与我大殷交好,断不至如此。潘刺史估计进犯东都的东夷乱军有多少?”

“臣粗略估计,大约有两千人!”

我站起身:“才两千人?若东夷有西犯大殷之心,岂会只有两千人?你确定那些是东夷军?”

潘如安笃定道:“臣确信!东夷语言与我朝略有不同,其服饰也异于我朝,臣绝不会认错!”

皇叔这时突然道:“既然是东夷进犯,绝不会只有两千人,恐怕还有乱军。我们若继续行军东都,与东都乱军作战,须得谨防后方与两侧偷袭。”

我点点头,最后问潘如安:“潘刺史,攻陷东都的东夷乱军中,你可知有无被他们劫走的前往东都赈灾的朝廷官员?”

潘如安摇头:“臣不知。”

“那……凤君呢?”我再问。

“凤君?”潘如安疑惑了刹那。

“朕的皇夫!”我点明。

潘如安一副吃惊得宛如能吞下鸡蛋的神情,呆了许久,才继续摇头:“臣不知。”

我挥手命他下去,叫宫人给他准备一身干净行头,带着他的随从们,先去后方休养。

敌方出没不明,皇叔派出探子前往东都方圆百里侦查,同时演练针对东都作战的阵法。我整日翻看兵书,切实领悟到纸上谈兵的体会,然而即便是纸上谈兵,我也得从故纸堆里翻找希望。

禁军三千,神策军三千,此次御驾亲征军团计有六千人,除去为我护卫屏障的一千禁卫,尚有五千亲军可用。若能召集东都附近的驻军数千,再加上楚氏坞堡内的部曲数千,便共有上万人。当然前提是这些驻军尚未溃散,以及楚氏愿意借兵才行。

世家聚族而居,百年间修筑防卫,四周环以深沟高墙,内部房屋毗连,四隅与中央另建塔台高楼,是为坞堡。而坞堡存有大批部曲与家兵,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自守,以避戎狄寇盗之难。比之城池,也不遑多让。甚至许多世家坞堡历经百年战火而不倒,城池覆灭,也动摇不了世家坞堡。

因此,皇叔提议,帝辇先赴楚氏坞堡,一作联络,二作安身之所。我无险境之忧,他才好赴东都作战。柳牧云也是这个意思,表示愿护我前去。潘如安自然也是赞同,怀王叔棠同样附议,米饭则更不用说,趋利避害,哪里安全往哪里钻。

我听着十分有道理,然后拒绝了他们。

“陛下?”他们异口同声。

“御驾亲征,若朕独自躲去了安全的坞堡,还谈什么御驾亲征?不与军民同生共死,如何鼓舞士气,与乱军决一死战?”我的理由。

他们还要再劝,被我挥手阻拦,但新投靠的东都刺史潘如安略显执着,对着我又来泫然欲泣:“陛下已身至东都,即便落脚坞堡,也是御驾亲征,难道非要陛下亲赴前线作战,才算是御驾亲征?”

“爱卿说得有道理,那朕就上前线指挥作战吧。”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潘如安被拖出去了,终于泣了出来:“陛下不可啊——”


☆、第111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零


王师抵达东都,所见皆是洪水过后的狼藉,房屋坍塌,街路泥泞。

在东都城外施粥,向未逃离的百姓了解城内情况,得知东夷乱军烧杀劫掠,占东都作乱。以东都之富足,东夷乱军抢掠的粮食至少能支撑半年。

我向皇叔问计。

“若做持久战,恐怕我们长途奔袭,粮草未够,越拖战越不利。”皇叔演练沙盘作战行军,“所以,我们需一鼓作气攻下东都!然而东都城池坚固,易守难攻,短期内攻下恐非易事。”

“潘刺史熟悉东都,对此次作战有何建议?”战前会议,集思广益,我将潘如安也叫了来。

“大将军所言极是。”潘如安思索片刻,作答,“臣为东都刺史五年,熟悉城内地形,也深知城池上的优势与薄弱处,东都城廓辽阔,全线防守几乎不可能,东夷乱军如今关城巡防,也只能重点守卫几个方位。臣倒是可以画出城防较弱的几处,大将军可带军着重突破,一旦攻破一处,整座城池便能得手。”

“好!”我丢给他笔墨纸张,“务必详尽!”

潘如安凭着记忆熟练地标出城防强弱处,总结下来,可重点突破的方位一共有六处。神策军与禁军各分三路,计划同时攻袭,任何一处率先攻破便以烟火为号。

作战方针定下后,我反复在心内思量,万一姜冕与苏琯、萧传玉皆在城中,这样强攻城池,是否会危及他们。若是乱军以他们为人质,又当怎么办好?

为增加胜算,并试探深浅,我准备给东夷乱军写一封信先。然而提笔却发现我并不会东夷文字,写给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近来经常出现在视线里的潘如安见状,主动请缨:“陛下,臣久居东都,对东夷文字略知一二,可为陛下代劳!”

我很高兴,又扔给了他纸笔,我说他写,内容为:东夷乱军西犯我东境,劫持朝廷命官,朕闻之,龙颜大怒,不惜御驾亲征擒获匪徒。贼子若弃城出降,朕念水患所迫,可饶尔等不死,且施放粮仓以救济。若拒不出降,休怪朕强行攻城,城破之日,乱军格杀勿论,城中朝廷官员殉国者,一律以国公礼厚葬之。生死殊途,尔等自选,朕许以三日之期。

我口述完,帐内众人皆不解。

潘如安翻译完后,抬头看我:“若是,凤君也在城中……”

我捏住拳头,一捶桌面:“朕暂时不提他,看城中反应才能确定他有没有被人识出,万一不幸,他被劫到城中又被人识破,愿他诡计多端能护住自身,最不济,他审时度势应该会拿自己当人质,乱军定会接受这样的人质,与朕谈判,那时朕定能亲眼见到他。若是凤君不在这批乱军手中,朕先提凤君,岂不是给了他们把柄,他们若借此虚诈朕,怎么办?”

潘如安吃惊了一下,又张口:“那陛下为何又提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是个笼统的称呼,也许凤君混入其中,被当做一名官员。朕究竟是否在乎这帮朝廷官员的性命,这封信里的措辞,他们看不出来。从他们据城自守来看,他们并不希望速战,为拖延时日,又怎会不利用朝廷人质?如果朕的几名爱卿都在乱军手中,他们会跟朕谈条件的!”我笃定道。

众人沉默,皇叔反问:“若是乱军用朝廷官员或者凤君,来与陛下谈判,逼迫陛下退军,陛下当如何?”

“那朕就能确定他们的安危!”我坚定地表示,“只要确保他们安全,一座城池,丢了便丢了,何况他们最多也就守半年。”

“……”潘如安对我爱美人不爱江山有了进一步认识。

“若是他们以人质要求陛下更多条件……”皇叔脸色沉了沉。

我觉得他们对我有些误会:“这封信中,朕之所有没有要求他们一定释放朝廷官员,而宁愿他们殉国后再厚葬,便是叫他们猜不透这些人在朕眼中的地位,如此一来,他们敢狮子大开口么?”

就在众人半信半疑中,这封信以飞箭射往城墙上,焦急等待一日后,朕见到了朕的爱卿们!

被排在城楼上,挂墙头一般,出示给我看。

我首次穿上铠甲战衣,在皇叔率领的神策军护卫下,骑马至城下,视线反复扫过城楼,没有姜冕!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他不在眼前的危局中,忧的是他究竟在哪里。

“陛下,臣愿殉国,勿以臣等为念!”高耸的城墙上,苏琯衣衫凌乱却风骨铮铮,言罢就要跳楼。

铠甲沉重,我心神震荡,险些翻下马,皇叔当即飞身到我后方,并骑战马,将我搂稳。

“你若稳不住自己,这场戏不是白做?”

我倒是想稳住,胆战心惊望着城楼:“可是苏琯这实心眼的孩子……”

城楼上乱军与苏琯拉扯,大约苏琯此举也令乱军想不到。这不堪折辱的少年势要翻下墙头,衣袂都飘在城楼外,少年之身摇摇欲坠。一旁的萧传玉和工部尚书惊呆了。

我一颗心要跳出来:“苏——”琯字被消音,皇叔紧捂我的嘴。

乱军捆走苏琯,翻译在城墙上喊话:“一名朝官换一千石粮食,明日午时交换一人,不见粮食,便斩一人!其他朝官交换时日待定!”

这样的交换条件,对于亲征军来说,并无益处。一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征战在外,不只要作军粮,更要赈济灾民。一千石粮食仅仅换取一个人,是乱军的试探,试探我会不会换,所以才用一名朝官试探。

回营后,内部又是一番激烈讨论。

我当然不能坐视明日午时斩朝官,皇叔却坚决不肯用一千石军粮去满足乱军的狼子野心。

“一千石粮食可供三千官兵与数千百姓维持一月有余,陛下却要用数千军民的口粮换取一人?若这次交换满足了他们,那么第二名人质的交换条件绝对不会只满足于一千石粮食!乱军欲壑难填,陛下何须纵容!”

他的反对当然有道理,可我有营救他们的筹码,却眼睁睁放弃,我如何做得到?

“没有两全法么?”我痛心问。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皇叔望着帐外,毫无表情。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帐中议事,众人发现少了一人。

“潘如安呢?”柳牧云顾左右问。

我顶着一双兔子眼,道:“被朕派去东夷了。”

“什么?”柳牧云拿手试我额头,见我眼里都是血丝,又想责骂又不忍,“东夷这么乱,派他一个刺史去东夷,能做什么,自投罗网?”说到自投罗网,他也没表露出任何感□□彩。

皇叔看着我若有所思:“难道你……”

“朕用了外祖父留下的玄铁令,一枚可作东夷王族信物的玄铁令,请求出兵援助。”

“这些东夷乱军莫非不是东夷王族所出?”

“赌一把吧。”我心中却是没底,“赌这玄铁令能否助我一回。潘刺史通东夷语,由他去传令,再合适不过。”

“陛下倒是这般信他一个半路上冒出来的,就敢将玄铁令交付于他。”

“不然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

午时,我留在帐中,等消息。

未时——

“陛下,千石粮食已运至东门!”

申时——

“陛下,东门交换出苏大人!”

酉时——

“陛下,神策军于西门发起突袭!”

戌时——

“陛下,禁军于南门发起突袭!”

亥时——

“陛下,不好了,后方粮草起火!”

*

皇叔放弃攻城,班师回营救火。

一夕之间,粮草烧毁大半,攻城战中两军折损不少。粮草没了,城池也没攻下,唯一的胜果就是苏琯回到了我身边,却因战事波及,昏迷未醒。

皇叔清点粮草后,掀帐入营:“怀王不见了。”

我抽出匕首扎入木桩:“叔!棠!”

*

“陛下,楚元良求见!”

东都楚氏族长,在自家坞堡里安稳度日了这许久,终于不得不露面了。

“陛下,怀王似与乱军勾结,臣等奉命看守,但并不知情,求陛下开恩!”七老八十的楚氏当家人,叩地痛哭流涕,撇清嫌疑。

“若无你楚氏从中牵引,他一个被贬亲王如何与东夷乱军勾结?你们楚氏一族于东境妄自尊大,目无法纪,勾连异族,谋朝篡位,罪当族诛!”我怒道。

“陛下,楚元良晕过去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

粮草不足,军心不稳,最易哗变。

我与皇叔商议,全军进驻楚氏坞堡,暂押楚氏族长,以坞堡粮草供应军需,继续兵围东都城。

在楚氏坞堡里,一面等待潘如安请东夷救兵的消息,一面派人追寻叔棠。

然而,却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皇叔封地叶县遭五千东夷乱军突袭,破了禁防。

乱军挟凤君以令诸侯。


☆、第112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一


不管东夷乱军有什么目的,我都势要征讨!

东都与叶县两地,遥隔千里,亲征军必须兵分两路。

神策军依旧由皇叔统领,禁军也自有将领。虽然被乱军攻陷的叶县乃皇叔封地,但皇叔却不同意此去征讨,无论是我亲自前去,还是他亲往。乱军定然有其阴谋,兴许便是已经设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前去自投罗网。

目前的情势,兵围东都不可放弃,否则由得乱军猖獗,将导致全境陷落,而叶县也不能不管。

“朕绝不会在东都坐视不管凤君死活!”我坚定表态。

“我也绝不会在东都坐视不管你的死活!”皇叔态度同样坚定。

僵持不下,我却当着他们的面再启一道玄铁令,递给苏琯:“去往赤狄王庭请求援军!赤狄王妃是朕的姑姑,赤狄王子也就是将来赤狄之王,是朕的表弟!请王庭出师为朕增援!”

“即便赤狄王庭愿意出兵援助,也未必赶得上!”皇叔依旧反对,“除非陛下留在东都,待赤狄军前往营救凤君!”

“外援只能作为援助,却不能作为主力派遣!”我一点也不想再坐等。

“那陛下留在东都,我去叶县!”再度僵持后,皇叔退了一步。

楚氏家族长子楚越却跪了下来,满面惶恐:“晋阳侯若领兵撤出东都,只怕这座坞堡也难在东夷乱军中保下!东夷军因昨日一场突袭,领教了神策军之威,由晋阳侯继续坐镇兵围东都城,才能震慑住他们!”

皇叔不放我走,东都不放皇叔走,依旧是一片僵局。

*

入夜后的楚氏坞堡,不似野外营帐那般湿冷,部曲家兵夜中巡逻,哨楼瞭望彻夜不绝,墙堡之间火把呼应,严阵以待。

楚氏为我们单独清理出一片房舍,隔绝外面百姓与楚氏宗族,幽静,寂寞。

我推开皇叔的房门,他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我将太医哥哥熬制的一碗安神参汤放在主帅案前,皇叔未从地图上抬头,他的视线落在一处标记出来的地方——他的封地叶县,凝视得那么出神,以至于出口竟是:“阿夜,叶县一战,你我再回不到从前……”我的手被他按在汤碗上。

我僵住,准备待他醒来,可半晌后,他的神思依旧被地图所困。我定了定神,手在他的手掌下推动汤碗,推到他面前:“那,你不要再去了……”

走出房门,柳牧云在外面等着:“怎样?”

我带出一卷地图,点头:“太医哥哥的药汤,自然不会有差池。”

回望去,灯火已灭,皇叔趴在帅案上,沉睡在一片黑暗中。

我即刻点兵,向坞堡征调了一批粮草与家兵,整合禁军后,坞堡城门大开,禁军开出,连夜奔袭叶县。

帝辇上,柳牧云清理着药箱,将许多东西装入了袖囊。

昼夜开赴,行军地图上离叶县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心情也日渐急躁。然而为了稳妥起见,行军速度适当控制,先令前锋探路,后军再跟上。

征途中,夜里不敢合眼,被柳牧云喂了药丸,才被迫闭眼。一旦睡下,梦里全是不祥之兆。

“姜冕——”我自梦中惊醒,陡然坐起,一颗心狂乱得要跳出来。

“是梦。”两条坚实的手臂搂在我腰上,背后靠来一个身体,手抚在我头上,柔声。

“梦,预兆……”我觉得冷,夜中凉意透骨,身体发抖,“我的梦里,是预兆……”

“心有忧思,夜有梦魇,没有什么预兆。”头顶的声音淡淡安抚,一只修长温暖的手抹到我嘴边,一粒药丸滑入口中。

因为曾经的应验,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的梦,是预兆……

失去意识,倒在他臂间。

眼前的凤君,浑身浴血,离我越来越远,如逝去的一阵风,从我手指间漏走……

我的不详之梦。

梦里泪水决堤,有温暖的手指不停擦拭。

*

晨间未醒,车辇一阵颠簸,骤然停下,前方起了骚乱。

我睁开眼,闻马声嘶鸣,喊声震天。我欲起身,发现被人抱在怀里,转过头,见柳牧云镇定地搂着我,似乎便以这样的姿势,睡了一夜?

“答应我,不要鲁莽,也不要怕。”他一如既往的稳定声调,任何时候,都以自己的镇静来感染身边人。

事已至此,怕有什么用?我看着他,点头。

车辇侧门被外面猛然拉开,一阵寒风灌入,中军骁骑将军急声:“陛下快下辇,由侧翼军掩护陛下往东撤离!”

我快步到门边,拉住他:“发生何事?”

“前锋遇伏,敌军直闯中军,声称宗室正统,要擒拿陛下!”

“叔棠?东夷乱军?”我忙追问。

“未见怀王!服饰为东夷军队!”骁骑将军便要拉我下车,“陛下快走!我等定当全力迎击东夷乱军!”

柳牧云迅速为我裹上披风,弃了车辇。帝辇旁拉来两匹战马,骁骑将军催促我们快些上马撤离,柳牧云扶我上马,随即扶了另一人上另外一匹战马。我转头看去,那匹为柳牧云准备的战马上,坐的竟是一身帝王服饰的……女帝?

那位女帝在马上抽抽噎噎:“我、我第一次穿女人衣裳,就、就要死了吗?”

听嗓音,我方辨出:“米饭?”

米饭哭红了眼泡,望向我:“陛下、一定要……安然无恙!米饭、不想死啊……”

这一切显然都是柳牧云提前安排的,他无动于衷地牵过米饭那一骑,交给一队禁军:“掩护陛下,你们往西撤离!”

我在马上怒道:“朕不走!也不用你们掩护!朕的亲军敌不过乱军吗?朕就在这里坐镇!”说罢,便要下马。

骁骑将军旋即跪下:“陛下不走,末将恐兼顾不周!先锋回报,敌军约有数千,与陛下王师作比,并无军力优势,我军以主力迎击,敌方必出全力,是以胜负未知,敌方不敢大意,必然不敢兵分几路前来滋扰,正适合我们掩护陛下撤离!”

“陛下莫非不想营救凤君了?”柳牧云直击要害,“右翼先撤,保留实力,待两军主力疲敝,陛下再出奇兵!”

“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咬牙爬上马:“将军务必全胜!”

“护国之师,陛下放心!”

柳牧云上马,坐到我身后,揽过我身前的缰绳,调转马头向东。

左翼禁军护送米饭西去,做疑兵,中军继续护着帝辇,做诱饵,右翼护我东去。

中军前线冲向敌阵,两翼分散,右翼禁军在中军掩护下,快速东撤。我在马背上回望,前线已交战,厮杀声如在耳边,烟尘滚滚中,敌方阵型呈偃月形状,深埋的记忆破土而出。

“裴柬!”我脱口喊出,颤着手抓住柳牧云的手臂,“裴柬他回来了!”

为东宫流落南国时,那时少傅教过我诸多方阵,而落凤崖上,裴柬便是以偃月阵围困我与少傅,噩梦再临!

将我与姜冕射落悬崖,致使我流落民间三年,记忆全失。

柳牧云手臂一僵,语气阴森:“此人,百死莫赎!”

也正因为他,我母妃至今下落不明。

裴柬擅战,但他是如何与东夷乱军勾结?叔棠失踪,难道他真是脱不了干系?裴柬军所谓的宗室正统,莫非指的就是叔棠?那他是如何为叔棠所用?

右翼顺利撤离,烟尘渐远,直至消失在天际。

撤到十里外的小树林暂歇,人马皆疲惫,避免暴露行踪,无法生火做饭,号令全军啃干粮。

柳牧云采了些果子,将随身干粮以水泡开,混着野浆果,做了一顿野餐。我随便吃了几口,地图摊开在地上,确定所处位置。

离叶县已不遥远,保持撤离的速度一日即可到,但,既然裴柬在此地设伏,那姜冕还会在叶县么?他会不会在裴柬军中,与我行军错过?

思绪纷纭,没有一个确凿的信息,柳牧云喂到我嘴边泡软了的馒头我也懒得啃。

林中响起异动,林边看守的兵丁来报:“有名前锋探子求见陛下!”

“带过来。”我从地图上抬起头。

从林外赶来的探子几步上前,屈膝跪下,献出手中牛皮纸:“禀陛下,已探得凤君下落!”

我撇开地图,急忙起身去接,还未抓住牛皮纸,他手中便一松,一把利刃从牛皮纸中抽出,向我当胸刺来。我一时错愕,下意识斜过身,那利刃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狠狠一刀推来!

突然,两根三寸长的银针飞入他双眼中,只闻他一声惨叫,一手抚眼,一手拼命挥刀。

近身行刺,事发突然,柳牧云将我推开,自己却被乱刀砍中手臂。刺客双眼流血,状若疯狂,一刀紧追一刀。我倒在地上,搬起一块石头,向正追击柳牧云的刺客头上砸去。刺客被砸中,脚步踉跄,一刀落空,随即便被簇拥而来的禁军乱刀砍杀。

恰在此时,一支飞箭射到一旁的树干上,箭身缠着一缕绢布。

禁军顿生警惕,如临大敌。

卫兵拔下飞箭,取下绢布,确认无毒无暗器,才送到我跟前。

绢布入手柔软,边角为利器所断,是衣上裁下的一截。绢布上用木炭书写:东海之滨,一步之遥,只身前来,可见凤君。


☆、第113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二


刺客与飞箭,一先一后,如果都是同一个用意的话,那目的就是要置我于死地。

绢布上留下的炭书是目前关于凤君下落的唯一消息,无法让人放弃。

我在柳牧云指导下帮他包扎好伤口,说出了我的打算。对方要置我于死地,也有足够的筹码诱我前去自投罗网,但我原本就是为了凤君至此,不惜落入裴柬的埋伏,自然不会就此退缩。

东海之滨,从地图上可见,我们栖息的小树林往东直线距离三里便是东海。一步之遥,不是形容词也不是成语,而是地名,东海之滨的一处断崖。意为一步之外便是天渊之别,坠下便是米分身碎骨。

军中向导对我如是讲解。

让我只身前去一步之遥,才可得见凤君,此中凶险昭昭,只怕有去无回。

我并不畏惧,只是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安排,能够说服柳牧云,说服担忧我人身安全的将士,以便将来朝廷追究问责能有个交代。

然而这段简单的绢书,让人实在无法做文章。我将这缕绢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绢布原本所属主人的温度。

凤君,姜冕,你真的在东海之滨么?你会希望我只身前去一步之遥么?其实,无论他在不在那里,我都要去寻找一遍,而他自然不希望我涉险前去。

“无论如何,都不准你一个人去!”柳牧云的态度坚决,不顾手臂上的伤,心有余悸将我揽进怀里,“三年前,我没有跟上,致使你坠落悬崖,一别三载,这回,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绝不放你走!”

“难道我能不去救姜冕?”再多的不准不愿不放,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立不住脚跟,“我还有别的路么?”

“为什么非要听信敌人的传书?明知是陷阱,也要去赴汤蹈火?”柳牧云开始抛却理智,不管不顾,“拿你去跟姜冕换,我不同意!任何人,任何事,都权衡不了你的安危!我只要你安全,其他任何人的死活,有什么要紧?!”

我闭了闭眼,推开他,看着他逐渐失去理智,再不复往日的样子,连言辞也锋利如斯:“我的太医哥哥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你明白我不会让姜冕有事,你有你的计较,我有我的权衡,我希望你理智一些。”

“你又要如三年前那般独自去涉险,叫我如何理智?”周身的温和气息消失,柳牧云双眼泛红,无力地坐在地上,“不如,你先杀了我。”

我一膝跪地,抱了抱他,言辞坚定:“不,太医哥哥从小就待元宝儿最好,什么事都由着元宝儿,这一次,你一定也会帮助我,支持我!”

他转过头来,抬手抚了抚我的鬓发,眼底浓浓的哀伤,聚成一片暗夜的海洋:“你心里就只有他,永远都只有他。”

***

如同三年前,我独自跨上战马,去往敌人所在。所不同的是,三年前我为父亲,三年后,我为凤君。生命中的两个男人,是我割舍不去的眷恋。

快马加鞭赶往东海之滨,想要早些见到姜冕,哪怕早一个时辰,早一刻。分别一月有余,步步紧追,犹不见人,煎熬得心都要荒芜掉。

我害怕,他如母妃那样,一旦消失,就再也见不到。

东海的风,凌冽狂乱,吹得我如要飞起。一箭破空,迎面射来,正中我发束,玉环碎裂,墨发如泻。明明能夺命,却非要恐吓一番。兴许也是试探,我有无带来伏兵。

我一骑不停,直奔前方,踏入敌方埋伏圈,朝着那一箭来的方向抛出了袖底私藏,五枚霹雳火药飞袭之下,炸翻了一片潜伏敌军,血肉飞溅,尘土飞扬。

战马受惊,血肉横飞中奔出一骑,自尘烟中直奔我而来。我速度未歇,迎击而上。尘烟过后,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眉清目秀,从前的羸弱怯懦尽被隐忍坚毅取代,持一戟厮杀而至。我抽取腰间匕首,战马与他错身而过时,挥刀断戟,削铁如泥。两人目光瞬间交锋,宿命如此相逢,谁道不曾预料呢?

叔棠!或者是:“裴回!”

他嘲讽地手持断戟:“龙鳞果然不可逆。”

“身为亲王,你与裴柬勾结,私通东夷乱军,可知罪么?!”我调马再至。

“成王败寇,此时问罪是否太早了些?”他扔掉一半断戟,目光凌厉,不复当初少年,“亲王?是否要我对你们一家感恩戴德?”

“君臣朝纲,谋反便是谋反,何谈成王败寇!”我握紧龙鳞,怒视他,“亲王已经不能满足你的野心了么?化身裴回远遁京师,游走于京畿,混迹于青楼市肆,获取情报,冷眼观王侯,你便以为众人皆醉你独醒了?”

他大笑:“雍容皇兄,不,元宝儿姐姐,你什么时候聪明如斯了?化身裴回邂逅容容,是天意安排么?那时你若能随我而去,我们今日兴许就不会如此相见。玉兔银蟾似多意,乍临棠树影裴回。你看,棠影徘徊,我对自己有过暗示了,你却直到亲征途中,夜营篝火,才敢确信。我能说,容容其实并不希望我就是裴回,或者你还是太笨么?”

这种自恃聪明的人,自然瞧不上别人的智慧,而恰是这样翻云覆雨的人,恨不能一边践踏别人一边嘲弄真相。趁着这个机会,我迅速查看四周,伏兵五去其三,残兵整顿,虎视眈眈,只等令下。我如掉进狼穴的兔子,群狼要等狼王玩够,或者等狼王慢慢咬死兔子,围观助兴即可,同时防卫侦查兔子的救兵。

然而叔棠的伏兵只有这么些人,有些难以解释。难道裴柬不是为他所用,而是他为裴柬所用,才导致他的领兵只有眼前不足千人?

到目前也未能见到姜冕,我只能沉住气:“从小我便当你是兄弟,后来即便我怀疑你有反心,也希望事情尚有转机,不至于无法挽回。即便到了今日这地步,你若弃暗投明,不与裴柬为伍,我依然可当你是亲王,我的皇弟!”

“不知是你太天真,还是你太狡猾。”他叹息里嘲讽多于惋惜,望着我的目光极具同情,以及憎恨,“亲王?皇弟?不与裴柬为伍?你蠢到如今还不知道我的身世么?你不知道,可你那个混账娘知道!她会当我是亲王?”

我心头一动,某个真相若隐若现:“……难道你真姓裴?”

他仰起头,嗅着空气里的血腥气:“你就没问过你那心思深沉的娘,她的后宫后妃皇子都是从哪来的?”

那些不过是各方为维护政治平衡的筹码,仲离为牵制太师,叔棠又是为了牵制谁?裴柬?

“裴柬是你生父?”我试探一问。

“拜你穆家所赐,我们母子被作为人质养在后宫,留在穆夜行身边,想要以此控制兵马大将军,我的父亲裴柬!”叔棠嘴边冷笑,鄙夷这两家皇权与军权的较量,却以妇孺为牺牲,“给我皇子的身份,便是施舍?指望我感恩戴德?你穆家全不是好东西!原本以为你会不一样,如今看来,你跟你娘一个样!”

“即便你不稀罕皇子亲王之身,但经仲离壬戌之乱后,我母亲依旧没有为难你,将你封在东都,难道也是囚禁?”三年前,我的弟弟仲离与裴柬勾结谋反,使得朝中太师一党被扫为乱党,壬戌之乱中,我坠崖,母妃失踪,平乱后,太师一党彻底从朝中剪除,而裴柬不见踪影。是否可以说,那只是一场预演?

“你对你母亲还真是不惮以最大的善意来看待,可惜她蛇蝎心肠,你还未能看透三分。将我封在东都,放长线钓大鱼这一手,她是何其自信!将我这鱼饵抛出,待看各方态度,东都楚氏也好,逃亡的将军裴柬也好,甚至你那失踪不见的父亲也好,都在这场她的豪赌中!时局发展至今,猜猜她这时会怎么想,以及会如何应对?”

我渐渐明了:“若你并无反心,无论我父皇如何设计,你也不会成为鱼饵,你视自己为鱼饵,不过是你已将自己划在皇权的对立面。你们趁着东都水患,与东夷乱军勾结,劫掠朝廷赈灾物资,掳走凤君,引朝廷大军出动,落入裴柬的埋伏。但胜负未定,为增加获胜筹码,你暗中筹划,命刺客行刺,见行刺不成,便引我来东海,欲将我擒获,挟天子以令诸侯。既然这一切皆是我父皇为引裴柬出动,那她为何敢让我亲征,你就没想过,她兴许还有后手?如你所言,她的这场豪赌,一一如她所愿,时局发展至今,难道不是都在她的预想之中,你指望她怎么想呢?”

果然,这番真假不明的诈唬,使得叔棠嚣张气焰一弱,凌厉注视我:“如今你在我的手中,除非她也视你为鱼饵,或者她愿意视你为弃子,才能一切如她所愿,否则……”

北方奔来一队东夷乱军,军中一辆马车似因长途奔袭,形欲散架,转眼便深入叔棠埋伏圈内,兵丁让道。叔棠眼神不定,仿佛与我拖延时辰为的便是那一辆马车。我却心口狂跳,眼睛盯着那队乱军中,仿佛与叔棠诡诈闲聊,为的也是这辆马车。

马车停靠,一人掀开垂帘,当先跳下一个少女。我心下一沉,这容貌,我大概是不会忘的。在皇叔府中,因洗去容颜而现出真相的——阿宝!

不待我多想,马车里随后出来一人,脚步虚浮,手抚车辕,仿佛正晕头转向,几欲作呕。

那一身皎洁绢衣,已在征尘里染淡色泽,只不过在我眼里依旧耀目。

他抬头向前方看来,散漫的视线掠过乱军,直到掠至我身上,将我一眼锁定,视线顿时焦灼。

阿宝手中的剑,横到了他颈中,他毫不在意,一丝一毫也影响不了他隔着整个乱军,与我相望。


☆、第114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三


“怎么回事?!”叔棠顿喝。

阿宝一眼瞧见我,恨得咬牙切齿,这才答复叔棠:“路上出了些意外。”

“什么意外?”叔棠眼扫残军,冒着火星,不放过阿宝话里的含糊,“为何延迟?余军呢?”

阿宝不得不交代:“路经蓬莱郡,被当地驻军偷袭,余军……几乎全军覆没……我们才逃出来……”

“什么?”叔棠气得身体一晃,遥指阿宝,“为何要路经蓬莱郡?我不是嘱咐过,尽快赶来,不要延误?!”

阿宝咬着嘴唇不作声,叔棠只得喝令跟来的残军部将作答:“究竟怎么回事?”

跟随阿宝一起来的一名将领跪地请罪:“回公子,一路上人质晕车,大小姐于心不忍,几次停顿,被人质提议的绕道平路建议所迷惑,因此绕道蓬莱郡,却不防蓬莱郡外竟有驻军数千,将我军包围,几乎全军覆没,我等奋力拼杀,并以凤君为质,才得以脱身,恐怕蓬莱郡驻军已联络东海驻军,正赶来援救人质!请公子早作打算!”

叔棠恨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阿宝,还不将他给我绑了!”

阿宝悔恨地看一眼姜冕,见他一副摇摇欲坠模样,扭头向叔棠:“哥,事已至此,绑他有什么用?他晕车吐了一路,并非作伪,现在就剩一口气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威胁。万一不慎,弄死了他,我们不就没人质了?”

叔棠气得不行,怒骂:“这混蛋都成人家的皇夫了,你还不死心?一副皮囊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敌我不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待他仁慈,他待你如何?哪一步不是欲置你于死地!未将我们一网打尽,他舍得断气?就算弄死了他,你还愁没有人质,天子都在手中,区区一个凤君算得什么?”

阿宝被骂清醒了些,再看姜冕已然不善。姜冕在她挟持下,依旧无动于衷。

叔棠恐东海驻军赶来,欲擒下我再行转移。他马匹一动,我便警惕。

“原来阿宝是你妹妹,是裴柬的女儿。”我继续行拖延之计,“那么我在平阳县的一系列风波,皆是你们所为?”

“等你沦为阶下囚,再慢慢想吧。”显然,叔棠的耐心已耗尽,且越拖延对他越不利,“想同你的凤君做一对苦命鸳鸯么,我可以成全你,下马受降!”

“苦命鸳鸯就不必了。”此时,姜冕倚在车前,表情淡漠,突然开口,费力地说话,“我同她情意已尽,她裙下之臣不缺我一个,我也不想再见到她。”

言语冷酷决绝,不论真假,都仿佛一支利箭扎入心中,我垂下视线:“我只身前来见你,并非求你原谅,我无法全心全意待你,你也感觉得出来,封你为凤君,只因西京姜氏的财力。”

话音甫落,我抬眼,他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攥住马车缰绳,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不倒下:“果然如此,我知道了。”

阿宝闻听此言,眼底死灰复燃,手中的剑不由离了姜冕几分。

正准备对我动手的叔棠听到这里不由顿住,疑惑问我:“方新婚便如此寡情,那你来此是为何?”

“全一场夫妻之情。”我喟叹,任由坐下战马无意识地踏步,渐渐缩短与叔棠的距离。

叔棠犹在困惑,质疑真假,辨别我脸上神色,忽然间,便惊愕地见我飞身离鞍,手持匕首,向他扑去。因距离缩短,我飞身一扑,将他撞下马。两人坠马,携裹滚作一处,各自手中不停,一手掐对方,一手挥兵刃。匕首横刺,断戟来挡;断戟斜掠,匕首力削。

乱军奔来救主,却被斜刺里冲来的一队先锋闯乱。我的禁军潜伏而来,只待我行事,便冲入敌军,阻断乱军营救叔棠,两军厮杀作一团。柳牧云冲在侧翼,以飞针弹丸突袭漏网之鱼,将冲刺过来救主的乱军一一袭落。

叔棠扫了一眼当下情形,顿时了然,他的残军不敌我的禁军,无人能够前来援助他,乱军如溪流,禁军如洪流,阻断了他的希望。

他一时心惧,被我再度削断短戟。我将他压倒在地,以匕首威胁。他挣脱不开我的身躯威压,只能以手肘抵挡,被匕首龙鳞划破衣袖,落下几道血痕,鲜血染了衣襟。

“容容……”他语气复杂,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泪珠从眼角滚落。

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幼时怯懦,总为仲离指使来欺负我的弟弟,从前,我不喜仲离,萌生过与叔棠交好的心意,早已随风而去。京郊荒村,一个教书小先生,气质不俗的少年,收容我带我入京师的少年,他叫我容容。当初两人并骑一马,言笑晏晏,游京师,逛青楼,他叫我容容。

容容,不是元宝儿,不是那年月宫中的算计与欺凌。

我在他滚落的泪珠里恍惚了一瞬,匕首未能刺下。

乱军厮杀中,海风里,一声少女厉呼:“元宝儿!放过我哥,姜冕在我手里!”

我转了视线,循声而望,东海断崖,阿宝与一名乱军将领以姜冕为人质,距离断崖只有一步之遥。海风肆掠,吹起姜冕的衣袂,翩然欲去。若非被挟持,他早已站立不住。

一步之遥的距离令我心悸,过往的坠崖记忆重现脑海。

忽然间,天翻地覆,我醒过神时,已被叔棠压在身下,局势翻转,而匕首龙鳞,已被他夺了去。

“不是不在乎么?”叔棠眼底泪未干,便嘲弄起来,“姜冕,凤君,你的夫君,已被我喂下软筋散,逃不了的,他最多让我的部下全军覆没,却救不了他自己,更救不了你。”

“叔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紧紧盯着他,“裴回,我曾经信任过你,想同你做好朋友。”

他嘴角勾起,如同玩弄猎物的野豹:“诉旧情,对我可不管用。”龙鳞贴上我的脸,滑动,他语气歹毒,“元宝儿,你还是这么蠢,你知不知道,从小我就讨厌你,讨厌你母亲,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我怯懦,我让仲离去招惹你。每次仲离受罚,我都能安然无事,我更加讨厌你。你得天独厚,出身皇嗣,万千宠爱,爹娘疼爱,而我,却只能在幽宫担惊受怕,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抛弃我们,不知道你娘会不会杀了我们。你痴傻,也是太子,储君!而我呢,只能在阴暗处静寂成长!”

冰冷锋利的触感贴在脸上,耳中听着毒舌的言语,眼睛不再看他,转向作为人质的姜冕。姜冕自始至终都盯着我这边的形势,见我处于下风,想要冲出桎梏,阿宝眼中渐冷,流露出同他兄长一般的颜色。

龙鳞在叔棠手中,毫不留情,将我脸上划破,温热的血珠顺着脸颊滑下,流向耳根:“这是替我妹妹还给你的,你知道她多么憎恨你这张脸么?没了这张脸,你再可爱给谁看?你的太傅,如今的夫君,姜冕他爱你至深,可惜我那傻妹妹不明白。你猜猜,毁掉你这脸蛋后,姜冕对你的爱,还有多深?柳太医对你的爱,还有多深?你那乱伦的皇叔对你的爱慕,还有多深?”

我不想让姜冕看见我半边脸的血污,偏了偏头,让发丝遮掩。

叔棠固定住我的头,将我掰正,拂开发丝,提起龙鳞,刀尖的血滴落到我唇上,温热的一滴。他埋下头,吻在血滴上,以舌尖舔过,流连忘返。

“不想尝一尝么,你自己的血?很香甜呢!”他如同一个吸血恶魔,对血腥无比痴迷,在唇上辗转舔舐,无论他如何撬动,我都紧咬齿关,不让血腥进入。

“原本舍不得杀你,现在更加舍不得了,这么香,这么甜,留着慢慢吃,多好。”他叹息,惋惜,抬起头,抬起手腕,龙鳞对准我的咽喉,“可是你偏要搅乱这一切,让我的胜算没有了,怎么办?我赢不了,那你陪我一起死,你死了,你的亲征军便会溃不成军,我父亲的大军就会获胜,最后,我们依旧赢了。而你,姜冕柳牧云却邪他们谁也得不到,我还是赢了!”落腕,狠狠刺下!

我倏然抬手,狠狠推起他的手肘,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量悬殊,他全力刺下,我亦全力对抗,终究不敌,龙鳞刀尖离咽喉越来越近。

“穆元宝儿!”阿宝横剑姜冕脖子上,厉声威胁。

姜冕却视她如无物,喘着气奋力冲来,怒声:“叔棠!放了她!你敢弑君!”

“不想他死,你就放手。”叔棠在耳边细声,如同商量,“你与他,你选择谁活下来?”

我眼看着姜冕血染绢衣,眼泪流下,渐渐松了抵抗叔棠的手:“我可以选择,你却没有资格。”

龙鳞锋刃刺破喉间皮肤,他只一个迟疑,再刺入时,两处人影飞至,一人一只手,同时握住刀刃,阻止龙鳞再进一分一毫!

龙鳞上血流如注,滴落我颈中。我睁大眼,看清飞奔来的人,一边是柳牧云,一边是姜冕。两人均带着伤,于千钧一发之际,不顾性命地奔来,救垂危的我于生死之间。

柳牧云手臂伤势复发,染红了半条衣袖,脸上也是飞溅的血点,他见我如此狼狈,一头一脸的血,几欲发狂:“叔棠!你怎么敢!”

姜冕力竭,无力再言语,只是看我这副模样时,眼底的心疼与悲伤,已无需言辞。

叔棠双眼泛红,渐渐不敌两人合力,龙鳞无法再进,即将离我咽喉时,一柄长剑,从姜冕胸前穿过,剑尖上的血珠,滴到我脸上,一滴,两滴……

我神魂皆散,怔怔抬眼,看着姜冕身后,站着的阿宝,满眼的恨意,如滔天怒海。


☆、第115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四


一剑刺穿,惊了所有人的心神。

阿宝疯狂地将刺穿姜冕的剑抽出,随着剑身一串血珠飞过,姜冕无力地松了紧握龙鳞的手,被长剑从身体里拔出的力道带走,跌倒在几步外。殷红的血,从他胸前流出,汩汩如溪流,层衣尽染。

我张口,却失去所有的言语,无视头顶悬的利刃,无视披头散发,满面血污,翻身想要爬起,想要到他身边,想要为他复仇……

柳牧云全力撞开压着我的叔棠,以肉身博刀刃,血淋淋一拳砸在叔棠脸上,龙鳞坠地。

我得以自由,奋力地爬动……

阿宝红着眼,衣上溅着姜冕的血,提着血剑,向我走来……

我从地上摸到龙鳞,匕首柄端与刀刃不知已经染上多少人的血。

君子之剑,却被作了泄愤一刺;龙鳞之匕,却被作了愤恨一斩!

剑光、刀光与血光,两刃相击,铮然龙啸,龙鳞斩断血剑!长剑优势全无,阿宝手持断剑,无丝毫犹豫,以同归于尽的架势向我撞来!我不避不让,同归于尽,我也要将她诛杀!

三步,两步,一步!

龙鳞待斩,断剑递出,相距一寸的距离,断掉的一半剑尖,却从阿宝心口穿过,她不敢置信,低头看着心口冒出的尖端。

我颤着泪眼,看向阿宝身后以最后的力量站起的姜冕,浑身浴血,如从地狱修罗走来,他捡了那一半的断剑,手握剑刃,刺穿阿宝。

阿宝先哭后笑,带着姜冕给她的一剑,回身:“你恨我吧?等我杀了她,你继续恨我吧!”

阿宝举起断剑,转身,以恶魔的目光注视我,然而不待她行动,姜冕扑身捉了她手臂,将她往后拉离,直退断崖上。

我提龙鳞紧追,我怕……

柳牧云要来助我,却被叔棠死死拖住。厮杀的将士们,我的亲随禁军们,即将结束对乱军的收割,我们即将获得东海之滨的胜利,然而姜冕拉了阿宝离我越来越远,断崖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是故意的,故意死抓阿宝不放,直到断崖,他眼里的决然,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凉。

两人身上均在流血,汩汩不绝,这番动作使得血流更甚,洒下一路血滴。

我紧张得忘了呼吸,凭着本能,沿着一条血路,妄图跟上他的脚步。他仿佛刻意无视,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我跟上,所以脚步加快,拖着阿宝远离。明明都坚持不住,他用惊人的毅力完成,将阿宝歹毒的恶意与我隔离。

阿宝疯了,反手拉住姜冕,不与他分离,哪怕互相谋夺性命,她一面怨恨一面甘之如饴,染血的手仿佛要生生世世不离他,磐石一般不可动摇。断崖就在两人身后,他们却一起疯了,根本不顾身后的危险,步步退向绝境!

一个要对方死无葬身之处,一个死无葬身之处也要对方不离身畔,最后便谁也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我几乎狂奔起来,奔向断崖,声嘶力竭:“姜冕!”

他抬头,看向我,颤唇启语,被海风吹散,我什么也未能听见,他的身影向后倒去,染血的绢衣被海风吹开,如翩然一翼,坠落一步之遥。

脱离我的视野。

天地一定颠覆了,不然,为什么不见了他?

我向他奔去,伸手去抓他,手底只有穿过的海风。我继续往前奔跑,往断崖下抓他,一定要抓到,奔下海崖,一定就能追上!

一步踏空,迎着崖风,朝下扑去……

腰间生出一双手,阻了我的方向,双手猛然一收,我被拉离断崖,拥入一个怀抱。岂能让人阻止我追姜冕的方向,拼命挣扎,向海崖下挣去。

“元宝儿,母妃在这里!”有力的手死死拉着我,抱我入怀,久远到快要遗忘的声音响在发顶,“元宝儿不怕,母妃在……”

我怔怔抬起头,望着紧紧拥住我的男人,一瞬间的陌生后,心底的记忆呼啸而出,母妃的模样重叠在眼前,有力的臂膀拦在身前,是最信赖的倚靠。望向断崖外,一切都没了意义,一步之遥,生死的距离。

心中一恸,俯身吐下一滩血。

母妃抱起我,撤离断崖,一场接近尾声的厮杀瞬间被涌来的士兵提早结束,乱军尽皆诛杀,尸横遍野。叔棠被捆缚地上,柳牧云跌跌撞撞向我奔来,却被我死寂的目光惊怔。

血污流进眼里,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染成了红色,血的颜色,然后褪变成灰白色,世间自此没有色彩,没有生机。

头顶的母妃沉声下令:“都给我去海崖下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妃将我塞给柳牧云,只一句:“照看她!”随即翻身上马,又回望我一眼,便绝尘而去,重入战场。

后来我知道,母妃是去追歼裴柬大军,时隔三年的再度交锋,最后的生死之战。

我呆在东海边,不肯离去,不言不语坐在海风里。

他坠崖前的口型,说的是“元宝儿”,话音被海风吹散,我要在海风里重新听回来。

三年前,他陪我一起跳崖,三年后,他却抛弃了我,自己坠了东海。

再没有见过这样绝情的人。

京师一别,再见已是一步之遥,跨不过生死的距离,走不到他一步的范围。

……

此后几日,捷报频传,东都被皇叔攻克,光复东都后,皇叔留一部分兵丁占据东都,恢复秩序,另率部分将士北上征讨,援助陷入裴柬埋伏的禁军主力,与母妃带去的赤狄大军呈合围之势,全歼裴柬乱军,生擒裴柬。护送米饭作疑兵的禁军左翼也一同被救下。

前往东夷传玄铁令的潘如安不辱使命,顺利召来了东夷王军,沿路追歼四散逃逸的东夷乱军,最后抵达东海之滨。

东夷王军由东夷王子率领,向我诚恳解释乱军由来以及愿领其罪。我没有看他,只对着东海,语音飘忽:“找到凤君,东夷之罪可免;找不到凤君,东夷之罪无可恕。”

王子领全军下海,海底寻人,或者,尸骨。

皇叔和母妃合力歼敌,皇叔押送裴柬入京师大牢,母妃领赤狄军重返东海。

半月过去,东海搜索一无所获。当地渔民解释,自一步之遥上坠海而亡的人,从来没有被人找到过,要么葬身海底,要么被卷入更宽阔的海域,要么乘东海之槎入了仙界,传说天河与海相通。尽管如此,当地渔民还是全数出动,出入附近海面以渔网打捞。

叔棠知大势已去,咬舌自尽,未能如愿。我让人将他放出,推到断崖之上。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当即落泪,弥漫着泪雾的眼望着我:“容容……”

自尽是一回事,被人杀掉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害怕了。

两名亲兵押着他一步步到了断崖的最边缘,我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将他的畏惧尽收眼底。

“终于怕了么?害怕米分身碎骨?这是你将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你唯一的价值。”我缓缓抬起手,作指示,“都看清他坠落的方位,无论死活,循着他落海的方向,被海水卷走的流向,去寻找凤君!”手势落下,叔棠睁着惊恐的眼,带着不甘与愤恨,跌落一步之遥。

我转身走下断崖,海风从身后席卷,仿佛无数的魂魄在怒号,吹起我的发丝与衣衫,露出脸上可怖的刀痕。此刻的我,大概也与厉鬼无异,不然,我的臣下们为什么畏惧地白了脸,不断后退,躲避我的视线。

终于也有耿直大臣,比如苏琯,带着玄铁令从赤狄迎回了贵妃与赤狄一万大军,便留在了我身边,此际对我葬送叔棠之举有些不认同:“陛下如此复仇有何意义?叔棠作为挟制裴柬的筹码,尚有可用之处……”

“筹码都见鬼去吧!朕复仇,朕泄愤,朕生杀予夺,还需顾虑什么?!”怒声呵斥,又俯身吐出一滩血。

“陛下!”苏琯惊住。

一件棉衣披到我身上,柳牧云将我裹得严严实实,丝绢抹去我嘴边血迹,手指拂开我垂下的乱发,视线凝在我脸颊,看了一会儿,再以发丝遮掩。

“陛下坠马跌伤肺腑,宜静养。”

简单交代完,柳牧云带我离开海崖,住进临时搭建的军营里。营内各种混杂的药味弥漫,我已渐渐习惯。他扶我躺下,拂开发丝,清理脸颊,再以药膏涂抹:“叔棠生如蝼蚁,死不足惜,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由他引路,定会寻到一点线索。睡吧,余下的事情交给贵妃。”

我闭上眼,想在梦里寻找蛛丝马迹。几次他有危险,我都能梦见,这一次,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启示?

“公子,陛下将怀王……推下了一步之遥……”

“什么?”是母妃的声音。

“陛下用怀王坠落的方向,寻找凤君……”

“罢了!”重重一声叹,“那可有发现?可有线索?”

“……有是有,可是……”

“还可是什么?有线索还不早说?快说!”

“……怀王坠落断崖,已然摔死,东夷王子领兵下海搜索,循着怀王尸骨的流向,在海底十几丈的深渊捞到了……怀王胞妹阿宝的尸骨……”

“然、然后呢?可有其他?”

“以及……阿宝怀里抱住的……被深海鱼啃食殆尽的……一颗头颅……”

“……”

“公子你没事吧?!”

我昏沉中听到帐外的对答,顿时沉入更深的昏迷,再也不愿醒来。


☆、第116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五


东海滞留三月,打捞进入尾声,再也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而那颗打捞起来的头颅,被母妃处理掉了,我也拒绝承认那是凤君。虽然心中并不愿意接受,但还是被这一噩耗击得日渐消沉,每日都不想说话,浑浑噩噩度日。

政事、军事,全由母妃代劳。父皇在京中总揽全局,得知母妃归来的消息,当即便招母妃回京,母妃不放心我独留东海,便同我一起滞留在外。

这三月的清醒,全赖柳牧云不着痕迹地用药,既消了我脸上的刀痕,又能令我行卧如常,保有一点精力。一步之遥的近海区域,我已走过了无数遍,也做了无数次的试验,从牲畜到死囚,从海崖上坠下后的结果,全都无一生还。

打捞的士兵与百姓日渐懈怠,谁都不再抱希望,近海没有,深海之中便更无生机。

苏琯拟好了发丧诏书,存了数月才敢呈上,我当即撕得米分碎,再也没人敢提丧仪之事。

然而拖了数月,母妃对我的纵容终于是到了期限,下令班师回朝,不容反驳。我在东海丢失了凤君,我怎么好一个人回去?我若就此离去,岂不是默认了他的永久离去?默认了这场生离死别?我的自欺欺人便也再坚持不下去了?现实迫使我低头,迫使我接受,时隔三月后,再次感到撕心裂肺。

从来没有这样难过,三年前同他一起坠崖的时候没有,三年后遇上施承宣再离开施承宣的时候,也没有。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陪他一起下去,恨母妃为什么要拦我。

曾经不知所爱,直到失去,才觉万念俱灰。如果从民间将我接回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他,我宁愿从来没有回来过,我宁愿流落四海天涯,食不果腹,衣不御寒,我宁愿从未遇见他,我宁愿以毕生荣华换他安然终年。

累了,倦了,心灭了,被母妃抱上马车,一梦到京华。

京城迎帝驾,这场为期数月的亲征才正式收尾,于国境来说,是凯旋,于我来说,输了他,纵然赢得天下,亦是溃不成军的一败涂地。

太上皇亲自来迎,与母妃一别三年再相逢,可谓执手相看泪眼,只是顾着我的情绪,并未表现得太明朗,别后长短也压下未叙。

对于父皇的大计谋略,我已不愿追问。裴柬谋逆,自有大理寺审讯,得知叔棠已亡,他于监牢内自缢,终结了他愤懑的一生。谋反余孽一律遭诛,原要连坐九族,我划掉了大理寺判决上的九族之诛。

百官称我宅心仁厚,他们不知我心中侥幸的一厢情愿。

广化寺,曾经姜冕祈求过的地方,如今换了我,跪在佛前,日夜祝祷,对佛发愿:愿宽厚刑律,泽被苍生,换他一线生机;愿内政修明,厚德载物,换今生再逢一会。

恒河亿万沙,我的心愿如那亿万沙数中的一粒,渺茫而妄想。

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前,曾经我于燃灯佛前搁下过去事,如今我于弥勒佛前许下未来事。

三世佛堂,我点燃三千盏佛灯,念三千遍祈愿。

*

半年过去,朝政走上正轨,轻徭薄赋,不事征伐。西北茶马司设立,与赤狄贸易往来,东都海盐官营,设立均输平准官,平衡市价。皇叔自请率军常驻边境,而将京师防卫交予母妃,我准其奏。

太医哥哥的归隐计划因我而一再拖延,起初他怕我轻生,不敢离我左右,后又怕我对凤君不死心,不敢贸然离去。

母妃谢庭芝,恢复了谢氏之子的身份,以皇太夫之位居太上皇后宫。父后归来,宫廷气象顿换,谢氏一族因外戚之身,避讳朝事,远离庙堂。

西京失去一子,老太爷失去最宠的嫡孙,伤心过度,亲笔传信,向朕索要嫡孙或嫡重孙,字字情真意切。我弄丢了他的嫡孙,又如何还得了他的嫡重孙?

我常在夜里哭一回,弥泓也知晓我难过,对我整日整夜逗留留仙殿也无抱怨言辞,甚至在第二年梨花盛开时,帮我在树下收集梨花。

我照着西京秘方,酿制梨花酒,制作梨花糕,熬煮梨花羹,在无数次的失败后,终于做出了秘方所言的味道。我舍不得吃,弥泓也不贪嘴,倒是华贵经常出没,夜里偷吃。她不懂生离,亦不通死别,如同当初的我,只知口腹之欲。

我把鹦鹉红伶养得很肥,因为它会重复他说过的话,无论是他伤心时,还是快乐时。我用红伶重温他曾经有过的心境,回回泪流满面。

太医哥哥给我诊脉,说我思念过甚,已然伤身,需修养一段时日。身上的婴儿肥尽皆消去,衣带渐宽。朝事推到了凤仪宫,苏琯代我处理朝中琐事,我以修养之名,再赴东海。

从海盐富庶区一路巡幸至渔民穷困地,以微服私访的身份,了解沿海民情。

海盐区对均输平准的看法,渔民们对国策的意见。

“我们世代捕鱼,朝廷的事,与我们不相干,填饱肚子就行!”渔民甲。

“要有老婆孩子就更好了,可惜我们打渔的穷,外地姑娘都不愿意嫁!”渔民乙。

“可不是嘛,寡妇带着拖油瓶,我们都不嫌弃!”渔民丙。

“可不是,我追了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大半年,她死活不肯,说心里有人,这叫什么事?你们说我还要不要再坚持?”渔民丁。

我给了他“坚持一下又不亏”的意见,便带着太医等人告辞了众渔民,继续巡幸海边。

路过一艘捕鱼回来的海船,我们驻足观看了一会儿,问这船海鱼的价格,竟是出乎意料的便宜。萧传玉苦口婆心劝众人组成商队,通过运河,将海鱼售往内地城镇,以带动沿海经济。众人以看海怪的表情看了看他,嫌他挡了路,渔民们要卸鱼。

身为户部尚书,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得不到重视,萧传玉很痛心疾首。我捅了捅他后心:“你不买鱼,不是顾客,人家凭什么要听你指手画脚?”

萧传玉一愣,赶紧掏钱,上前买鱼:“我家夫人要吃鱼,给我们来一打。”

渔民们对着面前这个要一打鱼的蛇精病的一锭银子表示无能为力:“小哥,我们找不开。”

“不要紧,这锭银子给你们作本钱,组成商队,通过运河,将海鱼售往内地城镇……”

“您的鱼!”渔民们很高兴地搬了一筐海鱼,对面前喋喋不休的家伙报以茫然的微笑,“银子找不开,这筐鱼都给你们。”

“再加几条!”一个黑黑的小伙将两串肥鱼扔进了鱼筐,羞涩道,“方才见你们从南边来,是要往北边去吧,这两串鱼一串送你们,一串帮我送给住在北边碣石坡的渔女,好么?”

“小二黑你咋对阿仙还不死心?”

黑小伙脸上又红又黑,辩解道:“才、才不是!我是想谢谢阿仙她男人,海生大哥上回帮咱们看了风向,还预测了龙卷风和海浪,咱们才幸免于难,不该谢谢人家么?”

“这样啊,那再加几条!”说着,又唰唰十几条海鱼扔进了鱼筐,“有海生大哥在,你小子以后不许再打阿仙的主意了!”

萧传玉抱着一筐不断增加重量的海鱼,终于扔给了身后跟着的平民装束的护卫。我一刻也不愿耽搁,直奔碣石坡。

偏远渔民,会预测龙卷风和海浪,我倒要看看是哪种海参!

一路沿海向北,半个时辰后,一片碣石区域露出海面,碣石后的地势逐渐拔高,远处一座渔屋耸立。

我站在碣石边,遥望渔屋,柳牧云走到身边,劝我:“会预测龙卷风和海浪,某些经验丰富的渔民也可以。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他要呆在这里?而且,小二黑称呼他是阿仙她男人。不管这个海生究竟是不是,他都有自己的生活,你想好了怎么做么?”

我脑中纷纭,搅成一团浆糊,并不愿同他那样条分缕析,我只要见到,只要确认!

“娘?咦,不是娘!”碣石堆里蹦出来一个娃娃,咬着手指看我。

我身体一晃,便要晕厥。柳牧云赶紧扶住我,无奈:“这娃娃大约两岁,他半年生得出来?!”

我魂魄归位,镇定心神,站稳了,走到小娃娃跟前蹲下,尽量摆出笑脸:“你叫什么?你爹爹叫什么?”

“小宝叫小宝,爹爹叫海生。”小娃娃口齿伶俐道。

我心里重新裂开,又问:“小宝,你爹爹在哪里?”

小宝扭动小身子,短短胖胖的手指指向碣石尽头:“爹爹,那里,睡觉。”

小宝注意到一筐鱼,惊呼一声,奔到鱼筐边看鱼。

我起身,有些不敢迈步。柳牧云道:“我先去看看。”

我拉住他,摇头。坐到碣石上调整呼吸,心跳越来越快,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第117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六


一步步走去,如同走在梦境里,如同走在来世里。

碣石成片,最后的尽头,海浪轻轻地席卷石堆,打造出安神之曲,营造出静好岁月。

一个肤色微黑的男子躺在一块平滑的碣石上,粗布麻衣贴在身上,胸口呼吸起伏,一个玉环挂在项间。

这一刻,心跳平复,我穿过海沙,爬上碣石,坐到旁边,眼望海天之际,神明曾经来过。

不知过去多久,我愿这般坐到时间的尽头。

身后布衣窸窣,有人醒来,躺在石上问:“你是谁?”

我缓缓侧过身,回头看他,看向他深色的眼瞳:“你猜。”

他便一脸迷惑,认真打量我:“难道是仙女?海神?”

“我夫君不见了,我在这里等他。”我看着他道。

他便恍然,顿时同情:“海神的夫君……也会不见了?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呢?”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睡觉?”我继续看着他。

他眼中黯然,手摸向颈上:“我在这里等我娘子。”

“你娘子?阿仙?”我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摇头,皱眉,目光悠远:“我觉得我好像有个娘子,阿仙说我脑子有病,是臆想。”

“于是你就在这里睡觉等你娘子?”我翘起嘴角。

他莫名地坚定:“嗯。”

“那你娘子长什么样子?”我决定不嘲笑他。

他悠然神往,一脸沉醉:“我娘子美貌温柔,还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你果然脑子有病。”我没有忍住,随即意识到这样说人家不好,便致歉,“啊,不好意思!”

他却不在意:“没关系,他们都这么说。可能我真的脑子有病吧,睡觉就会梦到我娘子,娘子先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都特别可爱,醒来之后还记得特别深,就像真的一样。我想,我可能真的有个娘子,刚才梦到娘子要生第三个了!”

“你的梦是连续的剧情?”

“好像是的。”

“如果你接着睡觉呢?”

“那我的第三个孩子就出生了。”

“你准备生多少个?”

“七子八婿。”

我眉头一跳:“生那么多做什么?”

他脸色严肃:“多生一些,娘子就不会跑了,跑了也会回来。”

“其实你并不记得她的样子吧?也许你娘子没跑,跑的反倒是你呢?”

他脸上一呆,继而沮丧,被人戳中真相后的崩溃:“我忘了她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一手拂过他凌乱的发:“不过没关系,你娘子记得你,不就行了?”

他谨慎地躲过我的手,被安慰到后,很笃定:“她一定记得。”

“你叫海生?”

他眼中迷茫了瞬间:“嗯。”

矫健地跳下碣石,他回头看了看我:“你呢?还要在这里等你夫君?”

我随他跳到浅滩上:“你要回家?我能拜访一下么?”

碣石滩外,小宝在鱼筐里捉鱼玩,候在一边的萧传玉柳牧云见我与海生走出来,俱都睁大了眼,僵在原地。

小宝见到海生,跑过来抱住海生的小腿,求抱抱:“爹爹!”

海生蹲下来抱起小宝,对面前的几个人很疑惑:“你们是?”

柳牧云&萧传玉:“……”

我上前解释:“我的随从。”

柳牧云从我脸上百般探寻,见我气定神闲,他却不淡定了,走到海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粗布衣襟,虎视眈眈:“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海生很惊讶,小宝嘟着嘴回答:“爹爹从蚌里冒出来的。”

“所以你叫海生?”柳牧云依旧没好气。

海生更惊讶:“好像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

“你便是黑成炭,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柳牧云咬牙切齿。

阿仙对陡然到来的陌生人群很无措,以目光向海生问缘由。我走到前面,收回环顾简陋房子的视线,凝到对面清爽打扮略有几分姿色的渔女身上:“我们是路过的行旅,受小二黑所托,来给阿仙姑娘送些海鱼,以报答前些日子海生大哥对龙卷风和海浪的预测,使渔民们避开了一场大灾。”

护卫搬过鱼筐,放到房屋中央。

“原来是这样。”阿仙放松了警惕,看了看鱼筐,“这也太多了!我们家海生平时无事就爱看天看海,琢磨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是撞了运气,胡诌了几句罢了,怎么好收人家这么多鱼。”

阿仙下厨,为招待我们,做了许多菜:煎鱼、煮鱼、炖鱼、清蒸鱼、红烧鱼、醋溜鱼。

饭桌上,海生负责给小宝剔鱼刺,阿仙温情脉脉地看着这“父子俩”,看得我生生吞了一根鱼刺,扒了口饭咽下,柳牧云几次要摔筷子,被我按下。

饭后,海生乖乖去洗碗,然后哄小宝睡觉。

“海生大哥可真贤惠,阿仙姑娘好福气。”我手捧茶杯,品着寡淡的茶。

“海生是海神赐给我的,让我从海里捞回来的。”阿仙一脸与有荣焉。

“你们渔民比较信奉海神吧。”我不置可否的语气。

“是真的!”阿仙见我不信,娓娓道来,“半年前,我在家安顿好小宝后,就去近海收网,奇怪的是,渔网里除了一些海虾章鱼,竟还网住了一只大蚌,有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半人高。“我在海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海蚌,这里面得有多大的珍珠啊,我当时高兴地想。”

“那捞到了宝贝啊。”我附和道,想起种种民间传说,比如田螺姑娘。

“哎呀当时我就叫人来帮忙,把海蚌拉回到海滩,泼了好几桶水冲洗,大家一起把蚌壳撬开,往里一看,你猜怎么?”阿仙卖个关子。

“里面有个田螺哥哥。”我呵呵一声。

“蚌壳里侧卧着一个神仙样的男人!”阿仙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陶醉不已,“可把大家伙吓了一跳!大家商议,有说这是蚌精,要烧死,有说这是海神,要供起来。”

“他身上的伤严重么?”我话锋一转。

“伤?”阿仙愣了愣,“他都成精了怎么会有伤?蚌壳那么厚,海里有什么能伤到他?”

“你是说,他身上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我这才惊讶了一回。

“除了衣裳破破烂烂,他身上没有伤口啊,更没有血迹。”阿仙对我的提问表示无法理解。

“好吧,然后呢,为什么没把他当妖精烧死?”我暂时跳过令人匪夷所思的这一环。

“虽然大家都说他是蚌精,要烧死才行。”阿仙羞涩了一下,“可,他长得好看,我舍不得。他躺在蚌壳里,安安静静地睡着,脸蛋好看,身材又好。蚌精就蚌精呗,人和妖精又不是不能在一起。我坚持要留下他,反正我是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怎么惊世骇俗遭人非议,我都习惯了,也不怕。”

“于是你就收留了他?”

“对,我怕他离了蚌壳会死,就将海蚌拖回了家,每日灌些清水到蚌壳里,夜里就将蚌壳盖下。有一日,我清早起来,就见屋子里站着一个男人,正迷茫地打量四周,我再一看蚌壳是打开的,里面空空的,连蚌肉都快没了。我知道他终于醒了,给了他食物,他居然也能吃人类的食物呢。吃完后,他居然会开口说话!果然是蚌精,我更加确信了!”

“他开口说话时,说的什么?”

“大概是刚到人类的世界,比较让他迷茫吧,他含糊说的一句话里,我就听到了‘宝’,这时小宝也醒了,我顿时醒悟,原来他在叫小宝。我又觉得他大概是海神,连我家小宝的名字都知道呢!我问他的名字,他茫然无措说不上来,看来是个呆呆的海神。于是我给他取名海生。海生每天都要爬上碣石,望着海,望着海天之际,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你们结为夫妻了?”

“并没有。”阿仙羞涩中含有一些失落,“海生总念叨他的娘子,他娘子难道也是个蚌精么,他却又说不上来他娘子在哪里。反正他脑子有毛病,我也不能同他较真。等什么时候他忘了他娘子,做我的男人,我才不在乎将来给小宝生个小蚌精弟弟呢。”

我险些没捧住茶杯。

跟阿仙聊天的工夫,海生已经干完了家务活,又出去了。阿仙望了望他的背影,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海生不爱打鱼,偶尔帮帮忙,为报答阿仙的收留,做家务带孩子,也不拒绝小宝叫他爹爹。小宝缺父爱,不知道爹爹长什么样,被他娘捡回来一个爹爹后,当宝贝一样黏着。

屋外树下,蹲着几个人,正商议怎么抢人。

“直接敲晕抗走。”护卫甲。

“你嫌死得不够快?”萧传玉。

“告诉他真相,乖乖跟我们走。”护卫乙。

“你当他是白痴?”萧传玉。

“那萧大人你有什么建设性意见?”护卫甲&乙。

“陛下最拿手的,强上,生米煮成熟饭,携子威胁……”萧传玉猥琐道。

“萧大人妙计安天下!”护卫甲&乙一脸钦佩。

我偷听完了,扭头就撤,一头撞上柳牧云。他盯着我脸上可疑的红色,示意我看天:“现在还是光天化日……”


☆、第118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七


“海蚌体内分泌珍珠质,蚌壳内封闭环境,是一处天然疗伤之地。以蚌壳为屏障,蚌肉为养料,珍珠质作修复,数月后,伤口自然痊愈,肌肤重生,愈加细腻。坠海竟能落入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再生环境,可谓奇迹,也兴许是天佑。大概前半生的好运都积攒到这一回了。”

柳牧云这样分析道。

此刻我正站在浅滩,望着碣石上坐看海潮的海生,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平安扣。

多年前,我还是个痴顽太子时,在广化寺外的街边夜市,向皇叔借钱淘了两枚平安扣,因此一枚送了皇叔,而另一枚,我拿去讨好独自在寺里看经书的少傅。

我并不知道,他会一直随身戴着。

明明那个时候,他那么讨厌那个傻太子,因为她,牵累了他的一段岁月。

如果一生的伏笔都在当年埋下,我要以怎样感恩的心来酬谢今生?

他如一尊石像,雕刻在碣石之上,迷惘而坚定。重生的细腻肌肤因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粝,又因穿着简陋随意,墨发散散乱乱,褪去了柔弱书卷气。

散发、布衣与海风相融,仿佛真自海中生。海风席卷,又怕他会随时不见。

想到此,节操什么的都丢一边,我再度爬上了碣石。

“你,愿不愿做我夫君?”我将自己切入他发呆的视线中。

“啊?”他呆呆的,“你不是有夫君么?而且,我也有娘子。”

“我夫君不见了,你娘子也不见了,所以我做你娘子,你做我夫君,怎样?”我提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沉默了片刻,忍无可忍,“哪有这样的?!你死心吧!我们不合适!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就这样,我被拒绝了。

众人听完我被拒绝的过程,一个个发表看法。

柳牧云:“你未免太简单粗暴,要知道,他这时就跟块石头一样顽固,要软化才行。”

萧传玉:“要娇羞,不要流氓。”

我不满:“不是你说要强上么?”

萧传玉:“先娇羞,再强上,哪里矛盾?”

我去而复返:“那怎么才是娇羞?”

“……”他们觉得这个建议难度太大,“还是打晕了拖走吧!”

我当然不允许再对他造成任何人身伤害,所以我努力酝酿了一下娇羞,又跑去了碣石滩。

“你怎么又来了?另外,你这表情是吃到了什么非人类的食物?”他对我的娇羞如此解读道。

我放弃了,吭哧爬上碣石:“我知道你娘子在哪里。”

他狐疑看着我:“……在哪里?”

“在你腿上。”我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错愕,在他动手推我之前,我倾身揽住他脖子,脸贴近,嗅着他脖颈间的海水气息:“你不叫海生,你叫姜冕,姜羡之,是我的夫君。”

他震惊了:“……姜冕,姜羡之?”在我如胶似漆攀附下,他身体僵硬地一动不动,“你是我娘子?那你给我生的孩子在哪里?”

竟然要人证!

我僵了一下:“……还、还没有。”气弱。

“所以你是想骗取我的身心?”他以看透了我这个女流氓的神情打量我。

“……”事实上目前只打算骗取他的肉身。

“既然你已经被我无情地揭穿了,为什么还不从我腿上下去?”他语气严肃,逻辑严谨。

“因为我在重新想其他办法。”我低头沉吟。

“放弃吧!我是不会……”

他的无情拒绝无法出声,我以唇舌堵了他的嘴,他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忘得彻底,不知反抗也不会迎合,任我胡作非为。将我的气息与存在感满满地灌输给他,强势占据他的空白记忆,将我所学,尽皆施展。

木头一样的人在我的施展之下,渐渐呼吸不过来,脸颊耳根发烫,手忙脚乱将我推开:“你是海妖?要吃我?”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覆盖了我,一朝失忆,纯如赤子,这还怎么下手?

然而,我低头,望着他推我的落手之地,随呼吸错落起伏……

他跟着看过来,认真打量了一下,由衷感慨:“你好胖呀!”

随即,他脸上就多了一个五指印。

碣石背后有抽气声与议论声。

“不是说不让打么……”

“别人不让打,陛下自己可以打……”

“何况,挡不住他自己作死呀……”

种种计划宣告失败后,我们决定在阿仙家住下来。

理由则由萧传玉提供:我们是京城来的客商,打算收购几船海鱼,通过运河,将海鱼售往京师。

作为回报阿仙的招待,萧传玉慷慨解囊,阿仙从而十分乐意为我们提供住所,好在她家尚有存放渔具的屋子可以清理出来。

海边谋生,渔具齐全,秉着现有工具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大家的日子便过成了出海捕鱼打捞海货的日常,彻底扮演了海货客商的角色。

大内护卫成了船夫,户部尚书成了渔民,太医令成了乡野郎中。

出海一回,短则四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头一回登上海船,新鲜劲盖过一切,为着我的安全考虑,柳牧云坚持招募了七八名有经验的船夫掌舵。海船并不如何雄伟,不过是向渔民们租的一艘寻寻常常渔船,但当海船离岸,驶向蔚蓝大海,众人只有这一处立足之地,便又觉得它的不凡。

姜冕似乎有些畏海,虽然他每天都眺望大海,却不愿涉身海洋,且对我们这帮陌生人并不信任,所以只在碣石上目送我们的船只,视线扫到我身上时,警惕地盯我一眼,再挪开。

“他究竟是在畏惧大海呢,还是畏惧你呢?”甲板上,柳牧云站到我身边,望向渐渐远去的某人身影。

“大概都有吧。”我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他在念我不成?”

“这几日他看我们准备出海,发呆的时间倒是少了。”

“兴许是闹不清我们究竟要干什么,有陌生人在,不大方便他发呆。”

“我倒是第一次见陛下这么有耐心,对一个人。”

海滩的碣石已化作远远的一个点,我收回视线,转身放眼前方海与天。茫茫一片海洋,置身其间,人类何其渺小,而这海天,大千世界,两个人之间的牵绊,究竟是深还是浅,是坚韧还是脆弱。

出海的头几日,还有一股新鲜劲,然而很快就觉得寂寞,漫无边际的海,捕不完的鱼,船只仿佛一座孤岛,斩断一切与外界的牵连,寂寞如荒草在心间蔓延。

有经验的渔民对此早已习惯,我们一行人却是没有抵抗寂寞的心理承受力,护卫们都眼神呆滞了。

“出海多久了究竟?”户部尚书萧传玉也眼神发直了,看海鱼也没了热情。

“七天。”柳牧云毕竟是太医,会自我调节,此刻正单独对我进行心理治疗,不断抚平我翘起的一头呆毛,“陛下感觉好点么?”

我眼神呆滞:“太医哥哥,我看到了一座海市蜃楼,应该有卖卤煮吃……”

“……”柳牧云当即对船舱外吩咐,“收网!返航!”

又用了两日,渔船才驶入近海,日落时分已能望见海滩。众人走上甲板,望到熟悉的人类环境,各种海上综合症不治自愈。

渔船靠岸,渔民帮着卸海货,柳牧云和萧传玉扶我下船,踩上海滩犹觉得地面在摇晃。他们两人忽然停步,看向前方。我倚靠着两人,几不能行,见状也只能停步:“怎么?”

我一抬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悄悄看向我们这边。向晚的海风吹起那人乌发,暴露了其行迹,他藏身碣石暗影里许久,才慢吞吞走出来,并非走向我们身后的渔船。

出海前他眼中的警惕好像消去了不少,换了另一种色彩。走到近前,我们才发现他手中提着一物,蓦地,以抛物线向我投来。

凶器?

柳牧云、萧传玉、我三人一同这般想。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来护,无奈动作太过一致,彼此给撞了出去,那“凶器”便划着抛物线从两人中间飞过,直袭向我。

我两手接住,正砸入怀里,冲力带得我跌坐沙滩,低头定睛一看——

一只菜瓜!

扔完凶器,他扭头就要跑,却见我被砸倒,又止步,犹豫地望着我。

“我去卸鱼。”柳牧云往海船上去了。

“我去算账。”萧传玉往渔民堆里去了。

当时我就抱着菜瓜啃了,海上没有新鲜蔬果,暌违数日的一只滚圆菜瓜比幻境中的卤煮还要美味!姜冕迟疑着走到我身边时,一脚踩上瓜皮,将正要起身的我重新扑到沙滩上……

投我以菜瓜,报之以瓜皮。

所以说,不能乱丢瓜果砸人,也不能随地乱扔垃圾……

尚未走远的两人——

“果真是小别胜新婚,这么急迫?”

“我就知道这混账在装纯!”

然而真相是残酷的——

“你、你怎么可以乱扔瓜皮!把人滑倒了怎么办?不对,已经滑倒了怎么办?”他严词控诉。

“谁让你拿这么圆的菜瓜扔我!”

“你们出海九天,一定没有果蔬,我挑了许久挑的最大一只……”语气略委屈。

“就算是这样,你不觉得你的手这样摸来摸去会造成一个后果么?”

“可我觉得你这里好像比出海前瘦了点……”无比坦诚。

于是,他脸上又多了个五指印。


☆、第119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八


在海边逗留了一月有余,东海驿站送来了加急书信。太上皇与皇太夫欲将权柄全权交托,以便他们二人巡视北府。东海这边早送了书信回京,告之凤君下落,所以两人便迫不及待招我们回京,以便他们离京逍遥。

我私心并不愿意仓促带姜冕回京,毕竟他的认知记忆里,还一无所有。所以我是打算陪他在海边多呆些时日,寻找他这半年间的过往痕迹。

这一月来,终于使得他打消了对我的忌惮和顾虑,不再觉得我是个危险而觊觎他的家伙,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果,京中书信一封急过一封,仿佛十万火急。

“你们要走了?”饭桌上,阿仙仿佛不习惯,有些依依不舍问。

“我们夫人家中急信相催,不得不早些启程返京。”萧传玉一面作答,一面也不忘自己的计划,“这些海鱼,也不能再搁置,需尽早贩入京中。”

“爹爹?”小宝嘴馋,奈何喂他吃饭的便宜爹爹正走神,筷子夹着鱼块险要掉地上。

小宝的便宜爹爹被唤醒,却依旧忘了顾及小宝,反而低声问:“京城……很远吧?”

萧传玉塞了一筷子菜进嘴里:“相当远。”

“那还会来海边么……”

“应该不会。”

“你们夫人家是大户人家?”

“相当大户。”

“夫姓是?”

“我们府上夫人当家,穆氏,夫婿是入赘来的。”

他又忐忑问:“穆夫人不是未亡人?”原来他以为我是寡妇,不过我一直表示自己夫君不见了,也确实会造成这样的理解。

桌子另一头,柳牧云阴阳怪气道:“穆家府上赘婿原本生死不明,我们都当他死了,只不过夫人不愿承认,后来发现那家伙不仅没死,还离家远远的,跟别的女人过日子,活得新鲜得很,连孩子都养了!”

他呆呆地听,很震惊,继而气愤:“竟有这样的!”

柳牧云淡淡地喝了口汤:“你觉得我们夫人那夫君如何?”

“禽兽不如!”他气愤难平。

“奈何,夫人心系此渣,日夜空等,虚掷年华,甘愿等他浪子回头。”

他又呆了片刻:“……不会跟那人和离?”

“不会。”

啪,鱼块终于是掉地上了,小宝哇哇大哭。

他的便宜爹爹也不哄他,起身就出门了。

我瞪向桌边两人,两人表示事实就是这样,他们是无辜的。

岂止无辜,明明就是有意误导,故意为之,幸灾乐祸!

我追了出去。

不出所料,又跑到碣石滩去了。

月光下,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一块碣石上,衣衫尤显单薄。我不顾饭没吃饱,吭哧吭哧爬上去,几日前他还能拉我一把,愿意让我跟在他身边看海,而此刻,他知道有人跟来,但是不回头。

我走到他身后,他长发束得凌乱,随海风吹拂,拂到我脸上。我半跪下来,能够到他头顶,给他解了束发,用袖中发梳替他一点点打理。他原本僵固的身躯慢慢融化,不再倔着头,会配合我的梳子。

发梳从发根梳到发尾,乌黑如缎的青丝握在手心,冰凉的,我将脸埋进去,嗅到海水的味道,以及,那日日夜夜萦绕鼻端的淡淡梨花香……

“为什么要给我梳头?你的夫君不会生气吗?”事实上,他自己在生气。

“因为我要走了,给你梳头,让你记得我,忘了你娘子。”有些东西梗在心间,不解开,并不能简单抹消。如果他模糊记得有个娘子,又是如何接受另一个女子?哪怕都是我自己,我也不能释怀。

“……我背叛了我娘子。”他很痛苦,“娘子只在我回忆里,而你却在我眼前。从你出现后,我就渐渐想不起娘子的样子……”

本想鞭挞一下他内心,但看到他这个痛苦样子,又不忍心计较了。

他站起身,走到碣石边缘,海风席卷他的衣袂,他毅然决然,倾身向碣石之外!

我冲过去,抱住他,这一回,同他一起,米分身碎骨也要一起。重心牵扯,两人在海风席卷下,一同坠下碣石,坠入涨潮的海水里,噗通一声,沉入水下。

发丝和衣衫漂浮在周身,气泡接连不断。他要一个人沉下去,拒绝我的跟随,要推我上去。我抱着他的腰缠上,堵住他的嘴,边送他气息边带着他浮上海面。

海上生明月,金色的月光之海被我们搅腾得如碎金泼洒,动荡的海上,钻出了两个人。

浮出水面,他便呛了一口,还是这么不擅水,一步之遥坠海后,不知在海里遭遇过怎样的折磨,才遇上那只救命的海蚌。而假如没有那只海蚌……

我抱上他的腰,拉到浅水区,将晕头转向的他摁到海水与细沙间,再将我的身躯压上去……

几经缱绻,他蓦地将我推翻,喘着气抗拒:“……我是有娘子的人……”

我再接再厉爬上去,将他气焰打压:“我就喜欢上你这个有娘子的人!”

在我的折腾下,他渐渐无力抗拒,然而并不妥协:“……我是有娘子的人,我不能跟你一起,我要等我娘子……”

“蠢蛋!你不是等到了么?”我在他臀上掐了一把,“没时间跟你纠结不清了,看清楚,我!就!是!你!娘!子!”

他仰躺在浅水沙滩,衣衫与发丝尽皆湿透,长长的眼睫毛也湿漉漉的,眼睛睁开,眼底盛着一汪月光,染着海上月色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惊疑不定。

“你有什么证据?”

我撕开他衣衫,从他胸膛一路摸到臀上,他惊呆了。

“证据?”我一面褪去自己衣裳,一面换了姿势,坐到他身上,“我夫君的小翘臀,有朵小花瓣痕迹,你祖父信上说,那是你小时候爬树,被树桠戳上去的……”

他目瞪口呆,不知是被我言语震惊,还是被我的举动惊吓。

然而某位姜小冕却无知无畏,斗志昂扬,探头打招呼。

我拿手抚摸了一下,他十分友好,毫无保留。

然而某位蠢货凤君却羞怒交加,目光控诉姜小冕的背弃。

“你、你说的小花瓣我并不知道,等、等我照一下……”

没等他翻身,海浪一层层打来,将两人的身影淹没。

耳边潮声,如同远古的节拍,一次次将身心席卷。

……

踏着朝霞,我走向海滩之外,柳牧云送来外衣,替我裹到湿漉漉的衣衫外面,并交来一封急信。又是京里来催,这回是苏琯,说我若久不归位,先前的新政基础都要溃散了。

“走吧,回京。”

柳牧云望向碣石阻挡的地方:“他呢?”

“让他自己决定。”我又补充,“不过,先给他送件衣裳过去。”

……

东海县令送来马车,海鱼装载了好几车,宽敞舒适的一辆留了给我。

远离了东海,直到再也听不见海浪声,我在马车里坐得闲极无聊,掀了搁在中间的帘子,对帘子后托腮发呆的家伙道:“你不觉得那海蚌壳塞在车里很占地方?”

他一面想心事一面随口道:“壳里睡觉比较安心……”

“你真当自己是田螺哥哥?”扭头看一眼横在马车厢的硕大海蚌壳,“你睡壳里,那我睡哪儿?”

“你不是喜欢睡在我身上的么……”他纯良天真地看着我。

纯良的人无心说着无良的话,真是让人把持不住呢。

“你是不是舍不得阿仙和小宝啊,想那么久的心事。”我转移话题。

“我叫姜冕?是你夫君?那你怎么把我弄丢的?”他不答反问。

坠海一幕再度划过心尖,如同心被撕扯了一块。

“是我,不小心。”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

“我姑且相信你。”他很快表示原谅了我,又想到一个新问题,“家里是你做主,那我需要做什么?我们家里是经营什么的?听说是大户人家呢。”

他对将要到达的大户人家充满好奇。

东都行宫,刺史潘如安率全部东部官员以及楚氏全族相迎。

行宫修得很气派,换了华服美饰的姜冕下车便被吓到,对我耳语:“看来我们家生意做得很大?”

与我窃窃私语的这一幕,被众人理解为:陛下与凤君果然如胶似漆!

潘如安一眼瞧见凤君,一副很受震惊的样子,仿佛心神都被震慑:“难怪陛下虚位以待,原来竟为这样风姿之人!”

我谦虚道:“哪里哪里,现在黑呼呼的,比以前差远了呢。”

姜冕很迷惑:“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是先吃饭呢还是先休息,你觉得呢?”

“先休息吧,马车上坐得真难受,啊,我的蚌壳!”

我拉着要返回去抱蚌壳下车的姜冕:“有人替你抱下来,不用担心。”摸摸头,“走,我们先去休息。”

“好吧。”他随我走过众人之间,“住这里要钱么?”

“不要。”

“那我们多住几天吧?”

“好。”


☆、第120章 陛下巡幸日常一九


被众星捧月服侍着,凤君被吓得够呛,紧拽着衣襟死也不肯当着侍女们的面宽衣入浴。我赶到浴房,叫她们都退下,直到外人都离开,他才松了口气,委屈地看着我。

我走上去,摸到他衣带,他才肯松开手,于是我一面亲自给他宽衣解带,一面告诉他:“从前呀,你是家族一名纨绔,入浴必十几个美人侍奉,还要美人喂你水果……”

他走进浴桶里,缩进水里去,露出光洁的双肩与锁骨,眨巴眨巴眼睛望着我:“那么恶劣的习性,你为什么还要我?”

我挽了袖子,抓了浴巾到桶里打湿,给他擦肩膀:“因为甩不掉啊。”

他视线跟着我转移,悄悄拉了拉我袖子:“我也给你洗吧?”

“别闹!”打开他的手,浴巾擦到他胸口,目光落到他颈下,情不自禁摸上锁骨,因瘦了而更加突出的锁骨,反倒愈发诱惑了。

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欣赏并把玩,十分乖顺。我把玩得心满意足后,才注意到,他目不转睛盯在我身上,纯澈又带些水汽的眸子,天真无邪得紧,我顺着他目光一看,原来这混球在默默捧水打湿我的衣襟,以便偷窥……

失忆了也依旧色心不改的混蛋!

想甩他一个五指山,但因刚赏玩了人家过河拆桥有些不大厚道,便饶了他。

细致地给他洗遍全身,前胸后背与双腿,也算是做了一遍细致的检查,身上一个伤口也没有,胳膊腿儿倒结实了不少。他被我摸得羞涩了起来,脸上染着淡淡的红。

他羞涩了,我便更加邪恶了,嘿嘿伸手到水里调戏。

他蓦然涨红脸,微微喘气:“放、放开人家……”

我坏笑着给他彻底洗完,没有一处死角:“乖啦,洗白白!”

给凤君沐浴完毕后,我换了干衣裳,到行宫临时政务堂,听潘如安与楚氏族长分别汇报。东都战乱后,朝廷拨款,安置灾民,与民休养生息。

根据姜冕所作盐铁论,东都设盐官,推行起来虽阻力重重,但也逐步解决难关,顺利推进。平准了全国盐价,物价落回正常水平,百姓安居乐业。

萧传玉帮着审看东都盐业账本,并交代刺史潘如安开发沿海渔业,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唠叨个没完。

御批了几项政令后,我坐在案后有些不耐烦了。还是潘如安擅长察言观色:“天色不早,陛下旅途劳顿,就早些歇息吧,免得凤君久等。”

就等这句话呢,没等他们跪安,我就闪去了后门,直接遁了。

穿过画廊,回到行宫寝殿,推门进去,便见凤君抱着蚌壳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抚摸着蚌壳的纹路。听见声响,他兴冲冲回头,见我回了,眼里光芒乍现,赶紧翻身坐起。

我嘿嘿跑过去,爬上床,坐到他的蚌壳上:“这么好的晚上,我们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他眼里烟花盛开,充满期待看着我。

我嗖地一下从身后抽出手,手里捧着一盒糕点:“路过厨房,顺手偷的,喜不喜欢?一起吃吧?”

他眼里烟花嗖嗖灭掉:“……”

我拈起一块点心塞他嘴里,然后自己吃一块:“啊,好好吃!”再塞一块他嘴里,自己吃一块……

为了赶紧解决掉糕点,他两块一起吃,直接咽下去,哽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到处找水,给他灌下去。

宵夜解决掉了,拍拍手,我跳下床:“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不准偷看哦,不然你就睡蚌壳。”

最后一句话完美打消了他试图潜入浴室的打算,迈出去的腿收了回去,抱着蚌壳又趴回床上,小眼神幽怨地盯着我。

我抚摸了几下他的头,再扔给他一本书,便去洗澡了。

再回来时,他果然被这本书催眠了,书名——盐铁论。

我从他脸下缓缓抽出书,查看了一下,才看到第三页,就没撑住。合上书,塞到枕头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失忆了就不爱读书了呢,还是自己写的呢。

再将硕大的蚌壳搬到床下,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挡地方,太远他会没有安全感。

能将他从蚌壳里骗到床上来睡觉已属不易了,我的蜗牛凤君。

坐回床边,有些忧郁,想着怎么改变他的习惯,不能回京了还抱着一只大蚌壳不放,会被天下英雄耻笑的哟!

腰间,忽然拦上来一双手臂,搂住,拖走……

被压到枕头上!

“洗白白了么?”他凑过头,到我颈边嗅着,学着我在海滩那回,先嗅再亲再解衣,“好香,好软……”

我也伸手抱住他,亲在他唇上:“羡之,你整个人都是元宝儿的,谁也抢不走,你也跑不掉!”

*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行宫的清早政务会议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延,终至废止。

行宫,凤君已经住得不新鲜了,不新鲜了他就想钻蚌壳……

回京的旅途,便开始了。

东都至上京,一个月的路程慢行了两个月,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沿途风光赏够,美食吃够,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

“陛下又胖回去啦!”

“这样朝中大臣们怎么会相信陛下是在巡视东都民情而不是混吃混喝?”

“放心啦,弹劾陛下的奏章一定会被苏侍郎按下不表!”

就这样,继续吃喝玩乐,一路抵达上京。而这时候的凤君,终于不那么傻冒了,也慢慢接受了凤君的身份,并愿意将蚌壳交给别人保管。

见过沿路的风土人情,他的知识与经验得到了极大的丰富,世界观再度开阔了起来,也愿意读书了。令我不胜欣慰,跟看到自己儿子终于上进了一个心情。

抵达上京那日,京师十里外,禁卫清路,满朝文武跪迎。

父皇和母妃在宫里设宴接风,见到我带着凤君安然归来,父皇她老人家差点落泪,发现姜冕不认识他们,也不计较这些细节。

姜冕则出乎我意料,按着路上宫人教的礼仪,向他岳父岳母问安行礼居然像模像样。

父皇险些泪崩。

母妃则复杂地看着他这位女婿:“回来就好,虽然黑了点。”

我插嘴:“一路上已经美白很多了,不要太挑剔!”

宴会过后是家宴,宫人散去,只剩我们一家四口,母妃有话说。

几次对我欲言又止,不胜娇羞似的。

这风格简直不是我母妃!

于是我懒得理他,只顾着给姜冕碗里不断挟菜,直到堆起一座菜山。

母妃幽怨叹息:“女儿嫁了,心里便只有别的男人了!”

我转身向他:“那我从前不是不知道您是男人么。”

母妃继续他的幽怨:“所以,膝下要是再有个孩子,便不至于老来寂寞了……”

我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从前的母妃不会有这种口风。看母妃又是娇羞又是暗示,父皇则几月不见圆润不少,宴席上吃东西口味挑剔得紧,莫非……难道……

我不禁有个大胆的猜想!

这怎么可能?!

有悖医学啊!

筷子从我手里啪嗒落地,我目瞪口呆:“你们该不是……吧?”

母妃红了一红老脸,又板起一张正经脸:“不然你以为急着招你们回京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老蚌生珠太羞涩了,要赶紧着逃走?

父皇吃下满满一碗酸果,虽然情绪容易波动,但仍然不减霸气:“朕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就知道你又想些乱七八糟的!招你们回京,是因为朕不能再拖了!没错,朕要同你母妃去北府。一是你母妃失踪多年后回来,要回族中看望长辈们,安抚他们的心;二是京中事务繁杂,不利休养,不如北府清静;三是为着你的帝位考虑,假若你有了个弟弟,他也不会替代你的帝王位置,这一点需要让天下人知道,免了他们的闲心与不轨之心;四是……再待一个月,朕的肚子就显出来了!到时候多丢人呐!朕太上皇的尊严何在?!”

果然最后才是真实原因吧?还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我收了目瞪口呆,首先拉着姜冕一起,举杯祝贺二老:“感谢父皇和母妃秉着不放弃的精神,为儿臣再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使元宝儿不再孤单,也使父皇和母妃有更多的孩子可以承欢膝下,实在是可喜可贺!家国有幸!”

凤君也适时送上自己的祝福:“一定要长得像元宝儿才可爱哦!元宝儿的名字本就预示着会有二宝儿三宝儿,可见元宝儿是个招福招嗣的吉祥孩子呢。”好吧,虽然他的祝福不出意外地一路跑偏。

曾经,我从宫人嘴里得知,因为生育我,父皇才被太医院判定为从此不能再孕育生命,我不是没有自责。假若当年那个危急时刻,不必保下我,父皇日后则有可能会生下一个更聪明的真正的男孩子,江山便不会飘摇。因为我的存在,断绝了一切后续可能。

然而命运竟在不知不觉中如此转折,太医院的判定,成了一纸云烟。上苍给了父皇和母妃又一次孕育生命的机会,虽然时隔17年。

“所以,陛下是要输给太上皇陛下么?”升任中书侍郎后行事作风皆有宰相气度的苏琯如是道。

“请陛下为了龙嗣着想,一定要努力呀!”占据户部尚书当仁不让且每天算账不亦乐乎的萧传玉如是道。


☆、第121章 陛下巡幸日常二0


太上皇以巡视北府为名,带着皇太妃并一众宫女御医离开了上京。


宫里蓦然空落了许多。

太上皇不再理政事,国事全权交予我,若不是有中书侍郎知我为政主张,替我处理了七八成庶务,我每日都要焦头烂额了。

柳牧云被我逼着日日研究药方,治疗姜冕的混蛋失忆症,虽然没少给凤君灌当初治好我的回梦汤,但似乎在他身上不见起色。

憔悴的太医哥哥揣了本医书找到我,向我提出一个学术论点:“那么些药都不见效果,会不会是凤君潜意识里并不愿意寻回记忆?”

我吃惊:“难道说他的潜意识想一辈子做个白痴混吃等死?”

柳牧云道:“虽然我有足够的立场在他失忆时对他采取肆意诋毁的方式,但鉴于我的职业操守,不得不坦言,西京姜冕并非一个贪图享乐混吃等死的无赖之辈,所以这种动机并不成立的话,便只有其他原因,譬如……”

“譬如?”我有些紧张。

“譬如他对过去的记忆有心结未解,有他不愿重拾的过往,有他不愿面对的人或事。”

我想了许久,前往留仙殿。

渐渐适应新环境的凤君,在日复一日的内服外敷调理下,终于由黑凤君转变为白凤君,所谓一白遮百丑,何况原本容貌就出众,美白后再着绫罗绸缎,更加翩若惊鸿了。

只是,回宫后,他便没有在路上时轻松愉悦的心情了。

为了助他恢复记忆,留仙殿都留着从前的布置,就连鹦鹉红伶和储存起来的梨花袋都搁到了他眼前,而他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什么都唤不回他的记忆。

他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盐铁论,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总要塞这本书给他看。虽然抗拒,但至少他从只看三页就瞌睡到如今能够翻到第五页,不能不说是个进步,我感慨地想。

我抱了一个盒子放到桌上,将准备打瞌睡的他惊醒。

“我看了五页了!”他邀功似的,把书卷出示给我看。

我摸摸他的头:“真乖。”

他一开心,就暂时没瞌睡了,兴致勃勃看我抱来的精致盒子:“是什么?”

我将盒子打开,满满一盒女孩子的首饰,大小不一,风格也不一,从几岁到十几岁的跨度。

他显然对首饰不感兴趣,看了一眼后便不太关注。我合上盖子,在外面套上一枚小锁。我一手抱了盒子,一手拉了他,叫他随我到留仙殿的后院里。当着他的面,我在梨花树下,扛了锄头刨了坑,埋了盒子。

他站一边看我刨坑埋土,在我将新鲜的土踏平后,他打了个哈欠问:“埋土里做旧后再拿出来当古董卖吗?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我拍掉手上的土:“你的脑瓜能正常一点吗?”

每天的药,他也在配合吃。我终于确定他的理想就是混吃混喝,做一个天真老男人。对了,还强行要求□□,不然就去睡蚌壳或是搂着蚌壳到床上来睡。

当然不可能总是顺着他由着他,也有不满足他的时候,结果便是两人一蚌同床共枕。由于大海蚌着实占地方,他没少从床上滚去地上,多掉几次后恼怒非常,硬要叫人换一张大点的床。

果然是骄纵坏了。

这日,我们正在冷战,我在前殿看奏折,他在后殿闹脾气,把仇恨都转移到了鹦鹉身上,红伶郁闷地拔秃了自己的毛。

柳牧云急匆匆冲来,闯开殿门,手里捧着一个册子。

我如见救星:“可是找到治混蛋失忆症的方子了?别管多冷僻,尽管往他身上用,别客气!”

柳牧云面容严肃:“你先坐下。”

我依言坐好,他才把手里的册子摊开到我面前。

“什么这是?”

“陛下起居日常记录。”

“有什么问题么?”

“月信三月未曾记录!”

我挠头:“似乎是好久了,大概最近太忙,它便不来添乱了……”

柳牧云自责道:“我近来忙着查医书找失忆症的治疗方子,忽略了看你的起居录,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心惊胆战:“难道我也有病?”

他认真搭了手指到我腕上,把了许久,几乎是敛声屏气,蹙眉肃容。最后,一言不发,放了我手腕,径直去了后殿。

我抱着奏折呆在椅子上,完蛋,绝症的节奏。

只听后殿传来——

“你来做什么?你比鹦鹉还讨厌!我不要看到你!”

“你以为我想看到你?我想把你往死里揍你信不信?”

“当然信!因为我对你也有这种想法。”

“无耻!混蛋!蠢货!”

“你不知道我是凤君么?你敢这样骂我?红伶咬他!”

“你这个蠢货怎么能当爹呢?你怎么不干脆蠢死?”

“你才蠢!人怎么可能蠢得死?等等……你说什么?”

片刻,这蠢货跑到前殿来,跟我一起目瞪口呆。

“等我批个奏折冷静一下……”

姜冕抢走我的奏折:“不行,你冷静了,我怎么办?”

柳牧云静静地看着我们:“三个月了,三个月前还在东海。”

姜冕转移目标以缓解紧张,对准柳牧云开炮:“你怎么做太医的?三个月了才发现,你对得起自己的医术吗?”

柳牧云冷笑一声:“为人夫婿,三个月了你却毫无所查,蠢到这个地步,你还有脸?还整日傲娇着闹脾气,独霸后宫,脸果然大得很!”

姜冕被噎住,委屈了一下:“我又没有经验,我怎么知道有孩子了会是什么样子,元宝儿除了胖点吃得多点,又没有其他明显变化。陛下既然有凤君,为什么还要有个贵君?还是那么漂亮的贵君!不过,如果元宝儿喜欢他,我现在愿意让出一点点,不闹脾气了。但是,我会回壳里睡觉,这表示我在伤心……”

柳牧云无奈叹口气,我也没脾气了。

“贵君和凤君是不一样的,你不用让出一点点。”

“那就好。”瞬间复活,骄傲得如一只老孔雀。

……

自从皇嗣有了着落,宫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棘手的国事与奏折一起变少,烦心的后宫争宠消停了,红伶的毛也渐渐长出来了。

只是凤君依然是个白痴,我原也放弃了他的治疗效果,只要他不闹腾,每天安安静静看两页书,练练字,给我研个磨,翻个奏本什么的。直到一个意外发生。

华贵潜入他居处玩,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蚌壳,意识到闯了大祸,华贵当即潜逃,还伪造了案发现场。

凤君回房发现了这件惨案,他赖以生存的蚌壳破碎了,鹦鹉毛落了一地。他呆呆地在现场站了许久,然后就破案了。破案的过程外人不得而知,总之被嫁祸的鹦鹉是无辜的,凶手直接被捉拿归案。

这桩疑案似乎打开了他脑子里的阀门,带着蚌壳破碎的忧伤,竟在半个时辰内看完了盐铁论,并带着忧伤的余韵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本书的天才作者是谁?好想认识他。然而即便你这样抱紧我也无济于事,因为我的蚌壳碎了……”

蚌壳碎了的现实不得不面对,他也不得不走出固步自封的困境,开始习惯没有外物能带来安全感的现状。

北府那边已经安定下来,太上皇与皇太妃得知皇嗣的消息,千里传书千叮咛万嘱咐并誊抄了一份我父皇的食谱送来,如此还不算,北府谢氏族长还派遣了族中经验丰富的妇人十几名,来宫里伺候待产的陛下。

西京同样也得到了消息,自从得知凤君安稳归来但需要静养的消息,西京便暂时按捺住了,而此时却再也按捺不住。西京老太爷念叨嫡重孙,也派遣了一支队伍运送婴幼儿所需物资,许多家传珍稀食谱方子一并打包送来,非常彰显百年世家的底蕴。

这些东西我自然来者不拒了,整日馋涎欲滴翻看食谱,再让御膳房做来品尝。不知不觉又胖了好几圈……

除了帮我批奏章,还同我一起研究食谱的凤君,快速掌握了几道我最喜欢的食谱,反复实验后将食谱雪藏。这货已然具备某种宫斗心机。此举表示除了他,再无人能做出我满意的美食,从而显出他的不可或缺与不可替代,算是保命的看家本领。

第二年梨花开的时候,皇储诞生,是个女孩,皇长女,西京嫡重孙女,北府嫡玄孙女。

她的到来,恰逢四海升平,无知无觉地享有这大殷盛世、锦绣国运。

……

眉目传情四首席宫女抱了皇长女在梨花树下晒太阳,梨花瓣飘下来,她便抓了往嘴里塞,春光什么的完全不在意。

我在她米分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一嘴奶香。她张着没牙的小嘴,吐出一个奶泡儿,继续吃梨花。

梨花院落,留仙殿的门被推开,一阵香风席卷,卷上了一人的衣角,花瓣都在他周身缭绕。

一袭轻罗缎衣的凤君站在推开的门扇间,看着梨花树下的妇孺,片刻后,缓步走来,抱过小娃娃细细地看。小娃儿跟他对视,朝他吐了个奶泡儿。

他笑了,抱得爱不释手。

“小殿下长得像凤君!”眉儿喜滋滋道。

“长大了会是个小美人儿!”目儿憧憬道。

“现在也是个小小美人儿呢!”传儿纠正道。

“难道就没陛下什么事了么?”情儿替我道。

我把从女儿嘴里抢来的梨花吃了:“世间自有公道在。”

四人斗嘴一阵,便一齐撤离了。

姜冕抱了女儿坐到地上,我摘了两串梨花,一串给女儿啃,一串我自己啃。小馋娃双手齐上,把梨花串往嘴边送。

“说来,你给我们女儿取名了么?”姜冕忽然认真地看着我。

“取没取名你不知道吗?”我奇怪了一下,蓦然觉得不对劲,对了,从他推门进到梨花院的一刻便有些不同往日。

“就是说,孩子满月了,你还连她的小名都没取?”

“当、当然取了!”我朝小吃货看了眼,瞬间得出一个小名,“她叫……汤团儿!”

汤团儿有所警觉,停止了啃花,呆呆地回看了我一下。

“嗯,还蛮可爱。”姜冕抚摸着汤团儿的小脑瓜,方才的犀利烟消云散,慈父的笑容浮上眼梢。

汤团儿呆呆地望着她爹。

总之,皇长女的小名就这样确定了。

确定在她爹恢复记忆的这一天。汤团儿代表一个圆,走到原点,走到终点,走到圆满。

……

几日后,北府传来消息,朕的弟弟出生了!据说我亲爹喜极而泣,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还会有第二个孩子。北府为庆贺,与赤狄茶马司修改通商条例,大幅度削减物价,渐渐改变赤狄政治经济格局。以至于后来赤狄举国拥戴这位小亲王。

汤团儿满周岁的时候,被册封为皇太女,储君之位自此定下。同时被册封的还有朕的弟弟,尚不满周岁,封为贤王。

汤团儿断奶了,凤君每日便在后宫带孩子,教她识文断字,经史子集,虽然汤团儿连话都还不会说。

直到豆包儿出生,汤团儿才勉强从她学富五车的爹手里逃离。

汤团儿和豆包儿愉快地气着他们爹,在朕的奏折堆里打滚,混同他们的小舅舅贤王一起,成长着属于他们的另一个时代。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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