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坐朝问道
01陛下坐朝日常零一
马车行驶到宫门外,简朴车身毫无悬念被阻拦住。守城兵丁前来盘查,姜冕人未露面,手递窗外,颀长五指微张,如幽兰绽放,掌心躺着一枚刻有“一品”二字的腰牌。
当朝一品,只一人。守城兵丁是见过世面的,见到这样一块分量十足的腰牌,立即知晓车内是谁,躬身而退,号令放行。
马车入宫,直奔主道。路上陆续赶来上朝的文武也有乘车,有骑马的,然而都纷纷退避道旁。有些保持沉默,有些脾气暴的当即开喷:“从前怎么不见他张狂?做了一趟巡按,回京就盛宠不断,谁知道寻了什么狐媚偏方,媚主惑君,张扬跋扈,董贤第二!”
有人惊劝:“李学士慎言呐!”
“哼,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君臣师徒,败坏朝纲,奸佞当道!”
我在车内笑得前仰后合,姜冕淡定着脸,埋头继续看奏本,抽了一支随身带的笔,在某本奏折上划了个大大的叉。
我瞄了一眼,奏本署名:翰林院大学士李筒。
马车绕过前殿,奔入后宫。姜冕率先下车,再半抱半扶了我下来,我们逃难似的,弃车马,快步往宫内赶。谁知,宫门口待守着一人。素衣清雅,负手而立,将我们一路逃荒搂搂抱抱看在眼里。
我与太傅齐齐刹步在台阶上。
我小声:“太医哥哥。”
太傅冷声:“改职做门神?”
柳牧云冰冰凉凉的嗓音冷淡如水:“赶集还是逃荒?”
太傅理了理匆忙形容,注意了一下仪容仪表,甩袖间风流俊赏:“本官,上朝。”说罢,甩衣迈入,与柳牧云擦肩而过。
我总觉得有道火花从二人之间迸射。
轮到我越过时,心里没底,磨磨蹭蹭走过去:“太医哥哥,朕、朕回宫上朝,来、来换衣裳。”
柳牧云目光从我脸上掠到头顶,盯着一处:“姜冕把他那根宝贝一样的玉簪给了你?”
“朕、朕跟他借用一下。”
柳牧云目光又落回我脸上,郁色深沉:“跑出宫,一声招呼不打,两日不回,你就这么讨厌太医哥哥?”
“不不不!”我头皮一炸,感觉不会好了,赶紧解释,“我出宫只是找太傅帮我批奏本,就是这样。”
“那一袋奏本是你出宫后,我让人送去的。”
我如一颗充气的圆球,顿时被戳破,漏了气,气势便全没有了:“其实……我就出宫散散心……后来奏本送来……我就去找太傅了……”
“皇叔府里留宿一晚,太傅府上留宿一晚。”柳牧云言简意赅总结了我的朝秦暮楚。
我低头对手指。
“进去更衣吧。”终于对我大赦,他侧了侧身,让我过去。
溜进殿里,劫后余生,宫女们一拥而上,更衣加冠,束发熏香,我张着手作废人。众人齐心协力,片刻后,我便在镜中瞧见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帝王。姜冕也从屏风后走出,换了一身备用朝服,一品紫袍,腰坠金鱼佩,顿时将我的一身风流潇洒气质给比下去了。
他瞧了瞧我,不太满意地摇头:“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我亦不满:“没你长得帅?”
柳牧云从旁淡声指出:“束胸。”
我&太傅:“……”
上回大朝会,君王着大型宽袍瞧不出来,如今平日小朝,穿收身窄衣,就必须少不了一环。
我去到屏风后,脱了衣裳重新来。两名宫女没干过这事,战战兢兢不敢上手。我安抚她们:“没关系,用力来!”
屏风外“噗”的一声,太傅喷了一嘴茶:“差不多就行了!不要下蛮力!反正也束不大住……”
柳牧云闷声:“姜冕,你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还好。”太傅不害臊地谦虚。
外面斗嘴我管不着,屏风后只顾得疼了:“呜呜呜……”
姜冕怒声:“告诉你们不要用蛮力!”
柳牧云出声:“松一点没事!”
两宫女吓得发抖,手一松,又要重新来。力度难以把握,用力则无法呼吸,稍松又维持不了多久,两宫女满头大汗。折腾了许久,才勉强束好。两人扶我出来,皆是泪流满面。
屏风外的两人目光在第一时间一同投向一个地方。
姜冕同情:“一定很疼吧?”
柳牧云摇头:“弄了半天就束成这样,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拿镜子一看,布帛缠裹多次后,更显丰满,我摔:“束胸都是骗人的吧!”
姜冕事后诸葛亮:“我就说不要吃那么多……”
“不是太傅晚上还喂我吃东西的吗?”
……
柳牧云亲去寻了一套宽松的衣袍,取来我换,这才将突显处隐去。我哀戚:“那以后怎么办?天热也要穿这么多?”
有宫女伶俐献策:“陛下可以减肥。”
姜冕瞪她:“陛下哪里肥了?不许减!”
柳牧云也觉此事头疼:“不可削减元宝儿的饮食,多锻炼吧。”
于是以后每日要晨练,此乃后话。
……
折折腾腾终于改头换面,前去上朝。
旷朝了几日,满朝文武倒是司空见惯,没出什么乱子,既没有传说中舍命苦谏的忠臣出现,也没有言辞刻薄拼命弹劾的御史乱入,我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朝臣待漏五更寒,据说我朝几年不曾见这样的盛况。大臣们非大朝会,一般习惯了走过场,懒散又对国君没信心的直接请假,勤勉又对国君怀抱了一点希望的则晚到几刻,路上边吃早餐边晃悠悠骑马上朝,走个仪式便各回各家。
于是以至于我坐到了龙椅上,放眼朝堂,还空缺了一大半。而出席的朝官则对我表示非常震惊,那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天呐陛下居然上朝了我的心肝承受不住”的表情。
另有不少朝官,即便身体出席,灵魂也还没就位,不是在梦游,就是在回味昨夜与哪个歌姬共度良辰,从脸上荡漾的神情不难猜出一二。
倒是传说中媚主惑君、败坏朝纲、奸佞当道的太傅姜冕站得风姿挺拔,精神十足,与整个朝堂都不是一个画风。然而细看之下,那脸上仿佛也有着在回味什么的神思,嘴角时而扬个小弧度,时而抑制一下,时而还是抑不住,弧度更大。含而不露,露而不扬,漾而不荡。
我得出结论,满朝男人,其实还是一个画风。
我招手示意司礼监开始。
司礼监唱诺:“开始上朝——”
大臣们纷纷苏醒,各就各位,依着司礼监节奏三跪九叩,便要起身。
我清清嗓子,气沉丹田,沉声凝气,以便声音传得更远:“各位爱卿,且慢平身。”
几个惯性太强的大人当即站起了身,一瞅周边,发觉不对,重又跪下。
我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吩咐:“记下。”
秉笔太监不由愣了愣,俯身确认:“记下……什么?”
“不待君命迫不及待起身的大人们的名讳、品级、职位、入京几年、是何出身,这些。”
“……是。”秉笔太监被刷新了三观,震惊之后,一直做摆设的笔墨派上了用场,“唰唰”记录。
几位无意中犯错的大臣则更是惊惧交加,汗流满面,无不为自己的仕途前景战战兢兢。几人互相对视后,均将目光投向姜冕。大约认定了抓他们把柄的主意是姜冕授意。
太傅为了减少仇恨值,洗刷冤屈,抬头请愿:“陛下,可否念及几位大人乃是初犯,饶过这一回?”
又“嗖嗖”几道目光将我期盼地凝望。
我待秉笔太监将众人详细记录完毕,遗憾道:“可是已经记下了呢。”
大臣们心胆俱裂,脸色惨白。
“念及诸位都是初犯,又有太傅替你们求情,那朕就罚轻点好了。”我拿过秉笔太监手里的名册,一一看过去。
犯错待审的大臣又满怀希冀。
我一眼扫过众人:“品级各降一级,俸禄减半。各位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就各族加赋三成吧。”
满朝屏息:“……”
太傅亦是无言以对。
“这是都不同意?”我问。
有人斗胆出声:“请问陛下,各族加赋三成,年限是多久?”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三……五……八……十……”
每数一个,他们脸色就白一层。
我着重看了一下太傅脸色,果然不是那么和颜悦色,我把掰数出来的指头压回去几个:“三年为限。”
众人悲喜交集,我都不知道他们这回该是庆幸还是自叹运气不佳。再看太傅脸色,勉强尚可。
不待他们松口气,我又道:“所谓的满朝文武,这朝堂如此空旷,我们上朝前先点个卯吧。”
司礼监捧出名册,一一唱名,到者答到,未到的大概这时候在打喷嚏。
未到的一律画叉后,司礼监将名册躬身送呈。我大致数了数,缺席四十五人。气氛沉重,这惨状不言而喻。大臣们不用数,同朝为官,谁来谁没来一眼可见。应卯的大臣们该庆幸大难不死了。
我合上册子,丢还回去:“未到的一律连降三级,俸禄削减六成,家族有为官者连坐,无论士庶,加赋五年。”
满朝震惊。
☆、第64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二
朝议是小事,朝仪是大事。
因为百官默认我上朝只是偶然事件,便不指望能在朝议中商讨军国大事,但有要事,必是写在奏本中上呈,反正至少有太傅批阅,不会误事。
整顿完朝堂风气后,当朝发放批阅过的奏本。出席朝会的大臣接到自己上奏之册,翻开阅览,无一不被那幼稚的字体和成熟的批复弄懵了。想要一探究竟看是否是偶然事件的大人们互相传阅奏折,阅读批语,最后不言而喻将视线转向姜冕。虽不是代笔,但肯定代文了!
有人直接拿了本子上前询问:“姜太傅,这奏本是谁批的呀?”
姜冕淡淡回:“这笔迹看不出来?”
“笔迹是看得出来,乃是出自陛下手笔。然而这文笔也看得出来,乃是出自太傅手笔。”
姜冕脸皮却是厚,不以为意,反问对方:“我是何职?”
“太傅啊!”
“太傅是何意?”
“辅弼天子,天子之师,帝师是也。”
“既是帝师,辅佐天子批阅奏本,有错?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文笔文法承袭,有错?”
“……”
把找茬的喷回去了。
“各位爱卿若无异议,就先退朝吧。待明日朝堂满员了,各位大人都到齐了,我们再议国事!”我起身离座,在众臣的跪送中,往专用通道撤了。
……
太医哥哥等在后殿,见我早早退朝,很吃惊:“陛下?退朝了?”
“是啊。”我难受地直往殿里蹿。
“这么快,没议朝事?”
“没有。”
“为什么?”
“……束胸难受……”
跟进来的太傅听见这话,差点绊一跤:“束胸难受,你就对世家开削?事先都不同太傅商量一声!”
我边解衣裳边跑:“朕要更衣,不准进来!”
跟进来只怕又要敲我一头包。
更衣完毕,宫女眉儿走进来,看着我感慨万分,最后终于同情道:“陛下,太上皇有请。”
我期待地问:“是有好吃的要给我吃么?”
“……可能是吧。”
眉儿从殿后门带我出去,穿过长长的宫道,终于到了太上皇隐居避世的凤仪宫。我站在宫门前,心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从回来后见到太上皇第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然而那时被各种扑面来的消息冲击得无法理清头绪。
抬头望“凤仪宫”三字,都感其中有深意。充斥在太上皇身上的矛盾感又加深一层。
从太上皇、皇叔到我那音讯全无、不知死活的传说中的母妃,无不透着诡异。更有隔代遗传我三枚神奇的玄铁令的传说中的开国祖父,也颇诡异。当然,念及我自身,似乎也是个诡异的存在。
深吸一口气,迈入凤仪宫。
依旧是殿内幽香,清静无扰,重重帷帐内,有人慵懒倚榻看书。
我轻步过去,正要伸手揭开重帷,被一声顿喝惊吓。
“跪下!”
“扑通”毫无凝滞,说跪就跪。跪下后,我就有点恍惚,有记忆以来从未跪过谁,除了平阳县时为给施承宣求情跪过姜冕,不过那时他提了我起来,也并未让我全跪下。回来后面见太上皇,也未叫我跪下过。但这感觉就是有些熟悉。
不过眼下情势堪忧,来不及去弄清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了。
乖乖跪好后,从帷帐里扔过来一物,落到身前。我捡起来一看,是个小册子,上面记着我在朝堂的一言一语。
忽然有点明白眉儿看我的同情眼神了……
“父皇,这是什么人干的?”我一定要揍他,把我写得这么蛮横专断。
“这是帝王起居注!”太上皇怒我文盲如此。
“……”我揉揉鼻子,垂下脑袋。
“每日除了念叨卤煮,你就不能看看书?肚里进点墨水?!”
“……卤煮也会写进起居注?”我惊颤问。
“你以为帝王言行都可如你这般随意?你翻翻这册起居注,记了多少次卤煮……”
我依言翻了翻,再垂下脑袋。
“罢了,不提卤煮。我问你,你今日在朝堂大肆打压世家大族,是谁授意?”
我怯声:“儿臣自己的主意。”
“你回宫才几日?坐上龙椅才几日?你当真了解天下世族?连世族谱系都未背过,就敢贸然打压!”
我小声辩解:“儿臣只是觉得被轻慢了,想打压一下下……”
“你给我滚进来。”
硬着头皮,我起身,揭了帷帘,小步蹭进去。太上皇依旧是柔媚与英武并存,从斜倚软榻改为正坐,漂亮的双目盯着我,神情复杂。我站过去,悄悄看了他一眼,檀香袅袅中,感觉太上皇更添仙姿风韵。不由心道,难怪皇叔会不伦断袖。
“元宝儿,国事若真如你想得那般容易,为何父皇不整治世家,却要留给你?”太上皇语气柔和了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也温柔些许。
“儿臣当然知道整治世家不易,但不可因不易就不去解决,否则,朝廷被世家蚕食,皇室便无立足之本。”
太上皇长长叹一声:“你小时质朴,天然可藏拙,大了反而锋芒毕露。收拾世家,要待时机。一步步来,循序渐进,不可冒失!父皇问你,天下世家有几大姓,几小姓?”
这个我倒是在臣子们的奏本里看到过,便答道:“世家有四姓,姜、谢、萧、楚四大族,小姓就很多了。”
“四族各居何地?”
“西京姜氏,北府谢氏,南郡萧氏,东都楚氏。”
太上皇坐在榻上,指点我脚下:“把地上的锦毯揭起来。”
我看了眼脚下不小的范围,整个毯子三四丈宽,不由脑补道:“父皇,您的意思是,我得罪了天下世家,让我赶紧卷了毯下黄金逃走?”
太上皇无力地撑住额头,一副悔不该当初生下我的样子。
我吭哧吭哧将这张巨毯从一端卷向另一端,边卷边瞅着地下,黄金没瞧见,却瞧着了一幅地形图。地毯完全揭开后,一幅巨型地图顿显眼前。地图气势磅礴,九州国土煌煌,殷曜两国界限分明,四边异族赫然在目,更有天下世家盘踞之地。
“元宝儿,见到这幅地图,有何感想?”
我大叹:“原来我大殷幅员这么小,干脆并入大曜算了……”
一枚炒栗子飞来,砸我脑门上,被我接着剥了吃了。原来我爹也喜欢吃炒栗子呢。
“若让你看了九州之外的海域、荒原与海天之端的陆地疆域,你岂不要觉得大殷只不过一枚炒栗子般大?”
我咽下炒栗子,好奇问:“真的吗?海天之外,还有国土存在?”
“天下之大,非独我们所在的陆地,海天之外,尚有未通的疆域。”
“也有人在那里生活么?他们长什么样子?跟我们说一样的话么?”我不由向往。
太上皇托腮:“大概跟我们一样吧,也分诸多国家。我曾在天章阁藏书里读到,古有探险者穿越海域,通往过海端国度……”
我坐到榻下,亦托腮:“好想去看看呢……”
“是呢……”
沉静了半晌,太上皇恍惚问:“我们方才在说什么?”
“炒栗子……”
“唔,还是宫外的炒栗子好吃……”
“是啊,苏琯买的很好吃……”
“你皇叔买的也不错……谁是苏琯?”
“一个美少年……”
“唔?美少年?”略兴奋。
“父皇你想做什么?”我警惕。
“……”彻底清醒的太上皇敲我头上一个包,“我们之前究竟在说什么?”
“好像是地图……”我捂住头上的包。
太上皇一把揪到我脸上,迁怒:“让你乱岔话!给我好好看地图!”
怪我咯?
我捂着腮帮,重新看地图。细看之下,发现图上有着重标出的地方,便是四大世家。而重中之重,浓墨重彩的,却并非为首的西京。
“父皇,北府谢氏为什么与众不同?”
太上皇凝视地图之上的北府:“因为,这地图便是出自北府谢氏谢庭芝之手。”
☆、第65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三
“北府谢氏谢庭芝?”为什么听起来有些耳熟的样子?
“朕的爱妃,你的母妃!”太上皇叹息一声,被我的蠢劲打败了。
“……”先是恍然大悟,再是惊恐万分,吓得我把自己舌头咬到,“母妃她她她也是世家?!”
而且看地图上的标记,还是占据着险要的地形,据北而守。
太上皇很理解我所受的冲击,摸摸我的头,同情地慨叹:“你有一半的世家血脉。”
“外戚世家?”对于这一皇室结构模式,我无力了,三观彻底碎成渣渣,“今日朝堂上,我打压世家,减俸加赋,有没有牵扯到谢氏?”
“你削俸的名录里,两成谢氏子孙。”
“所以父皇才将我叫来训话?”
“不仅仅如此。”
我趴到软榻上,脑袋埋进靠枕:“朕都是半个世家子孙,那还打压个什么劲,干脆与姜谢共天下好了……”
屁股上顿时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太上皇怒我不争:“为皇为帝,就这么点出息?朝堂上,你不是还挺一意孤行的么?”
我继续装缩头乌龟,嘟囔道:“那父皇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母妃人都不在了,父皇对谢氏到底什么态度?”
不防又挨了一巴掌:“什么叫你母妃人都不在了?你这个不孝子!再敢胡说,不准你吃饭!你母妃即便暂时没了消息,朕也没成想立即削弱谢氏地位。正因你母妃人不在宫中,谢氏子弟,也就是你说的外戚,才没敢张扬跋扈。”
为了护好屁股,我不做鸵鸟了,抬起头转向太上皇:“父皇,你是把母妃藏起来了么?”
提到母妃,父皇就很忧伤,看我就像没娘的孩子:“你母妃下落不明,朕一直在派人寻找,若待一日,你母妃突然回来,却见你将他家族一网打尽了,你说他什么感受?”
“悔不该生了我?”
父皇愈加哀伤:“悔不该嫁了朕。”
我重新抖擞精神,安抚我爹:“不会,能生出元宝儿的母妃,一定是个深明大义的贤妻良母,不会怪我们的。”
太上皇开始追念爱妃:“这倒是,庭芝他高瞻远瞩,看事情鞭辟入里,辅佐朕夺得天下,代朕处理朝事从无纰漏,定然不会囿于家族利益。可,他付出这么多,朕岂能冷面无心打压他的血缘同宗。纵然他不说什么,朕心里却是过意不去。”
我开始觉着我爹太过优柔寡断了,对付世家举棋不定,顾虑太多,这才导致如今世家盘根错节的局面吧。但我又不能做个不孝子,连母妃家族都要对付。只好妥协:“那我们先放着北府谢氏,不削他们了,等母妃回来,我们再做定夺?”
太上皇哀哀叹口气:“也好。”
但如果母妃不会回来了,我们又当如何是好?不过看我爹这儿女情长的模样,这话我是不敢问了。然而,我倒有一个想法。
“父皇,你的炒栗子是皇叔送进宫来的?皇叔人挺好的呀,这么了解父皇的口味喜好!”
“元宝儿,别在你爹面前耍小聪明。你皇叔是你皇叔,你母妃是你母妃。”哀思深切还能一眼将我的小心思洞悉的太上皇,果然还是不能小觑呀。
“可是皇叔他对父皇……”
一颗炒栗子将我的嘴堵了:“我朝禁止皇室龙阳!”
我低着头剥栗子,哦了一声:“可如果是父皇和皇叔,就不是龙阳了呀。”
太上皇一时间没有听明白,待回过味来时,对我惊愕交加:“你……说什么?”
我埋头吃栗子:“儿臣出宫去了皇叔府上,见皇叔房里有个小匣子,里面放了许多小孩子的佩饰,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但皇叔并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并且,皇叔差点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我抬头看一眼太上皇,我爹正脸色不定,“皇叔对父皇不能更了解,我听一个人骂皇叔,说他兄妹乱那个什么……”
我爹毫不留情,一把拧住我腮帮:“你知道的好像不少?”
我可怜兮兮望住我爹,希望她能手下留情:“父皇,元宝儿可是你生的呢,小心捏坏了……”
太上皇面色复杂,果然捏得轻了点:“既然你这么机灵,那娘也不瞒你了。父皇是个不能公然示人的女帝,因为顶替的是你舅舅的身份。你外公征战天下,膝下有孪生姐弟二人,你舅舅不幸中箭而亡,你外公对外宣称女儿染疾而去。娘便束发代你舅舅出征,在你皇叔的护持下,渐渐赢得些军功,收拢了人心。所以,为娘的女儿身,绝对不能让人知晓。”
听了这一出过往真相,我被震惊到。虽然父皇言语中云淡风轻,但以女儿身出征,这其中苦楚辛酸,简直无法想象。
我扑进母亲怀里,环抱住她的腰身:“娘,那元宝儿也要这样瞒世人一辈子么?将来纳妃迎后,也要让元宝儿喜欢的人作女装扮相么?”
父皇轻抚我的头:“不,娘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女儿能代父兄出征,也能号令天下,坐镇朝堂,凭什么不能以真身示人呢?有了娘为开国所做的铺垫,元宝儿便不必受此苦了,娘会让你以女帝身份君临天下。”
我听得心中感激,但深知此事不易:“可元宝儿做太子时,便是男孩子扮相,突然变成女帝,朝臣会接受不住,会不会造反呀?”
“你为太子时,朝中势力不明,另有当年太师送入宫中为妃的女儿,诞下了皇子。为稳固你太子身份,只得将你从小当男孩子养,唉!可如今情势不同,太师党经由壬申之乱后,被从朝中连根拔起,其余孽散在民间,不足为虑。皇城兵力在你皇叔手中,你若再能有些政绩,便可以女帝身份封禅改元。”
父皇很有信心地为我规划前程,我却瞅准了一个八卦:“太师的女儿入宫,诞下皇子,父皇你是怎么做到的?”
果不其然,脑门挨了一记,太上皇没好气训道:“这种话,是你女孩儿家问的么?”不待我再撒娇,她竟似又想起什么,拎了我耳朵,“你虽为帝,但终究是个姑娘家,冒冒失失溜出宫,留宿皇叔府,又留宿太傅府上,成什么话?你如今大了,同你太傅还那般鬼混,没名没分的,成什么体统?还有,我听说你对平阳县那个小县令一往情深,寻死觅活,可是真的?”
我被训得面红耳赤,小声认错:“儿臣再不敢了……”
“什么不敢?”父皇怒声,“你那太傅,出身世家,性情又高傲,待你十六岁生辰过了,叫他辞官,暂入后宫封个妃先。还有那个什么县令,听说娶了童尚书的女儿,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和离了,纳入后宫!”
“哈?”我的三观再被颠覆,被震懵了。
“你是女帝,喜欢谁,直接抢来不就完了?后宫名额、品秩,你满十六了,叫礼部商定。”
“……”简直不敢想,“父皇,那你怎么没有后宫诸妃?”
“那不是有谢庭芝妒夫当道么,唉!元宝儿放心,娘会为你做主的!”
☆、第66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四
雍华殿与留仙殿所属东宫更名为雍华宫,如今添了不少人,也并入了不少周边宫殿、湖泊、御花园,再不是从前的东宫规模,而是至尊帝宫规格了。较之太上皇所居凤仪宫还要恢弘磅礴,俨然骊宫第一宫。
离开几日后,再回雍华宫,一切依旧是井然有序。不过迎接我的是跪满遍地的新旧宫人,这场面倒是惊吓到了我。总忍不住想,自己何德何能,可入主帝宫呢?
穿过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步入雍华殿,又是一地宫人。被这样大动干戈地迎接,十分不习惯。快步进了后殿,有贴身宫女上前来更衣。能在后殿伺候的宫女,都是不同寻常的妙人。无论素养、见识、技能都有过人之处,更重要的,会守口如瓶。
譬如此刻,她们如此熟练地给我宽去外衣,脱掉贴身小衣,见衣下被勒得泛红一片,便十分灵巧地拭以香精药物,轻微按摩,力道适中,不痛不痒,手法娴熟。在这么有专业素养的侍奉下,我连羞怯都直接省了,仿佛很是天经地义地自然。
按摩后,被穿上凉丝小衣,再加中衣,最后套以纯白宽袍,龙纹隐隐。脚上也换了略柔软的龙靴,上面绣着两只小胖龙,一看就是出自太上皇的恶趣味。
规整完了后,整个人都轻松舒适起来。
往前殿书案前一坐,果然案上已搁了一摞新奏折。虽然见了奏折我就昏昏欲睡,比迷药还要有效,但也还是强忍着瞌睡翻看……
一觉醒来,书案前站着一个俊秀的官员,正有耐心地候着。我抬起搁在奏折上的脸,神识不清:“为什么看着你眼熟?”
俊秀官员面色平静地行了个大礼:“陛下,臣杜任之,大理寺卿。”
“哦,杜爱卿,原来是你。”我抹了抹口水,挺直了腰,悄悄看一眼奏折,还好醒得及时,没有口水流淌上去。立即有宫女上前给我送茶水、擦脸、揉肩、活络筋骨。
大理寺卿默默待我骄奢淫逸完毕。
我挥手令宫女们退下,正襟危坐:“杜爱卿有何事?”
“陛下,臣启奏之事,关平阳县令。”
正襟坐姿顿时崩坏,我身体不由前倾,略紧张问道:“平阳县令什么事?”
“平阳县令施承宣与童尚书家千金喜结良缘之际,误饮毒酒,此案由臣亲自调查,臣未曾寻到物证,但有个猜测。”杜任之望着我,侃侃而谈,话中若有深意,“童府喜宴现场遭人为破坏,臣怀疑有人故意隐瞒真相。”
我险些从椅子上滑下:“何以见得?”
“喜宴现场有两道新鲜足迹,桌椅上的灰尘深浅不一,且有挪动痕迹。每桌酒席上酒壶杯盏数目相等,主位席上却少了一只酒盏。根据摆放方位,缺失的正是新郎倌的那只。所以臣猜测,是有人闯入现场,故意藏起了这只酒盏,目的则是为了掩盖施县令中毒真相。而真相就是……”大理寺卿忽然上前一步,“陛下你没事吧?”
我从书案底下爬起来:“朕没事!”
“哦。而真相就是……”大理寺卿接着方才的话题,逻辑严谨,谁也打断不了。
“杜爱卿。”我强行将其打断。
“臣在。”
“你如此观察入微,推理严谨,想必大理寺已无悬案了?”
“臣毕生以破悬案为乐。”
“这么说,本朝推理第一人,非杜大人莫属了?”
“臣不敢当。若说推理第一人,有太傅在,臣便不敢逞能,而有陛下在,太傅亦得甘拜下风。”
原本为打岔,结果话题倒是令我惊奇了:“这话怎么说?”
“陛下兴许忘了,陛下年幼时,曾同太傅联手破解卿月楼花魁案,彼时臣与刑部尚书皆焦头烂额,毫无头绪,却被当时的殿下如今的陛下您无意间发现真相。”
不是忘了,是压根没记忆。
“那是偶然发现的吧。”
“世间并无偶然。譬如施县令此案,看似偶然间误饮毒酒,实则是有获得毒酒的必然渠道。陛下可知药理上,多份剂量便是毒,毒物亦可医人。药可救人,亦可毒人。”
我听呆了,再无心打岔:“你说什么?施承宣究竟所中何毒?”
杜任之轻吐三字:“附子汤。”
“朕不懂药理!”
杜任之耐心解释道:“附子汤,本为温补之药,但若用之不当,或别有用心,则为毒。敢用附子汤者,必为熟稔药物之人。陛下不懂,陛下身边却有人懂。”
我听得半边身体发凉:“你如何确定是附子汤?不是说物证被人刻意隐藏了么?”
“物证消失,人证却在。施县令昏迷时症状与所用药物无一不指向附子汤。这场看似自尽的悬案,实则人为怂恿,始作俑者提供了附子汤,案发后却以悬壶济世身份前来问诊,其高明之处则在利用对人心的透析,三言两语便能操控旁人替他隐藏物证,隐瞒真相。不难想出,陛下是如何甘为他人所用,也毫无怨言吧?”
我拍案而起,怒道:“杜任之!你证据确凿么?为何一切都似亲眼所见,你如此笃定?”
杜任之退后几步,躬身回复:“陛下息怒,此事虽涉陛下身边人,但臣实也无权问案,因此案施药者并无胁迫被害人,即便其有心而为,亦不得不承认其手法高明,且娴知律法,怎样都可全身而退。即便事情败露,他亦无太大过错。更何况,这场涉案,他随时可终止。因着陛下考虑,他出尔反尔解了受害者附子汤之毒,亦是举手之劳。容臣小人之心,既然此人洞悉人心,那么解毒之举是否另有用意,就只有天知他知了。”
……
我抛下一堆奏折没批,独自去了帝宫旁低调又无存在感的太医署。
太医署分工细致,各有专攻,分署房舍却几乎一个模样。我寻了三间,惊动不少人。
“陛下可是有何不适?只需传召一声,臣等便即赶去,何须劳烦陛下亲临?”
我不跟他们啰嗦:“太医令在哪儿?”
“在药膳房煎药……”
我被领去了药膳房,直接让带路的太医退避,药香弥荡的宫廷药庐内,确只一人在。素衣洁净,正俯身揭起药罐陶盖,往里撒了一把药草,拿小扇轻轻看火,神态专注。
我踢门而入,闯到他跟前。
他抬头见是我,因我首度出现在药房,便有些吃惊:“陛下?”
我挥手扫落炉火上煎熬的药罐,嘭的一声,药汁尽洒出,溅到他身上。他不顾衣上滚烫的药渣,起身准确地从一只柜子上取了一瓶药膏,几步走来,拉过我的手,不由分说将药膏涂抹我被烫红的手指手心。
我怒然抽出手,将药膏蹭到衣上,蹭破了水泡,痛得钻心,也惘然不顾。
他怔了瞬间,下一瞬便重又抓过我手,攥得死紧,再不似方才,快速涂抹药膏,分伤势定轻重,抹得两条眉毛深深皱起。涂完药膏,又迅速缠上纱布,却还不松手腕。
我狠狠往回拽也拽不动,他握着我腕口,就是不松。
看着他半身素衣染尽药汁污渍,我却控制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臂,扬到他脸上。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遮过了地上滋滋作响的翻滚药汁。
他眼里情绪泛了泛,却还是看着我:“陛下终于是长大了。”
我怒气上头,并不后悔:“是啊,朕长大了,还是在你控制之下,你有没有觉得很有成就感?”
他深深望住我:“臣伴陛下成长,素来由着你,看着你健康快乐便已是全部心念,控制过你什么?”
“你看着我长大,知道我好恶,知晓我心思,甚至比我自己都要了解我。何须你大动干戈,只需你一个暗示,我便逃不出你的五指山。你很自信,不是么?”
“不。我在你面前,从未自信过!”他压着眉眼,视线低垂。
“是吗?那附子汤呢,你难道不是把我玩弄于鼓掌?”我狠狠一下,抽离了他手心,退后几步,刻意离他远远,疏离之意昭然若揭。
他眼里一点点黯下去,微微低头,并未立即作答,只是轻轻掸落身上药渣,再蹲去地上空手收拾残渣,挑出尚未熬尽的几许药草,搁入柜上碗中,自说自话:“这药,我已经熬了三天,再过一个时辰就好了。我准备晚上送过去,这药若断了一剂,就怕药效大打折扣。恢复你记忆的事,就越加难了。”
“如果恢复记忆,便要想起同你相处的那些过往,我还是不要想起。”未得到答复,其实已经是答复。冷冷抛下一句,我便转身往药房外走。
柜上的药碗被打翻,滚落地上,碎掉。
☆、第67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五
“臣见过陛下!”
出了药膳房,与一人狭路相逢,却是我最不想见的人。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遇着我,急忙退避到一边。
我敛了敛余怒,平和了一下嗓音:“童爱卿,有何要紧事么?”
“回陛下,臣入宫乃是特向太医令道谢的。”礼部尚书童休看了看我脸色,又紧忙加了一句,“当然,臣也要向陛下谢恩。若非陛下恩赐,臣的女婿也得不到太医令的救治……”
“童爱卿客气了。”我忍不住将他打断,不想再提恩赐不恩赐了,“令婿现下如何?”
“承蒙陛下垂询,臣家女婿吃了几剂太医令开的药,已好转不少,今日已能下地。”童休脸上明显没几日前那样愁眉苦脸了,但也算不得云开雨霁,隐约间仍有一丝阴翳。
“哦。”至此,我那点余怒也差不多烟消云散了,神思略微恍惚,顺手折了一段柳枝,“那挺好……”
“只是臣家发生投毒案,大理寺卿也并未查出什么结果。”童休言语中带了一些怨言,大概是对我朝断案效率的不满吧。
“朕以为,此事再追究,于爱卿家千金名声似也不大好。既然大理寺也未查出究竟,不如以悬案结了。”我含糊道。
虽有不甘,却也只能罢手。童休叹口气:“陛下所言极是。就是臣觉得对不起这女婿……”
“令婿数年前犯颜直谏落得个贫瘠之地的小小县令,耽搁不少前途。近日既然已回京,不如趁此授个京官之职吧。”
童休闻言大喜,叩头拜下:“臣替承宣谢过陛下!”
“此事交给吏部去办吧,看看京中有什么空缺。吏部决定后,朕再拟旨。这段时间,令婿就在家中养好身体。”我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不管怎样,经此一灾,爱卿还是要同令婿多多沟通,挑些喜乐的事情与他说……”
童尚书受宠若惊:“得陛下如此关怀,臣着实惶恐……”
经他一提醒,我也很惶恐,生硬地转移话题:“说来,科考将近了……”
“礼部贡院考场一切已准备妥当,只待举子们应考,陛下可放心!”童休随我转折而转折,应答极快,不亏是礼部第一人。
“那就好,希望这次会试顺利举行,而后便是朕的殿试了,朕也会好好准备殿试出题的。”我点点头,顺便提一下身为殿试主考的职责,表示我不会太不靠谱。
“陛下若决议不定,也可同太傅商议。”毕竟还是对我不太放心。
也可以理解。毕竟朕是个不学无术的皇帝嘛。
殿试素来非同小可,乃是可载入史册,更会流传民间。因其场合颇有几分传奇色彩,民间向来都很对此津津乐道,尤其殿试三甲,足可传颂若干年。白衣书生初入朝殿,拜会圣上,便是天子门生。在这些学富五车的门生面前,若是天子学问不精,出题不慎,贻笑大方,便是一朝之耻了。
所以,在殿试问题上,不可胡来,更不能独断专行。若天子学问差了,必要帝师甚至翰林院与礼部从旁协助才可。
学问什么的,果然很头疼,可谁叫我首次上朝就抢了这苦差事,专门跟礼部作对呢?要将一项项权力收回,也只能跟六部作对到底了。
童休对我这莫名其妙的态度想必也是闹不清真相,对他打压,对他女婿很提拔,怎么都很令人糊涂。
原本带着一肚子的怒气,经他这一打岔,怒气也没处发,就自己消了,尤其听到施承宣逐渐康复的消息,想来柳牧云并未在解药里做手脚,并没有想将施承宣致死。那么大理寺也不必再查下去了。
别了童休,回到正宫里,正巧目睹了传闻中一段三角恋的两大主角狭路相逢。
大理寺卿杜任之,太傅姜羡之。
我赶回时,雍华殿内外遍地是围观群众,都伪装自己是路过。大家都是听过宫闱秘闻朝野八卦的人,尤其当八卦主角是姜冕时,宫女们一面粘着玻璃心一面小心翼翼地传着八卦。
“你们猜,他们会在雍华殿前动手么?”
“冲冠一怒为红颜,委实不好说呀!”
“哎哟话说三角恋的女主那个什么笙姑娘究竟会选择谁呀?太令人期待了!”
“当然是太傅了,还用说?人家可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恐怕大理寺卿不好插足哦!”
“我看倒不见得!要是当真情比金坚,怎会有第三者?再说,太傅也老大不小,拖了这些年,也没见传出结亲的事。你们说,会不会太傅移情别恋,另有所属?”
“笙姑娘那般千娇百媚我见犹怜,太傅居然不动心,搞不好太傅喜欢男人!”
“天噜!说不得这段三角恋的真相其实是大理寺卿苦恋太傅迫于世俗无法在一起只好出此下策拆散人家……”
听了一耳朵八卦,我觉得她们的逻辑不是太严密:“那怎么就不是太傅苦恋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不从,二人相爱相杀呢?”
“理论上讲是可以的,但实际上太傅位高权重强睡人家也不是不可……啊啊啊陛下!!!”
正八卦的群众惊了一惊,转头看向骚乱的另一个源头,顿时跪趴一片。
雍华殿前的两人看到我,这才结束了两人之间不友好的对望。记得以前他们见面并没有这样气氛紧张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今日的剑拔弩张?
我带着一肚子的好奇穿过人群,两人迎上。
“杜爱卿,你怎么还在这里?又有什么案情发现么?”我进入殿内,阻断那些八卦群众的视线。
两人跟进来,一左一右,距离如天堑。
“陛下,臣本欲离开宫中,但不巧遇见太傅,便同他说了一事,原以为太傅会内疚自责,没想到他竟指责臣多管闲事。”大理寺卿告起状来,语气压抑着愤懑。
姜冕不悦:“此事本就是臣的家事,杜大人插手未免太多。”
“究竟什么事,能不能给朕个前景提要?”我坐回案前,两手托着脑袋看二人。
姜冕看了看我,忽然就改变主意,上前来给我整理案上奏本:“陛下不用管这些琐事,抓紧时间看奏章吧!”强行给我翻开一本看不懂的奏本,还强迫我看。
大理寺卿冷笑一声:“太傅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求陛下做主么,怎么当着陛下的面,又只字不提了?”
我绕过奏本,偏过脑袋,望向杜任之,八卦怎么都比看奏折好玩:“到底是什么事呀,朕先给你们做主吧!”
姜冕拿起本奏折阻挡我的视线:“方才只是一时意气之争,杜大人不要事事都当真。陛下时间宝贵,何必要浪费在琐事上……”
“反正朕每天也没干啥正经事,怎么就不能浪费一下?”我扒开他阻拦的奏折。
“堂堂太傅,敢做不敢当,敢说不敢认。如何为帝师?”杜任之冷言讥讽之。
被质疑了职业素养,姜冕甩下奏本,回应:“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何必牵扯陛下进来?!”
我嗬了一声:“你这是说朕不男人?”
“……”姜冕回头看我一眼,“你不要捣乱。”
“你再不说,朕就要离宫出走了!”我摸出一张包袱皮,开始往里堆放奏折,做打包之态。
姜冕立即警惕:“去哪儿?”
“皇叔府上!”
“啪”一只手按上奏折堆,姜冕一张脸凑过来,作商量的语气:“皇叔府上太远,走过去就饿了,而且皇叔统领神策军,事务繁忙,不会耐烦帮你批奏章,你打包做什么呢?我与杜大人的这点陈年旧事,说来委实没什么意思,你若实在要听,我也不瞒你。可我说了,你不要挤兑太傅。”
既然姿态放得这么低,我姑且点了头:“你说,我不挤兑你。”
“先前同陛下说过,我家族长辈不顾我的意愿,私自给我订了亲事——这真的不是我的意愿!对方是阿笙,你也知道。阿笙家族凋零,不如我姜家人丁兴旺。但几辈前,两族有通家之好。世家嘛,都好个声望,宁愿牺牲儿孙辈的幸福,也要落个不嫌弃孤女的好名声。阿笙又死脑筋,信奉婚约不可违。”姜冕感慨得侃侃而谈,完全是个被家族所累的世家苦情子孙。
大理寺卿听不过去,插嘴道:“素闻太傅在家族中亦是个脾气执拗之辈,万事强迫不得,这婚约若不是你之前与阿笙姑娘有过一些铺垫,岂会凭空而来?当初也没见你要悔婚,如今却是二话不说,将婚事一拖再拖。甚至将千里迢迢来投奔你的姑娘弃之不顾……”
“什么叫弃之不顾?!”姜冕当即反驳,颇不痛快,“我两家的事,委实不知关杜大人什么事,你私自将阿笙扣留在府,倒来指责我不顾人家?!”
“阿笙姑娘受你之气,赌气出走,我于路上遇着她梨花带雨,详问原委才知你气走人家,却如无事人一样,朝上端严,朝下潇洒,丝毫瞧不出担忧。如此负心,还不容人指摘?”
“杜大人你几个心窍,我还不知么,阿笙负气出走,可真巧就遇着了你,你不放人,却效法起那金屋藏娇,还恶人先告状!姑且容我猜测,你可不就是想将此事闹大,黑我一笔,让我遭人唾骂,你再风度翩翩做君子,安抚无依无靠的姑娘家,顺便让人对你以身相许,名声美人一举兼得。”
“姜冕你!”
“我一言洞悉你的图谋,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都是男人,你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
杜任之着实被气了一把,将正义的判决权交给了我,苦苦望向我。
我托腮聆听了许久,清官难断家务事,昏君更难断情场纠纷。男人间争风吃醋,再无聊没有。
姜冕慷慨激昂一举将人歼灭的气死人不偿命的气魄刚刚释放完毕,酣畅淋漓后忽然顾虑起什么,小心看向我,嗓音又化出几许温柔,同方才的气魄宛若两人:“陛下?是不是听起来很无聊?有没有听饿了?”
我叹气,太傅总以为我的智商发育不全,可为食欲所驾驭。
“满殿的醋味,朕都给熏饱了!”
“我就说不要听嘛!”姜冕面上忐忑。
“听都听了,太傅打算怎么解决?要么去把人家接回来成婚,就万事没有了。”我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万全之策。
姜冕抬起哀伤的眼望了望我,再扭过脸:“陛下可听说过恐婚?”
恐你妹啊!
我忍住爆粗口:“那太傅就打一辈子光棍做个千古旷男吧!”
拍案走人。
一路都气饱了,连饭点到了都不想理会,一头扎进天章阁,啃起书来。天章阁乃皇家图书馆,四夷历史尽皆收纳,藏书浩渺,极尽丰富。
我不能总做个文盲,连奏折都看不懂。
首度迎来天子登阅的天章阁上下不由受宠若惊,鸡飞狗跳,懒散惯了的众人连礼仪都快忘了,跪都跪不齐。
天章阁藏书虽富,却一直少人问津。身为皇家图书馆,奈何皇家从来不读书。造成此地人丁稀少,俸银更少,不得志的文官就被调动过来看管书册,整日做些晒书修书的活计。可谓离皇权中心十万八千里,不得志的永远在此沉沦。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然而我今日的到来,势必要打破这一现状。
☆、第68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六
“恭迎陛下!”
天章阁全员出动,一片跪迎。我放眼望去,竟全是青色低品级的官服,未有半点红,紫色就更不可能有。想不到在皇宫内院,竟还有这样一批低品官员聚集,皇宫内比他们再低的,怕也只有宫女太监了。
太上皇说她从前来天章阁读过海外之洲的故事,看情形,估摸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因天章阁大小官员连礼仪都生疏,参差不齐,左右互撞,一个个脸上满是惶恐,随便拎几个宫女太监都比他们淡定。
看来,我是要来开荒了。
“都平身吧,朕就来看看书,你们不必惊慌,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谁知这话反倒让他们更加惊慌,领头的大概是天章阁负责人,一身官服旧得快辨不出颜色,十分惊悚地问:“陛下来看书?”
“是呀!”
天章阁老大神情剧变,忽然间神色决然:“陛下,天章阁十年来虽未有人查过账目,但臣绝不敢藏污纳垢,陛下若执意不信,可翻阅账本……”
“朕只是来看个书……”
“莫非陛下连遭贬至此度余生的老弱病残官员也要一并清理?”天章阁老大简直快抽过去。
“朕就是偶然路过,想来看个书……”
“既然如此,陛下就拿臣问罪吧!”天章阁老大的慷慨激昂,视死如归,成功感染了一众小官,无一不是一脸哀戚。
“够了你!”我提高嗓音,力压群雄,“你们这是什么毛病,朕看个书,招你们惹你们了,啊?你们这视死如归的阵势摆明了不让朕入阁读书,是吧?朕就想获取点知识,怎么就这么难?哈,是你们逼朕,朕要做个昏君,不读书了!朕再也不来了,哼!”
在众人的呆愣愕然中,我扭头转身走。
“啊?陛下竟然真的是来看书的?这种缺乏史料可供借鉴的现象要怎么做?!”
“真是活久见!有生之年系列!”
“喂,别光在那里抒发感慨了,快抱陛下大腿!不能让他逃了!”
忽然呼啦一片,前后左右围追堵截,更有不怕死的从地上扑来抱大腿。
“陛下留在这里读书,交个朋友好不嘛!”
天章阁老大一脚将其踹飞:“陛下不要惊慌,他们只是太激动了,没有见过世面,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惊魂甫定,望着脚下:“你、你先放开朕的脚……”
一场乌龙后,为了给我压惊,一众青衣官员迎我入堂喝茶。
“噗”,喷出刚入口的茶水,我警惕地盯住他们:“你们果然是要谋害朕,给朕的茶里下药!”
众人纷纷抬起无辜脸:“陛下,这可是三年前的贡茶啊,非常名贵的!”
“是啊,就是稍微受潮了一点,霉变了一点,陛下宫里的杨公公发给我们的年礼呢,我们都没舍得喝的。”
原本听着霉变二字就要连着口水喷出,忽而不知怎的,将余味咽了下去,果然不是个好滋味。在平阳县都没有喝过这种东西,竟在离正宫不足千步的皇宫品尝到。
“陛下,要不要休息休息?”
“不用了,带朕去藏书阁看书吧。”
天章阁老大吴可用人如其名,一生无处可用,被扔到天章阁做图书管理员近十载,兢兢业业看守皇家图书馆,数着宫中拨款保养修缮阁中藏书,并养活一阁老幼病残。从天章阁官员们的衣着打扮也能瞧出,这拨款俸银委实称不上够用。
我不由忧虑阁中藏书的保护程度。书籍成堆,尤其容易遭虫啃噬,大批量整理保护书籍,是个耗时又耗钱的大工程。
一面痛心地想象珍稀图书遭虫噬的画面,一面随着吴可用进了天章阁藏书楼。
两手推门,藏书楼仅开了两扇朱漆门,古卷墨香便扑面而来,清新得如同御用书房,所不同的是此处墨香携着浓浓的历史古韵,深呼吸一口,便仿佛嗅得满腹诗书,使人也厚重起来。
层层书架以上过漆的木板隔开,书籍堆放规整有序,书皮光洁,不见落尘。越往内走,越是别有洞天,书海浩渺,不知几千几万卷,仿佛总也走不到尽头。藏书楼慎用火烛,而此间建筑别有匠心,内里天然采光。
“陛下,藏书以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各有区域,陛下可按区浏览。”吴可用将我引到一张书案边,“陛下可在此看书,不知陛下要看哪类,臣去给陛下寻来?”
“朕想一个人遨游一下书海。”我深沉凝重道,“你出去吧,不用伺候了。”
“那臣告退了。”吴可用行礼后朝外走,走几步犹豫着返回,切切嘱咐,“陛下千万就在前楼遨游,不要涉足后楼。”
“为何?”
“倒也不为其他,就是后楼昏暗污浊,一些古旧残卷扔在那里,尚未整理,实在是乱七八糟,无法立足。”
“好的,朕记住了。”
吴可用点点头,这才撤了。
我松下口气,随意在书架间溜达,抽这本看看,翻那本瞧瞧,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幸好没人在旁伺候,不然朕的文盲属性暴露无遗就不好了。
放眼经史子集四个区域,一一在脑中筛选。
经部,十五经,十五经注疏,光名称念起来就深感头疼脑热,摧残我这样的少年不遗余力,弃之。
史部,正史杂史纪事本末编年史,通史传记国别史,脑容量不够,弃之。
子部,诸子百家与类书,各种杂学太多,容易分心,弃之。
集部,诗文词谱南腔北调,佶屈聱牙背也背不完,弃之。
我捧头蹲地上,让文盲来得更猛烈些吧!
算了,时间还早,先玩一玩吧。藏书楼怎么玩?当然是探险了!
吴可用大人太贴心,探险地点都给我找好了。毋庸置疑,一切禁地都在冥冥中呼唤探险者,禁地的存在为的就是主角乱入。
我当然不会辜负天章阁神秘藏书楼的好意。
当下也不犹豫,直奔后方进发。
一道昏暗狭窄的木梯,从脚下延伸到地下。
☆、第69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七
抬脚探了探木梯,这才慢慢踩上去,扶着两边扶手,一级级往下。经过一段黑暗后,最底端仿佛若有光。身为勇敢的探险少年,我的心情是澎湃的……
直到,在最后几级即将爬完整座木梯时,一道“咔擦”断裂声响起,脚下一空,人便飞流直下,一声惨呼没来得及喊出嗓子,硬生生砸地上了,接着便是“哗啦”“噗通”周遭书堆尽砸身上,将探险少年掩埋。
眼前一黑,光亮彻底被遮没,飞尘无数,呛得我快断气,肉脸砸地上,竟也有些疼,浑身筋骨暂时没有知觉。正待休息片刻,再钻出书堆,忽闻外面有动静。
“嗯?”一个刚从酣睡中被惊醒的慵懒且疑惑的嗓音,“梦见天降紫微星,不知主何吉凶。咦,方才是什么动静?”
我一听,有人!赶紧求救:“外面的那个谁,快帮帮我呀!”
“嗬,有人!”他被吓了一跳,彻底清醒,“难道是古书成精?!”
我又被灰尘呛了一口。
脚步声靠近,压在我身上的书堆重量逐渐减轻,终于一线光透来。我逆着光抬头,视线模糊中,一个衣衫落拓的男子俯身好奇地打量过来。伸手戳了戳我脑袋,再戳戳脸:“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你先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还会讨价还价,看来智商不可低估……”
他搂了衣摆蹲下,再接再厉掘山移书,小半会儿才把书堆彻底从我身上搬走。然而接着他便静静等我自力更生,我恢复了一半知觉,慢悠悠摇晃晃一点点爬起来,一屁股坐到书堆上,揉了揉脸,再揉揉脑袋,揉胳膊,揉腿……
他蹲在我面前,将我一系列动作观望着:“那么,你究竟是……”
“我是天章阁之神,你应该听说过古旧的器物都会生出神灵吧?尤其是人类知识与智慧的宝库,更应该有神灵的守护……”我张口诌来。
他半张着嘴,凝望于我:“虽然不无道理,那我在此地呆了十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显灵?”
“那自然是因为……”我小蹙眉头,张口再诌,“本神需要时间积淀与智慧供养才能凝成人形,才能显灵嘛!你如此好运见到本神显灵,有没有很激动?唔算了,跪拜什么的,就不用了,要是有点贡品比如果子点心之类的,也可以算是你的一点诚意了。”
他又将我上下左右打量:“可我怎么瞧不出来你有哪点神灵的气质?脸上脏兮兮,衣裳灰扑扑,你是墩布之神吧?”
我大怒:“愚蠢的凡人!你这天章阁底下杂乱无章,灰尘漫天,本神纯洁的外表都被污染了,你自然看不出本神的神光了!”
“……姑且算你说得有理吧,但你又为何要在今日今时显灵?所为何来?”
“当然是来巡视一下天章阁内部人员有没有玩忽职守,有没有善待书籍,有没有汲取知识!”我眼光一转,将对面不修边幅的男子一盯,“你说你在此地呆了十年,如此死宅,那你十年来……”
“十年来已阅尽天章阁藏书。”他神态傲然,眉眼间的风华一时间盖过了破旧衣衫的寒酸,倨傲地瞥我一眼,“你身为此间神灵,十年才化身,不一样是个死宅?”
“……”我咕咚咽下唾沫,“你说,你已阅尽天章阁藏书?”
“这有何难?”非常不屑。
我随便抽了一本书,随手一翻:“那我考考你,这本《中州记》提出的三个基本点是在第几卷第几章第几页?”提出这个无耻的问题,我一点也不以为耻。
谁知他淡然一笑,堪比灵山拈花一笑:“第二卷第五章第四十八页。”
我震惊了。这怎么可能?这得多么跟自己过不去才不惜挤占脑容量记住这些边边角角无意义的东西?
他见我惊吓得书坠地上,便收了那副拈花一笑的嘴脸,捡起书,以一派开启愚钝弟子的语气道:“大仙儿,书封上写着第二卷。你翻开的厚度约莫就是划分第五章的地方,这套书的编者是个强迫症患者,每章字数相差的误差不超过一百。至于书籍页数,看多了书,自然能根据厚度一望即知,这便如常年抓药的卖药人一抓准,无它,手熟尔,我嘛,眼熟耳。”
“……”原来如此,害我惊吓失态。不过,虽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但我仍然觉得此人是个怪胎,“你究竟是谁?有此种本事,为何屈居天章阁十年之久?”
“天章阁藏书之富,乃国之宝藏,何为屈居?”
“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难道不是天理?”
“天理是天道之理,不是帝王谋的道理。学问知识首先是自己开心就好,货不货与帝王家,看心情。”
果然任性得很呢。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任何品职?”
“大仙儿不能一眼洞悉凡人?”
“那得消耗神力……”
一番辩论后,才得知,此奇葩宅在天章阁读书十年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十年前任户部侍郎时得罪整个户部,被户部尚书一怒之下参了一本,吏部将其调任天章阁。众所周知,天章阁向来是有去无回,被打发至天章阁的官员,很快就会被官场遗忘。从此这货就在天章阁借书浇愁,一年又一年,隔断外界联系,反而沉了一颗向学之心,心中再无杂物,只剩纯粹的遨游书海的乐趣。
“说来,你到底叫什么?”我捧着脸听完了一段故事,确为此人心性折服,他人被贬天章阁,十有八九意志消沉,他却能于绝境中求得一线心灵契机,完成自我救赎。
“萧传玉。”
“哦,那天章阁什么时候开饭?”
“……天章阁一日两餐,离晚餐还有四个时辰。”
我跳起来:“那告辞了,我先赶回去吃午饭!”
……
吭哧吭哧爬出了木梯,从藏书阁的前楼出去,回到正殿,就见一片鸡飞狗跳,比我来时还要厉害。
殿内有人语气诚挚:“陛下不见了?真的吗?哎呀那可不得了,您为什么不赶紧去找找?”
有人犹疑不定:“你们真的没有见过陛下?不是有宫人说见到陛下往这边来了……”
前者赌咒发誓:“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天章阁,十年都没有帝王问津的天章阁,比冷宫还要冷宫,陛下是多么想不开才会来这里啊!再说,陛下不是那个……不爱学习么,他怎么可能读书嘛!下官发誓,下官都不知道陛下高矮胖瘦。”
众人附和:“就是就是!”
后者更加疑惑:“这就怪了,明明有几个宫人作证……这样吧,你们敢不敢在天章阁架锅煮卤煮?”
“卤煮!在哪在哪?”我流着口水闯进了正殿。
“……”
下一刻,天章阁集体被罚站。
某个赌咒发誓的抱住一人大腿:“太傅,你听下官解释啊!”
☆、第70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八
我不过消失了小半会儿,宫里竟然要以失踪人口上报太上皇,幸得被太傅拦下,号称是为宫里人的前途考虑,虽然我以小人之心揣测他主要是为着自己前途考虑。
有宫人目睹我往天章阁方向去了,但太傅打死不相信,找遍各宫殿,三过天章阁大门而不入。
后因实在遍寻不着,才死马当活马医,不得不选择了没得选择的选择——天章阁。于是就有了我听到的一幕。
待我闻卤煮破门而入时,众人扭头一见我此际形象,无一不是吃了一惊。待他们透过重重灰土认清我的真面目,太傅勃然大怒,以天章阁囚禁并虐待陛下为名,兴师问罪。
天章阁集体被罚俸一年。
最后我被做了一番简单的清洁,洗脸洗出一盆黑水,更衣呛得附近人直咳嗽。
天章阁老大吴可用泪流满面:“臣就一会儿没盯住,陛下去了哪里滚出一身尘灰?”
太傅再度震怒:“陛下好不容易驾临天章阁,你身为天章阁负责人,竟不随身伺候,丢下陛下一人,她迷路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被虫子咬了怎么办?!你担当得起吗?!”
吴可用跪地:“天章阁统共就那么点大……”
“那么点大就不准人迷路?陛下不也才那么点大,最容易迷路容易饿,藏书阁里那么些书不知道藏了多少书蠹,你确定就没有虫子?”一叠怒声训斥完无辜的吴大人,太傅忙将我查看,抬抬下巴摸摸脸,挽了袖口瞅瞅手臂,“让太傅看看,有没有被书虫咬到。”
吴可用大人以头抢地:“书蠹它只蛀书,不咬人的呀……”
“你怎么就能确定书蠹瞧着陛下细皮嫩肉比书好吃,就不想尝一尝,不咬陛下了呢?”强词夺理又理直气壮的太傅果然人莫可辩。
“太傅非书蠹,焉知书蠹就有同太傅一般的想法?”吴可用大人也不是一般人。
“你非我,焉知我不知书蠹就有同我一般的想法?”试图挑战太傅,事实证明,那是自取灭亡。
吴可用大人辩论失败,天章阁再被罚俸一年。
……
太傅以对天章阁一生黑的姿态,将我接走。我还沉浸在方才他们所说的卤煮的节奏里,感觉受到了深深的欺骗和伤害。
素来与世无扰、退避尘寰的纯真无害天章阁,在太傅眼里成了一处虎狼之穴,天章阁众人则无不是怀有狼子野心。
“陛下竟会出现在天章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走在回正宫的路上,姜冕一脸的感慨,看我一眼便叹口气,仿佛瞧着家养的萌呆小仓鼠陡然间异变成了啮齿栗鼠。
“太傅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又欣慰又有点小难过?”走到树荫下,我索性坐到石头上纳凉,也是表明一种不愿同他回宫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
他见我如此大咧咧行事,二话不说脱了自己外裳,将我从石头上拉起:“不要贪凉,石上寒气重。”外裳叠了几层铺到石头上,才放我坐。他蹲在一边,试探地掀了掀我袖口:“陛下会想着要看书,确实让人欣慰,陛下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听太傅的,可不叫人难过嘛。来,让我再看看,到底有没有被虫子咬到啊……”
我掩下袖口,扭身避开,非常不合作:“方才你又不是没看过,书里的小虫子哪里就会咬到我了,太傅不要蛮不讲理。”
他眼睫一垂,显出一个忧郁的模样,在绿树浓荫里分外安静忧伤:“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怎么好细看,不然岂不也让他们看了去。也许就有非常凶狠的小虫子呢。”
居然装起了脆弱忧伤!我真想把传说中凶狠的小虫子甩他这张忧郁的脸上,替遭诽谤的无辜书虫报仇。
“那这么说,你以后就不许我去天章阁看书求学了?”对他的脆弱忧伤视而不见,我挑了尾音无情绪地问。
“天章阁那种地方,又破又旧,陛下不就是沾染了一身灰么?不要再委屈自己去那种地方了,要看书哪里没有?”忧伤攻略失效后,他转走理论攻略,将我避开的袖子又一点点扯回,“再说,想学什么,太傅可以教你啊,何必舍近求远。”
我哼了一声:“太傅那么忙,跟大理寺卿还没有掰扯清,阿笙妹妹还没有从人家府里抢回来,怎么有空教我呢。”
“啊!我就说有虫子嘛,红了这么一大片……”不知是暗度陈仓成功,还是故意转移话题,姜冕扯开我的袖口,指着手肘上一片赤红痕迹,大惊小怪,痛心疾首,还拿手指轻轻按抚。
“你家虫子咬了是这个样子?”我掳了袖子往下盖,“不小心摔……额……蹭到了,有什么大不了!”
“摔?”被准确抓到关键字。
“蹭的!”
“蹭什么蹭!这明明就是摔伤!”他锢住我小臂,蹙了双眉,见微知著,“这红痕明显是从高处摔落,硬生生砸地上起的伤。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赶紧回去让混账太医看一看……”
一听要看太医,当即我就不干了:“一点小伤而已,不要大惊小怪,啊……太傅你做什么……”身体腾空而起。
“抱陛下回去。”
“可是我的腿又没有受伤!”
“总之陛下是受伤了。”
“……”
莫名其妙就被当做了伤员,还被口口声声渲染成了伤筋动骨,不许自己走路。
既然抗拒不过,且反对无效,又逃不了,我也就不挣扎了。乖乖躺在某个坚实的怀抱里,不用自己走路倒也轻松,只要放下节操,坦然面对路过宫人的奇特且复杂的眼神,不时看看蓝天,还是挺惬意的。
被横抱着穿过宫道,不多时某人就体力不支,然而自己做下的恶果哭着也要坚持不松手,只在偶尔歇一歇,喘口气。
这样的机会,我怎能放弃,当下就不吝毒舌:“太傅,不行就不要勉强了。”
他被我会心一击,强作镇定:“陛下这么沉,就不要说风凉话了。”
“太傅抱不动的话,我就自己走好了,太傅闪到腰就不好了。”
他被我连击得险些岔了气:“陛下可以不说话吗?”
“不吐槽太傅,那我多无聊。”我闲适地扭扭脑袋,掰掰手指。
“……那你随意。”他有气无力,莫可奈何。
“太傅是不是需要加强一下锻炼比较好?”
“……每天抗击陛下的言语压力就非常锻炼了。”
“唔,进行一下心灵锻炼是很有必要,但肉体锤炼也是需要跟上的呀,比如腰啊腿啊。”
“……”
“毕竟太傅年纪也不小了呢,不好好保养是不行的呢。”
“……”
“阿笙姐姐都没有嫌弃你,你就不要太挑了,赶紧去大理寺卿家里接回人家吧,说不定阿笙姐姐整日都在盼着太傅呢。”
“……”
“太傅也不要自卑,跟大理寺卿比起来,你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胜算的。”
……
在不间断的言语攻击下,太傅最后竟真的将我抱回了宫,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宫人们惊诧地迎回了她们气定神闲的陛下,以及某个汗透衣背劳累过度的太傅。宫女上前要接手,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太傅没有搭理旁人,径直抱我入殿门,稳稳将我搁回椅上。
他扶着椅靠站定,鬓发湿透,这一趟显然被锤炼得不轻。念及他年纪,也着实不易。再念及我体重,太着实不易了。
我扭头看他一眼,心头生了薄薄一层恻隐,握袖子给他额头擦了一把:“太傅去泡个澡吧。”
他于袖底朝我投来一瞥,目中湛湛然。
我觉他这汗水淋漓的样子,颇有几分动人神韵。
得赐宫中浴汤,姜冕当然不会拒绝,去之前吩咐宫人传唤太医,以及务必看好陛下,时时刻刻不得令陛下脱离视线。以至于我想逃避太医也逃避不了,被宫人按部就班地监视与跟随,终是与前来看诊的柳牧云相遇。
得知我摔伤,柳牧云不计前嫌要给我细细查看。我坐在案前,一边看奏章一边任由他挽了我袖子,伤势如何我并不在乎,他要如何查看我更不在乎。
只觉手臂被敷了一层药米分,冰冰凉,遮掩了微微的痛感。他再将袖子一点点放下,收拾了药箱。我以为这便完事了,他可以走了,我可以用心看折子了,谁知他忽然自药箱里捧出一碗药汁,搁上案头。
“陛下把药喝了吧。”他语似恳求。
我余光瞥了一下,便即收回,不搭理。
“若陛下觉着我碍眼,我便走。记得把药趁热喝了。”说完,他收拾起药箱,长身而退,一步步出了殿。
我抽了本奏折便要将药碗扫去地上,忽被一人将手按住。
“陛下?”不知几时出现的眉儿对我痛心疾首,“柳太医从来没有对不起陛下过,你小时都是他看护的,他为陛下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这回梦药何其珍贵!不止药材,其煎熬手法、时辰,都需掐算恰到好时。你若不喝,可以叫他不必熬药费心,也不要砸掉这药!”
我冷冷看她:“你又怎知这么多?都是他教你说的?”
“眉儿也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希望陛下恢复记忆之心不比旁人少,同样围绕陛下身边的柳太医,凡关陛下事,皆会知会我们。同样,关系陛下的回梦药,我们自然也是同太医令打听出来,得他千叮咛万嘱咐,方知此药来之不易!”
我伸手揽过药碗,一口灌下:“以后叫他不必费心熬药了,回梦不回梦,不干他的事。”
眉儿哀伤:“陛下,你变了。”
“朕若不变,还是从前那个傻元宝儿,任别人欺负吗?”我摔下一本奏折,“传杨公公来见朕!”
闻讯而来的太监总管杨公公殿下见礼:“老奴拜见陛下!”
我叫宫女捧出一杯茶送过去:“杨公公免礼,赐座,赐茶。”
杨公公坐得心旷神怡,捧了茶水千恩万谢,慢条斯理品了一口,随即“噗”了一身。
“怎么?”我疑惑问。
“陛下,这茶……霉了……”
“霉了?不能喝?”我再疑惑。
“霉了当然不能喝……”
“霉了的茶,杨公公不能喝,天章阁却能喝。”我招手让宫女送另一杯茶给我,品了一口,“确实霉了,跟朕在天章阁喝的那杯一模一样。”说完,一品而尽。
杨公公从椅子上滚下,扑通跪地:“老奴知罪!”
“你知何罪?年节年礼发给天章阁的陈年霉茶?美其名曰御赐贡茶?还是克扣天章阁原有供奉?还是你长袖善舞篡改账本,中饱私囊?”
杨公公彻底瘫倒地上。
☆、第71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九
撤掉太监总管杨公公,交由内侍省惩治,同时让眉儿清点历年所欠天章阁供奉,加倍弥补偿还。
我草拟了一道圣旨,看了看自己文笔,默默揉成一团,持笔托腮。拟圣旨的活儿,得找专人代写才成。我就不信父皇她老人家都是自己写圣旨,据说奏章都是由母妃他老人家代笔,那圣旨便可想而知。
叹口气,收了笔墨,叫眉儿先去天章阁散财,圣旨稍后再补。
我打包了一份笔墨纸砚,拎着出了门,径奔浴汤殿。
不出所料,太傅果然还泡在浴池里,浴衣浸水,湿漉漉地靠在池边。而暴露其纨绔属性的一幕则是池上侍女左右簇拥,挽着裤腿光着脚,又是奉水果,又是持毛巾,凌波微步,香风缭绕,好一派逍遥快活。
观望片刻后,我缓步上前,正吃着葡萄骄奢淫逸的太傅似有预感,目光一偏,撞见我,顿时呛了一下,约莫是被葡萄籽卡住了。侍女们忙拿玉手又是捶又是抚,结果姜冕呛得更严重,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我走近后,侍女们丢下姜冕,纷纷跪地:“陛下!”
越过她们,我上到池边,弯腰俯身,朝太傅后背猛拍了一下,葡萄籽终于顺下去了。
“朕的手劲是不是比她们大?”我凑过脸,诚意问。
姜冕在水池子里侧身,带得水声哗啦,面红耳赤朝上望我:“陛下手劲正好,幸得陛下救臣一命。”
我自池边果碟里拈起一串葡萄:“泡澡的时候吃葡萄,这是谁的主意,想谋害太傅么?”
侍女们一阵胆战心惊,其中一人将头垂得更低,颤声道:“是、是奴婢,奴婢只是想为太傅解渴,万万不敢加害太傅,陛下明鉴!太傅明鉴!”
我摘了一颗葡萄送嘴里,转头问姜冕:“太傅,人家让你明鉴一下。”
悄悄拖动果盘往我身边转移,试图以食物堵我嘴的太傅听见被点名,装傻啊了一声:“泡澡的时候,可能大概吃葡萄确实不太好吧。”随即转向侍女们,肃声,“这次就姑且不计较了,你们退下吧。”
侍女们如蒙大赦,瞬间遁走。
我啃完一串葡萄,歉然道:“朕果然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太傅享齐人之福。”
“我以后不吃葡萄了还不行么?”姜冕一脸哀怨望着我。
“那怎么行,岂不委屈了姜氏三公子?”
“倒是有一法不委屈。”一脸哀怨还未消散,目光便若有深意滑到我身上。
我见他目光不善,顿时肃然退后三步远,把拎着的包袱抱到身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好了,不要闹了,朕找太傅有事。”说着,把包袱搁地上,打开,露出整套笔墨纸砚,往他身前拖了拖,“太傅替朕拟一道圣旨给天章阁。”
他瞄了一眼,便视而不见了,身体往池下滑了滑,一副倦怠不堪的形容:“温泉洗浴时,一切公事拒不承接。”
我退一步:“好吧,那你洗完了写。”
他舒展着姿态,浴衣紧紧贴身,勾勒出健壮的胸型,什么锁骨、腹肌、马甲线,暴露无遗。我觉鼻中一热,忙吸气捂鼻扭头。
片刻后,水中太傅便如入定一般,胳膊撑在池上,闭目小睡,呼吸均匀。我蹲在地上开启墨盒,研墨做写圣旨的准备,回头便见美人浅睡的一幕。白色浴衣部分裹在身上,部分飘在水面,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莲衣遮蔽,阻隔视线,瞧不见水下的光景。
我甩甩脑袋,深呼吸,继续研墨,然而手下不稳,墨汁溅到手上,连忙挽了袖子,跑到水边另一端,蹲下去洗手。水中撩了几下,手上墨汁化作一缕缕被冲走,视线随着墨汁逶迤的痕迹,一直引向对面太傅栖身之所。
目光凝到那人脸上,恍然间仿佛看到另外一个时空里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宇间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气息要浓郁几分,而没有如今这份略显沧桑的气质。凝视虚空世界里的纨绔青年,那一颦一笑如同前世的回忆,那么久远,却又历久弥新。
脑中一阵刺痛,天旋地转,捧头时,噗通水声巨响,水波哗动,已然一头栽进了池子里。
听觉、视觉,瞬间被封闭,闭着眼沉入一团黑暗中。
仿佛一世那么久,听见了彼岸的声音,又轻,又浅。
“少傅,你和我会不会有累世之缘?”
“做什么白日梦?”
“现在是夜里。”
“……夜里更不准做白日梦!”
随后便是悬崖前,万箭齐发,冰凉的液体从眼里滑落,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这感觉如此鲜明,仿佛就在此时此刻……
“元宝儿?元宝儿!”耳边有人疾唤,“灌多了水吗?到底先按心口还是先做人工呼吸啊,不管了,一起吧……”
刚恢复一些听觉,知觉也渐渐复苏,只觉心口压力大如山,五指山,嘴上触觉却又软绵绵。这冰与火的考验,顿时将我烤醒。掀了掀眼皮,光线涌入,驱散了黑暗,然而视线依然受阻,朦胧视线里,一张近处的脸几乎压在面上不过咫尺的距离。
嘴上与心上两处压力,让人不得不清醒过来。
我抬起手,轻轻拍到对方脸上。他又惊又喜,停了人工呼吸,抬起头:“元宝儿!”
他浴衣湿漉漉,如今已不在水池内,想来是在池边了?我感知了一下周身,也是湿的,两个湿漉漉的人压在池边,一想我就呛出了几口水。他忙将我扶起,我继续呕了几口水,这才觉得呼吸畅通。
“原来果然有效啊……”他大发感慨。
我呼吸几口后,道:“虽然我读书少,但是谁教的人工呼吸要伸舌头了?”
被抓住破绽,他顿时窘迫:“……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我低头看向某处五指山:“按压心口是这样的细节么?太傅你究竟在按哪里呀?!”
他嗖的一下收回还抚在某处的手,面上一红:“不是把你救醒了么,虽然手法不是太娴熟……”
我盯着他,盯得他扭开头,瞧他脖子都红了,救人情急中浴衣也敞开一些,锁骨若隐若现,衣物贴身,腰腹便也赫然在目,视线再往下走……
“陛下若是想看……”
“呸!谁想看了?”
我手脚并用,爬起来逃走,然而脚下遭水一滑,啊了一声,再度翻进了水里。
姜冕吃了一惊,顾不上更多,忙也跳下来,往水里打捞:“元宝儿?”
这回我醒着,当然不会沉底,他却以为我会再度溺水,想也不想便分开水波,冲来紧紧一抱,往池边去。拖到池边,见我安然无事,只是目光凝在一处。他随之看过去,湿透的布料遮盖的可疑行迹,顿时恼羞成怒,抬手一掌拍我额头上,将我打醒。
我扭头,顾左右而言他:“朕、朕没事了,方才有点小晕眩,不小心栽水里了,太傅洗完了就赶紧替朕写圣旨吧,朕还要赶着去吃饭……”
姜冕推我去一边:“转过身去。”
乖乖照办,转身,听见后方哗然出水声,就着水面倒影,见太傅自解浴衣,扬手池岸拿了衣袍,披到身上,出浴。
随着衣物窸窣声,真空披外袍的太傅,衣袂带风,行走间可谓步态风流,径直走去笔墨纸砚边,跪坐地上,持笔蘸墨:“写什么?”
我坐池边,脱了湿掉的鞋子,池子里边泡脚边道:“就写朕如何赏识天章阁,文辞要含蓄内敛,又要张扬奔放,既要表现出朕对士人与学问的看重,又要体现皇恩浩荡福泽苍生的内核,总之就是要恩威并重,含蓄地让人知道天章阁地位已不同昔日……”
话音未落,那边提笔就文,下笔如神,挥洒自如间,一道高标准的圣旨就拟好了。
他落笔吹墨,神态娴雅:“往后陛下再要拟这种圣旨,最好交由亲近可信之人,否则旁人只怕以为陛下这是故意找茬,闹不好要引起政变……”侧头朝我一望,目光便胶着在了水下。
我察觉不对,赶紧找鞋子。原以为这个寓意重重的圣旨起码要酝酿半晌耗他不少精力,这期间我便可好好泡泡脚,谁知预估误差竟这么大。
他搁下圣旨,走来。我已套上了一只湿透的鞋子,然而一切都是枉然。
“鞋子都湿了,还怎么穿?”理由如此正直,手却探进水底,脱掉鞋子,抚上脚背……
湿的何止鞋,还有衣裳,鞋不能穿,衣裳怎么就能……
正在心内做着严谨的逻辑推理,就感觉哪里异样。定睛一看,差点滚落池底。
抬手一掌拍他脑门上:“洗脚就洗脚,太傅你在看哪里?!”
凑在身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结果就是你以为他在洗脚,其实他在进行一场沾衣欲湿杏花雨的目测。
☆、第72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零
跑进侧殿里更衣,换掉湿透的衣物鞋袜,穿上一件宽松的外袍。出来时姜冕也已更好了衣裳,圆衣领处露出浅浅一圈白色中衣,整饬严谨,脸容淡然,气质顿时端庄起来。
我越过他,抱了代笔圣旨往殿外走。他提了笔墨纸砚,大长腿几步跟上,语含不满:“陛下怎么不用那根白玉簪?”
我自台阶上侧身回望,惋惜道:“不小心弄丢了呢。”
他顿住步子,脸上的惊愕神情一点点扩散,仿佛我弄丢的是定海神针,见我如此无动于衷,他只好泄气,脸上的惊愕换作一点点无奈,发自肺腑地叹口气:“丢了就丢了吧,家传再久,也就是个物什。”
“太傅不心疼?不怕家族长辈追究?”我细细看他神情,明辨真伪,不信他真能如此豁达。
他下了一步台阶,与我并立,经过了方才短暂的惊愕后,面容也淡淡然了,甚至侧头笑了一笑,嘴角绽了个小窝:“这玉簪家里传了几代,族规不准典卖家财,卖了也能从典当铺子里追查源头,将不肖子孙族规处理。既然不能卖钱,留在手里也就一文不值,顶多就是个赏玩价值。留不住,也是无缘,谁捡到便是谁的缘分吧。当然,若有心怀不轨的,捡了典卖,我西京家中耳目众多,追查到源头,倒霉的也不是我。”
这番有理有据的说辞,果然才比较契合真相,原来豁达是出于这个歪理论调。
我摇摇头,走下台阶:“西京姜氏出了你这个不肖子孙,真是家门不幸啊。”
“我也这么觉得。”
“……”
没有让他惋惜心疼被打击到,真是一点不好玩。对钱财不上心,权势地位不上心,还真是不好拿捏。
……
我先去了掌管宫中内务以及传达旨意的内侍省,只太傅一人作陪。内侍省宦官们忙进忙出,行色匆匆,无人理会擅入的我们二人。我们一路走到内侍省正殿,还未迈入,便听里面有人争吵。
“内库出纳盘点是我们内侍省掌管的,点多点少都是我们说了算,往年分给宫里各处节礼也没这样没章法的。杨公公被关了,内侍省人心惶惶,生怕清算到自己头上。上头也就一时脑热,撤了杨公公,想给天章阁点甜头。谁不知道陛下不读书,做做样子罢了,拿杨公公祭旗。我们按旨分给天章阁多少东西,陛下能知道?陛下会去清点?你又傻又天真点出这么多东西,是打算以后我们喝西北风?”一个老谋深算的宦官语气不小地训斥道。
“赵公公,虽然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陛下口谕下来,我们就得依谕办事,往年克扣了天章阁不少东西,那是杨公公贪心不足欲求不满,内侍省分赃,他也是拿大头,不过给跟班一点好处,好不去揭发他。可见他也是怕暴露的,如今杨公公刚被陛下始乱终弃,你就视陛下如无物,还要重蹈杨公公覆辙,我觉得你有点不珍惜自己呀。”一个嫩嫩的语气不以为然顶撞道。
“米公公,不要以为你伺候过陛下几年,就整日嘚瑟得不行,杨公公不在了,你以为谁是内侍省老大?来几个人,替我教教他,怎么才叫珍惜自己。”
一阵纷乱脚步声,将一人围住。
“米公公,得罪了!”
“群殴是不道德的……嗷……”
一阵拳打脚踢。
“嘭”,姜冕一脚踢开了殿门,惊动里面正闹腾的众太监。其中一人朝门口一看,顿时惊惧:“姜太傅!”
拳脚声骤停,为首老谋深算的太监转变笑脸来迎:“不知太傅大驾光临,不巧老奴正教育不懂事的小孩,太傅不如移驾……”
“我只听见有人要抗旨不遵。”姜冕冷幽幽道。
老太监赔笑:“太傅说笑了,老奴哪里敢?内侍省有幅珍藏多年的字画,老奴一直想孝敬太傅,可惜被杨公公霸占已久,如今杨公公不管事了,正好献给太傅,还请太傅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怎么美?不如你直接美给朕听?”我从太傅身后走出。
老太监大惊失色,颤腿跪倒,余众太监跟着抖腿跪地:“陛下!”
“陛下?”被群殴的中心爬起一个年轻太监,带着两只熊猫眼和两道鼻血,热泪盈眶将我一望,“陛下英明,胸宽体胖……”
“这货谁?”我下意识收了收胸腹,皱眉问太傅。
太傅偏头,下意识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了看,口中答道:“幼时陛下的玩伴,叫米饭的小太监。”
我抬起手中卷起的圣旨,揍了他当头一棒,上前几步到正殿内桌案前,拿起上面摊开的账本和物单,扫了一眼,果然是大打折扣的一张清单。众太监瞬间吓懵了,便有人当即举报:“陛下,这都是赵公公的主意,与我们无关呐!”
赵公公汗如雨下:“陛下,内库一时间凑不齐全部节礼……”
“那换个人凑吧。”我在桌案前一坐,朝挂着两道鼻血的小太监招手,“米饭,你来凑吧,凑齐了欠下天章阁历年供奉,你就是内侍省长官内侍监了。”
米饭惊呆了:“那是几品?”
太傅替答:“从二品。”
米饭抽过去了。
赵公公也抽过去了。
我咳嗽一声:“都挺尸了,谁替朕去天章阁宣读圣旨?”
米饭一个鲤鱼打挺,翻滚起身,扑地跪倒:“陛下,我、我有空……”
我犹豫:“你挂彩了去宣读圣旨,不是要吓到天章阁那些老弱病残么,他们本就神经脆弱。”
米饭抬袖擦掉两道鼻血,努力睁大眼睛:“我、我可以补个妆……”
我送出手中圣旨:“凑齐了东西,以从二品内侍监的身份,替朕去宣读太傅亲笔写下的圣旨,御赐天章阁供奉。”
米饭跪着两手接旨,郑重承诺:“臣谨遵陛下旨意!陛下英明,胸宽体胖……”
我一账本抽他猪头上:“要加强文化知识的学习!扫除文盲,从你做起!”
“好的,陛下!陛下英……”
“闭嘴!”
揣走米饭后,命人抬走还躺尸装死的赵公公,扔去牢里跟杨公公永结二人游,余众宦官们也都老实了,跟着米饭清点财物去了。
我唏嘘着翻账本,感慨政令不畅,难以令行禁止。内宫尚且如此,外朝就更不用说。正想跟太傅唠叨两句,却见他心神不属,找了几个太监问话。
“老实交代,内侍省珍藏多年的字画是哪里贪污来的?放在何处?”
“太、太傅,字画珠宝什么的,都是杨公公的私藏,在他的房里,可跟我们无关呀!”
“带我去看看。”
见太傅如此雅兴,我也想跟去看看。两名太监在前引路,一路直达内侍省后方休息区的私房。推门而入,奇香袅袅,闻来有几分媚几分腻,熏得我连打几个喷嚏。姜冕挥手命二人退去,站着深嗅了一口,也给狠狠呛了一下,咳嗽得红了脸:“这死太监,果然是欲求不满!”
“嗯?”我求解。
“这是燃的媚香。”太傅一边解说,一边挥着鼻端,走向房内深处,搜寻起来。
房内布置奢华,不少古董花瓶,我也跟着翻箱倒柜,继续求问:“媚香是做什么用的?”
姜冕在另一侧翻找,闻言继续解答:“欲求不满时助兴迷幻用的。”
我扒在多宝格上,望一只彩绘花瓶,彩绘花荫里一对衣着奇怪的男女摆着奇怪的姿势,重身交叠而坐,似乎是在修炼什么神功,神态却在眉目传情。其丰富的寓意果然不是我这种文盲看得懂的,我便指着花瓶转头问:“太傅,这是在表达什么?”
姜冕翻着一本书走过来,随意朝我所指看了一眼,顿时瞠目,却举书挡到我面前:“表达欢喜之意。”
我扒开他的书,扭过头去看:“欢喜之意?哪里欢喜了?”
姜冕伸手转过花瓶,将彩绘一面转走,口中支吾敷衍:“这是欢喜佛的姿势,当然就是欢喜了……”
话音未落,只听墙上轰的一声,分开了两半,露出一个豁口,似是暗门。姜冕诧异地看了看花瓶:“这死太监可真会巧设机关!”
姜冕朝机关门内扔出手上书,候了片刻,并未有什么暗器射出。
我当先迈入:“里面说不定有宝贝……”
姜冕一把将我扯回,推到身后,换他当先迈入:“难道还金屋藏娇……”
他进去后,我紧随其后。外间光线照入,略显昏暗,狭窄的暗道里悬着一张壁画。
“我总觉得这环境和布置似曾相识啊……”姜冕嘀咕着抬头。
“是啊……”我也觉得记忆里似有类似的情形。
两人一同凝望,壁画上依旧是一对形迹可疑的男女。
“太傅,这也是欢喜佛吗?”
“唔。”
“为什么姿势跟方才的不一样啊?”
“姿势本就有许多种……”
“哦,那欢喜佛的衣服呢?”
“……”
☆、第73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一
“太傅?”侧头望着一旁神情异样的姜冕,闹不清向来诲人不倦的太傅为何不愿意就欢喜佛的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姜冕神色似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斗争,迟疑许久,万般纠结地对我解释:“陛下,这一男一女摆的是欢喜佛的形态,却并非真的密宗欢喜佛。不过,这对男女倒的确行的是欢喜之事,亲密无间自然是不穿衣物。可是陛下……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不着衣的男女,不觉得……不妥吗?”
我惊讶道:“不觉得呀,有哪里不妥吗?”
他深吸口气,耐心解释:“男女有别,沐浴时,你尚知不能随便瞧……”
“可这又不一样。”我理直气壮反驳,手指画上,正压在两人光溜溜的身体上,“这画风很抽象啊,哪个是男哪个是女都看不明白,我都以为是两个男人呢,对了太傅,你是怎么看出一男一女的?”
“……你觉得那死太监会藏两个男人行乐图在密室?”太傅对我的逻辑深感悲哀。
“怎么就不可能?既然藏在密室,肯定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嘛!”
太傅忽然神色一动,举手揭下画卷,翻到后面,摩挲了一遍,未有发现,正疑惑时,我指着边角处一个奇怪的符号咦了一声。搬了画卷到密室外,姜冕就着明亮的光线仔细研究那个符号。
“太傅,我觉得这好像是个字。”
“准确的说,是半个字。”研究片刻后,太傅胸有成竹道。
莫非是——
“楚?!”
我俩异口同声。我问句,他肯定句。
“只有一半说明了什么?”太傅故意对我设问。
“说明这幅画还有另一半被别人收藏着。”我紧攒了眉头,进一步深想,“说明杨公公还有其他牵连,说不定就是同党!”
“杨公公身为大内总管,知道的事情不少,又能轻易接近陛下,可利用价格颇高,讨好杨公公的人自然是前仆后继。这幅画说不定便是投其所好,讨好之用。”
“就是姓楚的?朝中姓楚的谁最可疑?”
“陛下别忘了,楚姓亦是大族,世家四大姓之一。姓楚的海了去了,即便是东都楚氏想讨好杨公公获取一些宫中消息,也是情理之中。”姜冕慢慢卷起画轴,有收缴之意。
“太傅你替世家说话也太明显了吧?难道东都楚氏就不会心怀不轨?世家不是一直游离在皇都之外,对皇权不感兴趣的么?”我对他这态度强烈地表示不满。
姜冕看我一眼,举止洒脱地塞了画卷入袖:“我替他们说话做什么,西京与东都遥隔千里,姜楚两姓老死不相往来。这幅画只能做些推测,并未实据,你要我说什么?”
“这幅画好歹是个证据吧,应该收入内库,留待日后查证。”我伸手向他索要。
他岿然不动,好整以暇看着我:“陛下真觉得放在宫中安全?内侍省那么多太监,真的信得过?内库不会失窃?”
“宫里不安全,难道你那破房子就安全?”
“……至少没人会打一个破房子的主意。”
眼看太傅这是要耍赖到底,除了对其无耻表示唾弃以外,我也没其他办法。东都楚氏,不管有没有参与贿赂内侍这件事,我都给他们记了一笔。越是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人,越是令人怀疑其动机。西京姜氏就是个典型案例。
“太傅喜欢这画,就留着回去慢慢看好了。”我转步出门。
“……陛下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他急忙跟出。
离开内侍省,我估摸了一下方位,有些拿不定,站在十字路口徘徊。
“陛下是想去哪里?”看出我踯躅不前缘由的姜冕主动询问。
“户部。”面子什么的不要也罢,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身为路痴,我依旧面不改色。
姜冕拉了我往左拐,无比自如:“这边。”
六部衙署均在第一重宫墙内,距离内宫有不小一段距离。姜冕提议坐轿,被我拒绝。坐在轿子里,虽能省脚程,却让人辨不清南北,更不知宫中布局。然而步行自深宫往外围去,重重宫门,层层殿阁,布局恢弘。
累断腿终于抵达户部,衙署门口看守认出姜冕,引了我们进去,而后要去通报,被姜冕制止。
“户部历年档案存放何处?”我问一个前来相迎的户部书吏。
书吏一愣,闹不清我与太傅的主从关系,更闹不清我们的用意:“户部档案房,无尚书首肯,任何人不得擅入。”
“朕也不行?”
书吏大惊失色,立即扑地:“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死罪死罪!”
“小点声,说朕能不能去吧。”
“能是能,但尚书他……”
“尚书公务繁忙,就不要打扰他了,朕路过这里,想看看档案存放得好不好,有没有乱堆乱扔。放心吧,朕不会细看的,户部账本你以为朕看得懂么?”
“可是……”
“再可是,你就不用做户部书吏了!”
“……”
太傅在旁默默看我耍流氓,固然也是闹不清我的意图,好在他也明白只需要充当背景就行。
户部书吏迫于我的淫威,不得不战战兢兢前面带路,领我们去档案房。开了锁,推了门,我们三人依次进入。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一眼扫去,档案也依次归类分区存放。
“所有的都在这里?”还真是让人无从下手呢,我姑且旁敲侧击一下。
“近五年的都存在前面。”书吏老实作答。
“那十年前的呢?”
“都在后面。”书吏有了不好的预感,忙补充,“每年档案都有查录,并无纰漏,纵然十年前,也有据可查。”
我看他一头大汗,安抚道:“说了朕不是来查账的,十年前是太上皇主政,太上皇事必躬亲,你们要作伪也瞒不过他。好了,朕是来找一个人,十年前的户部官员个人档案,你帮朕找找。”
“十年前臣还未入户部,若有什么都与臣无关。”书吏撇清自己的干系后,松下心口一块大石,转去后方仓库堆里,挽袖子翻找了。
姜冕这才疑惑问我:“陛下要找什么人?十年前,我都未入京师,你也才几岁,十年前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追溯一桩十年前的旧案,太傅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不觉得!”
“好吧,以后你就知道了。先看看那书吏找出来的档案。”
按年份整理的户部官员个人档案被清理出来,也依旧是厚厚一堆,积了不少尘灰蛛网。我要凑近看,被洁癖太傅拉得远远的。书吏眼看只有自己一个苦力,被灰尘呛得直咳嗽:“陛下究竟要看谁的?”
“劳烦你帮朕找一个叫萧传玉的。”我隔空喊话。
太傅立即警惕:“萧传玉是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人?”
“十年前的户部侍郎。”我随口道。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太傅紧追不舍。
“听说长得很帅啊。”忍不住就信口开河。
果然太傅就气炸了:“十年前就是户部侍郎,想必年纪比你皇叔还大吧!”
“说不定人家少年天才,年纪轻轻就入了官场,十年后的今日也并没有很老。”
“……”
“找到了!”灰尘里的书吏手持一本卷册,惊喜道。
姜冕疾步过去,一把夺走满是灰尘的卷册,当先翻看。火速翻完后,一声冷笑,抛下档册:“南郡萧氏庶子,名不见经传。”
我将册子捡起,拂去上面灰尘,叹息:“朕今日来为你沉冤昭雪。”
☆、第74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二
户部档案存放完善,不多时,便将萧传玉十年前相关簿册全数翻出。姜冕见我如此郑重其事地挖坟,又闹不清究竟,十分气闷,于是逐册翻阅,也不嫌灰尘堆积。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太傅怒问户部小书吏。
户部书吏满头大汗:“下官也不知。”
我在书堆间踱步,打断他们的牢骚:“十年前萧传玉因何故遭贬黜,只找这个就行了。”
功夫不负太傅这样的有心人,拉了太傅来做苦力,果然没找错,以他多年看公文的目力和处理庶务的决断力,一盏茶时间便翻出一卷旧录。
“找到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认真细看了一遍,简述道,“户部主簿记载,户部侍郎萧传玉狂生行径,妄议赋役,不尊上峰,尚书请罢其侍郎一职,上许其奏。”
我又注目另一堆旧册,一手指去:“劳烦太傅再找找,有没有萧传玉的奏疏或者手记什么的。”
太傅岿然不为所动,毫无顾忌扔了手里的旧录,脸上怒色隐隐:“陛下莫非是觉着遗漏了天大的人才?赋役利弊,陛下若要听,我现下便能讲给你听。”
看他果然气得不浅,我稍作沉吟,走上前,掏手绢,弯腰为其拭汗,在他愕然看我时,与他蓦然对视,不避不让。
“太傅才学冠绝天下,遑论十年前,纵是再十年,也无人能出太傅之右,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而天下赋役关乎无数豪门望族,更会牵涉西京,若贸然将太傅拉下水,岂不是牺牲太傅一人,幸福千万家?将太傅做挡箭牌,朕如何做得到?”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感情丰沛,连我自己都被感动到。
太傅当即怒火化作绕指柔,一手握住我手绢:“你真是这样考虑的?发自真心?”
“我的真心可鉴日月!”
他抽走手绢,在一角瞥到一个字,随即怒火再起,抖了手绢送我眼前:“这是私藏的哪个男人的手绢?!”
我一看,边角绣着一个“苏”字,心道糟糕,脸上摆出来的却是一片茫然:“咦,这是哪里来的?”
作研究状,欲将手绢抽回,却被识破。姜冕不让我得逞,拒不归还,攥了手绢不给,起身就要甩手不干苦力活。我当机立断,从后将其拦腰一抱。
户部书吏彻底被我们惊呆了。
我回头对他指示道:“去门口守着。”
小书吏得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姜冕虽然还在气愤难平,但也被我从后一拥弄得怒火无处发泄,感受着相互的体温,那点火焰渐渐就熄灭了。
“放手。”
“不放。”
“快放手。”
“就不放。”
又僵持片刻,待他彻底沦陷在温柔乡后,我才将他放了,他转过身,望着他无法解决的一个无赖,只好动手了。在我腰上一掐,一推,壁咚在了旧书架上。
他近前,低头问:“萧传玉什么人?你哪里遇见的?”
“……十年前的老人,我当然是听说的……”
屁股顿时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哪里遇见的?”
“姜冕,你竟敢打朕!”
再抽了一巴掌:“你以为我不敢打么?”
“天章阁遇到的嘤嘤……”
又一巴掌:“手绢谁的?”
“苏琯的嘤嘤……”
被打痛的屁股遂被揉了揉:“以后再跟太傅耍心机,还要打。”
“知道了嘤嘤……”
想从书架间逃出来,动了动,反被压得更紧。揉在屁股上的大手不走反上,捏在腰间:“比在平阳县时瘦了。”我听着正欣慰,忽感那只手再上,“不该瘦的倒也没瘦。”
我反手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朝着他脸扇过去……
“啪”被他及时截住。
这一停顿,我瞄到了书上的几个字——赋役弊病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出档案室,叫门口书吏进去收拾旧卷,且勿对人声张。这便出了户部。
我手搭凉棚,望了望不远处的宫墙,咽了咽口水:“朕有些饥饿了。”
姜冕在一旁权衡是否应带我出宫,有些举棋不定。我走上前几步,一把将他抱住,脑袋蹭了蹭。
太傅防线一溃千里,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出宫体察民情顺便吃些民间小吃吧。”
有着太傅带路,出宫顺畅之极,雇了二人乘的轿子,前往上京繁华处。听了太傅对轿夫的吩咐,我在轿里兴奋不已,回京这许久,尚未见过京师的富庶繁华,不由十分向往。
姜冕安静地坐着,看我欢蹦乱跳给轿夫增加负担,便拉了我坐好:“又不是没有出过宫。你小时,太傅还带你去过……”
“去过哪里?”见他止口不言,我催促问。
他却讳莫如深,目光飘远,沉溺了一下往事,再回神,看了看我,不禁慨叹:“一晃眼,竖子竟已成人。”叹着叹着,还伸手给我理了理鬓发,取出一方丝巾手帕擦去我脸上汗珠。擦完后,手帕扔我怀里:“给你。”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还了我手绢,捡起来看了看,发现质地不同。苏琯那手绢是棉布,现在这方是丝绢,后者明显更豪奢。在手里揉了揉,瞧见边角也绣着一小字,仔细一认,是个复古小篆的“姜”。
放在鼻端闻了闻,果然有若隐若现梨花香:“太傅你这是偷梁换柱?”
不防他竟安安静静地凝视我,小半晌,再倾身靠近:“你会认小篆?谁教你的?”
我一愣,是啊,我怎会认小篆?在平阳县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复古典雅的小篆,那便是记忆中带来的。虽说失忆并不会丧失全部学识,但我蠢得彻底,干脆忘得七零八落,连认字都不全,是施承宣弥补了我的部分学识,但他绝对没有教过我小篆。
那么,是谁?
是谁的印记导致我忘掉基础的东西反而记住了不实用的小篆?
见我傻傻回答不出,姜冕也不逼问,看我被问得呆愣愣的模样反倒乐了,很舒心的表情扩散在脸上,放松的身姿倚在轿子内壁上,眉眼都是笑。
其实在我看来,他反倒傻兮兮的。
不就一个小篆么,即便是他教的,至于这么得意?
旷男的心思果然让人猜不透呢。
轿子在上京最大的市集落地,我率先钻出轿子,举目四顾,顿时被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无数倍于平阳县市集的繁华迷得目不暇接。姜冕随后出轿,付了轿资,无比自如地牵了我往市集上前行。
左顾,有吃的,右盼,有吃的。
其实所有的繁华,唯一的意义就是——
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行到一个食货摊位前,就不挪步了。好在姜冕钱袋里的铜钱多,每一次都慷慨解囊。我嘴里塞着煎酥乳酪、炸肉皮、生煎肉包,手里举着竹签串炸虾、炸豆腐、烤玉米,姜冕给我端着藕米分圆子、炸酥豆糖粥,走一路买一路,端一路吃一路,嘴不暇接。
上京市集真是个好地方,我决定要让管理市集的衙门大力发展民间小吃业,最大程度引进友邦四夷的风味美食,以满足我的口腹之欲。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实在是太美妙了。
努力咽下嘴里包的两大包东西,再啃下手里的储备粮,最后扫尽太傅手里端着的美食,向他认真提议道:“以后每天都来体察一下民情,你觉得如何?”
他望了望自己迅速瘪下来的钱囊,认真反驳:“劳民伤财。”
我假装没听见,擦擦嘴巴,跟随如织的人群继续美食之旅。
“元宝儿?”人潮汹涌,顿时将我们两人冲开,如河汉之隔。
被人群挟裹着前行,我踮着脚回头也看不见他了,此际想到最大的不幸是钱囊在他身上,我身无分文,混吃混喝太有压力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人潮里,竟有一只手举着一串烤年糕,被挤到了我面前。这种千载难逢的时机,我当然不会错过。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当即伸嘴过去咬下,香喷喷的口感滑腻,味道极好。无人察觉,再咬下一块。还无人察觉,继续咬……
忽然感觉周围的拥挤感消失了,嘴里边吃边定睛一看,原来是到了市集开阔处,人潮分散开,这种被迫前行的神奇力量消弭于无形。然而最大的危机也随之到来。举着烤年糕的男子从人潮中恢复自由后,欲寻找什么人,目光扫到了烤年糕上……
察觉一道视线扫来时,我尚未将嘴巴从年糕上脱离,下意识一抬眼,正对上那道目光。
两人齐齐一怔。
烤年糕的美味瞬间从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索然寡味。竹签上的最后一块年糕被咬成了月亮型,带着两排分明的齿印。
收嘴,含着嘴里小块的年糕,转身便走。
身后脚步声紧紧跟随。
“容容!”
我没回头:“施主你认错人了。”
他几步追到我前面:“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
我咽下年糕:“容容已经死了。”
他伸手触摸,泫然欲泣:“那你是谁?”
“元宝儿。”
☆、第75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三
遭了一次生死劫后,施承宣除了更瘦更憔悴,模样并未有太大改变,依然是那样的眉目,只是如明珠蒙尘,光华晦暗。
打量了他一眼后,下意识退出半步,避过了他的碰触。
“容容……”他目中湿润,一把攥住我手臂,箍得死紧,“我昏迷病中感觉你就在身边,夜夜入梦,却总是一触就烟消云散。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哪里有什么容容!那本就是个不存在的!”我挣脱不出,只能用言语瓦解他的念想,“我是跟着太傅出来的,不小心走散,你松手,不然让太傅瞧见,你岳丈也救不了你!”
“太傅?”施承宣目中一恸,“容容你真的是郡主么?”
“是啊,我是郡主,意外流落民间,承蒙你三年收留,我洗衣做饭聊作报答。”熙熙攘攘的市集,扭在一起的两个人,说些真真假假的话语,了断些牵扯不清的瓜葛,“那么,今日我是郡主,你是他人婿,你还要纠缠什么?”
握在手臂上的一只手终于慢慢松开,划过衣袖垂落下去。
他微微侧过身,眼睫上沾染水雾,看向繁华的上京:“我自然再无力高攀,往后也不会再纠缠,只是曾经答应过带你游京师,想来从前对你欠缺良多,并未真正体谅你的内心。三年只是短暂的日子,我却以为一切只是开端,以为往后还长,以为我们有长远的将来,可笑我不知珍惜,如今才知一切都是妄想。”
并不愿再回忆更多,但那三年如流水般奔流而逝的日子,亦如一股无法抵挡的洪流,流经心田,冷暖不再知。
压下心间的千头万绪,我只听自己木然开口:“姑且算作一段格外漫长的萍水相逢吧。”
江湖飘萍,偶然相遇,必然别离。
他目中波光颤了一颤,低头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眼前,市集上的阳光照射其上,金光璀璨,是支镶金嵌玉的步摇。
“零落而今,累汝荆钗伴藁砧。这支步摇,算我偿还对你的亏欠,也是曾经的许诺。你可否收下?”他恳切的眼底,是诀别的苍茫。
举起千斤重的手,我收下了这枚金钗。
曾荆钗布衣,为一只朴素的发簪载笑载言,今金簪偿还,却如一枚厉刺正中心尖,痛得灵魂都颤抖起来。
既然好聚,便能好散。
要来的都会来,本就是原本的筹划,事到临头却知怎样的高估自己。
“你保重。”他字字艰难,终于,转身离去。
人潮外,是他娘子童小姐仓皇四顾寻人,忽然将他看见,脸庞娇艳如花,奔走相迎。他急促上前,低头解释着什么。娇嗔之后,是挽臂相携。有娇妻依傍,或许才是最终的依恋。
待车水马龙,冲走所有眷恋,我走去街头溪边,蹲在溪石上,捧水洗脸。
沁凉的溪水蜿蜒上手腕,倒灌入袖口。
正感受这凉意入骨,腕上忽然被一只手掌包裹,我从指缝间睁眼,满手的溪水正被对方拿袖子揩拭,并自作主张拿开我覆脸的双手,擦完手再擦脸,干干净净的棉袖子做了一回洗脸手巾。
溪水里倒映着店肆市坊、牌幡布招,也有岸边来去的商贩游人,而这人间烟火背景下,最清晰的倒影在涟漪波纹中,青袍宽袖,俊面修容。
我抬眼盯着近处的人,那脸上湛然淡定,半点走失的慌乱也无,趁他低眉给我放下袖口之际,我开了口:“集市上人好多,一不小心就走散了,我还担心没有钱,买不到吃的,幸好人群拥挤,我偷吃到了别人的烤年糕……”
一一讲给他听后,得到的回馈便是……没有回馈。
他要去我袖内取手帕,被我让了让,硌手的金簪还放在里面,又找话道:“我有些渴了,这溪水能不能喝?要不我喝一口?”
若无声息地叹口气,他从溪石上起身,拉着我上岸,看我稳稳从溪石踏上岸边土地,接着手便从袖口滑下,在袖中摸到手,牢牢牵了走。
两人的宽袖垂落,遮没内里光景。
然而一派淡然的表象下,袖内却是肆无忌惮摸过每一根手指,连手掌的细茧都没放过,跟摸骨看相似的。
走到一间卖瓜的店铺,因为要取钱,他不得不松了手,取了几文钱,称买了一只哈密瓜,叫店家剖开切瓣。于是我便两手捧着一瓣瓜啃起来,他则抱着余下的部分,又要牵手,我只得用一只手捧瓜。
不紧不慢穿越市井,沿路又买了几处吃的。吃饱喝足,哀伤去了大半。整个路程非得牵着才许走,生怕再走丢似的。
逛完市集,走出繁华区域,路人渐少。我看了看落日,有些担忧:“要闭城门了吧,会不会赶不回去?”
“反正都是赶不回去,既然走到这里,不如去一个地方。”一路都沉默寡言,只不断给我投喂美食的姜冕终于回应了一句。
我瑟缩着问:“这里好像人迹罕至的样子,太傅是把朕喂饱后再把朕灭口,然后去宫里辅佐那个傀儡吗?”
松了松手指,却被攥得更紧。
他没好脸色地看着我,终于一点点释放不悦的语气:“你似乎颇有些自知之明。”
“可是朕最近都很勤勉……”
他不再跟我搭话,拉着就往越发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林木幽深,小径若隐若现,不时有栖息的飞鸟掠过树丛,扑簌簌的声响越发显得林中空幽静寂。
“太傅,朕可是天子……”
他不理睬,越发往深处去。
“太傅,元宝儿害怕……”
他才终于放慢脚步,回身看我模样,确认不是作伪,脸色渐渐柔和下来,将我往怀里搂了一下。我趁机将他腰腹抱住,脑袋在他胸口微蹭:“太傅,我们回去吧。”
“城门已关。”
“那我们去住客栈。”
“钱花完了。”
“……”
我从他胸口上抬头,气愤道:“你是故意的!”
难怪那么好心,我要吃什么买什么,一点不心疼的样子,原来是给我挖了一个埋伏。
他没有反驳。
我愤愤地退后:“朕待你不薄,你居然将朕骗到荒林子里来……”
他冷笑一声,拦住我去路:“没错,我就是这么居心叵测,你知道得太晚了!”
“那你要怎么样?”我愤懑他的面孔终于暴露。
“之前不是说过的么,关进小黑屋,先这样再那样……”
我转身便逃,被他拦腰抱起。
“嗷呜呜呜,谁来救救朕……”
惊叫与哭声中,一道梵音从天而降。
“阿弥陀佛!姜太傅,你这大灰狼演够了么,吓到了陛下,你还不收敛收敛?”
我趴在姜冕肩头,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
一个僧袍加身的老和尚手持念珠,从林中走来,合十一礼:“广化寺圆通拜见陛下。”
姜冕放了我下来,我则一步跳开,奔向了老和尚,拽住他袖子,藏身其后:“免礼,和尚你是从哪里来的,护驾这么及时,知道朕有难?”
“老衲自然是从禅房来的。广化寺就在林后,太傅和陛下走的是条小径,陛下立足之地已是广化寺外围。陛下只踏入外围一步,老衲便知天子驾到。说来,陛下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怎的不知?”
姜冕立在余晖斜照中,一身的寂寞,一脸的哀伤:“她脑子记不住事,何况第一回来的时候她还小。”
老和尚回身疑惑地摸摸我的头,顿时醒悟:“失忆?”
我点头,紧拽他僧袍不放,见姜冕朝这边走过来,顿时哭泣:“嗷呜呜呜,老和尚快护驾!”
“阿弥陀佛!陛下,太傅只不过跟你闹着玩。”老和尚柔声安抚,要将我从身后拉出来。
“不不不!他才不是闹着玩,他就是那样想的!”我死活不出去。
“太傅,你自己解释吧!”
姜冕靠在一棵树干上,晚风掀起衣角,俊秀飘逸,然而并不能抹煞他方才的大灰狼形象,我仇恨地望着他。
他深深地叹口气,背衬落日,身形寂寞萧疏:“没什么好解释,我就是那样想的,恨不能把她关起来……”
我躲在老和尚身后指控:“还要先这样再那样!”
老和尚只好念“罪过罪过”,揽着我往林中去:“那就不要理他了,老衲带陛下去广化寺歇息。”
我惊魂初定,跟在老和尚圆通身边很有安全感,随他往寺中去,不时回头瞄一眼。姜冕一步步跟在后面,十分失落,不知道是为自己的恶劣行为后悔还是为恶劣行为没达成而惋惜。他抬头朝我一望,我便哼一声,扭过头去。
穿过重重林木,终于见红墙黑瓦,自广化寺侧门进入后,便是别有洞天。松柏古刹,香烟弥漫,十分幽寂。虽不见几个人影,但感觉人烟并不稀少。
圆通直接领了我入佛殿,取了三支线香点燃,递给我:“陛下可拜祭你外祖父。”
“外祖父?”我茫然地扫视殿内,见佛龛上果然供着一个牌位,写着“穆侯”二字。手持线香,我拜了三拜,跪到蒲团上:“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而且你留给我的三枚东西也看不出有什么用,但既然你是我外祖父,我就给你上个香吧。对了,我叫元宝儿,你有没有记得?”
线香插入香炉,我问圆通:“为什么穆老侯爷的牌位供在这处古刹里?”
“这是太上皇的意思。陛下,广化寺非寻常寺庙。”
总之跟老和尚问不出什么,问什么都不说。我也就不打听了,随意逛着佛殿,忽然瞧见大雄宝殿里,太傅正跪在佛前。
我心道莫非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恶行,想要佛前忏悔?但感觉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究竟在干什么呢?我悄悄潜行过去,躲在柱子后偷窥。
却听他对佛低语:“弟子姜冕求佛宽宥从前许下的妄言,实在是弟子想不到对一只汤圆竟能牵肠挂肚许多年,从前得之无意,失之却魂牵,再得之竟不能。若真求不得,何苦爱别离……”
语声低回,哀戚苦楚,无可言状。
我在柱子后恍然,原来太傅是个恋物癖,爱上了一只汤圆!
☆、第76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四
万万没想到,太傅还有这样一段曲折苦楚不为世人所容的恋情。
我在柱子后面深深地震惊了。
震惊完了后,是深深的同情。谁心里藏这么一段扭曲的恋情,都会心灵扭曲吧?难怪总觉得太傅不正常。
同情完了后,是愤怒。他爱着汤圆,还整日招惹我?不是民间传说中的渣男是什么?
但是再一想,我堂堂天子,居然比不上一只汤圆,这是何等的屈辱!
屈辱完了后,再一想,不对,也许汤圆并不是我简单粗暴以为的汤圆。身为美食爱好者,虽然下意识就将其与食物联系一起,但我姑且高看一下太傅的节操吧。
兴许,汤圆是一个代号,一个昵称?实际上,是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姑娘?
可是这样一推理,好像让人更生气。
盯了盯跪在佛前忏悔的姜冕,那身姿莫名有些凄婉,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佛祖的事,要这样虔诚诉祷。念及他身份与学识,应当不是倾慕怪力乱神之辈。故而能令他屈膝而跪,转向虚无缥缈的佛祖求助,这一举止,便足以证明他所发之愿的艰难。
他爱上了怎样一个求不得的人呢?
不知怎么,不想再听。悄悄离开,走出大雄宝殿很远一段距离,再回头,宝殿内烟雾缭绕,供奉的本师释迦牟尼佛的佛像在烟雾中格外缥缈,低垂的眼眸仿佛在悲悯世间,也仿佛在看着座下求佛的男子。
我垂下眼,看着掌心躺着的一根金簪。佛真的能懂凡人的情感么?金簪之下,掌心纷乱的纹路,不知延伸何方。情爱的轨迹与命运的方向,皆是不可捉摸。
随意漫步,不期然走到一座佛殿。佛讲机缘,我便迈了进去。仰头一看,殿前一只巨大莲灯正燃着,莲灯后,坐着燃灯佛。
莫非这真是天意?心内酸苦,上到佛前,取了金簪在手,摩挲良久,搁置案上。
三世佛偏遇过去佛,引我来此,是要归置前尘过往的么?
跪坐蒲团上,闭目沉思,那些纷纷扰扰的过往点滴从脑海闪过,仿佛隔着一层雾,看他人的悲欢离合。从前种种皆如过往云烟,稍纵即逝,一逝不可追。
哀痛时,脑子也跟着一痛,如要炸裂般。顿时便失去知觉……
走在一片云雾中,一座熟悉的寺庙乍隐乍现,从正门进入,青松古柏,郁郁葱葱。佛殿前,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因从背后看,并不能看清面目,但极为眼熟,尤其是大的那个。
忽然间,大的那个拉着小的那个一同跪下,看起来是要一同立誓。
我见自身罩着一团云雾,想必旁人瞧不见我,便晃进了殿内,绕到他们面前。
这一看,吓我一跳。大的那个居然是姜冕!虽然稍显青葱,但眉目依稀,化成灰我都认得。此际他恼羞成怒,对着小的那个很是无可奈何。我再看小的那个,肉呼呼的身子,圆嘟嘟米分嫩嫩的脸,很可口的样子,但此刻是茫然而略心伤。眼里澄澈明亮,却模样呆傻,很是令人惋惜。
这个小呆被迫发誓,唇瓣开阖,吐出一串令人听不清的话语,隐约似乎是绝不会强求谁做什么,说完只将委屈的神色深深掩下。
姜冕勉强表示满意,也立誓佛前,咬牙切齿,神色决绝。
我想靠近,听他说什么,却见他旁边那个小呆忽然转头盯住我。我一惊,这小呆子居然看得见我?我悄悄移动少许,小呆子目光也跟随而上。既然暴露了,我当然要撤退。可是小呆子目送我出佛殿,才张口说了一句话。
“我是元宝儿,你是谁?”
我瞠目结舌。
“我才是元宝儿!你骗人!我才是元宝儿!”
“好好好,你是元宝儿,你当然是元宝儿,谁敢冒充我的元宝儿?”一道仿佛有实质的低沉嗓音响在头顶。继而是头顶被摸了摸,再是脸颊被摸了摸。“太傅在这里,元宝儿迷路了的话,赶紧回来吧。”
我只觉自己护身云雾消失不见,而后身化一道光。
睁眼醒来,两眼茫然。
“元宝儿?”近处有人呼唤。
视野里的人与物不知都是什么意义,呆滞了片刻,景象一一入眼帘。姜冕近到发丝都散了一缕垂到我脸上,这眉眼这脸容,梦里梦外并无太大出入。他见我久久盯着他,十分忐忑:“你醒了没有啊?”
我移动了一下目光,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蒲团上,他呈半跪半坐姿态,将我抱在腿上,枕在他手臂间,面容焦急。
“我见到了太傅和小元宝儿,小元宝儿很委屈,你肯定欺负了她!”我愤愤道。
见我无恙,姜冕先是欣喜,笑容一绽,十分晃眼,眉眼含笑,唇边飞扬,那眼波便潋滟晴方好。但细思我的话,便眼神躲闪,可见心虚:“你在哪里见到的?”
“佛前,你逼着小元宝儿立誓。”我逼视他,逼得他不敢垂眼,但咫尺可见其肌肤微微泛红,且极有光泽,看起来就想摸一摸究竟有多滑嫩。我咽了咽口水,撇开其他念想,专注于谴责。
“你是有选择性的记忆么?光记住些不好的东西。可不可以记起一些美好的事情?”他微微闭了眼,睫毛低覆,再睁眼,心虚而恳求地看着我。
我却忘不了梦境里他对小元宝儿不屑的神情,当即反问:“你跟小元宝儿有过什么美好的事情么?”
这下,击中他的软肋。他眼睫一颤,眼内神光敛去,黯然神伤:“从前,是我错了……”
“那汤圆是谁?”毫无预兆,我脱口问出,话题之跳跃,不仅他震惊,我也觉得匪夷所思。
我头下枕着的手臂都抖了抖。他惊骇地盯着我:“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我对他惊诧莫名。
他定了定神,抬头望了眼佛祖,这才直视我,小心探问:“其实,你并不记得小元宝儿立誓说的话对不对?既然不记得,那就当没有发生过!不行……万一佛祖有灵,不能拿你的誓言作儿戏。其实你也并没有说什么很严重的话,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那么,誓言应验或反噬,就由我承担吧。”
自己絮叨完,也不管人有没有听懂,他如释重负一般,好像问题就在他的絮叨中解决了。
我的太傅是个神经病!
“那么,汤圆究竟是谁呢?”我还是没有忘记这个问题。
他瞪着我:“你还不知道?”
我反瞪:“我怎么可能知道汤圆?又不是给我吃的!”
他对我失语片刻,无奈地扶我坐起:“去用斋饭吧,汤圆你就别吃了。”
我揉了揉头,不再那么痛了,总是这么突然地来,突然地晕倒,我到底吃了什么药?方才的梦境究竟只是个梦,还是佛前的暗示?
但我还是没有忘记,一边跨出殿门,一边孜孜不倦继续追问到底:“那汤圆留给谁吃?”
姜冕从容自若牵我出燃灯佛殿,目光从案前某处掠过,随后回头,低咳一声:“我呀。”
☆、第77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五
坊市上吃得太饱,斋饭这种东西便毫无吸引力,我随便吃了三碗饭,便撂了筷子。
掌厨小和尚被我不挑食的精神感动到,更为自己的厨艺而欢欣鼓舞,直到太傅忧心忡忡问我:“哪里不舒服么,没胃口,吃这么点?”
掌厨小和尚对着我面前的三个空海碗,震惊了。
我托腮怏怏道:“不喜欢吃斋菜。”
太傅安抚:“姑且将就一下吧,待明日回宫了再吃好吃的。”
掌厨小和尚对着我面前的五个空盘子,又震惊了。
就这样勉强解决了晚饭。
掌灯时分,小沙弥给我们安顿客房。引我们前去时,太傅跟小沙弥搭话,非常和蔼可亲:“小师父,客房不够也不要紧,若只有一间也并无不可。”
我心中一紧,顿时靠近小沙弥,挨着小和尚走。小和尚很慷慨:“不会的,寺里客房一向充裕,陛下和太傅一人一间,寺里绝不会亏待了陛下和太傅的。”
我松下一口气,却听姜冕淡淡道:“客房那么多岂不是很浪费,多一间房,多耗一盏油灯,也多用一床铺盖,出家人难道不应该节俭?”
小和尚被难倒了,挠挠光头,似有所悟:“太傅说得不无道理……”
“太上皇与陛下皆提倡节俭,广化寺又是敕造寺庙,如此铺张浪费让陛下看见,陛下会怎么想?”姜冕循循善诱,进一步开导。
小和尚看了看我,呆了呆,顿时举棋不定:“那……就节俭一下,只开一间客房?”
“敢对朕节俭,明日你们就关门大吉吧!”我才不管什么铺张浪费,什么贤明君王,当即反驳。
“……”
一番争取,小和尚终于给开了两间紧邻的客房,当然某人希望破灭一派无精打采且略去不表。望着类似小黑屋的房间,我下意识便觉得可怕。好在小和尚赶紧点了桌上油灯,驱散了一室黑暗,又开了窗散散气息。
我站客房中四下打量,虽然布置简朴不能与宫里比,但桌椅床铺俱全,将就对付一晚还算可行。
小和尚在房内忙着收拾,我坐桌边将油灯拨旺,灯火通明,照出一室亮堂,将室外长身玉立负手看夜色以掩饰空虚寂寞冷的太傅身影映得极淡。
“陛下,还需要什么?”小和尚整理完房间,来请示。
“不需要什么了,辛苦你。”就要打发他走,忽然又拽住,压低声音问,“夜里,庙里会不会有巡逻的?”
小和尚以为我担心治安问题,神情豁然,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庙里十分安全,无需巡逻!”
我的担忧又爬上心头,完全无法放心:“可是,万一有坏人呢,还是找个人巡视吧,朕怕夜里……”
“陛下不必忧虑!”为了彻底打消我的顾虑,小和尚神秘兮兮告诉我道,“陛下,广化寺是皇家私庙,内里有皇家暗卫,有武憎的!坏人根本进不来,进来了也出不去!”
一个天大的恶人就在门口站着呢,坏人进不来什么的完全没有说服力嘛。
但我也没法说服小和尚,更不好对他启齿。
“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万一明早朕不见了,请一定要坚定地怀疑熟人作案,且朕极可能是被灭口抛尸了。”我诚挚地目视小和尚,向他交代一些后事。
小和尚听得五官移位,最后终于脸皮僵硬:“陛陛陛下,您一定是在跟小僧开着一个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玩笑吧?”
“不,朕的脑子虽然有一点毛病,但一向不太擅长开玩笑这种没品位的事。”
“……”
小和尚艰难地应付完我后,转身就溜了出去。我见姜冕叫住小和尚,跟他低语了几句,小和尚点头后才走掉。随即,姜冕迈步要进我房中,被我抢先一步奔去门口,嘭地关上门,上了闩。想了想,再拖过一条凳子抵在门后。
蓦地吃了闭门羹,姜冕似是愣在了门外,许久才听他脚步声转去了隔壁房间。
想关我小黑屋?我又不是任人拿捏的汤圆!
房中只有自己,便彻底松懈下来,重新坐回桌边,确定周围没有了大灰狼的气息,取出袖中十年前的一份文章——赋役弊病考,摊在灯下看。
虽隔了长久的岁月,纸页泛黄,但笔墨挥洒的意气随开卷而满满溢出。字迹干脆,笔锋锐利,痛陈时弊,一一针砭。
从开国以来的名门望族依次数来,列出诸豪族所占的地势之便。大殷国内,山泽田园被豪族竞相争夺,瓜分完毕,良田耕地亦多入豪门。而朝廷起国势弱,开国便要仰赖豪族,至文章所成之日,世家鼎力,对朝廷若即若离,若拱若背。豪门世家独大,而朝廷积弱。自然,世家便不把朝廷纳入眼中。自此,朝廷无法抑制豪族,更无法令其归顺。
但,国家赋税与徭役,只能由稀少的自耕农维持,而对天下世族经营的山泽田园鞭长莫及,无力征召。论田地、人丁、户籍,朝廷所属的,远远比不上天下世家所拥有的。朝廷极弱,而世家数代累积,财富不在国家之下。长此以往,国家必将无法束缚豪门,从而皇权危悬。若到大姓问鼎皇权,大乱不远矣。
文章洋洋洒洒数千言,看得我一身冷汗。
这样的文章,对持续至今的赋役弊端鞭辟入里,推衍大势不留情面,却是最贴近一个王朝衰败的真相。十年前一个户部侍郎能从手头庶务上看清昌隆之下的弊病,何其难能可贵,然而必然无人肯将这份文章公之于众。否则,舆论哗然,人心动摇,百官臣僚揣测上意,当权者亦揣测臣子百姓。几方维持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国家权柄也将动摇。
难怪此人被雪藏埋没十年。率先看清真相的,必遭米分饰太平的大众所排挤对抗。举世皆醉我独醒,谁能容他?
虽然,赋役的弊端未必是他第一个看清,但想来应是第一个一针见血指出来的先行者。
有才识,有见地,一人敢于对抗所有人,挑起问题的根源——世族。然而联系他的身世,南郡萧氏,世族出身,可是值得玩味。以如此高出身,却混迹天章阁十年,无人问津,即便是庶出,也不应当沦落至此。其中因由,想必更有深意。
形势棘手,合卷深思,顿觉疲惫。抱了卷册走去床边,和衣扑上床榻,头沾枕即眠。
沉眠里,倦怠渐消,睡了一程后,翻了个身,通体舒泰。抱着被子,舒适地半醒了过来。发觉身上十分轻松,外衣并不在,赤脚触到床被,才知鞋子也不在脚上。记得睡前似乎不是这样。
房内桌上,油灯未熄,只灯火暗了些,投出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这身影位置似乎是哪里多余出来。模糊的视线里,隐约觉得床头坐着一人,手持书卷正阅览,深夜静坐,姿势随意,只袖摆垂落的一片偶有微动,正垂在我耳边。
我目光顺着袖摆往上,果然不出所料,是某只大灰狼。可问题是,他是怎么进来的?眼睛往门后一望,抵在门后的凳子并未挪动,门闩也是架起的状态。
难道是做梦?
我闭上眼,侧起身,试着分辨梦里梦外。
一只手搭到我肩背上的被子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因翻身而露在被子外的肩头。只感觉,那手有些凉。
闭着眼也再睡不着,这不大可能是梦吧?
我假作呓语:“有大灰狼……”一手抓紧被角。
床头的人俯了身,放了书卷在枕外,一手抚上被子,缓缓安抚:“没肉吃,大灰狼已经饿死了。”
“大灰狼要吃汤圆……”
他手上顿了顿,再俯身凑上,气息扑近:“汤圆也不给吃?”
“不给,大灰狼好可怕……”
“哪里可怕了?”他一只手臂撑到被子边,整个人俯靠下来,气息已经扑在了我脸上,“大灰狼不好看吗?不温柔吗?不值得信赖吗?太傅就装一下大灰狼,就吓到你了?你是根本就不信赖太傅吧?太傅至今也比不上那个从平阳县欺负你到京师的混账?”
“……”装死。
“竟敢将太傅拒之千里,关在门外,你说你该不该受罚?”
“……”继续装死。
“当然要罚。不如……就让大灰狼吃掉吧……”
气息蓦然靠近,唇上立即被堵住,整个身躯也虚压到裹住我的被子上。
大灰狼既要吃掉战战兢兢的小白兔,又不想惊醒小白兔,以便可以长久地吃下去。嘴上便极尽迂回婉转,初始只轻轻压上,四片唇瓣相接,最大程度地感受彼此的柔软,再缓缓磨蹭,唇舌辅佐,若深若浅地游离。最后便不管不顾了,予取予求。
他娘的,终于装不下去了!
咬他舌尖,竟被他无耻地不避不闪,还厚颜送上来,勾搭上同类,热烈求索。
脑子里思维断了线,反攻军溃不成军,防守亦被击溃。
忽地,身上一凉,竟是被子被揭去,他侧身一并躺了过来,于被中伸手一抱,压住。
“太傅屋里没有被子,借我一晚可好?”大灰狼这样解释道。
☆、第78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六
一个厚实的身体经过起初的凉意后顿时温热起来,挤上本就不够宽裕的床榻,被中空间狭窄,还伸臂将人抱住,此种情形根本就不是借被子的问题吧?
我呆了良久,想不到一个人的节操下限竟然可以这么深沉。
“借被子就借被子,你抱着朕做什么?”转眼对上他俯视的目光。
“床太小,怕掉下去。”他淡定地解释。
“那就睡地上好了。”
“陛下也觉得地上比较有意趣,是不是?”他陡然靠近,凑在耳边小声说。
我扭头,想要躲过他的气息冲击耳根,却被半压着禁锢得动弹不了,索性瞪起目光凶狠回望:“这就是你说的先这样再那样么?可是你是怎么进到房间的?”
谁知他闻听此言,唇角微微一笑,气浪都冲到了我耳中,顿时觉得热热的。
他目中光华流转,更紧地将我一抱,头靠过来,搁在我肩头,瞬间显得无比纯良,险些让人以为错怪了他。然而一开口就知道,还是我小觑了他的节操。
“说了要关进小黑屋才可以先这样再那样,这里是寺庙,先这样再那样的话,会有辱佛门清净,虽然我觉得在禁地会别有趣味,但考虑到你并不十分乐意,就以后再说吧。你关了房门,可是没有关窗呀。”
我转头朝窗户看去,果然虚掩着。
“这么说太傅是爬窗进来的?”我忽然心生恶意,对依偎在身边的人进行人身攻击,“太傅,上了年纪要注意保养身体,翻墙爬窗,要是闪到了老腰,可怎么办?”
果然攻击凑效。耳边气息一紧,沉默良久,怒气隐隐:“知不知道什么叫岁月的积淀?你这个只会看表象的肤浅孩子!再说,即便是看表象,你难道就没有觉得太傅表象也很值得一看么?什么叫上了年纪?再言辞不当,小心把你关小黑屋,先这样再那样,你就知道太傅会不会闪到老腰了!”
我乖乖闭嘴,默默往旁边缩。
他恼羞成怒,一把将我拽回:“躲什么?真怕太傅吃了你吗?真把太傅当大灰狼吗?我们好歹有师徒之谊,不应该亲热一点吗?”
我简直要泪流:“可是哪有师徒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还抱一起的?”
“没有么?我们不就是吗?”如此的理直气壮。
论口才和诡辩,我怎么可能是太傅的对手。只好默默不言,闭上眼,努力静心澄明,也许睡过去就好了,心中不断如此催眠着。
半晌,耳边也终于清静了。就在我放松警惕时,忽感异样,下意识去捂住衣襟,睁眼怒视:“说好的师徒之谊呢?”
“为师给你宽衣难道不是体贴入微?穿这么多,怎么睡觉?你方才困倦,直接倒头就睡,要不是为师来得及时,你不是要着凉?”一边做着无辜的解释,一边微微扯了扯我捂住的衣襟,手指边缘还有意无意拂过心尖,目中一片赤诚。
“你当朕是小孩子,那么好骗?再摸来摸去,信不信朕踹你去地上?”
他这才怏怏收手,一片受伤的神情,老老实实躺着,睁着眼望床顶,沉默片刻后,语气忧郁地絮叨:“还不如小时候,那会整日粘着少傅,少傅还给你在河里洗过澡,到如今,你忘了个一干二净,翻脸不认太傅,只会记得外人。太傅竟连个外人都不如,还要被你这样防备。”
低沉的语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更添语义中的几分惨淡。
虽然有理由怀疑这是在诱敌深入,欲扬先抑,但因语气拿捏太好,几乎可以假乱真,尤其浑身忧郁气质衬着其睡姿,纵是谎话也动人。
姑且认为他说的是真的吧。
“朕、朕也并不是全不记得,还、还是想得起一些事情的,可是,记忆里的少傅,清高孤绝,并不喜欢元宝儿粘着你。回忆里的少傅浑身充斥着排斥别人接近你的气息,所以朕觉得那大概是太傅原本的样子吧。”我缓缓侧身而卧,看着他平躺身躯一动不动的样子。
听我这样解释,他却不为所动,两手枕到脑后,眼望虚空,脸容在光影里模糊不清:“我来上京之前,一直想离家游荡,一来不想受家中束缚,二来家中并无多少可留恋。世家大族,长辈严苛,子弟攀比,情感淡漠,所维系的不过是血缘与家族责任。所以,我素来排斥与人亲近,并不交付真心。被召来上京做东宫太子少傅后,遇到一个极其粘人的家伙,仿佛是天生克星。”
“那时你是讨厌这个粘人的家伙的吧?”
“起初不适应、不想亲近而已,以为能改变这个小呆子,却被她改变至今。”
“那你后悔同她一起跳下悬崖么?”
“不悔。”
“那你后悔坠落悬崖过程中,将她抛出去么?”
“不悔。”
“为什么?”
“为了给她生机。”
我趴到枕头上,望着一脸淡然的他:“你故意这样说,为了让我感动从而对你言听计从吧?”
他自嘲地笑:“你要真是那么容易被感动,早就感动了,还等今日?我说什么做什么,根本不会改变你分毫。心如玄铁,敲之不动。非鬼斧神工,难动。”
我两手托腮,凝视其并未有光阴岁月刻痕的脸庞:“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对朕这么不恭敬?”
他无声一叹,悄然闭上眼,光芒顿敛:“不甘心罢了。”
“朕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爱过。”
“……”
一夜再无话,也没有更多的不恭敬。各睡各的,达成互不侵犯的共识后,我反倒睡不着了。最后一个问题想趁机问问汤圆的事,得到这么一个答复。带着一脑子的汤圆,终于沉沉睡去。
广化寺一夜,就此过去。
晨曦初起,鸟雀啾鸣。醒来后,枕边是空的,书册端端正正摆好在床头。掀被坐起,衣襟完整。起身穿鞋,收了卷册入袖。这文章昨夜太傅也看过了,对于世家蚕食国家利益、抑制皇权的问题,不知他有什么看法。
清早头脑清醒,忽然记得昨夜,他谈起自己家族长辈与子弟,究竟是不是一种暗示呢?
鬼使神差伸了手摸摸半边枕头,他枕过的地方,虽然早已凉透,但指尖总似有缭绕的温度。
“为了给她生机。”
这句话再回脑中,简短数言,到底包含了多少情绪?即便是经常没有节操,下限深沉,动手动脚,伪装大灰狼,却很少表露心迹。既不居功自傲,也不透露那段生死劫的更多细节。
所以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难以触及其心底,难以剥其伪装,现其真容。
垂头想了一阵,才渐渐意识到这是个身边最复杂的人。面孔众多,却分辨不清哪个才是最接近真相的存在。
虚掩的窗已合上,门后抵着的凳子当然早就被搬开了,房中央的桌上搁着一盆洗脸水,我探手一试,还是热的,于是挽袖子俯身洗脸,洗完神清气爽。
出了客房,左右不见人影,反正也不记得路,趁着早间寺里空气清新,随心所欲地走着。
走进一片古柏林,参天古木郁郁葱葱,却终究遮不住朝阳,霞光普照大地,染红了林木。我忽然停步,因为前面树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仰望朝阳,脸上神情肃穆中带几分悲凉。
是错觉么?我揉揉眼,再看,似又恍惚不见。
姜冕大清早坐在林中石上,看日出?而且还看出了一种禅意和哲思?
我转头看了看朝阳冲破霞光,确实是庄严的一幕。
我悄悄退出林子,走回道上,遇见正寻我的小和尚。
“陛下,可以用斋饭了。”见我安然无恙,没被灭口,不用怀疑熟人作案后,小和尚以一副“果然想多了”的表情轻松愉悦地招呼我。
我跟着小和尚一路到了饭堂,才指点他道:“太傅可能在林中散步,去叫他一起用饭吧。”
小和尚得令,转身便寻去了。
我到饭堂桌上一看,馒头清粥和咸菜,一点胃口也没有。待姜冕到来时,我正捧碗喝粥,小和尚往桌上一看,顿时惊呼:“十个馒头怎么就剩一个了?一定被哪个师兄偷吃了!”说着就去找师兄的麻烦去了。
姜冕也不劝阻,直接在我对面坐了,从食筐里拿起一个馒头,掰两半,递来一半:“没有吃饱吧?”
我摇头拒绝:“不好吃。”
他提了筷子将馒头戳开一线,夹了几片咸菜包进去,再喂到我嘴边:“勉强吃点。”
我瞅了一眼,就着他手咬了一口,正把包进去的几片咸菜咬掉,再表示没有兴趣。他收回手,就着我咬过的痕迹,吃起来。
早饭用完后,广化寺圆通方丈不知从哪里牵来了一匹马,我与姜冕穿过古寺,到广化寺正门,那匹马便等在那里。
“小寺鄙陋,无它物,唯有一匹健马供陛下和太傅回宫。”圆通方丈慈眉善目道。
“可是朕没有骑过马……”我犹豫不定。
姜冕从圆通手里接过缰绳,抚了抚马背,向我笑道:“太傅带你。”
☆、第79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七
踩上马镫,被太傅在腰上一托,便即上了马背,随后姜冕亦上马,坐我身后,一揽缰绳,别了广化寺,驱马启程。
被圈在两臂间,依旧害怕掉下去,抓着绳索,身体紧绷。忽而一只手圈到腰间,往后搂紧。背后靠到一个坚实的胸膛,前后皆稳,这才放松下来。
姜冕一手持缰绳,纵马自如。清风扑面,略有颠簸。
奔过长街、主道,一种熟悉的感觉在体内复苏,仿佛颠簸于马背的情景早就在记忆里发生过,然而伴随的却是汹涌的伤心。那必是我一人独乘战马,奔赴一个绝境。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身陷万箭之中。
如此伤心的事情,自然不愿去想。既然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会骑马,那就不要记起。
“太傅对萧传玉的文章怎么看?”宫墙在望,我忍不住要问问身后的人。
“不囿于世家出身,能够放眼天下,有学识有见地,数千言指出国家积弊,有胆有识,确是良才。虽然是篇十年前的文章,但于今时依然可鉴,未尝不意味着积弊沉潜愈审,形势较十年前更为复杂。”毫无保留道出自己看法,姜冕如同一个无出身的旁观者,不吝称赞。
“此文笔锋直指名门世家,太傅竟不为世家辩白?”我故意问道。
“就文论文,就事论事。朝廷赋役弊病追根溯源本就是皇权弱势,世家坐大。”姜冕倒是坦然。
“那假如朕要针对世家,收拢世家所属山川田泽,太傅不反对?”我进一步试探。
“那就要看陛下出何种对策了,待有了细则,支持还是反对,尚未可知。”他依旧不加掩饰。
我抓紧缰绳,压低声音:“太傅也会反对朕?”
“何止太傅,文武百官,都可能反对陛下,甚至太上皇,都可能反对你。”
“……”
“所以陛下要想清楚,一项国策,并非那么容易推行。自上而下,中间一个环节出了谬误,便会功亏一篑。同时,也不要对任何人寄予完全的信心,或是信任。”说着,他无奈叹气,附到我耳边,“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身为太傅,也得教会你,即便是对太傅,也不能完全信任。”
“为什么?”孤军奋战,实在不是我所想。
“因为任何人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无论其人主观意愿如何,都无法改变其根系,很多时候,只能由各方利益驱使。再提醒你,即便是写这篇文章的萧传玉,其目的动机如何,也未可知。所以同样,对首倡者,不要付与完全的信任。”
“……朕觉得好累。”
“君王皆称孤道寡,你以为呢?”
“……朕想退位。”
“等你有做太上皇的资格再说。”
“……朕想生个娃。”
“这个可以有。”
一路胡搅蛮缠,也终于到了宫墙下,这回守卫根本不敢阻拦,直接由他纵马进了宫门,速度未减分毫,佞臣范儿十足。打马直奔朝堂,这回不同上次,当着络绎上朝百官的面,太傅带我嚣张地冲过朝臣行列,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宫外过了夜。
……
今日的朝堂,文武满员,未有一人缺席。
我坐上龙椅时,满朝鸦雀无声,司礼监清点完人数,小声上报:“陛下,可用点卯?”
“不必了。”既然人数无缺,也不用浪费过多时间了,“上朝吧。”
司礼监回身,面向朝官,唱礼上朝,百官三拜,山呼万岁,自不必说。
我清清嗓子,高声道:“既然众爱卿已到齐,想必都已经知道了朝仪要求,无故缺勤,点卯不到,御前失仪,分别是什么判罚,不清楚的可以下朝后向殿前侍御史请教。不过呢,为了明示礼仪规则,朕为众爱卿准备了人手一本朝堂规范手册,犯了哪一条,该是怎样罚,明文规定,以后就按规章办事。”
殿前侍御史配合地抬起一筐手册,公示朝堂,再体贴地翻起一本,厚厚一册,足有半尺。
百官惊呆。
见下马威起到一定震慑作用后,我开始言归正传,挺身坐直,视线扫过底下朝堂:“两日后便是会试之日,今日早朝,朕便同各位大人谈一谈取士与用人的问题。朕闻三年前有一桩公案,一新晋士子不畏太师奸党强权,冲撞了当时一手遮天的奸人郑太师,从而被贬贫瘠之地平阳县为县令,至今三载。”
话题一起,姜冕抬头向我看来,礼部尚书童休亦朝我看来。两处目光热烈,却寓意不同。
我继续道:“前不久,太傅姜冕以巡按职巡查地方,滞留平阳县数日,细致入微地监察了平阳县三年的公务档案,竟无一事可指摘。凭一己之力,将平阳县治理得夜不闭户,民无冤诉,政绩斐然。而这位平阳县令却是穷困潦倒。又有谁知,他还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得意门生,有如此师门,却沉沦平阳县三载,无怨无悔。”
手捏成拳头放在膝盖,一边做着旁观者的叙说,一边作为当事人的回忆,心中五味杂陈。姜冕仰头看我,似要将我所有细微处的表情都看进眼里。
铺垫完毕,进入正题。
“姜太傅慧眼如炬,知人善任,特意将平阳县令施承宣请入京中述职。吏部,你们考核如何?可调何职?”
吏部尚书出列道:“经吏部考核,施承宣政绩评定为上上,可调京师,接任京兆尹一职。”
“就依吏部奏。”准了这个调任后,心中凝结已久的地方开始缓缓化开。
“臣替施承宣叩谢陛下!”礼部尚书童休感激不已,俯身下拜。
目光越过恢弘朝堂,望向天外看不见的平阳县。
我终于让你得偿所愿。
以你想不到的方式。
从前种种,一笔勾销,再也互不相欠。
平复心绪,收回目光,定神再道:“朕近日闲访天章阁,遇见一位奇人,此人居天章阁十年,阅尽天章阁藏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古之明君,无不访贤问良,朕便效法一回古之明君,选贤良。传旨天章阁侍制萧传玉为中书舍人,掌制诏。”
若说施承宣因一介地方官直任京师要职引起众卿普遍兴趣与好奇,那么萧传玉则未引起任何关注。啃书十年的迂腐文人,谁也不会在意,更何况,从来没有听过此人名讳。便是户部尚书,也是一脸平淡,并无觉察有异。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萧传玉笔下是怎样剑指天下、锋指世家,不过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一个怎样犀利的狂生将进入他们的视野,倾覆他们的太平日子。
“最后,便是会试。会试之日,朕将亲临贡院,当场出题。”
对此,众卿是一半期待一半观望。
退朝后,太傅果然在后殿等着我。宽去繁重衣物冠冕后,我坐进椅中,由侍女们捶肩,喂水果,喂点心,助我消化掉肚里的九个馒头大有裨益。
姜冕见我如此骄奢淫逸,挥手便遣散了侍女们:“我有话同陛下说,你们退下。”
侍女们转看我的意思,我点了点头:“去给朕准备些好吃的。”
看着侍女们离去,我心道如今皇权可算是回归手中了,从前她们必不会看我的意思,一旦太傅有决断,她们便毫不犹豫听从。不过也难怪,从前是个傀儡皇帝,当然没有自主权。
将权力从太傅手中夺回的感觉,好微妙呢。
正想入非非,姜冕几步到我身边,占了方才侍女的位置,拈了一枚樱桃前来投喂。
在投喂这一动作面前,几乎不用思考,我下意识便张了嘴,吃掉樱桃,吐出果核。姜冕以另一只手心接了果核,继续投喂新鲜樱桃,再接果核。如此数番,待我吃完一碟樱桃,心满意足,他也接了一手心的樱桃核,接着见他取了一方手巾,将樱桃核包裹其中,纳入袖底。
我对他此举很惊诧:“太傅,你藏朕的樱桃核干嘛?”
他叹息一声,仿佛就等着我这一问:“留作纪念。”
我隐隐担忧:“为什么要纪念?你要去哪里么?”
他再叹一声,神情幽怨,轻轻摇了摇头:“天下贤良尽入陛下股中,调任升降全凭陛下一句话,待科考后,数不尽的士子纷纷入天子门下,陛下将有大把的宠臣。彼时,臣一介书生,不知将被陛下遗忘到哪个角落。兴许陛下一个由头,臣便被贬千里,再难见陛下天颜,不如早作打算,留下一些陛下的痕迹,权作念想。”
我将他形容一扫,淡淡看他演戏,顺便捻起一块枣糕丢进嘴里,咽完后,才慢慢哦了一声:“那你留着吧。”
太傅见意图落空,不甘心地卷土重来,神情继续低落:“那,陛下宠臣在侧时,可否会想起一个被贬到千里之外一个叫姜冕的人?”
“那是谁?”
“……”演技被迫终止,太傅怒容勃发,“我就知道你这个没心肝的会始乱终弃!”
实在气不过,他望了眼案桌,摸过一枚枇杷,衔进嘴里,弯腰俯身,朝着我嘴送来。对着吃的东西,我当然无法拒绝,便也没顾得上什么节操,张嘴咬住,舌头一舔。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沉稳而微有波动的嗓音,不怒自威,不期然响在殿中。
皇叔?
我一惊,嘴微张,枇杷塞嘴里大半,太傅也不防有变,身体前倾,硬是来了实打实一吻。
☆、第80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八
私底下怎么掉节操都没关系,但要让人撞见,尤其被长辈撞见,耻度便急速上升。我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姜冕却对我如此模样不放过,还故意在枇杷底下将唇瓣咬了咬,再仿若无事,直起腰,神情端庄。
“臣正在喂陛下吃水果。”
皇叔走进殿里,沉沉的目光落到若无其事的姜冕身上,将他看了许久,才轮到我。
我正暗中消灭掉嘴里的枇杷,并努力给脸上降温,干干地笑了笑:“皇叔来了,赐座。”随即望向殿外,门口难道就没有太监宫女么,就没有一个人通传一下么,就考虑不到他们的陛下可能正在做些羞耻的事么?
姜冕让到一边,当起了背景板,皇叔在离我较近的一张椅子上缓缓坐下:“殿外有人,但我入宫并不需要通传。”
“皇叔又不是外人。”我立即应和,脸上又止不住热辣辣起来,瞥了太傅一眼,“给皇叔看茶。”
大概是首次被颐指气使,姜冕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恍然,到桌前倒茶,倒得漫不经心。皇叔接过茶,道声有劳,语声淡漠。
“先前陛下逗留臣府上落下的衣裳,今已送回宫中。”皇叔说得郑重其事。
即便我不愿想起那两日的经历,将那段不太愉快的记忆带回到眼前的处境,看来也是无济于事。
“一套衣裳而已,竟劳皇叔特意跑一趟。”我不得不做出愧疚的表情。
奈何身边有个对衣裳极其敏感的太傅,一听我们言不由衷的对话,顿时就变了神色,仿佛无意中吃到了一颗青青的早梨。
我现在把他遣出殿还来得及么?
“除了送还陛下的衣裳,臣还有一件要紧事,须同陛下说。”皇叔话语含蓄,清场的意思却是明白。
如同生根一般的太傅表示对隔山打牛一概免疫,站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周身散发着青梨的味道。
顿时沉默下来的皇叔,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为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赶紧抢先开口:“幸好今日太傅也在,是要紧事的话,也能替朕承担一二,皇叔不妨说来。”
见我是这般态度,皇叔便也不再执着,容许有第三人在,直接抛了一个问题给我:“陛下可记得两位小王爷?”
我果断摇了摇头。
太傅插嘴:“连我都不记得,她如何记得两位小王爷。”
皇叔顿了顿,没有搭理太傅,继续帮我回忆:“从前宫里有两位小王爷,是陛下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一为舒王仲离,一为怀王叔棠,公主华贵即为舒王仲离的胞妹。舒王与公主的外祖即是太师郑闲,壬申之乱的祸首。三年前,郑闲余孽大将军裴柬私下拉拢我共谋他们所谓的大业,密谋推翻时为陛下的太上皇与雍容太子,拥舒王为太子并即位。”
说到这里,太傅脸色阴沉,仿佛勾起沉重的回忆:“裴柬便是号令万箭齐发,迫得我抱陛下一同跳崖的刽子手。乱党兵败后,他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叔看着我,如今记忆受损的我,全拜裴柬所赐,坠崖的毕生伤痛全因此人而起,所以不可避免记恨一下那罪魁祸首,眼里怒意升腾,旋即闭眼。一息时间后,再睁眼,又是澄澈淡定。
瞬息之间,他情绪由泄露到收敛,显示了极大的克制和极强的自律,不由令人暗中称奇。
“那时,我隐约知晓他们心怀不轨,为了弄清底细,便假意应承,答应与他们结为同党。”
我却是不明白这个环节了:“为什么这帮乱党有信心拉拢皇叔,那时的皇叔不是不过问政事,隐居在外的么?”
皇叔视线落回杯中,娓娓道:“不过问政事,隐居在外,不正是不得重用,被排斥于朝廷之外么?何况,却邪与陛下有私怨,每入朝必受杖罚,也是不争的事实。由此,乱党便觉可将我拉拢,一同反对陛下。”
“喔。”原来皇叔还有这么悲惨的过往,跟我父皇不睦,想必他是极其痛苦的了。入朝受杖刑的身体之痛,跟心中隐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外人何曾懂?理所当然觉得受辱的皇叔必然嫉恨我父皇,兄弟尚且阋墙,身为养子的皇叔与父皇并非亲兄弟,自然更不可能忍气吞声。
然而千算万算,他们漏算了非亲兄弟却是可以断袖的。
虽然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的。
皇叔的叙述打断了我的想入非非:“待我重掌禁军,入驻宫城,也恰是他们发动叛乱,于南境燃起战火之时,陛下那时以太子身份陷入敌军,同叛军周旋。后来我得知,是裴柬放过了陛下一行人,使得陛下南入曜国避难。”
“是这个裴柬放的我?”我惊诧,感觉这逻辑不对呀。
太傅给我解疑:“陛下曾与裴柬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时他并不知晓陛下的太子身份。直到陛下深入裴柬营中,亮出身份,他才获悉。彼时,祸首郑闲得知太子自不量力深入军中妄图同裴柬和平谈判,便传书裴柬,令其击杀太子。然而兴许太子殿下的一番道理说动了他几分,也兴许纯粹是太子殿下憨厚可爱,傻兮兮的模样让他下不去手。他阳奉阴违,暗中放了我同太子,且指了一条南入曜国的逃难之路。”
“那这么说他不是坏人?”我疑惑。
太傅对我摇头:“真是又傻又天真。你以为你母妃是怎么不见的?正是鸾贵妃率军平叛,迎击裴柬大军,两方于落凤坡鏖战,贵妃坠崖,至今生死不明。”
我一拳捶上案桌:“坏人!敢伤朕的母妃,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皇叔转眸看向我,没说什么。
太傅看向我一拳砸扁的樱桃,鲜红的樱桃已成一滩红水,顿时满脸疼惜,拿起我的拳头,果然见樱桃核垫在拳头下,硌红了一块,再看我眼里含着泪水,显然是疼的。他拿手抚摸我拳头底下,哄道:“好了好了,摸摸就不疼了。米分嫩嫩的拳头以后别乱砸,砸不坏什么,倒是砸疼了自己。”
我眨眨眼里的水珠,指着樱桃尸骸,不服辩道:“没看朕一拳就把樱桃砸成果酱了么!”
我们这边胡闹着,皇叔端起茶,低头垂眼。
太傅接着喂了我几刻樱桃泄愤并转移手上的疼痛,才将我眼里的泪意憋了回去。吃着樱桃吐着樱桃核,我继续方才的话题:“总之,这个裴柬,朕一定要抓住他!皇叔,你接着说。”
皇叔如同不受我们影响,收放自如:“遣走太子,击溃贵妃军,裴柬自忖外力已清除,只待兵临上京,迫陛下退位给舒王。按照计划,我为内应,待裴军一到,便在宫内囚禁陛下,大开城门,迎叛军。”
到这里,我才算知道壬申之乱是怎么结束的了。
“于是皇叔假意发动政变,软禁了我父皇,大开城门,待叛军进入,便关门捉贼,一举擒获叛军?”
“简单来说,便是如此。”
“那为什么没有捉到裴柬呢?”
皇叔面色复杂,叹息一声:“是我小看了此人。其实从他联络我开始,便没有对我放下戒心,即便是他为郑闲所用,游走两边,也是七窍玲珑,狡猾得紧。从他放走太子入曜国便能看出,他对郑闲如何的阳奉阴违。然而他迎击鸾贵妃却是全力作战。只在最后闯入京师,因对我有戒心,便派了替身领军入城。因此,即便关门捉贼,也未能捉到他。军中竟无人知晓他的踪迹。”
沉湎了一下历史,我忽然心生戒备,坐直了腰身,忙问:“皇叔讲这一段经过,可是要朕提防裴柬?他又出现了?”
谁知皇叔摇了摇头:“这些年,我一直探查裴柬动向,但一直未有确切的消息。不过,近日,我截获一名用秘法传书私通宫外的内监,若非传书内容太过机密,我不得不将其截下,由着传书通往目的地,想必也能牵出些蛛丝马迹。”
听到这个,我和太傅都警惕起来。
“是……什么机密?”我紧张问。
“陛下无为三年后突然勤勉的真相,以及陛下女儿身的真相。”皇叔一一道出,石破天惊。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皇宫大内,究竟多少外人的耳目?
对此,太傅沉吟道:“纸向来是包不住火,尤其元宝儿逐渐成人,女儿身更是难以掩饰,被宫中有心人发现真相,事情虽突然,但也并非完全出乎预料。同理,傀儡假扮陛下三年,元宝儿真身归来,前后反差实在太大,有心人细细推敲便不难有此猜测。然而这两件,终究拿不出证据。又是什么人对此感兴趣呢?”
皇叔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不错,内监的传书内容虽写到了真相,且言之凿凿,但毕竟没有人证物证。然而即便是没有证据,事关陛下,我也不放心以真相为饵,钓出幕后人。所以,宁愿先将其截获,再推敲因果。哪怕此举会令对方警惕,从而进一步掩藏自己。”
皇叔做事果断,这事关社稷的大事,也是先斩后奏。然而似乎也只能如他这般做法。
追查对方的线索断了,敌明我暗,这个局面也太被动了。我觉得有些沮丧,但是太傅并没有。不知是了解皇叔行事风格,还是直觉敏锐,姜冕笑着安慰我:“陛下也不必感到沮丧,既然侯爷能够截获传书,自然也能根据蛛丝马迹追查一番。何况,侯爷入宫向陛下禀明此事,断然不是为了让陛下惶恐不安。”
我精神一震,觉得太傅说得有理,而且皇叔也并不是被事情困扰的模样。
“皇叔,不妨直言吧。”
“确如太傅所言,我根据内监传信的一条脉路,查到了一些线索。”皇叔放下茶盏起身,到我身边拈起几刻我吐出来的樱桃核,数枚小核自他指间弹出,分别打向殿内门窗,砰砰砰数声后,门窗齐闭。
我和太傅被这一手功夫惊呆了。
殿内光线一黯,很有几分密谋的意味。
皇叔回归座位,茶盖轻磕杯沿,静谧中突来的微响,将我和太傅从震惊中唤醒。
“陛下还记得刚开始我提到的两位王爷么?太师郑闲一败,舒王再无靠山,太上皇仁慈,念其年幼,只将其贬为庶民,流放异地。而自幼怯懦的怀王,因并未参与谋反,太上皇将其封在东都,由东都楚氏监守。”皇叔嗓音沉缓,道出的事实却刻不容缓,“然而宫中内监私通地方,线索直指东都,怀王!”
☆、第81章 陛下坐朝日常一九
经过皇叔和太傅的提点,我才朦胧觉得幼年似乎是有两个不怎么和睦的兄弟,我则处于经常被欺负的地位。
舒王仲离尤其顽劣,事事同我作对,据说我还被他推进金鳞潭九死一生。身为太师外孙,无论愿不愿意,他被绑在乱党一系,谋反是脱不了干系的。壬戌之乱后,仲离被流放,乱党早就作鸟兽散。
反倒是幼时怯弱的怀王叔棠,安安稳稳长大后被赐封地。兴许是太上皇以舒王前车之鉴,便将怀王封得远远的,离上京数千里之外的东都。
然而如今,皇叔截获了宫中私通东都的传书。那么究竟是东都楚氏别有用心还是东都怀王居心叵测?
“内侍监前总管不就藏有东都楚氏的半幅画卷么?如此看来,东都藏于内宫的眼线倒是不少。”提到东都楚氏,太傅觉得阴谋很大,未多想,便提供证据补充道。
“竟有此事?是什么样的画卷?”听有这样的证据,皇叔眉头一动,凝神问道。
“……”姜冕正要张口,忽然沉默,察觉不是太好启齿,最后支吾一声,“画工较为讲究颇有内涵的一幅人道天伦画卷。”
我咦了一声,指出太傅的口齿不清:“不是说好的一幅男女欢喜佛画么?”
太傅沉住脸,企图转移话题:“这么说来东都楚氏可能跟怀王勾结……”
皇叔稳如泰山:“还是说说那幅人道天伦欢喜佛画吧,陛下也看了?”
“看了,朕觉得是两个男人没穿衣服在修欢喜佛,太傅偏说是一男一女,所以朕印象很深刻。”我严肃道。
“……”太傅一手撑额,“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怎么就没有印象深刻,偏在这里印象深刻。”
“当然是因为太傅把这幅画从朕手里抢走,自己私藏了!”对此,我依旧怨声载道。
“什么私藏!我不过是把东都楚氏可能图谋不轨的证据保留下来而已……”太傅争辩道。
“那你怎么不给我保留?”我质疑道。
“你明明是想私藏!”太傅驳斥。
“朕才没有这样想!”我反驳。
“好了!”皇叔面上阴晴不定,将我与太傅看过来,目光着重停留在太傅脸上,“元宝儿不晓事,太傅能否顾忌一二?”
“元宝儿也大了,臣觉得有必要给她启启蒙。”姜冕理直气壮。
“你同她胡搅蛮缠便是启蒙?”皇叔没好语气道。
“循序渐进而已。”
眼看两人要就我启蒙问题争论起来,我赶紧调停:“皇叔,太傅,启蒙的事情,朕会自己学习的,不用你们担心。”
“胡说!陛下的启蒙,当然要由太傅指导!自己学习,你自己学得了么?”姜冕一副看我不成器的样子。
“又不是没有宫女嬷嬷教导。”皇叔明显不同意太傅专断。
……
我捧头:“皇叔,太傅,我们继续说东都和怀王吧。话说怀王孤身一人,打听朕的事情做什么?东都楚氏即便是世家豪门,部曲数千,直接动武,也不是我们的对手,除非四大世家全部联手。”
“没错,无论是楚氏,还是怀王,都不足为虑。”皇叔言归正传,“然而,若是他们再联手一支兵力,却是如虎添翼,不得不防。”
太傅神情一动:“裴柬?”
“正是。”皇叔今日的来意,才算正式道出。
我吃惊:“这裴柬真不怕死,跟着太师和舒王叛乱失败后,又怂恿怀王去了?皇叔有何依据?”
皇叔神色郑重道:“裴柬好不容易隐藏行迹,断不会贸然露出行踪。但内宫传书上书写用的秘法却是乱世时流传军中的古法,表明上看,与寻常纸张无异,唯有知晓秘法的人方能识破真相,然而即便识破,却不能篡改,一旦隐去的文字显露,只能维持半盏茶时间,时效一过,文字便再无迹可寻,而秘法纸张也不可再用。懂得此法的人,必是深谙军中诡谲之道,今天下,除了裴柬,我再想不到其他人。”
太傅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竟有这样的手段!看来侯爷也是深谙军中诡谲之道,难怪对裴柬有所感应。这样说来,怀王不轨,极有可能便是裴柬在背后支持。”
“这么说,裴柬是铁了心要谋反了,朕究竟哪里得罪了他?”我忧愁地叹一口气,“怀王文有楚氏,武有裴柬,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反也要反吧。”
姜冕不以为然:“陛下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文有楚氏,武有裴柬,陛下却是文有姜氏,武有皇叔,哪里比不过他?”
“话虽这么说,但壬戌之乱刚结束,国家疲惫,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一定有气力再对付一场内乱。”我揉揉头,实在不想再见兵戈,“有没有可能和平解决?”
“怀王若已生反心,如何和平解决?难道还要给他更大的封地?更多的食邑?即便如此,也只是欲壑难填,举反旗不过早晚。”太傅三言两语瓦解掉我的和平梦想,随即却提出一计,“不过,我们可以趁着怀王举叛旗之前,试他一试。”
我忙问:“怎么试?”
皇叔言简意赅:“陛下生日快到了。”
太傅露出慈祥的微笑:“传旨怀王,进京为陛下庆生。”
怀王疑似谋反事件,就这样简单粗暴地定下了应对措施。对于那个已经不记得长相的弟弟,我姑且期待一下吧。
密谋会议后,我准备送皇叔出宫,被他拒绝了。
“我去同太上皇商议一下你生日的事情。”皇叔淡淡道。
于是,我同太傅目送皇叔去了内宫,往太上皇独居的凤仪宫方向行去。
九曲回肠的太傅站我身边不由脑补发挥:“元宝儿,你叔跟你爹……”
“朕也这样觉得!”我点头。
“那你母妃怎么办?”
“母妃不是生死不明么。”我忧愁了一下,“难道要我娘一直苦候下去?再说,她都是太上皇了,后宫一下也并无不可。”
“虽然我不太赞同你的说法,但我支持给你皇叔找个女人。”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太傅竟为他人着想起来。
“如果太上皇不同意呢?”我更忧愁了,既为娘亲,又为皇叔,“那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皇叔?”
太傅看我一眼,以一副未雨绸缪的语气建议道:“想必得是成熟风韵的女子,才符合你皇叔的品味吧。”
我点点头,决定要给皇叔物色一个娇娘。
“那太傅呢?”趁他不备,我突然问道,“成熟的还是青涩的?”
“当然是青涩……”依着本能回答后,姜冕蓦地回归正经,“有这样设计师长的吗?”
见他突然间正经,我也只好作罢,以低姿态道歉:“学生错了。”
“身为帝师,太傅且问你,陛下一直缺少父爱,想必倾慕年长成熟类型的男子?”一派关心学生身心健康的太傅嘴脸,姜冕平心静气问。
“不。”我果断摇头,“学生跟太傅一样一样的,喜欢青涩款。”
“穆元宝儿,自己批奏章去吧。”一脸隐忍的太傅甩袖便走。
“太傅,我们做朋友好不嘛?”我扑过去抱大腿。
“放手!”
……
义正言辞拒绝了我,太傅铁面无私,甩下我便出宫了。真是个善变的男人。我叹息着,只得自己滚回去批奏章。
唉声叹气回到雍华宫,勤政殿,坐到案前批奏章批得昏天暗地,有宫人来报。
“陛下,中书舍人求见。”
“进来。”我埋头奏折堆,对谁求见完全不感兴趣,除非谁告诉我太傅回心转意,前来解救我于水火。不过念及此人多变的性情,此事多半是奢望。
不多时,有人进殿,于案下跪拜:“新任中书舍人萧传玉拜见陛下!叩谢陛下知遇之恩!”
我心头一动,于奏折堆里抬起头,朝书案外望了望。一身崭新红色官服的中书舍人跪在地上,垂首叩拜。
“抬起头来。”我诧异此人转眼间做了五品中书,便恭敬规矩了?那洒脱不羁的性情哪里去了?
他依言抬头,视线依旧在书案以下。不过我却看清其面容,不再灰尘覆面后,脸皮竟是分外白皙。常年不见光的缘故吧?
“你来谢恩,难道不看看朕长什么样?朕许你直视天颜。”我和蔼地鼓励,非常期待他的表情。
他迟疑片刻后,缓缓抬眼,视线投到我脸上后——
“墩布之神?!”脱口而出后,他惊讶地合不拢嘴。
“愚蠢的凡人!”我捞过一本奏折扔向他白净的脸皮,“告诉过你,朕是天章阁守护之神!”
他迅速调整表情,联系前因后果,大概拼凑了一个事实真相。徒手接住了奏折后,他赶紧改口:“陛下不会怪当日天章阁内,臣冒犯陛下一事吧?”
“朕很幸运当日滞留天章阁,并遇到爱卿你。”我又扔出去一支笔,“所以为了赎罪以及回报朕,替朕将你手里的奏折批了。”
“……可是臣只是个起草诏令的中书舍人。”
“没关系,朕连太傅都用,何况你。”
☆、第82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零
终于迎来了会试的日子。
春闱会试设在礼部贡院,全国应试举子齐聚会考。考试分三场,每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所考内容为词赋、经义、策论。
这三项内容每个时代侧重不同,到我父皇时,已扭转了重词赋经义轻策论的局势,我自然是子承父志,势必重策论以轻词赋经义。这个道理极为简单,词赋是文人雅士的事,经义是学究的事,策论才是治国之道。
诗人骚客与学者,未必能够辅政治国。而针对时政、农事、民风提出对策,经邦论道才是治国的实干型人才。然而只偏重策论却忽略诗赋经义也是不对的。没有诗家文采与引经据典,再美妙的论点也写不出赏心悦目的文章来,有想法却不能确切表述并令天下信服的文采,何其憋屈。
词赋与经义,考的是书卷知识,熟背并融会贯通即可。策论,通常直接反映天子面对的国家问题,希望在策问中,收到满意的学子答复。
本朝策论便设在第三场,十五日那天,由我亲自出题。
前两场由礼部发挥,我并不过问。当然,以我这样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文盲,想干涉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贡院安安稳稳进行了两场考试,等来了第三场。
由于天子亲临,从宫城到贡院一路戒严,三千神策军沿路护送,数百文武随行,声势浩大,京师震动。
我被安置在步撵里,坐得实在无聊,从侧边垂帘探出身,悄悄问不离左右的皇叔:“这样兴师动众,以前也是么?”
“以前从未有过。”皇叔抬手拦在步撵边缘,怕我栽下去似的,“也就你有兴致给会试举子出题。”
原来兴师动众、劳民伤财都是我一个主意下,不得不撑起的规格。从前倒没有想过会这么复杂。
我掀了帘子往外看,左边皇叔,右边萧传玉,竟不见太傅人影。这几日,下朝便不见他,不知道是气性这么大,还是搞什么阴谋去了。不能够每日气他一气,人生着实无趣。
步撵直达贡院,礼部尚书与侍郎及众官僚于贡院大门跪迎。入贡院后,我先领着文武绕了考生们的十几排单间试场巡视了一圈,再到贡院主厅坐定,由礼部官员奉陪。
“陛下,可以出题了。”礼部尚书童休恭敬请示。
我抬了抬手,萧传玉走上前,揭了侍女手中托盘上的红布,捧出一本册子,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国家赋役何所来?
第一个看到这句话的自然是萧传玉,只见他明显一愣神,这一神情自然被礼部其他官员们捕捉到,于是一个个纷纷都以表情表明陛下果然又在瞎闹不会出了什么天怒人怨的题目吧。
待萧传玉结束愣神,侧身将折子展示,礼部全体得以一窥真相,一部分惊愕于陛下居然没有胡闹,随后便惊愕于这个题目还需要问么陛下真是不学无术果然还是在胡闹,剩下一部分则着实震惊了。后一部分人脸上的震惊程度直接同他们对政见的深度挂钩,思虑越深,便知这个命题所指,何等棘手,棘手到人人都要无视其弊端根源的存在,以米分饰太平。零星几位资历较老的官员,恍惚间想必觉得此命题似曾相识吧?
尽管礼部对我出的题表情各异,但程序上还得照办,即便我出的是一道“如何搜罗天下美人”的奇葩命题,若没有敢于死谏的忠臣领头痛骂昏君,他们也会照样颁布下去。
这样一想,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实在是缺乏血性。
礼部书吏迅速将命题传发下去,外厅待命的一众人立即抄写,不多时,数千份考卷题成,再由专人往考场派发。
虽然命题临时才公布,耽搁一些传抄时间,但至少保证了命题保密与考试公正。
接下来便等日落时收卷了。
为了有始有终,我便只能等在贡院内,然而从头到尾坐在主厅里简直要比肩正考试的士子们的感受。遣散了礼部陪坐的大部分官员,我以巡视为由,只带了萧传玉出了主厅,往贡院四下溜达去了。
“陛下为何要出这道题?”萧传玉终于是忍不住问了,语声却极为平淡。
“因为朕实在是觉得这是一道有意思的题。”
“陛下年轻气盛。”他竟叹息一声。
“是啊,要是朕早十年遇到萧公子该多好。”
“十年……”他有些动容。
“不过十年前,朕还是个娃娃,不似萧公子已思虑到了国家赋役弊病的问题。”
“陛下居然看了臣十年前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篇文章?”
“是啊,有理有据的一篇文章,朕如获至宝呢。”
“陛下,臣十年前被贬天章阁便是因这篇文章,十年来,臣每日在天章阁看书,才知当年确实该贬。”他将我拦住,面色郑重,“陛下三思,现下未必是解决赋役弊病的时候。”
“十年前,不是时候,十年后,却势在必行。”我坚持立场不动摇,“朕会让你看看,朕将怎样以赋役为突破口,推行加强皇权削弱世家的主张。这场科考,朕便要选取可用之人,一起推行朕的理念!”
“……”在我逼人的气势下,他无话可说。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么?还是,顾及自己南郡萧氏出身,不愿同家族立场相对?”
“臣早已被从族谱除名。”他淡淡一语,眉眼间是洒脱的不羁。
“……”我惊讶了片刻,在这个重家族,重本源的时代,他竟被家族除名?不过也难怪,流放天章阁十年无人问津,无后台无裙带,可不是自生自灭的命运么。“诶,你到底干了怎样丧心病狂的事,被家族一生黑了?”
“看那边,有人这么快出了考场,我猜不是交了白卷弃械投降就是天纵奇才答完了考卷,陛下觉得呢?”一手指向前方一排考场内走出的一名举子,萧传玉转移话题得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协助。
“……两种都被你押注了,朕还怎么觉得?”我看向那名最早交卷出考场的年轻人,一派春风得意的轻浮模样,“大概这就是第三种可能,自以为天纵奇才涂鸦了一份文不对题的文章,早早交卷出场以满足身心虚荣的家伙吧,可怎么那么像一个人呢,那欠揍的气质,那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神态,那自以为是的派头……”
“你说太傅?”
“……朕没这么说过。”
“经陛下一描述,那举子果然处处有太傅的影子,不会是……私生子什么的吧……”
“太傅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
“臣也觉得太傅可能有某些障碍……”
“……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大概差不多吧。”
趁着太傅不在,大肆吐槽后,我不由自主跟上了那个举子。越跟得近,越觉得像,那背影,那侧脸,虽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实在太过神似。不知不觉,就尾随其后,出了贡院侧门。
只见神似姜冕的少年大步出了侧门,再往墙角一拐,便向候在树下的一人奔去。
“三叔,侄儿好像被什么变态给盯上了!”
被少年抱住的一人嫌弃地开口:“多重口的变态会盯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说着便向少年身后一段距离望来,顿时,哑然。
我亦哑然。
被变态盯上的少年的三叔正是——
姜冕?!
我转身,面向萧传玉:“我就说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有什么好尾随的,你偏说爱慕人家年少,现在遇到人家家长了,你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特殊癖好?”
萧传玉配合道:“对不起,其实我是个断袖。”
“三叔,侄儿的肉身被人觊觎了!”身后某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还在告状。
“你闭嘴!”姜冕沉声。
……
一切的误会,都源于姜冕居然有个亲侄儿参加科考,大概为了避嫌,姜冕未同任何人说起过此事,当然也包括我。
“西京居然派出儿孙参与科考,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解除尴尬后,四人寻了个茶楼,无分尊卑长幼,纷纷落座,我率先打破沉默。姜冕并未点明我身份,只同侄子介绍是京师一个朋友。想必是出于对侄儿的爱护,免得少年一入京师即得知天子是个痴汉的幻灭事实。
“这有什么,我们西京姜氏又非冥顽不灵之辈,如今世家只有变通才有前景,何况家里还有三叔这样的叛逆表率,我自幼以三叔为榜样,誓要走出西京,一览天下之大。”抢着回答的小姜少年眉眼神似姜冕,只不过多了少年人的张扬,一颦一笑都极为炫目。
想必太傅年少时,亦是这般形容?
我不禁多看了两眼小姜少年。
“尧儿,拿几块点心,滚回客栈去,放榜之前不得乱跑。”姜冕直接下了送客令。
“三叔,你不带侄儿逛京城?”少年睁大眼睛,抱怨的时候,目中光华流转。
“考不进三鼎甲,你可以直接滚回西京了。”
☆、第83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一
姜尧少年并不敢违抗他三叔的命令,乖乖听话滚去了客栈。
我恋恋不舍目送少年离开,转回头时正撞上太傅沉沉的目光。
“私下跟踪少年郎,陛下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遣送了侄儿后,姜冕目光如炬,果然开始跟我算账了。
我默默看了看萧传玉,指望他再帮我一回,接收到我传递的信息,他义不容辞便要替我开腔,却被姜冕一眼扫去,冷声威胁:“你的事,一会儿再同你算。”
萧传玉旋即闭了嘴,默默地在旁喝茶。
“其实就是……”在太傅的逼视下,我垂下眼盯着桌上糕点,努力解释,“朕巡视贡院考场,见到一个最早交卷的轻狂少年,便生了兴趣,随后见这少年行为举止跟太傅太过神似,不知不觉就……尾随了……朕不过出于对少年士子的一种关爱……而已……”
姜冕没好气道:“臣的侄儿自幼以臣为楷模,处处模仿,行为举止神似也是自然。臣西京家里的侄儿们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人,陛下这么关爱少年人,天下少年何其多,你关爱得过来么?”
我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有、有那么多?”
一方面感慨西京姜氏多子多孙着实能生,一方面想象十几个酷似太傅而性情各异的少年大集合那样壮阔的画面,不由狠狠咽口水。
“陛下又脑补什么了?”姜冕生气道。
萧传玉体贴地递来手绢,然而在太傅愈加生气的注视中,我终究没敢去接,摆了摆手,自己从袖口里抽出一方绣有“姜”字的丝帕,抹了抹口水。
然而脑补的画面根本停不下来,恨不得立即扑去西京眼见为实大饱眼福,口水便源源不断,洇湿了半块丝帕。眼看洪水滔天,太傅果断挑了块点心在指端,塞我嘴里,顿时,堵住了。
嘴里有了吃的,脑子里的想法便断了路,一心一意对付舌尖上的甜点。
姜冕推了点心盘子到我面前,由我慢慢专心解决,随后便将针锋对准了一旁对我的吃货习性大感震惊的萧传玉。
“萧舍人,你身为陛下身边中书,不劝诫陛下出格行为,不阻拦陛下逾礼行径,不看护陛下人身安全,不爱护陛下体弱多娇……”
姜冕还没数落完,萧传玉便吃惊道:“中书舍人还要负责这些?好吧即便太傅临时给下官布置这么些任务,可是陛下体弱多娇是怎么回事?”说着震惊地看了一眼旁边正狼吞虎咽的陛下。
姜冕爱怜地看了一眼旁边正狼吞虎咽的陛下,随即正气凛然继续训诫在震惊的漩涡里愈陷愈深的萧传玉:“身为中书舍人,当然要负责这么多,除了帮陛下写写诏书,还要负责陛下的各项安全。陛下体弱多娇你瞎了看不出来?她一吃东西就心无旁骛,多么脆弱,不需要爱护么?”
挣扎在漩涡里的中书舍人望着我的敦厚身躯,喃喃道:“我瞎了才看得出来……”
“总之既然做了中书舍人,就要尽职尽责侍奉陛下,一切以陛下为中心,要时刻对陛下嘘寒问暖,不能热了,不能冷了,不能饿了,不能累了……”念叨着的太傅突然小下声去,后半句便是自言自语,“要是早些叫我知道,我才不会让她封什么中书舍人,这些事情我来做不就好了……”
对中书舍人重新定义后,萧传玉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努力要从我身上看出脆弱的模样来。
解决完一盘糕点,我才想起有个事情没问。
“太傅,你家尧儿做文章怎么样?”
“沽名钓誉,肤浅之极。”姜冕毫无保留地评价道。
我惊道:“那你还给人家定下三鼎甲的任务,你果然是打算以长辈的淫威迫使人家卷铺盖回家……”
“非也。”姜冕不以为意道,“陛下不闻世家垄断学问,子孙都是接受的数百年积淀教育么,故而世家的肤浅便足以应对天下寒门的深度。若世家子孙入不了一甲,尤其是作为西京姜氏,恐怕是极为丢面子的事。姜尧这次应考,是在家中夸下海口发了誓的,必衣锦还乡,绝不辱没祖先。所以若是考不出好名次,恐怕他也没脸回家,我这是给他台阶下呢。”
这样高的台阶,跌不死才怪。
唏嘘完世家的教育,我隐约也探听到了西京对朝廷的态度了,这便够了。至于姜尧能否中三鼎甲,并不重要了。西京不同正统朝廷同流合污,独自清高至今,我主政的形势变了,西京定然是从姜冕那里获取到了某些信息,这才肯派儿孙赴科考。此举,既是西京放低姿态,也是向朝廷传达一个友好信号。
我姑且收下这份心意。
贡院收卷后,将所有考生卷子交给弥封官,考卷上的姓名籍贯一律折叠掩盖,用空白纸弥封,加盖印章。这般糊名后,再由数千易书人员誊抄答卷,将所有考卷的墨书改为朱笔,朱卷替墨卷,掩藏了考生笔迹,避免考生同阅卷官作弊。
礼部将所有考卷糊名易书后,考卷搬往严格看守的贡院阅卷厅。在主考官与同考官的监督下,阅卷官员抽签阅卷,将各自看中的试卷再推荐给同考官,荐卷后,同考官再挑选,中意哪份荐卷,便在其上批上“取”字,递交主考官。主考官最终决断,批以“中”字。
批卷为期十日,考生们均在客栈会馆焦急等待放榜,我亦何尝不是,连饭都只能吃三碗。
毕竟是我主政后的第一次科考,若能顺利进展,不仅有助于我即将推行的方略,也可慰藉天下读书人,揽为我所用,打破世家对国家各种资源的垄断。
虽然三场考试一向以头场定气运,头场考得好,通常会高中,头场失利,通常后两场也考不好,最终名落孙山。但我等待的恰恰是第三场。这场科考,我要收可用之人。究竟有没有士子,能同我共鸣?
紧张的阅卷后,录取卷子火速送进宫里。我吐出嘴里叼的水果,跳起来看名录。
三甲名单众多,一眼过去便密集恐惧症发作。三场考试录取人数,一共九百人。我放下名单,揉了揉眼,再拿起细看。挨个看过去,在前一百人里不出所料,寻到了苏琯、姜尧。
松口气后,继续看,此后便只看姓氏,姜、谢、萧、楚四大宗族,确实在名单里占了一些份额,虽然不是很多,但可见世家已开始重视朝廷,未免没有向皇权示好之意。除去四大姓,九百人里更多的是次一等的世家,姓氏不在世家谱系里的寒门子弟次之。
“传令九百名中考士子,准备参与朕亲自举办的殿试吧。”
☆、第84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二
“陛下几日不见我,是想我了不成?”脸皮厚度不可测的姜冕反问我道。
“朕比较担心你图谋不轨去了。”我冷眼以对,绝不会让他得意张狂。
“陛下身边新宠不断,江山代有新人出。比不得人家,我自然要退避得好,免得扰了陛下清听。”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知是以退为进还是急流勇退或者欲擒故纵,鉴于他以往表现,我无法乐观。
“太傅有这个觉悟还挺出人意料。”我索性顺着他回道。
“陛下若无事的话,那臣就回去了。”好像他真有急事似的,没待多大会儿就要告退。
“朕就要举行殿试了,太傅对自家侄儿就没什么想要照顾的?”放着近水楼台走后门的大好良机居然不用,我不得不提示他一下,“所谓举贤不避亲……”
“姜尧考中与非全凭他自己,与臣无关,陛下自行考察,不必顾忌臣。”
于是太傅就一派清廉忠臣模样走出了殿,留我一头雾水。明明都被朝野上下批为佞臣奸臣了,突然就捡起了节操,这画风转变得我都适应不过来。
我愣愣地站了会儿,回到案边拿起士子们的答卷继续看,看得颇有些心不在焉。还是觉得太傅有阴谋,大大的阴谋,居然背着我搞阴谋,待我发现,定叫他死得好看。
一股熟悉的苦中带甜的药草味漫入鼻端,牵回我心神。目光从答卷上挪开,一眼瞧见搁在案上的一只碗,以及站在案边的柳牧云。
见我注意到了药碗,他便要退离。
“等等。”我唤住他。
“陛下?”他停步等待,面色平静。
“朕近来不时晕倒,是什么缘故?”暂时抛下以前的纠葛,并不代表我对太医令就没有隔阂,然而近来不时栽倒地上,却是不得不问。他究竟给我喝的什么药?
“回梦汤的正常现象,陛下会在梦境中记起一些从前的片段,我嘱咐过眉儿,陛下身边需时时有人看护。”面对我的警惕,他神色黯然,终究不再多说什么。
“朕要喝到什么时候?”这种身体状况不在预料的感觉太不好了。
“要不了太久。”他抬头望向我,迟疑半晌,又补充,“待陛下彻底恢复记忆,臣便辞去太医令。”
我回望他:“然后呢?”
“云游天下,也可能寻个地方归隐行医。”
“随你。”我低头继续看答卷。
他视线在我身上落了片刻,才慢慢走了出去。待他去远,我望向殿门外,望向时空之外,远处的一草一木间,仿佛穿梭过一个圆胖胖的小身影,小身影后面跟随着寸步不离的男子修长身影,飘荡着草木香。
殿试之日,九百经由会试的贡士齐聚朝殿,与公卿们同场,一套繁琐礼仪后,颁发策题,要求日落后答完交卷。
贡士们各自据案而坐,根本不敢左右四顾朝堂模样,更不敢直视天子。百官则肆意围观国家将来的栋梁们,我则在龙椅上肆意打量年轻的贡士们。会试时,一个个都被关在小黑屋答题,见不到人,殿试则不同,大家都敞亮展示。着实令我大饱眼福。
朝堂上,太傅对我在龙椅上大流口水的模样视若无睹,令我愈加肆无忌惮。
年轻的贡士们埋头审题,有些皱眉,有些惘然,有些淡然自若,有些轻蔑一笑。
殿试题正是:论如何多快好省地从门阀世族仓库中充实国库。
天子用意昭然若揭,抛掉赋役的表皮手段,直接谈钱。
这才能直观体现我的胸襟。
也不怕这些贡士里有门阀子弟,会对当今天子赤/裸/裸打劫连个遮羞布都不挂的作风不齿,更不怕他们回家对族中长辈投诉天子饿狼习性,若有人因此反抗,倒正好成全我杀鸡儆猴。
日落时分收卷,贡士出朝殿,读卷官评卷,选中十人进呈宫中。我翻阅十份评卷,苏琯、姜尧均位列其中,除此外,另八份也都是优秀文章,引经据典与文辞兼备,对打劫门阀世族各有奇谋。而这几位贡士佼佼者的出身却是世族与寒门各半,为平衡士庶两阶层大有裨益。
殿试需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及另七人名次。其余二三甲名次则由读卷官依次排定。
我抽出苏琯与姜尧评卷,这两人恰好一庶族一士族,再从余下八份里挑出一庶族,题名秦桓的寒门子弟。三人位列一甲。至于排名顺序,我却是思索良久。三人各有见地,难分高下。
几日后,填榜官填写榜文,以黄纸为表里二层,金榜题名,盖玉玺,张挂于城门外,昭告天下。
上京一片哗然。
新科状元领诸进士入宫拜谢皇恩,数百人浩浩荡荡先后入朝殿。朝中文武无不张望,尤其注意领头一人及其身后两人,这三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代表了天子意旨与朝廷方向。
三少年意气风发,不卑不亢,容颜俊秀,举止端庄。
殿中央,于万众瞩目中,领头一人率先牵衣跪拜,朗声道:“新科进士一甲状元苏琯拜谢陛下隆恩!”
左后方一人接着跪拜:“新科进士一甲榜眼秦桓拜谢陛下隆恩!”
右后方一人接着跪拜:“新科进士一甲探花姜尧拜谢陛下隆恩!”
再之后是二甲进士齐拜,最后是三甲进士齐拜。
眼看着朝廷新纳如此多有志少年,官位不再由世家垄断,着实令人心花怒放。我端坐龙椅,对殿堂内跪拜进士们道:“诸位新科进士,皆是天子门生,朕代表朝廷祝贺各位。今后,无论是为朝官、京官,或是地方官,都请勿忘初心,为民请命,为国担当。尔等皆是国之栋梁,为进士只是仕途开端,此后还需勤勉,无论将来官至何位,三公九卿也好,寻常阶位也好,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还请助朕推行新政,若朕有不当之处,诸位定要劝诫阻止。朕今日承诺,绝不因议政而动用国法,更不夺人性命。朝殿外立石碑,上刻: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老一辈朝官们解读这段话的信息,面色各异,主要是忐忑,因为这意味着天子要开始折腾了。新科进士们则受到极大鼓舞,感觉仕途一片开阔,三公九卿不过是能者居之。既然能从天下千万考生中杀出,也能碾压这老迈腐朽的朝堂。
我要从门阀世族手里抢钱抢地,当然得倚靠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唯有他们才不畏艰险,不惧现有秩序,他们的仕途注定要在碾压世家的尸骨上拓展一条通天大道。虽然这些年轻人中不乏门阀出身者,但在天下大势前,螳臂当车只会米分身碎骨,倒不如尽早投诚以获得新秩序下的一席之地。
随后,我道:“今日朕授一甲官职,状元苏琯为天子侍讲,榜眼秦桓为翰林编撰,探花姜尧为天章阁编修。”
这一安排又引起一片惊诧,百官们面面相觑。状元被授天子侍讲,相当于天子的一个小老师,离皇权之近,可谓一步登天。榜眼为翰林编撰,倒是惯例,较为稳妥之举。然而探花被安插到了天章阁这个流放之地,则意味复杂。
惯例是榜眼探花同入翰林为编撰或编修,却被一个天章阁横空搅乱。然而天章阁屡屡出入人们视线中,不得不引人注目。起初是天章阁的一个小书吏被擢为中书舍人,随后又是新科探花被安放过去。看似简单人员调动,实则代表天章阁地位不同往昔。此后,再无人敢将闲杂人等流放到天章阁。
然而也有人解读,探花姜尧出身世家,为姜冕血亲,不仅名列状元榜眼这两位寒门子弟之后,更是连授予的职位都不可比肩,可见陛下对世家的羞辱之意。又联系到近来太傅不受宠,被天子召见时间又快又短又少,可见失宠之势。果然佞臣奸臣大抵没有好下场,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朝堂一甲授职后,二三甲还需参加吏部举行的博学鸿词科考试,按科目报考,依成绩由吏部授予相关官职。京中进士们继续勤勉备考,礼部则筹备琼林宴。而我以文盲之身出了两次题并复审,极大地摧残了身心,近来食欲都大减,消瘦了不少。
太上皇得知后,火速召见我。
“可怜的元宝儿,好好的四层下巴瘦成了双下巴,心疼死爹了!”太上皇抱住我搂搂腰上肉,泫然欲泣,“出题的事交给礼部不就好了,你非要逞能,身体累坏了可怎么好?近来吃几碗饭?”
“三碗。”我被按在太上皇肩头,面朝身后又来给太上皇送吃食的皇叔,顺便反搂了一下太上皇,“父皇,你近来好像胖了一圈呀!是不是皇叔送到凤仪宫里的好吃的特别好吃?”
皇叔闻言略窘,欲盖弥彰地拿盖子将食盒盖住。
太上皇何等聪慧,一下子听出我话中深意,顿时也不再怜悯我了,将我从怀抱里拖出来丢一边:“尚衣局最近在给你赶制新衣,最好控制一下饮食,三碗也好五碗也好,要固定,免得体型变来变去,做出来的衣裳不合身。”
“怎么又做衣裳,我的衣裳不是挺多么?”我找了个远离食盒食香的位置,千万不能因一时嘴馋吃了皇叔精心送给太上皇的食品,阻碍了他们的感情发展。
“你生辰大典上穿的。”太上皇从案上拾起一个红册子甩给我,“看看。”
我自己倒了一杯贡茶润了润喉,展开红册子,见上面一列列名单,翻来十几页:“父皇,这是什么?”
太上皇淡淡道:“选妃名单。”
“噗”,我一口茶喷上花名录。
“朕就说元宝儿会很开心的。”太上皇一脸功德圆满对一旁皇叔道。
我摔下名单:“十几页,爹你是让我选后宫么?以及而且,这些名单都是男子吧?爹是叫我昭告天下,天子断袖?”
“民间女子十五及笄,你因特殊原因,姑且为你十六岁做成人礼,既成人了,当然要定亲。天子定亲便是纳妃,既纳妃,自然不止一个。爹说过不会叫你受委屈,十六岁便让你以女帝身君临天下。爹岂不知你喜好美男,所以这名册上均是经过重重筛选的身世清白的美男子。是不是很高兴,很激动?”
“陛下,我觉得元宝儿这呆愣的样子,似乎并不是高兴激动。”
☆、第85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三
“她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太上皇非常笃定,如同知儿莫若父,知女莫若母,“她跟状元郎私交那么好,被人家带着吃吃喝喝别提多开心,这次点人家为状元,恐怕还有一层私心在呢。”
我一个激灵醒来:“苏琯是真才实学,当得起状元,不过父皇说苏琯做什么?”
太上皇愈发笃定,对皇叔道:“你看,说起苏琯,她就不呆了。”再对我摇头,“苏琯就在名册里,你有没有细看呐?”
我险些吓跪:“什么?!苏琯可是状元!怎么可以做朕的妃子?!”
太上皇对我冥顽不灵深感遗憾,重重叹息:“状元怎么就不能做妃子?你自己都做了大殷的女帝了,这个想法怎么就不知变通?状元又怎么了,入朝则为臣,入宫则为妃,这哪里不妥么?”
“这到底哪里妥了?”我深深震惊,完全跟不上太上皇的跳跃思维。
太上皇向皇叔寻求支援。皇叔在我与我爹的对答中始终保持沉默,此刻被要求表态,不能再继续沉默了,遂缓缓开口:“我觉得,似乎是不太妥……”
在我们二比一的压倒性优势面前,太上皇深受打击,觉得整个世界都与她为敌了。
“可是元宝儿明明喜欢苏琯……”
我红了脸:“我喜欢他,不代表要他做妃子啊!把状元公纳入后宫,简直太荒淫无道了,我才做不出来!”
“是名声重要还是鲜活水嫩到嘴的少年重要啊?”太上皇依旧苦苦挣扎。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那是为什么?”
“是我的道德底线!”
“元宝儿都会讲笑话了。”
……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之际,皇叔来打圆场:“既然元宝儿不乐意,也不用勉强她了,选妃的事,也不必急在一时,让她慢慢挑吧,若是一时间无法接受几个人,姑且先选一人吧。”
太上皇不乐意了:“元宝儿是朕唯一的孩子,既然做了女帝,一切都得有帝王规格。后宫无人像什么话,后宫只有一人更不像话!却邪你不过是男人立场的想法,认为女人凭什么可以多夫多侍是不是?认为女人就该相夫教子,从一而终是不是?若是男人为帝,后宫三千都合情合理,并没人要求男人从一而终。难道天生男人就高贵?我们女人既然做了帝王,凭什么不能要求与男人同等待遇?”
皇叔被驳斥得哑然半晌,才道:“世间常理如此,你何必同世俗抗衡?男人并非天生高贵,我也并不是站在男人的立场。即便你这番话,在逻辑上说得通,姑且算是有道理。但在情理上呢?无论男人女人,情之所至,唯其一人。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么?不然,为何陛下你为帝时,后宫实际上只有谢庭芝一人呢?抛去贵妃妒夫属性,难道不是陛下心甘情愿唯他一人所至?你自己尚且做不到,何必要求元宝儿遵循你所规划的女帝规格?”
太上皇被驳得恼羞成怒,转移炮火对准我:“元宝儿,你自己说,要不要后宫,要不要妃嫔?”
我将捡起的花名录扫了一遍后,抬头道:“我不要名单上的这些人,若是父皇觉得好,可以自己留着。”
我离开凤仪宫的时候,太上皇被气得肝火上窜,不过有皇叔灭火,我也就不管了。
回到雍华宫,批奏折都没心情,到花园里散心,忽听一声“陛下”,叫得怪声怪调。我循声看去,矮树上挂着一只鸟笼,鸟笼横枝上蹲着一只胖鹦鹉,羽毛如火焰般鲜亮。
“红伶?”我拿起石桌上的鸟食投喂,手指伸进笼子里摸它的红羽,“这些时日你都胖了这么多,你跟元宝儿一样能吃么?”
红鹦鹉自我手指下扬起小脑袋:“元宝儿元宝儿,太傅什么时候才能比卤煮重要?”
我指下一顿,愣了一愣,才想起不过是鹦鹉学舌:“你就不会说点新鲜的?”
红鹦鹉摇头晃脑:“元宝儿元宝儿,等太傅学会做卤煮,太傅就比御厨重要了。”
我坐到鸟笼旁的石凳上:“是么,太傅的卤煮做得怎么样了?其实梨花羹也可以的。”
“元宝儿元宝儿,太傅什么时候才能比卤煮重要?”红伶就在这两句话颠来倒去地重复,“元宝儿元宝儿,等太傅学会做卤煮,太傅就比御厨重要了。”
我开始觉得鹦鹉乏味,不再理会它,起身离开。
就在要转出花园时,后面的蠢鹦鹉忽然道:“我羡慕那时的自己,还有完整的幸福可以撕碎。”
“……”我险些跌了一跤,陡然回头,却见,不过是一只鹦鹉在学舌。
然而,是一只鹦鹉在学舌。
※※※
琼林宴,作为一场科考的最后尾声,主旨是君臣尽欢,为历尽艰辛鱼跃龙门晋级为天子门生的新科进士们把酒祝贺的盛宴。
天子赐宴皇城外山清水秀的镜春苑。镜春苑是皇家御苑之一,礼部选中此地为琼林宴的场地,并提议京中官员可携家眷,君臣同乐。镜春苑占地辽阔,可容数万人同游,又兼风景秀美,寻常时节并不对臣下开放。而既然办一场盛宴,不如办得更盛大一些,充分体现天子与民同乐的主旨。
布置场地,筹备酒席什么的,就交给礼部去办了。
这几日我在宫中憋闷不已,也是时候要出去放放风了。奏折都交给中书舍人萧传玉打理,他满腹怨言我只作不闻,待他批好了再送给我看,一般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出宫赴宴那日,是暮春初夏的光景,大清早便君臣同行出皇城,规模浩大。逶迤行了一个时辰,才抵达镜春苑。步撵直接抬入苑内,我扒开帘子看景致。树木葱郁,花草茂盛,荼蘼遍地开,山石翠竹,绿波溪流,长廊角亭,飞檐琉璃瓦,鸟雀奋飞不时还有野兔踪迹。古朴淡雅的野趣与辉煌皇家御苑的匠工痕迹同存共生,百步之外,景致变幻,什么风格都可寻到。如同一座大型万花筒,看得我目不暇接。
而百官也极少有人涉足过此地,也都为景致吸引,指点议论。新科进士们更是对此叹为观止,有些诗兴大发,向随行宫女侍从索要笔墨,当即作画的,当即吟诗的,当即作赋的,文人风气不一而足。
下步撵后,我在礼部官员引领下,到了主座,接着是文武百官落座,最后是新科进士席位,最外沿的寻常京官与家眷则另有安排,均不在内席。
各自落座后,我悄悄掏了袖口里萧传玉给拟的发言稿,垫在桌上。待众人安静下来,注目于我时,我便有口无心地念了起来。好在发言稿并不冗长,不过是篇官样文章,主要作用是留给史官作为史料保存,以流传后世,表明我是一个怎样贤明的君王云云。
虽是篇官样文章,百官们听得昏昏欲睡,新科进士们却听得炯炯有神,尤其为首的一甲三人听得最为认真。我一边念一边转了目光看向百官为首的席位,近来不怎么晃荡在我视线范围内的太傅姜冕今日还算给面子,出席了琼林宴,然而却比我还分心得厉害,目光散漫想入非非显然一句话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去。
我匆匆念完,结束这无聊的开场,迅速进入正题——上吃的!
念完发言稿,貌美如花的宫女们如天女下凡,穿梭席间,送来一堆堆美酒菜肴茶品点心水果……
碍于君臣同宴,我没法吃得太投入,因为旁边总有礼官提醒我不要太狼吞虎咽以损君王形象。然而吃起东西来,怎么能不投入呢,不投入怎么表达对食物的尊重呢?形象又吃不饱饭!
趁人不备,我扫了桌上吃食到衣摆上兜着,假装衣服弄污了,提着衣摆离席,转到树林后的步撵上。爬上步撵,将衣兜里的好吃的倒出来,再脱掉飞龙外袍,从步撵里翻出一件备用家常衣裳,迅速穿上。最后找了块布摊到地上,将步撵里的食物一一搬到布上,打包,扛起来就往林苑深处去了。
我才不要跟那些假正经脸的官员们一同进餐,更讨厌吃饭时还有礼官在旁监督,哪怕有秀色可餐的美少年可观赏,我也宁愿放弃。
扛了美食包到溪边,寻了个干净地方,开始胡吃海塞,吃饱喝足后,又寻了个山坡下避风的草地躺下睡觉。
感觉这样的人生简直美好到无法言喻。
手上玩着折下的荼蘼花,眼望着天空飘过的白云,形状忽而像一串糖葫芦,忽而像一张烙饼,看起来十分可口。难得如此惬意之时,忽有两道声音在山坡上风口响起。
“相公,这镜春苑太大了,我才不想再逛了,累死人了!”一个娇滴滴的抱怨声。
“那就在这歇歇吧,我给你揉揉腿,你看那边天上的白云,一会儿像一串糖葫芦,一会儿像一张烙饼。”一个温柔的声音。
“一点也不像!相公,你怎么跟个吃货似的,方才没吃饱么?”
“嗯,是我看错了。现在腿还酸么?”
“好了,这里风太大,我们去别处玩吧。”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离。我望着那片云,现在又像一只土豆了。天空的盛宴,是上苍给予挨过饥饿的人的慈悲。
两手枕在脑后,两眼闭上,准备睡一觉时,山坡上又来两个人。
“阿笙姑娘,你觉得此地如何?”
“风景是好,可是我想早日回西京。”
“那你同姜冕的婚约……”
“他不接受这份婚约,我不会勉强他。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被婚约束缚。我不想他不开心,只能成全他。”
“阿笙姑娘待他这份心,令人羡慕。可是你回去西京,未必就能斩断婚约,不如跟他说清楚。你们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正好他今日也在,宴游闲暇,是个好机会。”
“这些时日,多谢杜大人收容我。可既然他从未主动来找过我,我又何必去自找没趣呢。”
“……其实,他找过你,被我拒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私心,阿笙,你还看不出来么?我想将你留在身边,既然他不知珍惜,不如我来珍惜!”
“大人一片心,阿笙并非不知,只是……”
“只是你还舍不下姜冕对不对?”
“是,我与他虽算不上青梅竹马,但我自幼便喜欢跟在他身边。即便他不承认这份婚约,却也待我诸多忍让,同他住在梨花巷那段时日,我十分快乐……”
“可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心中有了别人,你看不出么?”
“我、我知道……”
山坡上的对话,以一个哽咽哭泣一个安慰结束,两人也离开了。
然而这注定不是一个寻常的山坡,我还没有安静片刻,又有两人到来。
☆、第86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四
“太傅对陛下选妃一事怎么看?”是皇叔的嗓音。
“太上皇与皇叔做长辈的要给陛下包办婚姻,陛下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冷言冷语的,自然是姜冕。
“元宝儿拒绝了。”
“真的?”不太确信的姜冕尾音微颤。
“大概她一时间还接受不了身为女帝的责任,然而一时的逃避也无济于事,帝王成婚的年纪都是十几岁,身为帝王,便要为立储做准备,必得有子嗣才行。待她十六岁成人,朝中官员定会上书言储嗣一事。”
“那皇叔还找我来谈什么?去劝元宝儿赶紧同她的男妃生子嗣?”姜冕怒气冲冲顶撞道。
“我是想征询太傅的意思,既然元宝儿选妃不可避免,你有没有什么更好的选妃建议?她将太上皇替她筛选的名单一概拒绝,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朝并无女帝选男妃的前例,元宝儿选妃要几人?选妃之后,是不是又该立后?这一系列,皇叔觉得我会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元宝儿拒绝花名册有什么奇怪,她好色但不滥情,她至今对施承宣念念不忘,怎可能接纳一个不相干的甚至是不认识的人为后妃?除去女帝身份,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天真少女,谁家正常的少女干得出选妃这事?”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人家的女儿多得是未见过夫婿面便嫁入夫家的。元宝儿所不同的是,夫婿可能不止一人。既是女帝身份,夫婿不止一人,也并非不能接受。”
“那便请太上皇先接纳几个夫婿吧,鸾贵妃生死不明,踪迹全无,太上皇续弦一个或几个妃子,岂不更有说服力?她自己守着寡,倒要为女儿纳后宫!”
“姜冕,不得出言不逊!”
“那有什么可谈!”
“太傅对元宝儿的心意,我理解,但元宝儿执意要以削减世家权益为立政根基,你西京又是何种态度呢?何况,你的身份是三公之一的太傅,天子之师,为官已是极致。无论是自身,还是家族,或是世俗,你都不合适,你明白么?”
姜冕许久没说话。
皇叔又劝:“即便从前你为东宫少傅时,太上皇与贵妃召你入京有过那个意思,但时至今日,一切都变了。况且,你与元宝儿已分属两个阵营,各自立场迥异,未必没有决裂的一日。这些,你不可能没有想过。”
“多谢侯爷劝诫,但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不需要旁人指点。”
“那好,我最后问你,你对元宝儿选妃有何看法?”
“反对。”简洁明了。
“……”
随即一人率先离去。
皇叔于后叹声:“我当然知道你反对,不然还谈这么多作甚?”
也离开了。
我却已无睡意,原来对于选妃一事,我抗旨也是没有用的。
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的陛下从镜春苑里失踪了。
反正我也不辨方向,朝天丢了根树枝,顺着树枝的指向,大步走去,一直走出了镜春苑。田野广袤,天开地阔。
离镜春苑大约三里开外,我又累又渴,见前方有个村落,又倍受鼓舞往前行。入村后,闻鸡鸣犬吠,见炊烟袅袅。放眼看去,村中一棵大槐树下围着五六儿童。我掏出袖里一颗糖,决定去哄小孩们换一碗水。
待走到树下,几个小孩率先发现我,纷纷对着某处向我指来:“先生,有个胖哥哥从村外来。”
靠坐在大槐树下的一人哦了一声,抱书起身,向我看来。他这一行动,我才注意到原来树下有个大人,是在领着小孩子们读书?村里的夫子?趁他打量风尘仆仆的我时,我也在打量他。
一个乡村夫子,居然生得眉清目秀,气度不凡,虽然身上衣裳简陋缀着补丁,却不掩玉树临风。
“公子是寻人还是路过?”他率先开口。
“可以讨点水喝吗?”我将糖果揣进了袖兜,一帮熊孩子才不要给他们糖吃。既然有大人,那就好说话。
他递了书给一个最大的孩子拿着,自己走下槐树石台,领着我往村里去:“这边请。”
我跟在他身后,不住地打量他,莫名觉得他有些亲切。被他领着进了一个乡间常见的土屋子,他去灶房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取手绢将瓜瓢口擦了一圈,才递给我。我两手捧了水瓢,咕咚一饮而尽,顿觉解渴。
正要道谢,却听咕噜噜一声,肚子率先叫唤。我捂着肚子红着脸看他,他忙领着我进堂屋,自己又折回厨房,端出一竹筐烧饼,放到桌上。
“公子风尘仆仆,走了不少路,定是累坏了,先填填肚子吧。”
我也不推辞,坐到桌边,抱起一张烧饼就啃起来。他又忙去厨房烧水,再送来的便是热水了。我干啃烧饼噎得紧,就着热茶咽下去舒坦多了。
吃饱喝足,我打个哈欠,起身准备告辞:“多谢款待,那么我就告辞了。”
他看了看屋外天空:“天色已晚,公子还要上路?你孤身一人,可有去处?”
经提醒,我才发觉,天色确实已不早了,该是晚饭时候了,我究竟要到哪里去呢?回宫也来不及了,何况还不辨方向。再说我既然要离宫出走,这么快回去未免太没有志气。继续漫无目的赶路,岂不要睡在哪个山坳,有大灰狼怎么办?
左右权衡后,我果断道:“在下身无分文,也无地方可去,请问你这里需要招工么?”
他笑道:“招工倒不需要,公子若不嫌弃,就在我家中住几日吧,待想好了去哪里再启程也不迟。”
我向他抱拳:“实在感激不尽,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他回礼:“公子客气,叫我裴回即可。”
“小裴,你一个人住这里么?”我左右四顾,这土屋子虽简陋,东西倒也齐全,不过房间只有一间。
他点头,立即做了一个布置规划:“公子暂住我房间,我在外面搭个地铺即可。对了,请问公子名讳?”
“容容。你可以叫我小容,或者容容,或者小容容,容公子都可。”我坦然地介绍道。
他眼睛弯了弯,嘴角一扬:“容容,你先去房间看看习不习惯,我去厨房做饭。”
我点头:“你去忙吧。做三五个菜就可以了,不要太复杂,猪肉羊肉简单一些,有一道就够了,不用太花哨,不过烤肉会更香一些。”
正要迈步出去的裴回顿住了,转到屋角柜台,打开抽屉,取了一吊钱排在手掌上数了数,便匆匆出去了。
我又摸了一张烧饼,边啃边参观裴回的屋子。房间里窗明几净,家具极少,一桌一椅一木床,没什么可看。正准备往床上躺一躺休息,就听门外有个小孩敲门:“先生?你在不在?我姐姐叫我给你捎一条鱼……”
话音未落,我拉开了大门,闪电般接过小童手里拿草绳穿过鱼鳃的大草鱼:“好的好的,多谢,我会转告你先生的,你先生说你姐姐貌美如花将来一定嫁个好夫婿。”
小童愣愣地看着我:“你是?”
“我是你先生的远房表弟。”我一手提鱼,一手伸进袖口里摸出一颗糖,“乖啦,这颗糖果给你吃。”
“可是先生来村里住了半月,并未听说有亲人要探访……”小孩接了糖果,逻辑推理道。
“你先生才在村里住了半月,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他更多的事呢,对不对?不过慢慢的,你们就会一点点知道了。”居然才半月,就引来了仰慕者,委实是人生赢家。
哄走小孩后,我提了鱼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再丢了还在甩尾巴的草鱼进水桶。看着大肥的草鱼,口水便忍不住。这乡野草鱼最是好吃,何况还这么肥硕,完全可以想见其美味。
“怎么在厨房蹲着?”身后裴回的声音传来。
“看草鱼。”我应声,回头见他手里提着大块的肉,不由又是口水万丈。
“哪里来的鱼?”
“一个小孩说他姐姐叫他送来的,应该是仰慕小裴的姑娘吧?”我于口水涟涟中,抽空八卦道。
“你去外面呆着,厨房里烟火大,这草鱼做加菜。”没有正面回应八卦的裴回将我赶了出去。
晚饭有鱼有肉,裴回厨艺可圈可点,因此吃得我极为尽兴,竟不觉得比宫中差多少。他被我风卷残云的举止惊到,小心翼翼地问:“容容,你是饿了几天了?”
我嘴里包着烤肉,只能伸出两个手指比划。
“两天?”他震惊。
我咽下烤肉:“两个时辰。”
“……”他还是被震惊了。
在裴回家里休整了一夜后,重回乡村生活,十分恬淡安宁。然而这安宁注定难以持久。
第二日,皇叔率领的神策军便停在了村落外。
☆、第87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五
一个距离京城十里的小村落刚经过战火的洗礼不过三年,又迎来不明禁军若干,整个村子顿时陷入了恐慌。
禁军围村,村民如临大敌,邻舍间计议长短,有惊惶难耐者越村逃走,被禁军悉数拦下。不少村民惶恐无定,涌入裴回家中问计。
我正在桌边喝枣粥啃馒头,裴回拉开大门就被村民围住了。
“官兵,围村?”裴回脸上一惊,又细问,“可知来头,有何目的?”
村民一问摇头三不知,谁也不敢去质问官兵所为何来。
裴回转头与我对视,我含着馒头听他们议论便有些食难下咽,见裴回看过来就更加心虚。他排开众人,走回屋中,对我低声道:“你先呆着,我去问问看怎么回事。”
见他就要出去,我腾出一只手拉住他袖子,嘴巴从馒头上挪开,小声:“是、是找我的。”
裴回面色一动,目光看到我脸上来,探寻半晌:“你……犯事了?”
我愣了愣,忽觉这个推论比较符合常理,遂垂下眼睑:“其实……我是个逃犯……”
他沉默了一下,拍拍我拉着他的手,以镇定的口吻安抚道:“没关系,不用怕,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我诧异抬眼,面前的少年真的不是法盲么?藏匿逃犯可是连坐之罪!他一介乡村夫子,哪里来的胆量?而且,问都不问我究竟犯了什么事,就敢包庇?
是信任,莽撞,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镇定自若的少年,简朴的衣衫,止于清秀的脸庞,并没有哪里透露出特别之处,然而做出这不符合常理的举措,令他顿时就特别了。
他掰开我握住他衣袖的手,转身出了屋子,对村民道:“大家不要惊慌,见到官兵不要乱说话,待我去村口看看。”
“裴先生肯出面,太好了,村子应该不会有事!”
“那些可是京里的官兵啊,裴先生虽然是好意,但一介书生,真能应付得过来么?”
“裴先生给我们村子解决的问题还少么?你怎能不信裴先生?”
七嘴八舌中,村民簇拥着裴回前往村口去了。
我伸手捞了一只馒头,跟在村民后面尾随而去。
禁军并未直接闯入村中,好似在村外布置什么。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村民,裴回无惧无畏地走上村口,迎上禁军。
“草民裴回与众乡民见过诸位军爷,不知各位因何兵围乡野荒村?”语声不卑不亢,颇有胆识。
并不想引起乡民□□的神策军大将军于马上打量前来质问自己的少年,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不耽搁他环视成群乡民,目光犀利地搜寻什么:“我等正追捕一名逃犯,各位乡亲父老这两日可曾见过一名来历不明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模样可爱,体型微胖。”
乡亲们沉默不敢言,裴回摇头:“并不曾。”
神策军大将军并没有对回话者报以多少信任,既然寻到了这里,多半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于是犀利的视线落到了少年身上:“阁下还是好好回忆一下,尤其昨日,可有外人进村。此逃犯身份非同小可,若不慎与其为伍,则是包庇之罪,轻则一人流徙,重则全村获罪。此逃犯容貌虽可爱,却是极具欺骗性,诸位切勿被她迷惑。若实在想不起来,我等便将入村搜寻。”
村民有动摇的,有惧怕的,见过这名被描述的逃犯的乡亲大有人在,然而此时究竟要不要举报这名疑似逃犯却是拿不定主意,都寄希望于裴回。
裴回似乎深知村民所想,若再不将事情解决,只怕兜不住:“军爷,我等乡民如何敢包庇逃犯?若军爷当真从村中搜寻到这逃犯,我们全村岂不都要获刑?乡野愚民,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可我们既然并未见过这逃犯,也不曾包庇要犯,便不能容许军爷擅自入村搜寻,以免惊吓妇孺。”
神策军大将军原想先礼后兵,没想到竟会遭遇阻拦,还是被个少年书生。
“不能容许?”他重复质问一遍,竟有人不容许他做什么?
裴回便在官民双方惊诧中据理力争,只见他跨步上前,毫不畏惧地面对几千军马阵仗:“今上有令,壬戌之后,与民休养,行伍非战时不得扰民,违者以军纪论处。乡绅百姓苦于兵匪,可上书直诉天子,地方不得阻挠。”
“……”神策军大将军一怔,顿时语塞无力。
一介乡野少年竟熟知国策,还能灵活运用,偏偏对着一个执行国策刻不容缓的神策军大将军的面,将人斥为兵匪。
数千官军被裴回一言击退,神策军退驻村外。
村民拜服裴回者有之,忧虑者有之,虽然获得暂时的胜利,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何况这个胜利说起来太莫名其妙,包庇逃犯的胜利?见官军并不撤远,乡亲们无法乐观。民不与官争,更不与军争,这样堂而皇之地跟官军作对,无异以卵击石。
于是大家又聚在了裴回屋中,求说法。裴回巧舌如簧将乡亲们暂时说服,众人这才散了。
他拉了我关进屋子里,让我不要再出去晃悠。
“万一官军用强,闯入村中,根本不顾什么不得扰民的命令,你和乡民包庇要犯的事实暴露,连累了大家怎么办?”我向他陈清要害。
“本就是缓兵之计。”裴回拉了我往房中去,一拍墙面,房中地面便陷下去一块,露出一级级阶梯通向地底。
我大吃一惊。一个寻常乡村里的一间寻常土屋,竟藏有机关密道?
裴回擎了一盏油灯,拉了我进入密道,沿阶而下。密道狭窄幽暗,油灯仅能照亮脚下。幽寂的地下,只闻两人不齐整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是通往哪里?”一股害怕而又刺激的情绪感染着我,离了宫廷后的冒险历程充满了新奇未知,唤醒着血脉里的野性。
“村外。”言简意赅,这个单薄的少年不慌不忙领着我一步步穿过密道,渐渐有风从前面的黑暗中吹来,吹落灯光里少年的几缕鬓发。
看着他的侧脸,竟有一点点的似曾相识,我揉揉眼,大概是眼花了。
“到了。”他止步在一个台阶处,待我跟上后,再一级级走上台阶,推开头顶的盖子,他率先走出密道,再拉我出去,最后盖上这处出口的盖子,此地便与周遭无异。
我张望四周,明明没有走太远的距离,村落却已瞧不见了。裴回站在树下,望朝阳而笑。此时的他与在村中时有很大的不同,细究起来,在村里时是耿直书生气质,而在村外此地,却带有张扬不羁的富贵公子习气,如果不是破衣烂衫太显眼太遮掩气质的话,也许在村里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来。
“现在我们去哪里?”我对他这气质的变幻更感兴趣了,跃跃欲试地问。
“你想去哪里?”他视线落到我脸上,抬手给我脸上一拂,在我愣怔时解释道,“有灰。”
我看着他长身玉立在我面前,背着袖子尤显气势凌人,只在笑时才有几分唯唯诺诺书生气。
“京城。”我回道。
他略略吃惊:“京城?”
“是啊,逃犯偏往京城去,不是很令人想不到么?”虽然一时任性离宫出走,但终究不敢走得太远。
他稍作迟疑便点了头:“也好,我也正要去京城。”
“可是科考已经过了……”去京城,非商即贵,也可能是士子赶考。
他摇头笑道:“我知道。”
很好,成功排除第三项。
他让我稍等片刻,便独自走去了树林,不多时,我便见一个衣衫整洁的公子牵着一匹白马从树林中走出来。
背着朝阳,我揉揉眼,确定没有看错吗?片刻的工夫就换了一身装备,这变装也太快太令人目不暇接了。果然是高手在民间!
他牵马到跟前时,我还往树林子里眺望,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我可以进去变个装吗?”
“……没有合你身的。”
“你是在吐槽我胖吗?”
他简单给我做了一下改装,两人共骑一马,我在前他在后,对某些原则问题势必要弄个清楚。
“是神策军大将军说的。”他推诿道。
“谁是神策军大将军?”方才村口对峙,皇叔可没有表明过身份。
“追捕你的官军。”他却不甚在意。
“你怎知那是神策军大将军?”
“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散下头发做女装便像女孩子这点更值得研究。”
“你是在吐槽我是个娘娘腔吗?”
“并没有。”
“那你是对于我男扮女装这点有些愧疚?”
“也并没有。”
扬鞭跃马,直奔京师官道。
☆、第88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六
在城门处被盘查一番后,顺利入城,并没有发生我想象中的城门上悬挂画像悬赏捉拿逃犯什么的,如此看来他们并没有不择手段进行全城通缉,想必寻找我也只是在暗中进行。
入城后,裴回比我熟知街衢得多,看他的熟稔程度绝不是初入京城。同他逛了几条市集街道,发现他竟连如今京中物价都了如指掌,购买寻常生活物资经常在店家报价前便理出了碎银。
“小裴是京城人?”我啃着他买的馅饼,含糊着问。
“是也不是。”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弯腰将零零散散买来的物品塞入马腹下的皮囊,起身时忽然看向身后,“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
“是吗?”我看向街心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会是便衣禁卫吧?”他迅速收拾好东西,警惕地四下看了一圈。
“那我们赶紧走吧,对了,我们是要去哪里?”我也迅速吃完馅饼,取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去一个闹中有静的地方歇息歇息。”他牵了马,叫我跟上,穿过人群中的十字路口,朝西街行进。
我紧步跟上,穿梭过人潮,手心一松,手绢飘落。
行了一程,当站在一个莺歌燕舞的彩楼下,头顶绯雪阁的牌匾,才知他所谓的闹中取静的地方。
入阁,裴回熟门熟路,在姑娘们亲热的迎接中,从容上楼。我却是首度来到这样热闹的场所,新鲜得流连忘返。彩楼大厅里酒酣耳热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大大地冲击我的三观。
裴回将趴在楼梯上兴致盎然观摩欢场男女的我拉扯去了楼上,准备选一间房时,我率先选了二楼栏杆边的桌椅。
“坐在这里,可以看楼下大厅的姐姐们。”我向他建议道,怕他不同意,又恳求着补充,“我第一次来这样热闹的地方,就让我多看看嘛!”
他揽衣坐到对面:“那就先在这里看看。”
一个绯衣少女婀娜地送来香茗茶点,一一搁到桌上,看我一眼后,瞧向裴回,笑意款款:“裴公子竟从外面带姑娘到绯雪阁,这是嫌弃我们阁里的姑娘呢。”
裴回不甚在意,端起香茗品了品:“是朋友。”
“也没见裴公子带其他朋友到绯雪阁啊。”话唠绯衣少女颇有兴致将目光又转向我细细打量,“难怪裴公子对阁里的姑娘没兴趣,原来喜欢肉嘟嘟胖乎乎这一款啊。”
虽然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我还是捏着点心坚持道:“其实,我是男扮女装。”
绯衣少女嫣然一笑,目光再一转,盯向我心口:“是吗?”
我拉过茶杯挡在胸口:“是的。”
见我应付得如此艰难,裴回终于肯帮一把:“好了,小曼,去我房间打扫整理一下,今晚我歇在这里。”
绯衣少女被打发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小裴,你跟这里很熟?”
“一般吧。”他将一盘糕点推到我面前。
这时,大厅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骚乱。我与裴回一同扭头望去,见花厅里冲入了一队衙差,满面煞气的衙差迅速占领了花厅各个方位,强势打断各个角落的亲昵男女,引起姑娘与客人们极大不满。
见过世面的老鸨掐腰出阵:“唷,这是新上任的京兆尹来收保护费了吗?”
老鸨身后的姑娘们应和:“这新来的可真不懂规矩!我们绯雪阁上头有人,扰乱我们正常营业,信不信我们上刑部告他们去!”
在一片口水声讨中,新上任的京兆尹无奈登场,一身赫赫官袍往厅中一站,也并没有震慑到绯雪阁的老油条们。
“我是新任京兆尹,今日造访贵楼,实乃事出有因,请各位配合。”施承宣扫视厅内,官威逼人,“本官要寻找一人,请绯雪阁所有人到一楼验名。”
老鸨傲慢道:“我们绯雪阁客人又多又娇贵,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又不是杀人放火,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大人是新来的,兴许不知道我们绯雪阁的东家是谁,若是知道了……”
“知道了也照查不误!”一人更加傲慢地接口,随即便在众目睽睽中,自帷纱后撩幔走来,只见其白衣宽袖,容貌冷肃,负手厅阶,“查封绯雪阁,任何人不得擅动!”
衙差得令,迅速行走其间,各自占据门窗位置。
众人惊呆。
老鸨捂着心口,手指来人:“你、你好大的胆子!我们绯雪阁的东家……”
发号施令的人全然不惧:“户部尚书公子严守礼?”
老鸨一愣:“你既然知道……”
“我既然知道,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极其傲慢之人挥手间,官差已取出了封条。
老鸨一咬牙,对身边人吩咐:“快去请严公子!”
而要查封绯衣阁的傲慢家伙对此浑不在意,一面注目京兆尹号令衙差排查绯雪阁客人,再无人敢抗拒,一面将视线从一楼众人扫过,掠至二楼。
我从二楼栏杆扭头躲避,裴回见状,惊问:“找你的?”
我点头,然而不理解找我与查封青楼有什么必然联系。裴回似乎更加确信我的逃犯身份了,一面替我继续观察大厅形势一面汇报:“那个在京兆尹之上、看起来权势滔天的男人一直在看我们这边,莫非发现你了……不好,他已经往楼上来了,我们要不要赶紧走?”
我望着桌面叹气:“不用了,逃不掉了。小裴,我不能连累你,你赶紧走吧!”
然而裴回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不用担心我。他已经走过来了,看起来一副要吃掉你的样子,你欠他钱了吗……”
我已经感觉到一股杀气正慢慢靠近……
忽然,裴回起身挡在了我身前。
“让开!”熟悉的一道嗓音,自咫尺间响起,如平地惊雷。
“你想伤害我的朋友?这光天化日……”裴回面对权势,依旧侠肝义胆地护着我。
“我寻自家逃妾干你何事?这朗朗乾坤,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声声质问,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裴回:“……”
目瞪口呆的小裴回头看我,我也正目瞪口呆,呆呆地看向对面那个底气十足的家伙。
风骚的一袭白衣穿在他身上,风流俊赏,玉树芝兰,明晃晃惹眼得很。一双电目正盯我盯得紧。我喉头一干:“你……”
“我花重金买你回去,你私自出逃,还胡乱勾搭外面的男人,你知错不知?”他脸生怒气,恨意昭昭,一副被人拐走小老婆的愤恨表情表现得入木三分,“要什么给你买什么,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还不知足!原以为给你喂胖了,就飞不掉了,没想到还是叫你给跑了!哼,现在被我逮着了,还不随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面对这酣畅淋漓的演技,我自然也不能示弱,“以为你有权有势,我就会从了你么?你三妻四妾不知满足,荒淫无度,好色成性!告诉你,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你就是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他气红了脸,咬牙切齿:“我就要将你捉回去荒淫无道,得到你的人就够了,谁说我要得到你的心!”
我捂心怒斥:“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既然已经见过了,还不快随我回家!”说着,他跨步上前,伸手要来拉我。
裴回再度挡到我身前,从中阻拦:“可是容容不愿意。”
“不愿意她也是我的人,让开!”恶势力不容分说,号令爪牙拿人。几名衙差上前,将裴回捉拿。恶势力一把攥住我,拖走。
我回头喊道:“小裴是无辜的,你们不要为难他!”
裴回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挣脱不了衙差的控制,眼睁睁看着我被恶势力擒走。
绯雪阁众目睽睽之下,我被拖下了楼,见过我的小曼吃惊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望向楼上被压制的裴回。
“万万没想到,裴公子居然拐走了人家的小妾!”围观完这场家庭伦理狗血戏后,绯雪阁一个姑娘感叹道。
“那逃妾命真好,嫁给有权有势家主又是美男子的人家,竟然还想着跟人私奔!”另一个姑娘艳羡道。
“有权有势又是美男子又怎样,还不是被人戴绿帽,男人呐,用情不专就是这个下场!”又有一个姑娘不屑道。
楼下大厅的京兆尹见到被拖下来的我后,震惊了一下,然而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去维护绯雪阁秩序。厚颜无耻的恶势力紧紧拽着我,阴沉着脸下到大厅后,下令:“查封!”
“谁?谁敢查封绯雪阁!”一个震怒的声音传来。
老鸨与众姑娘喜出望外:“严公子!”
只见来人严公子一身锦缎,贵气逼人,脚步匆匆,怒气冲冲,在众人让开的过道上大步行来:“谁要查封我绯雪阁?!”
“我。”一人应声。
严公子一腔怒气在看清此人面容后化作满腹惶恐:“竟不知太傅莅临绯雪阁!今日太傅五折优惠!”
“没用,查封!”
严公子一咬牙:“往后太傅全都五折!”
“当真?”
“千真万确!”
☆、第89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七
然而,绯雪阁依旧没有逃脱被查封的命运。
“绯雪阁官方背景不清不白,为防贪腐,特查封待办。”碍于五折优惠,太傅仁慈地给了严公子一番官方解释。
严公子当时就回家搬救兵去了。
“绯雪阁在半官方背景支持下,游刃有余,不服京兆管辖,无法无天,于京师繁华富庶地经营日久,每日流水不可限量,是一处极大的财源,对于百废待兴囊中羞涩的朝廷来说,极有助益。因此,绯雪阁必须收归国库所有!眼下恰好有了借口,实在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下令查封绯雪阁完了后,太傅这样对我剖析道。
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那、不是巧取豪夺么?”
“国库缺钱的时候,巧取豪夺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再者,你以为严公子身为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当真只是他自己经营?这事若不是户部授意,绯雪阁能藐视官家至此?然而户部并不能在明面上表示,只能假借朝廷之力,半填补户部空缺,半充实严家私财。这种半官半私的经营,追究起来,它便全无立足之处。先前朝廷无力管这细枝末节阴私之事,才由得它非法经营至今。”见我依旧有道德的束缚,太傅条分缕析地替我扫清道德的障碍。
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简单说来,就是合法剥夺别人的非法所得的意思吧。然而法理上讲得通,情理上呢?且不说得罪户部尚书乃至整个户部,就是这事传出去,似乎也不太好听。
“国家经营一家青楼,我大殷朝廷不会为人诟病?”
“将乱象丛生的下九流之地收归朝廷管辖,将其纳入礼法容许的范畴,难道不是规整社会风气,营造一个和谐的社会?青楼乃民间所需,有其存在的必要,既然无法取缔,何不有序引导并管理?一来构建和谐社会,二来充实国库,这样两全其美之法,我大殷首创,难道不是名留青史的一项壮举?”擅长将黑的掰成白的,为自身寻找一切有利说法并使人信服的太傅堪堪论道。
“你说得有道理,然后户部弹劾的时候,就请太傅将这番道理讲给大臣们听吧。”
“……无情无义的小妖精!”
绯雪阁对面的茶楼二楼临街处,姜冕得到了一番痛彻的领悟,目光深深地将我揪住。我无视掉他的注视,望了眼对面楼下的绯雪阁,客人已遣散,彩楼贴满了封条。那般热闹的所在,一声令下,瞬间门可罗雀,就连几尺外的街道上,行人都下意识绕行官府封条。
我捧着茶杯问:“那个裴回,当真关去了京兆府?”
“诱拐陛下,没关去大理寺就是便宜他了!”姜冕一手提壶,往我茶杯里倾注热茶,一手遮到茶杯边缘,防止热水溅洒到我手上。
“说起来,倒是我诱拐了他,这事不能怪他。”我替无辜的小裴辩解了几句。
“避过神策军,躲过京兆衙差,藏进绯雪阁,哪一点上他是无辜的?这都不叫诱拐,什么是诱拐?”姜冕搁下茶壶,冷眼看我,“就因为人家是美少年,所以就哪里都无辜,你就觉得自己诱拐了他?”
“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毕竟是在帮我逃跑……”说来,对小裴,我还有些心存愧疚。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带你去绯雪阁,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说着,他侧身抽出一条手绢,故意掸去上面早被掸过已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被弃如敝履自伤自怜一般,“口口声声觉着那人无辜,怎么又心存提防故意将我的手绢扔路边?我不信你就没有私藏其他人的手绢,偏偏将我给你的扔了……”
“要不是我机智地扔了手绢,你们能及时赶到么,确定不会被小裴反跟踪扰得团团转?我要是扔了别人的手绢,你根本捡都不会捡吧?”我狠狠驳斥道。
“这么说,你果然还是藏了其他人的手绢!”
“……你重点又歪了吧?”
“重点就是我送你的私人东西!”
对面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竟然令我觉得心虚,心虚得赶紧反驳:“小裴可不是一般人,我不赶紧留记号,被他带到他的地盘,你确定能及时找到我?”
“那你是怎么跟这样一个人混到一起的?”成功被我带偏话题,重心转移到裴回身上,姜冕终于不再纠结于我丢了他的手绢。
于是我从离开镜春苑到遇见裴回的前后经过细致地讲了一遍,处处展现了裴回的不同寻常,围绕着此人身上有个很大的谜团这一主题,讲述完毕。然而姜冕听到的关键永远都是——
“你是三岁小孩吗,这么容易就被人骗到家里去,竟然留宿!跟人私奔!奔到青楼!”
我一手撑头,无力:“你能听我再点一下题么,裴回是个不同寻常的少年……”
姜冕无情打断:“废话!我当然看出来了!”
我吃惊:“那你还一直无理取闹偏离重点?”
姜冕一句话点明自己的逻辑:“何为重点?他不同寻常难道比弄丢了你更重要?”
一言毕,我竟无话可说。瞪着眼看他凝视我的模样,这般郑重其事仿佛珍宝走失一样:“我怎么可能弄丢?你们当然会找到我,我不过是想出去散散心……”
他霍然起身,绕过茶案,俯身将我搂入怀里:“散个什么鬼!以后再敢乱跑,我真把你关小黑屋!”白缎衣袂将我当腰揽住,越攥越紧。我向茶室里四下张望,却听他道:“清场了,二楼没人。”嗓音软软,从耳边吹入,带着力度地嵌进心肺。
好一个妖孽!
我耳边发热,挣了一下,没挣脱:“没人你就不自重么?”
“自重值几个钱?”他轻佻一笑,伸手自茶案上取了我的茶杯,喂到我嘴边,我抿了一口,他接着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就着我抿过的地方饮尽了残茶。
“你个老色鬼!”见他这般作态,我自然不吝言语讥讽。
他随手丢了茶杯到案上,手背往我脸颊上拂过,低头贴近:“那不如做点老色鬼应该做的事?”
我不甘示弱,扬手反摸到他脸上:“太傅,你的节操呢?”
“不是被你吃掉了么?”将我头抵在他胸口,他俯身越凑越近。
“是你自己丢掉的吧?”
几尺外,茶室竹帘哗啦一声作响,如一盘珠玉乍然倾覆,有脚步声自竹帘内进而复退,为这倾覆之音更添迟疑与凌乱。
我与姜冕停了嬉闹,转头往竹帘处看去。动乱的帘子外,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低垂着头。无论是垂帘,还是那身官服,虽有阻隔重重,我却一眼看清他的容貌与情绪的波动,就如这竹帘,动荡不休。
“施大人有事?”姜冕嗓音低缓,听不出喜怒。
“下官冒昧打搅太傅,不知那裴回如何处置。”帘子外,施承宣目光垂下,两手却无意识握成了拳。
“诱拐他人爱妾,你说怎么处置?”姜冕语气里听不出戏谑与为难,仿佛是十分正经的回应,仿佛就该如此简单明了。
“他说并没有。”施承宣竭力压制着不抬头,然而这竭力实在太用力,冠顶不由颤了几颤,“他本乡村夫子,并未有诱拐之举,实乃……并不知容容姑娘是太傅爱妾,这一路,皆因同情容容姑娘而陪她入城……”
“他为自己狡辩,你也替他狡辩?还是你觉得诱拐我家爱妾,纯属我活该?”
施承宣终于如不堪重负一般,蓦然抬了头,目光直透竹帘,盯向姜冕:“官员办案讲求证据,巧合与口说无凭无法作为证供。太傅指认裴回诱拐你家爱妾,然而事实不足,并不构成诱拐。反倒是太傅,有构陷他人嫌疑。既是你家爱妾,你如何将人丢在几十里外的京郊?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责任吗?”
被人越级质问,直斥自身,姜冕垂头看我一眼,见我没表情地看他们拉锯战,遂重整旗鼓再战:“所以此案施大人不予成立?我身为太傅也无法出这口气了?”
“是!”简短的音节,应答得坚决有力。
“看来京师有了施京兆,百姓沉冤昭雪有望,权贵憋屈隐忍伊始,这日子往后没法过了。”姜冕幽怨地叹了一口。
“自当如此,权贵因何能越百姓之上?”
“施青天大义,我这样憋屈的权贵想静静。”
“下官告退。”临去时,施承宣也未再看我一眼,反倒是紧紧盯了盯姜冕,“还请太傅往后看好家眷,勿再制造冤假错案。”
“谨遵施青天教诲。”
施承宣转身离去,脚步匆匆蹬过木阶,下楼去了。竹帘却还未停歇,弹跳个不休。
“就这样放了裴回?”沉默了许久,我才发声。
自始至终都搂着我没松开过的姜冕点了点头,沉吟道:“你不是号称他无辜么?连人家施青天都这么觉得。”
“他无辜不代表他是个寻常人……”我看姜冕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忽然醒悟,“你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你在沉思什么?”
“在想施青天的教诲,往后怎么看好家眷。”
☆、第90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八
裴回作为一个乡村夫子,与他的所行所言却非常违和。言辞能辩千军,令数千神策军寸步难行,行动能甩跟踪,令京城里遍布的京兆衙差束手无策,临危不乱,身陷诱拐案,却能毫发无损走出京兆府大门,令京兆尹与太傅抗衡。
别说我了,就是姜冕,对裴回也抱有了极大的兴趣。
来历成谜,性格成谜,行动成谜。处处谜团,叫人正欲一探究竟时,他消失了。
自京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神策军这回有了我的指令,深入那座村落,搜遍了裴回家中,除了那处密道,再无其他离奇处。问遍了村中乡亲,却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皇叔亲自搜查了裴回易装的树林,除了捡到一身再寻常不过的乡野衣着,再无其它发现。姜冕亲自探查了绯雪阁所有房间,着重搜查了裴回定下大隐于市的房间,也未有发现。
“裴回,是个化名。”
研究了数日后,太傅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结论。
“何以见得?”
我虽有怀疑,但终究证据不足,不敢断定。
“裴回,同徘徊,意即徘徊不去。他取此名,定有深意。”太傅推敲起来,“由此看来,他还在京中。”
“那我们还找他么?”我一面深感学问就是力量,一面为太傅的推理折服。
“不必找了。他既有本事藏匿痕迹,令我们捉摸不定,自然也有本事叫我们找不着他,那么何必浪费力气。他既然徘徊不去,就让他徘徊吧,看看他还有什么伎俩。”太傅对此人兴致颇高的样子。
“好吧,虽然我觉得小裴不是坏人,但他这样鬼鬼祟祟实在让人无奈,就放任他徘徊吧,看看他究竟什么目的。”相处过一段短暂的愉悦时光,忽然就此分别,不知踪迹,即便我不想承认他是坏人,也说服不了皇叔和太傅对此人的定性。
围绕元宝儿的一切不明身份体皆不排除有作恶的可能。
有可能,便等同于——
敌人!
裴回因其突然失踪,而暂告一段落。姜冕最近疲于应付的,反倒是查封绯雪阁引起的系列反弹,简言之,他被众臣弹劾了。
罪名是中饱私囊,倚仗权势,作威作福,扰乱民间正常经济秩序,对社会造成极大危害。
面对满朝唾沫,太傅岿然不动,坚持表示弹劾他的人都是在绯雪阁获得了长期五折优惠的既得利益者,这些败坏朝纲的衣冠之流,与绯雪阁沆瀣一气,毁谤敢于冲击这一利益链的正直人士。为国死节,他表示,虽千万人吾往矣!
战斗力敌不过太傅的大臣们,纷纷败退。谁也不愿承认与绯雪阁同流合污,奈何道德制高点已被一个无耻之徒占据了,他们再难以攻下。
户部尚书每天上朝见到姜冕时,脸都是黑的。
而对于这一桩公案,我给出的批复很简单:既然绯雪阁怎样经营都不合理,不如由朝廷接管,交予内侍省打理。
我的这一决断,引起满朝强烈震惊。
绯雪阁换了东家,现如今的东家成了后台为天子的内侍省太监们。
户部尚书一气卧床不起。民间编排其病因,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而既然户部尚书病倒了,无力制衡整个户部,我特准了他告老还乡。新任户部尚书,由中书舍人萧传玉接任。十年前,萧传玉为户部侍郎,因一纸赋役弊病考被贬,十年间被排斥于中枢之外。十年后,萧传玉重返中枢,以户部首脑的身份。
这一调动,引起了旧僚的高度警觉。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萧传玉上任十天后,上书旧赋役制度的难以为继,在朝廷积贫积弱的局面下,建议朝廷推行新的国策。新科进士们也纷纷上书,劝行新策。反对的声音也很高,祖宗之法不可变什么的。
每日上朝,争议的焦点便是新政与祖宗之法的权衡问题,听得我耳中生茧。
“他姥姥的祖宗之法,我们穆家称帝不过三代,哪来的什么祖宗?!”下朝后,我狠狠吐槽。
“陛下慎言!穆家新朝不过三代,然而往前追溯,前朝亦是穆家,同为一族,自然也还是有祖宗的。”以天子侍讲身份规劝我的,自然是苏琯。
他说的有道理,我只好闭嘴。
从袖中取出萧传玉的奏本再看,推敲他建议的新政细节。
“陛下,手绢掉了。”
苏琯俯身捡起地上一条白绢,喊住我。我挪开眼前奏本,就见苏琯手上躺着一条眼熟的洁白手绢,他目光正落到手绢边角一个小篆上。苏琯心照不宣地递来手绢,我诧异地接过。应是从我袖口掉出来的,问题是它什么时候跑我袖口里去的?
想了想那日茶楼,大概是那时候偷偷塞的吧?
我重新将这条不安分的手绢塞回袖中,然而对于苏琯脸上那种“陛下好色成性偷藏男人手绢”的表情,看来也没法解释了。
我唏嘘着低头继续看奏折,苏琯去给我整理书案了。只听一声悦耳的脆响,有什么东西掉落地面,发出独特的撞击声。
苏琯惊道:“书袋里怎么有支簪子?”
我大惊:“摔的是白玉簪?”
苏琯连忙将地上转圈圈的长簪拾起来,我几步上前,一把从他手里取过来,先一眼扫过,没有断,再从头至尾端详,没有裂纹,没有破碎。这才握入手心,长舒口气:“放书袋里忘了……”
“这样质地纯粹毫无杂质的白玉,应是极其名贵,而且看色泽,似是年代久远,想必是珍传了几代人。”苏琯拿异样的眼色看我,“陛下祖上才只三代,往上追溯则需绕过战火,不像是能传珍宝下来的。这白玉簪定是出自安稳百代的世家。”再往下,苏琯适可而止,没有继续推论下去。
“你这样厉害,不如推论一下中午我会吃什么吧!”
“陛下的饮食,臣推论不出。”
“那还不去帮我看看午膳怎么还没好?”
苏琯应声,出殿去了。
我举出白玉簪打量,世家真传,应该很值钱吧。寻了个锦袋,将发簪装进去,再放进奏折盒子里。
国策新政的事,非一朝一夕可改,无论是清除障碍,还是新政细节,都需群策群力,反复斟酌。不可急于求成,也非急成之事。
眼看我生辰临近,太上皇对于选妃一事依旧执着,我却不敢再玩失踪,实则是再也没有可供离宫出走的条件。京城戒严,宫中戒严,守备森严。我爹虽然没有责备我出走导致神策军出动搜寻,却用了实际行动表明任性的代价是沉重的。
饭菜里不给肉吃!
更不可能有卤煮!
我边批奏折边呜咽:“吃不饱,没有肉,嘤嘤……”
“太上皇也是一片苦心,希望陛下减减肥,生辰大典时的衣裳能穿上身。”苏琯站在书案边一面劝解一面掀开袖子,露出一只包裹严实然而一出现就香气扑鼻的烤鸡腿,他掩耳盗铃地别过脸,“吃完了再减肥吧。”
我扔了奏折扑食烤鸡腿,啃得嘴脸全是油,然而身心大满足。
“皇叔到!”
殿外一声高喊。
我的烤鸡腿还没啃完,赶紧藏进书案底下的常备食盒里,抓起一本摊开的奏折就要擦手,苏琯眼疾手快,从我的油爪下护住奏折,抢了过去,担心我再对其它奏折下毒手,干脆送了袖子给我擦手。我也不客气,就着他干净的袖口擦了擦手,起身迎接皇叔。苏琯按住我,举了袖子给我忽略掉的嘴脸一抹,这才闪身退去一边,皇叔正一步跨入殿中。
我绕过书案:“皇叔来了?”
“陛下在批奏折?”皇叔一眼扫过殿内,淡淡地看了看我。
“嗯,朕准备给这里改名勤政殿。”我蹙眉深思,“朕承着大殷江山,要让大殷中兴才不负了祖辈的心血。”
“好。”皇叔眼角露了点笑意,很是欣慰地点头,“陛下勤政,便是我朝之幸。”
“皇叔有什么事吗?”我仰头认真问。
“来同你商量一下生辰大典的事。”一边说着,皇叔一边抬起手,抹去了我嘴边一点肉渣,又若无其事收回手,往殿侧走去。
“不是皇叔同父皇商量就好了么?”我跟在后面,赶紧亡羊补牢抹了抹脸。
“我跟你私下说一说。”皇叔择了把椅子,转身就座。
“好啊。”我亦步亦趋跟在一侧,准备聆听。
等了半晌,他也没开口。我疑惑看他,他才无奈道:“我跟你私下说。”
我这才会意,转头看向殿中另一侧:“苏琯,你去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
苏琯站在原地不动,一板一眼回道:“陛下控制饮食期间,点心最近都没有。太傅吩咐,臣需常随陛下左右,规劝陛下言行,不得离岗。任何人面见陛下,臣都无需回避。”
我回头看向皇叔:“他是个很顽固的家伙,要说服他,起码得用去三千字。”
“罢了。”皇叔让步,挽袖自斟茶水,“你坐下。”
我坐去他对面,做好聆听的准备,虽然心念烤鸡腿,无法一心一意,但三心二意也足够了。
“皇叔请讲。”
“你生辰将近,京城戒严,其实不止京师,地方州县,边防驻军,也都发了军令,需保证陛下生辰期间天下安宁。国事庆典,维护安宁,一是以国威考虑,二是……你的身份原因。太上皇要以此为契机,开启女帝临朝之制。如此壮举,难保人心不变。无论朝中,还是地方,若人心生变,据此起事,自是大乱。然而皇叔身负军任,担国家安危与陛下安危,绝不会允许乱象滋生。陛下以女帝临世,尽管放心。”
“嗯,有皇叔在军中,我自然放心。”我重重点头,“有太傅在朝和皇叔在军,若有朝臣不服我是个女儿身,他也掀不起浪花。”
“除了权势威压,主要是陛下亲政以来,种种举措,已有明君气象。若再执着男儿身女儿身,未免太迂腐不堪。开启新制,洗涤旧俗,当此时机。”
“好!”
“那么,选男妃你也没意见了吧?”
☆、第91章 陛下坐朝日常二九
皇叔的话题跳跃得我应接不暇。
“等等,你们一定要给我选男妃吗?我反对!”警醒过来后,我严词抗议。
抗议声音有点大,殿侧的苏琯转头看来,显然对我们的话题也深感震惊。“男妃”一词,着实太过挑战人们的底线。
“不选男妃,你难道不成亲?”皇叔并不在意引起旁人侧目,立场同太上皇还是一样,“国不可无嗣,君不可无妃!你也不小了。”
“选妃难道不能由我自己做主?”我从椅子上站起,依旧抗议。
“你可以在名录里挑选。”皇叔的退步仅限于此。
“名录都是我父皇挑的,那是她的标准,留给她好了,我才不要!”我怒而掀桌。
“胡说八道!你父皇是为你挑选的,无论出身还是相貌,都是几轮审查筛选,你可以见见面再说!”皇叔按住桌子,不容我撒野。
“不见不见,好看的见多了!”我狠狠摇头。
皇叔静了下来,似乎从我话里悟出些什么:“你有自己的人选?还是,你有自己的选妃标准?”
我握住桌上一只杯子,紧紧攥在手心,偏过头哼一声:“男人光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纵然生得好皮囊,腹中原来草莽,又有什么趣味?”
“你的意思是……”皇叔凑近问,“不仅要长得好看,还得有学问有内涵?那……年龄上……”
我又哼一声:“太年轻的又不稳重,过于轻浮哪里能居后宫!”
“陛下先前不是透露喜欢年少的郎君……”
“喜欢、欣赏,又不是一定要抢到后宫!朝中青年才俊那么些,我看着养眼,这是一回事,纳妃自然是另外一回事!皇叔难道不喜欢年少的小姑娘?你府中年幼清秀的侍女不就比老嬷嬷多,那你会娶年幼的姑娘吗?”我扭回头,据理反问。
皇叔被我反问得无言以对,瞪我一眼:“这是一回事么?胡言乱语!”
“那皇叔怎么不成亲呢?”我决定抓住机会,反催婚一回。
他垂眼,端起茶盏:“长辈的事情,休要打听。”
“要不,朕替皇叔主个婚,叫朝中大臣家里待字闺中的千金们候选?”我不屈不挠。
闻言,他微微呛了一下,搁下茶盏,收手起身:“我还有事情,就不陪你胡闹了。”几步走出去,不想再同我绕舌废话。
“皇叔要走了吗?”我亦起身,追了两步以示相送。
皇叔即将跨出殿门时,半回身,嗓音压低:“姜冕身份,并不合适。”
殿前光影一晃,人已去。
我站在门后,手揣进袖兜里,捏着一缕丝绢边角,看曲廊上皇叔离去的背影。
“陛下。”殿侧苏琯走来,到我身后,“烤鸡腿还吃么,要凉了。”
我转身:“当然要!”
走去书案前,翻出藏里面的鸡腿,坐到凳子上,一嘴咬到鸡腿上,狠狠扯下一口肉,油滴顺着嘴角滑下。苏琯挽了手巾来接油滴,又擦手又擦嘴,生怕我弄脏了奏折,弄污了衣裳,留下了偷吃的证据。
殿外有小内监来奏:“陛下,礼部尚书童大人来了。”
“宣。”我继续啃鸡腿。
苏琯手持白巾,不敢离开,站在御案侧,见有人来觐见我也我行我素,便只好依了我。
礼部尚书童休入殿,行礼毕,抬头道:“陛下……”被我啃鸡腿的模样惊住。再往旁盯向苏琯,目色不善。
“太上皇不许朕吃肉,童大人也对朕吃肉有意见?”我含着鸡腿不悦道。
“臣不敢。”童休赶紧收了目光,“臣只是觉得状元公身为天子侍讲,于君臣礼仪上,也当讲究。陛下生辰大典在即,天下名门已入京,陛下当为天下表率,不可叫人以为我朝礼仪不修。”
我懒得跟他纠结礼仪不礼仪,夺了苏琯手里白巾,苏琯面无表情地退后几步,站到为臣子的位置距离。
“童大人说天下名门已入京?”
“臣正是来启禀陛下此事。”童休敛眉肃容,“四大世家奉召入京为陛下庆生。西京姜氏来的是当家嫡长子,太傅之兄,姜轩;北府谢氏来的是谢庭玉,鸾贵妃之弟,陛下的舅父;东都楚氏来的是楚越,于楚氏子侄辈中掌管家族庶务数年;南郡萧氏来的是萧传义,当家嫡子,与户部尚书萧传玉同一个嫡母。”
听来客与人物关系一一汇报完毕后,我将啃完的鸡骨头一扔,边擦手边确认:“姜轩、谢庭玉、楚越、萧传义,这么说是四大世家的年轻一辈了,不过好在他们都能当家做主。童大人将他们都安顿好了?”
“各居驿馆,都安顿妥当。”
“他们互相之间见过面了吗?”
“四家各据一方,关系较为疏松,到京师后,目前尚未见面。但此次入京为陛下庆生,联系先前陛下在朝中散布的针对世家的国策,他们未必不会私下打探,互通消息。”
我点点头,随他们去,世家知道忌惮一下朝廷也是好事,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来。我想起一个人来,问童休:“封在东都的怀王,入京了么?”
“已入京,单独安置于亲王驿馆。”
我奇道:“怀王在京中没有建府?”
童休抬头看我一眼,对我的天真表示了一下诧异:“怀王幼年便被送出京,封在东都,在京中自然没有府邸。”
“这些年他都没有被召回京过?”
“未曾。”
真是个可怜的弟弟,我在心中同情了一下,然而也只是出于一种伪手足之情的有限同情。虽然同这个兄弟没有直接血缘关系,但其母居于我父皇的后宫那么些年,总觉得我爹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容忍后宫三妃共存的局面。
前些时,皇叔跟我提过这个怀王叔棠,才知他未必是个安分的亲王。东都楚氏明里监看怀王,暗里却勾搭成奸。还有一个裴柬,可能暗中支持这帮狼狈为奸的家伙。皇叔说传召怀王入京,以试其心。可眼下怀王承召入京,表现出坦然无畏。
是真心无辜不怕试探,还是万事筹备底牌太足?
然而怀王有无反心这件事,并不能明面上同朝臣商议,既然东都在宫中安插有眼线,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得好。
“怀王驿馆可要招待周全,不要亏待了朕的弟弟。”我假心假意嘱咐礼部尚书。
“臣遵旨。”童休当然不会理会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皇子三人,一个谋反被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一个被遣往离京千里外的东都,无诏不得入京,剩下最后一个登了基。这般举措,防范之心昭然若揭,谁会看不出来太上皇对怀王的猜忌提防呢?所以招待怀王到底要不要周全,以及怎样周全,根本不用嘱咐,礼部官员才不会顾忌一个不受宠反受猜忌的亲王待遇。
我身居帝位,却也无师自通这般帝王心术,对兄弟也好,也臣子也好,真真假假,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内心所想了。难怪姜冕会将我质问,有无真心。我的真心哪里去了呢?
“陛下?”苏琯在旁唤醒走神的我。
我收了收神思,看向御案下还候着的童休:“朕的舅父跟朕的母妃,有几分像?”
童休虽然不明白我的话题为什么如此跳跃,但还是极为配合:“谢家芝兰玉树,模样相仿佛,未有八分也有七分。”
我心中替皇叔深深地叹一口气。母妃生死不明,父皇并不放弃,如今母妃他弟弟入京,被父皇看到的话,岂不更勾起对母妃的怀念?万一父皇再禽兽一点,抢了谢家那位舅父入后宫,以解对母妃的相思之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太上皇没有召朕的舅父入宫吧?”我紧张问。
“尚未。”童尚书对我此问不解。
“谢家的人,毕竟不同旁的世家。”我找了个借口,“童大人多派些人伺候朕的舅父,若太上皇召其入宫,千万要有人跟着,免得深宫里,朕的舅父迷了路。”
“臣记着。”
“这段时日就辛苦童大人了。”
童休带着我的诸多叮嘱出了殿,我还没松一口气,内监来报,户部尚书萧传玉求见。
“宣。”
萧传玉重返户部,走马上任不久,账务便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户部很穷。
户部穷说明我也穷。
见萧传玉一脸严肃地进殿,眉头紧蹙,面相一看就不是有什么好事汇报。
“萧爱卿,户部又破产了?”我紧张问,比我爹抢我舅还要紧张。
“陛下,臣近日发现京中商户囤货严重,大肆哄抬物价。”潦草地行了一礼后,萧传玉沉重道,“陛下可知,于百姓而言,什么最为重要?”
“谷米粮食?”
“此外呢?”
“美人?”
萧传玉瞪视我。
我挠挠头:“朕跟你开个玩笑,你表情太严肃了,朕有些紧张。谷米之外,难道是盐?”
“正是盐!”萧传玉完全不理会我活跃气氛的用心,“京中有粮仓,商户囤聚谷米并无意义,而盐则不同。京中盐价逐日高涨,朝廷却无储备应对,百姓食盐短缺,民间议论横生!”
我自案后站起:“盐源在何处?”
“东都。”
“为什么会涨价?”
“东都盐运减少,京中供不应求。”
“只有东都有盐么?”
“东都楚氏数代经营,以海煮盐,与内陆井盐不可同日而语。东都限盐,京师平价失衡!”
☆、第92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零
东都限制盐运,上京吃紧,盐价上涨,物价失衡。
东都楚氏掌管家族庶务的楚越现如今正在京师,怎么敢限制盐运,搅乱天下物价?就算楚氏与叛军有了勾结,敢于藐视朝廷,难道就置楚越于不顾?
“萧爱卿去调查一下东都楚氏的盐业究竟怎么回事,再到京中市井听听盐运贩子都有什么说道,不过当务之急是缓解眼下物价混乱,你有什么办法?”我向萧传玉问计。
物价非一人能控,非政令能改。这样棘手的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
萧传玉点头后,沉吟:“眼下也只能从内陆州郡加急调运井盐,填补海盐短缺之需,不过这非长久之计,陛下还是得同楚氏谋盐。”
“我知道了。”
送走萧传玉,门外排队的内监上殿禀道:“陛下,太上皇在御花园候着陛下。”
我心中顿时警惕:“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皇叔也被叫去了御花园,太上皇说让陛下过去见一个人。”
我更加不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不知。”
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翻箱倒柜换了一身陈旧衣物,不加修饰就去了御花园,以视死如归的相亲心态。
能让我爹走出凤仪宫,会是什么人?还特意设在御花园,且叫我去,真是虎狼之心,居心叵测!这样一个爹,我真想给她纳个妃!
内监在前引路,不时回头看我跟上没,并对我的穿着打扮欲言又止。我一路折个花攀个枝,能拖延则拖延,迟到是破坏相亲氛围的第一条。
内监好脾气又无奈地低头在前慢行,我拖拖沓沓地在后面跟,穿过九曲十八回的鹅卵石小径,望见前方花间八角亭内人影幢幢。尊崇端雅独坐一方的自然是我爹太上皇,在日影花间的亭内,王气敛尽,只剩美貌,人比花娇。难怪她总宅在自己宫里不出来,怕养出来的娇气外露。
伴驾一旁的皇叔无法直视太上皇的美貌,尽量低着头,或转而赏花。也是难为他了。
而另一个与太上皇相对而坐的男人,气派不俗,侧容便风姿皎皎,喝茶的一举一动颇为牵扯人心,唯一不足的是——
年纪大了点。
不过似乎更符合我父皇的审美,因此太上皇她老人家正目不转睛盯着人家,被她盯着的人却并没有表示受宠之幸,反而略有不耐。
我三步并两步,两步跨一步,上了亭子。
亭中三人听到动静,都朝我看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我嘴里说着话,眼睛瞟着那个转过脸来的美貌陌生男人。
陌生老男人也盯着我看,上下左右地打量,目光带钩,审视挑剔,在看到我一身乱七八糟的搭配后,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表情凝滞,从桌旁起身。
太上皇沉声对我道:“还不快见过舅父!”
什么?!这回换我受到沉重一击。
而我的舅父在听到“舅父”这个词时,眉头一皱,颇不乐意。
“舅、舅父?”我惊道,重新恭敬地打量对方,“母妃的兄弟,谢家二公子?”
舅父他老人家眉头紧了又紧,好像对我言行举止都看不顺眼,然而还是简单行了礼:“臣谢庭玉拜见陛下。”
我赶紧惶恐地将他扶起:“舅父不必客气。”
他华贵的衣袖瞬间从我手中抽离走,退出我的干涉范围,嫌弃之意溢于言表。然而他退完后,却又不时扫我两眼,目光在我脸上度量似的。
太上皇看到我被人嫌弃,也不说什么,因为她也对我一身穿着很有意见。我们目光相接,便互相明了各自的意图。
倒是皇叔出来打圆场:“陛下近日为国事劳累,形容憔悴,消瘦不少,一应衣物皆不合身,日常闲服能省则省,可挑的便不多。好在陛下并不挑拣这些外物,一心处理国政。厉行节俭,我朝中兴有望。”竟昧着良心将我夸成一朵花。
太上皇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叹息着道:“朕近来削减了她的饮食,克扣了些她的零食,也是望她兢兢业业。这孩子在民间饿过,深知民间疾苦,朕怕她回了宫,忘了往昔苦处,才要叫她时时铭记。为帝王者,并不为人间富贵花。”一副后娘做派。
身为一片小白菜的我配合地摆上相应表情,憔悴中透着呆滞,呆滞中透着凄惨……
而我越是凄惨呆滞,谢庭玉眼里的嫌弃越少,最后竟顶撞太上皇:“她才多大,何必待她如此苛刻?她在民间受过苦,回宫更要好生娇养才是,你们竟还这样待她!”
太上皇目光送远:“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孩子,该长大了。可惜落了一回崖,竟摔傻了,什么也不记得……”
谢庭玉目中动容,听不下去,几步走过来,不顾君臣之礼,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孩子,没爹养,没娘疼,在民间遭了大难,幸而留得一条小命,你们竟不知珍惜!”手又抚到我脸上,勾画眉鼻,俯身凝看,“我竟越瞧越像庭芝……”
我抬头望着他,这皎皎之容,大概就是我母妃的模样吧,原来母妃这样美。
太上皇又在旁道:“若非生在帝王家,元宝儿也该姓谢,是北府谢氏嫡亲血脉。有人说元宝儿像朕,有人说像庭芝,兴许是我与庭芝两人的模样都叫她继承了。”
谢庭玉一刻前的冷漠疏离全都在谢氏血脉面前烟消云散,温言道:“元宝儿本就应是我谢家嫡长女,若非生在皇家,怎不该是富贵花?名门嫡长女,何须为国计民生操劳,原该享尽一世荣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如,元宝儿归我谢氏……”
见他越说越离谱,皇叔冷言道:“皇家比不得名门?给不得她富贵?这天下都将是她的,要多少风雨没有?”
谢庭玉哼一声:“女儿家生来是享福的,要天下何用?政局朝堂,本就不是女儿家的归宿。”
这一手含沙射影,令皇叔不快,太上皇却不在意:“谢公子还在怨我夺了你谢家长子?庭芝自愿随我入宫,虽然这些年委屈了他,但我自认为感情一事,双方自愿,旁人无权干涉。”
谢庭玉直言不讳:“庭芝重情义,舍家而为你,也为国。于他而言,是大义。但于我谢家而言,何尝不是屈辱?”
“放肆!”皇叔震怒,石桌上茶杯尽碎,水流坠地。
太上皇抬了抬手,表示无所谓,脸色平静道:“谢公子也言之有理,男儿作女装入内宫,前所未有,何况是世家嫡长子。你们觉得是辱没,也是情理之中。虽然朕自问对庭芝未有亏欠,但对北府谢氏却有。所以朕允了你们谢氏私与赤狄互市通商,不必经朝廷关卡。这份补偿,还不能消谢氏之恨?”
“若庭芝尚在,兴许谢家能消此恨,但如今,庭芝在何处呢?”谢庭玉径直发问。
太上皇目中一黯,低头不语。
皇叔自然见不得太上皇受委屈,当即反问:“贵妃失踪,最伤恸的,莫过于太上皇陛下!谢家失一子,太上皇陛下失一夫,陛下失一父,论惨痛,她们不比你们更甚?谢公子今日所言,哪一事不是揪住往昔不放,你来京究竟是何居心?”
我在中间半晌插不上嘴,尽听长辈们的恩怨情仇了,然而这时不得不插一嘴:“舅父是有我母妃的消息吧。”
我一言出,他们三人皆是一愣。
太上皇从椅上弹起,衣袂翻飞:“你说什么?”
谢庭玉低头看我,一手拍上我肩头:“何出此言?”
我挽了挽长长的袖子,坐去桌边,见三人都注视着我,我转头望一眼桌上破碎的茶杯,叹息没茶可饮。
“舅父入京,来为我庆生,自然是要献礼。母妃消失已久,几乎可定为失踪人口,父皇无此妃,谢家无此子,那么谢家与北方赤狄的互市通商又能在朝廷眼皮底下维持多久呢?当父皇对谢家的这份亏欠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散,谢家与赤狄的互市必将纳入朝廷管辖。”
我方起了个头,太上皇便以目光示意我说下去,皇叔则对我的出其不意表示见惯不惊,谢庭玉脸上则大为震动。
我继续道:“所以舅父入京的另一重目的,便是向朝廷,或者说皇家,讨要互市的管辖年限。而商榷互市年限,必要追溯其源,追其源,自然要把往昔的恩怨拎出来再炒一炒,加深我父皇对谢氏的愧疚。”
皇叔点头表示认同了我对谢氏居心叵测的分析,谢庭玉则脸现犹疑,被我看透,有一丝丝的窘迫,然而更多的还是震惊,一点窘迫在名门世家的脸皮上,根本算不得什么。
太上皇则一心听我推论,根本不管什么利益得失。
“贵妃的消息,又从何说起呢?”皇叔等不及,直接问。
“商榷互市年限,仅仅加深父皇的愧疚,又能延续几年?敢再度揭起当年恩怨,舅父定然是有更多的筹码才行,是不是,舅父?”我转过头,面向谢庭玉,“我母妃,谢庭芝,在赤狄还是哪里?”
☆、第93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一
舅父还在为我的话回不过神来,太上皇就已然向他步步逼近,眼底波澜横生。
“谢公子当真有庭芝的消息?”
谢庭玉从我身上收回注意力,面对太上皇此问,不置可否:“此次入京,除了为元宝儿庆生,我确有些其他的事。谢家与赤狄互市一事,是受家族之托,来京同陛下商议。抛去个人恩怨,陛下将互市许给谢家经营多年,这份恩泽,谢氏自然不忘。但听闻朝堂新政待世家多有苛刻……”
“谢公子是生意人,万事皆有自己的权衡。你对互市的权衡,焉能没有庭芝的分量?”太上皇压抑不住心急,索性开门见山,“若当真有庭芝的消息,不管好的坏的,你且说来!朝堂新政是元宝儿的打算,你谢家可放心,十年内,互市不会在新政筹划之列!”
我扭过头看父皇金口独断,一下子就允诺十年,同我连个商量都没有。
谢庭玉听闻太上皇的承诺,当即放下大半的心,另一小半不放心,全在他意料之外的我,从他转而看我的眼神,我便猜了出来。方才还同情爱护我的舅父忽然就对我提防起来。
“舅父,你若有我母妃的确切消息,我可以答应十年内不管互市。”我一派天真,目光炯炯向他承诺。
舅父的警惕却是没有放松,对我的诚意报以了极大的怀疑,皎月般的容貌落了一层暗影:“看来太上皇允诺了十年互市,陛下却是不允了。以陛下的聪慧,自然推测得到,我若有兄长的确切消息,自然早将他寻回了,何须同你们周旋到现在?”
“这么说,舅父是准备以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来换取十年互市管辖权?”我做好了同舅父砍价的架势,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脑袋顿时挨了一记栗子,我两手捂脑袋。
“小混球!虚无缥缈的消息就不是你母妃的消息?朕这些年四处打探也未得一点蛛丝马迹,你还要拿你母妃讨价还价!”狠狠揍了我的太上皇将我扔到后边去,以比谈国事还要郑重的气势,同谢庭玉殷切道,“朕说了算,国舅但说无妨!”
在场众人均被太上皇一声国舅给刺激坏了。我在皇叔身边大大摇头,小声嘀咕:“美人误国呀!”皇叔寻了块糕点堵了我的嘴。
“国舅”谢庭玉在惶恐与惊悚间徘徊了片刻,立即便融入到了外戚国舅的身份中,同太上皇促膝而谈。
“关于兄长庭芝的消息,要从我家长姐说起……”谢国舅在众人的聆听中,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我家中兄弟姐妹四人,依长辈寄望芝兰玉树之意,长子庭芝,长女庭兰,次子庭玉,幼子庭树。长子入内宫为妃,外界并不知晓,是以谢家从未以外戚身份昭告世人,只当长子无存。长女庭兰嫁入赤狄潞氏为后,以保谢家与赤狄世代交好,互市无虞。长姐嫁与赤狄君王潞氏后不久,生有一子,聪颖可爱。然而三月前,赤狄旧部皋落氏作乱,遣人行刺王子,欲除潞氏子嗣,再以皋落氏取代潞氏!”
我闻言大惊:“赤狄内乱的话,北境不稳,更难保狼子野心的皋落氏不趁机南犯!”
太上皇却问:“王后和王子没事吧?”
国舅舒了一口气,继续道:“皋落氏行刺失败,王后与王子皆得保全。皋落氏以千金买刺客行刺王宫,筹谋不可谓不严密,瞒过了潞氏王宫内外,却在最后行刺时被擒,长姐和外甥才幸免于难!”
太上皇情绪波动,放在膝上的手颤了颤:“所以你怀疑……”
谢庭玉目中定定:“我怀疑是兄长庭芝暗中保护。”
我又大吃一惊:“母妃这么厉害?”
皇叔沉默不言语。
太上皇手握成拳,屏息许久方吐息:“何种迹象使你有这一猜测?”
“据长姐传信,刺客行刺之时,有一黑衣男子自王宫暗处闪出,一招便生擒刺客,将其击晕。侍卫赶来护驾时,那黑衣男子便不见了踪影。长姐并未看清他的长相,但身形却觉眼熟。长姐思来想去,具如此身手却暗中保护她与孩子的,有此理由的,唯有庭芝一人可想。但若真是庭芝,为何不与她相认?是他有什么苦衷,还是,只是一个路过的高手,碰巧出手相救?长姐拿不定主意,传信家中,叫我们暗中调查,不可使外人得知。若真是庭芝,他不现身相认,自有他的理由,万一大肆寻他,反倒叫他为难,他便更不露面了。”
太上皇听得脸色发白,终于动怒:“他再有苦衷,不回京与我们母女报平安,独自逞什么英雄!若回来,朕定饶不了他!”
父皇一怒,亭内气氛便一沉。国舅枉费这么多口舌替他兄长辩护,此时也觉无计可施,遂看向我。我这样识时务的人怎么可能去抚父皇的逆鳞,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脑门,我便退到了皇叔身后,做一个安静的陛下。
虽然我对记忆里只有朦胧影像的母妃充满着好奇,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且对他出入赤狄王宫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深感钦佩,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证明那个人就是我母妃。万一,这又是一场空,中间只是个美丽的误会,那么因这消息而生的祈盼,对我父皇将造成二次伤害。
我不知道要怎么劝解父皇,但自然有人知道,比如皇叔。
关注父皇这么多年,最了解她的,除了母妃,只有皇叔了。
因我后退一步而造成视觉上皇叔迎难而上的情势下,皇叔在国舅的瞭望中,走到了我父皇身边,以他不轻不重的嗓音从旁分析:“赤狄部族之间相安无事许多年,旧部忽然有不轨之举,实非寻常。贵妃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未必没有关联。若非形势所迫,他定然不会逗留北境而不返京。这些年,两位陛下为他忧思挂心,他岂会不知呢?料他对两位陛下亦如是。”
从大局形势分析,再到个人情感呼应,皇叔不负所望,果然安抚下了太上皇。
“但愿如你所说。”太上皇无怒气地哼了一声。
局势稳定后,谢庭玉才又道:“家中应长姐所言,暗中调查两月,一无所获。想着入京将此事告知陛下,一来可消去陛下多年记挂担忧,二来陛下兴许有办法查明真相,追到兄长的踪迹。”
“查,朕自然要查。”太上皇目中坚定,有火星重燃,整个人彷如焕发第二春,容颜愈发娇艳,“这混账,朕非逮了他回来扒皮抽筋不可!”随即,话锋一转,“但若他真因赤狄内乱无法露面,或是暗中做些什么,不便旁人插手,那便由他去吧。”信任之情,溢于言表。
能屈能伸,唯太上皇。
谢庭玉有些反应不过来,皇叔只是视线从太上皇脸上移开,我吃饱了糕点半躺在亭中护栏上看皇叔,心中不由替他哀叹。半生辛劳奔波,为一个得不到的人,这又是何苦呢?既然我亲爹还在世,那我自然不会再去撮合一个后爹了。
亲爹究竟是怎样威武霸气的一个存在呢?我陷入了遐想。
“禀陛下、太上皇陛下,太傅姜冕与西京姜轩求见。”亭外,有内监启奏。
躺在栏杆上遐想的我直接翻去了栏外,噗通一声闷响。
“快来人,陛下掉了!”内监疾呼。
亭处高地,我自亭上掉落,骨碌碌一路碾压奇花异草,滚去了亭外七八丈远。太监们大惊失色,围追堵截,也未能抓住。
天旋地转,我咬了一嘴草,被一个迎面赶来的身影跪地一拦一抱,才止住。我躺在草地和他的衣袖上,旋转的星星中央,一个容色紧张、眼角眉梢俱是风情的太傅出现了。
他另一只手从我嘴里摘去草叶,手指在我唇间磨来蹭去,又拿袖角拭去我脸上蹭的灰土:“真是圆滚滚,这么不小心,划到了脸可怎么办?”
“据说你以前划破过脸蛋……”满目金星照耀下,我盯着他的俊脸端详。
他嘴角一抿,似是被提到了不愉快的过往,忍不住又要证明自己的天生容貌:“难道我现在的风姿不够?不然你怎会迫不及待来迎我?”
“这么不知羞,你哥哥知道么?”我攀着他的手起来,望向他身后。
姜冕扶了我一把,拉我起身,嘴唇贴近我耳边,气息温热:“你知道就好。”
太监们都聚了过来,姜冕才撤身退开。
姜冕身后跟来的一人,衣着名贵,容貌与姜冕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姜冕眉目举止可庄可谐,百般风情千般变,而另一人通身端凝气度,绝无半分轻佻。
“臣西京姜轩拜见陛下!”后者撩袍下拜,礼节半分不落。
“原来是太傅的兄长啊,快免礼。”我暗中将两人比较,实在不觉得这是兄弟二人,龙生九子此言不虚。我将两人往亭中指引,“二位来得巧,北府谢家谢庭玉也在呢,姜大公子同他一定认识吧?”
姜轩尚未作答,姜冕却笑道:“北府西京相去甚远,何以见得两家认识?”
“北府谢氏同赤狄互市,怎么会没有西京参与呢?”
姜轩顿时脸色一僵。
☆、第94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二
“我就说瞒她不住。”姜冕不甚在意地笑笑,又向他兄长补充,“不是我说的。”
姜轩一副被变相出卖的神态,暗中瞪了他家的混世魔王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领着他们往亭子里去:“不过今天太上皇心情好,你们不用紧张。”
姜冕向亭内一望,开口惊人:“谢家人?莫非是有关鸾贵妃的事情?”
我心内叹息,谢庭玉说了那么多牵扯,我才猜到他的来意,而太傅一望之下,就猜个正着,这其中的差距着实令人沮丧。
姜冕看一眼我的沮丧神情,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入到亭中,太上皇若不是碍着有外人在场,便要将我暴打一顿:“一眼没看住,你就自己作死了!以后再敢胡翻乱坐,打断你的腿!”
我适时躲到了皇叔身后,才免去了一场揪耳之痛。
姜冕意味不明地悄悄看向皇叔身后的我,嘴角微微一勾,仿佛什么都在他洞悉中。我探出头,冷冷地瞧向他。
“陛下要以龙体为重,万事都得当心着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瞬间,姜冕就换了一副嘴脸,如同诚诚恳恳的忠良,一本正经劝谏道。
“太傅所言极是,元宝儿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往后还要太傅多加引导。”念叨完我之后,太上皇眉目一弯,看着两大世家齐聚此间,“若非元宝儿生辰,朕还看不到谢、姜两大公子同至宫中的盛况。”
“今日得见两位陛下,方知何为人中龙凤,如此生平大幸,令臣感佩肺腑!”姜轩拜见太上皇,极力称颂了一番。
太上皇见四大世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西京姜氏大公子都这么拍她的马屁,心情不可谓不熨帖,君臣二人遂互相吹捧了一阵。
姜轩目光转向旁边的谢庭玉,以敬佩的语气道:“这位莫非便是赫赫有名的谢家三公子?”仿佛看到谁,他都很震惊且敬佩。
谢庭玉自然也配合万分:“久仰西京姜氏两位公子令名,今日一见,可谓三生有幸!”
“怎么,你们竟没有见过么?”太上皇讶然问。
“北府与西京相去千里之遥,我与谢兄虽神交已久,却一直缘悭一面。”谢庭玉主动解释,“今日托两位陛下鸿福,终一偿夙愿。”
“是吗?”太上皇笑了笑,并不深究,便将话题揭过,“姜大公子与太傅在性情上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同你们家小郎君姜探花也相去甚远,果如外界所说,姜氏一门堪比龙生九子。”
姜轩吓一跳:“乡野小民,焉敢类比龙子!”
太上皇似笑非笑:“何必过谦,西京煌煌之地,姜氏一门百年世家,比之其他三家,也未遑多让,何况皇族。如今,你一门中出了一太傅,一探花,放眼天下,还有谁可撄其锋芒?”
可怜姜轩才见到两条真龙天子,就被老龙忌惮或者说是垂涎了殷厚家资,无辜的脸上写满遭遇“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的无妄之灾,眼风飘向了诓他入火坑的他三弟。然而面对太上皇的刁难,他三弟姜冕完全不在意,径自站到亭中视野最好的地方观景去了,顺便不时瞅瞅躲在皇叔后面的我。
我审时度势,顿时察觉他的阴谋。貌似观景,实则不经意移到了靠我最近的地段,且背过了所有人的视线。眼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姜轩引过去了,他便暗度陈仓。更无节操的是,他揽过袖子时露出袖底油纸包一角。
我脚步不受控制往旁挪移,一点点靠近,趁他扭头看风景,一手探入其袖底,飞快掏出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小块一小块叠起来的精致糕点,拿起一块放嘴里,酥滑香甜,带着馥郁梨花的香气。
“太傅乃是太上皇钦点,探花乃是陛下钦点,姜氏满门恩宠,皆是两位陛下所赐!御赐荣勋,自然无两!”没人相救只能自救的姜轩硬是接下了太上皇一招。
“这么说,姜大公子是来谢恩的?”太上皇爽朗一笑,奸诈逼问。
姜轩目光越过太上皇,往我身上一扫,从容答道:“正是!臣本布衣,躬耕于西京,得陛下御赐爵名,以布衣而称臣,泼天荣宠,为报陛下隆恩,今惶恐入京为陛下庆贺生辰,特携族中百年名品梨花糕奉于陛下品尝!”
众人注意力被姜轩一引,顿时往我的所在看来。我嘴里包着糕点,怀里抱着油纸包,警惕地盯着他们。
太上皇对我的吃相摇头,皇叔则对姜氏兄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表示微微一笑,姜冕对他兄长此举有些不乐意,想拆穿又不能当着外人面自家兄弟互相打脸,只能硬忍着没出声。
谢庭玉为姜轩解围:“从陛下对我们如此警惕看来,姜家百年名品确实不同凡响。”
然而太上皇岂会被这么简单忽悠,这点借花献佛的小把戏她并不放在眼里:“一包花糕换一爵位,一太傅,一探花,难怪西京的生意能做到北境去。”
谢庭玉一愣,姜轩一惊,两家狼狈为奸确实已被太上皇察觉。我边吃梨花糕边望一眼姜冕,以无辜的眼神表示并不是我告发的。姜冕回我一眼,表示原打算用吃的收买你这吃货便行了,谁知还有欲壑难填的吃货她爹,果然失策。我又以眼神问询,那你们还有对策么?姜冕眨眼,面色无波,平静地表示这点小问题不值一提。
姜轩直接给太上皇跪了:“陛下圣明,臣想同北境设茶马司,以西京茶与赤狄马互易,中间还需北府谢家协助。茶马司可由朝廷设官员监督,由臣经营,每年商税以五成利润上缴朝廷,请陛下恩准!”
太上皇不动声色看向谢庭玉,谢庭玉也给她跪了:“西京与北境民间茶马贸易已久,因未有正式司署,民间杂乱无章,时有冲突,不利两族贸易交流,也不利国计民生。北府与赤狄邻近,常代为转营,深知其苦。若设茶马司,有序经营,必能省却不少纠纷,请陛下成全!”
太上皇并不松口:“你们私贸已久,眼见朝廷赋役新政将施行,怕瞒不下去,便以五成利相让,不可谓不精明。但若是茶马司交由朝廷经营,别说五成,就是六成,七成,八成,九成,十成,全归国库!你们又能如何呢?”
两大世家暗通款曲,被朝廷察觉,做了个折中对策,却不知他们是否想到了太上皇的这一反应。我忙看向姜冕,瞧他是何反应。姜冕的反应便是招了招手,叫我过去。我想也未想,走到他身边。他半坐栏杆上,从我抱着的油纸包里拈了一块梨花糕放嘴里,吃了。再没有然后。
我低头一看,原本所剩不多的梨花糕因少了一块而显得损失惨重,我不假思索举起拳头,一拳送到姜冕胸口,捶得他呛了一口,低声咳嗽。
“胆敢骗我的东西吃,打不死你!”我凑近小声警告。
他捂着胸口,看了看我的拳头,低声慨叹:“一只小米分拳竟这么有力度,要是我骗吃了豆腐,会结束我珍贵的生命吧。”
我对他哼一声:“你吃豆腐关我什么事?”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在我脸上一摸:“真的?”
一拳飞过,他又咳嗽了……
这边的动静并没有影响以太上皇为中心的钱权交易的漩涡。太上皇霸道的宣言,对两位世家公子制造了不小的压力。但此际便是见证西京姜氏实力的时刻。
姜轩并没有被吓退,反而有理有据分析道:“茶马司彻底官营,不知将设多少冗官,此中耽搁与消耗,不知又将延误几时,耗损多少俸禄。即便陛下不惜这些,茶马司牵涉三地,茶与马原属民间,陛下准备以多少成本收购?眼下国库并不充裕,朝廷商议起来,枢府当真会同意设立茶马司?若不设茶马司,其中五成利便成虚妄!”
太上皇冷声:“姜大公子倒是将朝廷分析得透彻,诚然如你所说,朝廷设置一司,并非易事。户部亏空,国库不裕,朝廷便会受世家挟制不成?”
姜轩继续巧舌如簧:“非也。臣焉敢轻视朝廷?臣家三弟前些日同家中书信往来,分析厉害,着姜氏务必支持陛下新政。臣家二弟之子姜尧又被陛下点为了探花,可谓光耀门楣,且姜尧一心为君,亦劝臣家于赋役上让利于朝廷。臣族中商议半月,终想出以茶马司五成利让与陛下。当然不仅如此!”顿了顿,又郑重道,“西京姜氏所属桐山百里,此次将以为陛下贺寿之礼,奉于朝廷!桐山铜铁矿开采,均由陛下做主!”
话音一落,满亭皆寂。
太上皇半晌没能言语,脸色不可谓不震惊。
西京姜氏于世家中崛起,百年来靠的正是桐山,铁矿于民间便是生产工具,于国家便是兵器等战略物资,无论于民还是于国,西京的地位无人可动摇,如今竟愿拱手相让。
怎不令人震惊。
“西京此举,究竟为何?”太上皇问。
“拱手河山,讨君欢。”姜轩别过脸,补充,“臣家三弟说,权且作为……他的嫁妆。”
☆、第95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三
再没有比“嫁妆”二字更能惊呆众人的了。
太上皇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皇叔站在原地没能动。
国舅谢庭玉目瞪口呆,表示这完全跟说好的不一样了。
我在后面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大家渡过了惊呆时限,便齐齐转头看向能想出嫁妆策略的祸首。
姜冕的镇定如常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身为当事人,他坦然接受众人各异的目光,以一副“这有什么奇怪”的神情回视众人。
他一派从容,走到太上皇跟前,一掀袍角,优雅一跪,挺直腰身,开口道:“西京以桐山百里做嫁,说是嫁妆也好,聘礼也罢,若我有万里河山,也愿都予元宝儿,只要她要,只要我有。请太上皇允臣聘娶女皇陛下,请太上皇允臣嫁与女皇陛下!”
余音绕梁。
太上皇面色郁沉:“你可是太傅,求娶陛下也好,嫁与陛下也好,当真合适?屈居后宫,不觉辱没了你一身才学?”
姜冕对答:“身份若是束缚,臣可辞去太傅一衔。居后宫,鸾贵妃可觉得自己是屈居,是辱没?若当事人并不觉得,其他人的觉得则纯属妄议!”
太上皇转问谢庭玉:“国舅以为呢?”
谢庭玉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展开,深感吃惊和意外,镇定下来后答道:“皇室与西京联姻,于两族未尝不好,兴许值得考虑。就是……姜家三公子的年纪……会不会大了陛下太多?若是姜家的侄孙辈也许……”
“未曾想到谢国舅竟有如此的庸俗之论!”姜冕慨叹着将其打断,“陛下年幼,正需要一个成熟稳重的皇夫为她时时指导规劝,无论于国事上,还是家事上,臣都有丰富的经验传授于陛下,何况我们师徒相处已久,互相之间并不陌生,适时将师徒之谊升华也并非难事。”
姜轩咳嗽一声:“太上皇与谢国舅勿怪,我家三弟行事不拘常理,言辞大胆,不知羞赧,然而,他所言,也不无道理。”
谢庭玉连连称是:“西京姜氏素来能够独树一帜,理念皆在举国之上,太傅为皇夫倒也是段佳话。”
太上皇冷眼看三人:“朕的宝贝不是用来为你们促成一段佳话的!你们竟合谋来骗朕的心肝!”
谢庭玉也跪了:“陛下息怒,元宝儿是臣谢家的嫡亲血脉,又是庭芝兄长的亲骨肉,臣自然不会拿元宝儿的终身大事作儿戏!”
“却邪,你觉得在朕心中,是元宝儿重要,还是区区一座桐山重要?”太上皇不搭理面前跪着的三人,转问另一人。
沉默了许久的皇叔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太上皇心中,自然陛下重要,可联姻一事,并非这样简单衡量……”
“西京与皇家联姻,于西京于朝廷都有好处,这是你们的衡量。但朕心中,元宝儿的婚姻不是用作利益衡量的!”太上皇霍然起身,走出众人的包围圈,“如果朕说,朕已替元宝儿选好了贵君,年龄相当,性情相配,你们待如何?”
这回换众人被太上皇惊呆了。
姜冕愤然起身:“贵君?”
他们谈论半晌的元宝儿,然而却好像没元宝儿什么事似的。我从栏杆边走到前边,仰头看向太上皇:“父皇!”
太上皇看一眼姜冕:“姜太傅已有婚约在身,西京是无人不知的吧?朕依旧觉得,姜冕做着太傅就很好,至于元宝儿的良配,朕觉得弥泓就很好。”
姜冕冷起脸:“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家中婚约,且族中已筹备解除婚约之事。另外,谁是弥泓?”
亭外有侍女跪禀:“陛下,弥泓郡王到了。”
所有人都一同转了视线,瞧向亭外。我亦是带着满腹疑惑看过去,视线蓦然被一人凝聚。白衣翩跹,身姿纤秀,容貌美丽非凡,眼神纯澈,倒映着世间万物,不留一丝暗影。
少年明媚地笑着,来到亭前,并不施礼,直接就奔向了太上皇身侧:“舅舅!”
太上皇疼爱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将他指引过来:“弥泓,来见见元宝儿。”
天真无邪的少年对上我呆若木鸡的脸,毫不在意,忽然就过来对我抱了个满怀,紧紧搂着:“元宝儿,我是弥泓!”
太上皇向呆若木鸡的一群人解释:“弥泓郡王,朕胞姐的遗孤,今年十七岁,恰好大元宝儿一岁。”
实际上是太上皇胞弟的遗孤,那个原本应该成为太上皇的人,身后的唯一血脉。应该叫太上皇姑母的孩子,我亲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兄!
姜冕忍无可忍:“为何从未听说这位郡王?”
太上皇叹息:“朕胞姐的唯一血脉,生于烽火中,却满心灿烂天真,朕不忍他见世间污秽,亦不忍世人欺他,将他养在世外之地,不使外人得知。”
谢庭玉解读道:“就是说他心智不全?”
姜冕已无话可说。姜轩替他说:“太上皇陛下竟觉得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才是陛下良配?就因为太上皇陛下珍惜胞姐的血脉,便硬要陛下也接受?”
太上皇不看我,仰看漫天风云:“朕总有不在的一天,那时弥泓由谁照管?若无胞姐,朕不会有今日,更不会有元宝儿的今日,因此朕绝不会置弥泓于不顾。元宝儿必须照顾弥泓一辈子。”
我被热络而对周围敌意无所察觉的少年拥抱,无力挣脱,也不忍挣脱。我明白太上皇的意思,若非她的双胞胎弟弟染疾,这江山原本应该是他的,我那位亲舅舅的,而我,顶多是个郡主。是太上皇替代他弟弟享有这江山,而我,占据了属于弥泓的位置。
一个皇位竟是如此的沉重。
“弥泓,你愿意同元宝儿永远在一起么?”太上皇问。
“嗯嗯,弥泓愿意!”少年笑着点头。
而我爹并不问我的意思。
☆、第96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四
这几日弥泓粘着我吃睡不离,吃饭要吃一样的才肯吃,睡觉要寸步不离守着才肯睡。
好不容易哄着了我这位表兄,轻轻抽出了被他故意压着的袖子,悄悄离开寝殿,到我的勤政殿门槛上坐着看月色。
明日盈月,便是生辰。
满地清辉,夜色如洗。缥缈的月光都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侧边画廊上一个人影渐渐走近,在微弱的夜风里送来清苦的药香,在我身边止步。
“陛下怎么还不就寝?明日生辰大典,寅时便要起。”柳牧云离我一步之遥,不远不近地提醒。
“你不也没睡?”我往门上一靠。
“我怕陛下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他视线低垂,落到我脸上。
“你就肯定我会睡不着?”我怏怏看他一眼。
“姜冕离宫,皇叔巡城,你当然会寂寞得睡不着。明日生辰,纳妃,迎弥泓贵君,你怎么会甘心地睡得着。”柳牧云语声缥缈,不带丝毫情绪,如红尘外的旁观者。
“是吗,也不过是纳妃而已,有什么大不了。”我不在乎地反驳他。
纳妃,从最初的抗拒,到放弃抵抗,中间并没有经过多长的时间。兴许是不知父皇会专断到哪一步,才步步与她对抗,然而当结果到来,知道再也抗拒不了,再也拒绝不了,反而什么也不想了。既然尘埃落定,何必再费心神。
※
晨曦笼罩于宫中,百声黄钟大吕合奏,大典如期举行。
被数重衣加身,加冠旒,十二道珠帘垂摆而下,登玉阶,入殿堂,百官朝拜,山呼陛下万寿无疆。我于龙椅上看满殿文武公卿俱是隆重礼服,世家大族代表介于士绅之间,格局分明,却在楚、萧之外见到一个位份不低的少年,面目陌生,服饰却是亲王级别,举止小心而拘谨。
礼拜完毕后赐座,司礼监一声声号令,步骤井然有序,我只坐着看。
公卿献礼,一个个依礼单次序出列,边念贺礼边叩拜。都是各自献些珍稀玩意儿,贵重者有之,图彩头者有之。轮完公卿,便是世家豪绅。
谢家率先出列,谢庭玉一身朝服,跪拜道:“臣北府谢庭玉遵族令,谨以北境汗血宝马千匹献于朝廷,另有千里驹‘玉花骢’与‘照夜白’献于陛下!”
北府与赤狄互市,茶马交易不在少数,斩获些骏马不算什么,但千匹汗血宝马却是大手笔,千里驹更是可遇不可求。满殿皆闻惊叹声。
“舅父客气了,请入席。”我回应。
姜轩随后出列,也是重冠礼服,丰神如玉:“臣西京姜轩代姜氏一族贺陛下春秋,谨以铁千斤、茶千两、酒千坛、丝千束献于陛下!”
姜氏实用主义可见一斑,其豪族所占资源亦可见一斑。虽是寻常物品,却都是享誉西京的特产,且四千之数并不是小数目。
“姜公子客气了,请入席。”我扫了几眼过去,无论是公卿之列,还是世家之伍,都不见姜冕身影。
经太上皇的一招黑手,姜氏的桐山也不用送出了,姜轩能给面子出席就不错了,至于姜冕,索性直接气跑了。
之后,萧传义出列,其容貌与萧传玉略有相似,虽也不卑不亢,却终究气势不足:“臣南郡萧传义代萧氏宗族贺陛下寿诞,谨以白瓷百套献于陛下。”
京中白瓷几乎都出自南郡,萧家并不如姜谢两大世家豪奢,能献百套也属不易。
“萧公子客气了,请入席。”
最后是东都楚氏,走出来的高挑男子便是楚越,恭恭敬敬跪拜:“臣东都楚越贺陛下寿诞,献麻千匹!”
“楚公子也请入席。”
我以为献礼环节结束了,正要吩咐上宴,这时又一人站起身,来到殿中,行礼跪拜。
“臣弟叔棠贺皇兄寿诞,无以为礼,谨以一幅耗时三年的山水拙作献于陛下!”正是那个举止小心的陌生亲王,好似因为比不过世家朝臣们的贺礼而深感卑微,低垂着头,两手举起一个卷轴,紧张而拘谨。
司礼监接了卷轴,送给礼官收纳入库。我望了一眼,遗憾不能当即验收,因对这位弟弟深感好奇,也不乏猜忌。这样一个拘谨的人,真的在东都收买内宫里的人,监视我,筹谋叛逆么?
我多打量了他几眼:“皇弟客气,请入席。”
他谨慎地回到席位上,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举手投足寻常至极,也看不出什么,我便不再注意他。
宫女们手捧银盘,珍肴佳酿,鱼贯送上,一一摆在各人案前。布菜完毕,众臣起身敬酒,不免又是一阵客套。
待虚礼结束,我提了牙箸,案前御菜纷呈,凤尾鱼翅、金丝酥雀、花菇鸭掌、五彩牛柳、佛手金卷、莲蓬豆腐……色美味香,然而我并没有品尝,象征性地拨了拨鱼翅,招呼众臣:“爱卿们请用寿宴,不必拘束。”
只见满殿朝臣在御菜前迫不及待,挥箸品尝,接着,一个个表情诧异,再尝一口,表情惊愕,齐刷刷抬头,互相察言观色。
待他们停杯投箸不能食,我搁下牙箸:“众卿缘何这种表情?”
“陛下……”有人出声,“御菜……忘了放盐了……”
我吃惊:“爱卿莫非不知京中盐商哄抬物价,食盐被囤货居奇,民间大肆哄抢?朝廷为开源节流,御膳房已削减了食盐开支,朕吃了好几日的无盐御膳,怎么,各位爱卿家里还有盐吃?”
“……”满殿朝臣张着嘴,一副见鬼的表情。
众人震惊之后,一部分揣摩我鬼扯淡的意图,一部分独具慧眼的已经将视线投向了世家队伍里的东都楚越。
终于有人揣摩上意,站出来发言:“楚公子,东都食盐缩紧,削减上京运输,以至京城民间哄抢,陛下无盐可食,便连陛下寿诞盛宴竟无盐,究竟是何缘故?”这人当然是户部尚书萧传玉。
在众人的注视中,楚越尴尬地起身回应:“回陛下,东都运往上京食盐削减,乃是不得已,东都连月阴雨连绵,晒盐无法,只能靠煮盐,产量降低,东都尚无法自给,外运自然减少。”
萧传玉立即接道:“楚公子此言差矣,东都亦是陛下国土,东都出盐,怎能不率先顾及朝廷,而造成京师抢盐物价混乱?再者,既然世家辖盐对于物候影响无法控制,难保京师供给与民间安定,那不如由朝廷直辖,由朝廷之力煮盐,便是阴雨连绵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谁也没有想到四大世家,朝廷竟先对东都动手。
楚越转了身躯,面朝萧传玉,神色不乱:“东都世代以盐立足,无论晒盐煮盐手艺还是应对天候经验,都是举国无人可出其右。并且,若夺东都盐业,东都百姓以何为生?阁下想必便是户部尚书萧大人了,试问萧尚书南郡族中白瓷业为何不拱手让与朝廷?若萧尚书能定南郡萧氏白瓷,再论东都盐业不迟。”
想不到楚越这般能言善辩,转手便祸水南引。坐在席位上的南郡萧传义有些坐不住了,不知是担心他庶弟翻脸不认人当真拿萧家开刀,还是担心我会听取楚越的挑拨之言,登时起身:“东都百姓是百姓,南郡百姓便不是陛下子民么?南郡穷困,唯有白瓷为业,哪里比得过东都海盐供应全国?盐乃民生,举国仰仗,焉有弃盐不顾而谋白瓷者?”
我不想萧传玉为难,便出声阻止了这场辩论:“好了,各位世家公子守护传世经营,爱护一方百姓之心,朕知道了。既然东都阴雨气候影响盐产,那今年便减些京师供应,但不可造成京师市价猛涨,楚公子能做到么?”
楚越一脸的纠结为难,模棱两可地回应:“臣回东都必传达陛下旨意,再由族中定夺。”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圆滑得紧。
“好。众卿且入座,继续宴饮吧。”
我坐在高处盯着他们,不吃也得吃。看大臣们强忍着吃没盐的佳肴,也不知是享受呢还是痛苦。
所谓宴无好宴,哪里能便宜了他们白吃。
宴到尾声,司礼官高声道:“太上皇陛下亲至,下诏,众卿接旨——”
我起身离席下座,百官们也跟着起身避席,恭迎太上皇她老人家。
由太监宫女们簇拥而来的太上皇穿着隆重礼服,威仪十足,入殿而来。我走下高座,让到底下,由太上皇登位。我率众臣跪拜,太上皇抬手命左边太监宣旨。
“朕即日昭告天下,前因朝局晦暗,奸党作祟,隐去太子真身,今,皇帝雍容十六岁生辰,加成人礼,证女儿身,改元元玺,自此,女帝君临天下!钦此!”
太监双手合诏,满朝文武愣怔。
太上皇右边太监接着展开新的诏书:“皇帝成人,今特封弥泓郡王为贵君,侍帝后宫,钦此!”
公卿们全都呆了。
弥泓便在此时出现于人前,容颜亮丽,入殿受封。
待我一身女帝妆容,穿上了束腰修身的君袍,依旧头顶十二帝王冠旒,立于大殿玉阶上,满殿摔破杯子丢掉玉筷之声此起彼伏。
阶下苏琯率先叩拜:“恭祝女皇陛下生辰华诞!恭贺陛下封迎贵君!吾皇万岁!”
朝臣公卿无论愿意与否,此际也都顺应大势,齐齐叩拜。
向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俯首称臣。
☆、第97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五
繁文缛节终于落下帷幕,生辰大典在颠覆的观念中宣告结束,公卿男儿服与不服都无关紧要,在手握重兵护卫皇城的皇叔监控之下,任谁也翻不起浪花。
喧嚣过后,宫中重归静谧,唯有宫灯盈室,荧荧不熄。
“陛下,请与贵君共饮合卺酒。”眉儿手持托盘,两只精巧银酒杯并排摆置,杯中清酒澄澈。
我侧头,看弥泓趴在床前小案上聚精会神剥着葡萄吃,头顶冠饰与繁复衣物都已去掉,只穿个小红衫,身段柔韧,眉眼俊俏,吃了一脸的葡萄汁,葡萄皮和葡萄籽都被他细心剥在一个小碟内。
寿宴上的山珍海味无盐少味,想来他也吃不下,现在正饿得紧。
“放下吧,你们先退下。”卸去一身行头,我坐在桌边,一身轻地翻看礼单。
眉儿搁下托盘,不放心地看了看我,小声道:“陛下不会怪太上皇吧?”
我拍着厚厚的礼单:“父皇处心积虑,搜罗来这么多贺礼,内廷府库该充足不少,我怎么会怪她呢?”
“陛下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眉儿忧色忡忡。
“她是我娘。”我简短回复。
“陛下能这样想便好。”
她带着寝殿里的侍女们都退下了,灭了宫灯,带上了门窗。
红烛高照,烛火摇曳。
我数完礼单后叠好,探手自腰带暗扣上解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玉瓶,拔塞,倒了清液入酒杯,端起酒杯轻轻摇晃,两种液体彻底融合,映出我陌生的面上新妆。视线避开那妆容,起身到床边坐下,取了丝绢给弥泓擦去脸上葡萄汁,他抬起头,望我一笑,眼底比清酒还要澄澈。
弥弥平湖,泓泓澄渊。孤岸竦秀,长洲芊绵。既瞻既眺,旷矣悠然。
“陛下。”他跪坐起来,搂住我的肩,亲昵地将脑袋蹭过来,“要睡觉觉么?”
她们已经纠正了他的称呼,让他叫我陛下。不然当着朝臣的面,元宝儿长元宝儿短的,有损君仪。
我摸摸他柔滑的头发,酒杯送到他嘴边:“喝完再睡觉觉。”
他听话地就着我的手,饮下了一整杯的酒,杯酒下肚,脸色潮红,身体歪歪倾倒。观察了片刻他的模样,只露醉酒之态。柳太医调配的药,果然是值得信赖。昨晚月下,他交给我时,叮嘱用掉整个玉瓶。
我举起手里还剩一半药液的玉瓶,扬手洒去了地上,收手时,撞到了床头小案,一小碟剥了皮剔了籽的水晶葡萄骨碌碌滚落了一地。
从床边起身,走到侧殿,开了旁门。候在外面的情儿一见我,立即精神百倍,将手里的黑色披风给我穿上。
而后夜色里,情儿带着我自御花园穿廊出宫。即便宫城防卫森严,也没人敢挡御前四侍女之一的情儿。
到得宫外,一个在平阳县见过的影卫牵了匹马,参拜道:“陛下,北府与西京有紧急国事相商,请陛下乘这匹汗血宝马玉花骢前去。”
我抬手摸向马鬃:“这就是千里驹么?”情儿要来扶我时,我已一脚踏上马镫,骑上了千里马。
影卫吹了一声唿哨,玉花骢扬蹄起步,便即奔走起来。
情儿想要跟上:“陛下!”然而千里马又岂是她能追上的。
我在马背上抓紧缰绳,没想到就我独乘一骑,影卫也不跟上,不由得心惊。夜风微凉,汗血宝马踏着月色飞奔出皇城。并不需要驾驭,玉花骢似乎会择路,所谓老马识途,可这匹新驹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大概便是身为千里马的不同寻常之处吧。
那两家邀我密谋国事,送来这匹骏马,当是算好了每一环,不至于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叫我一人前去。
当然,即便他们没有准备,但有皇叔守卫京城,我也不怕他们把我卖了。
一个时辰后,玉花骢载着我到了皇城一里外的郊野,步子慢了下来,穿过一片草地,再入林地,忽闻水声。一骑停在了林子隔绝的边缘,一条溪流,一只画船。
马蹄停在了溪边石桥,画船垂帘被掀开,一人走了出来。
月白绸衣,玄纹云袖,衣摆垂在甲板上,被溪上微风轻轻吹动。腰间丝绦为束,罗缨为佩,龙潜凤姿,似与明月争辉。
他不言不语,站在船头盯着我。
我喉头一紧,翻身下马,走上石桥。他伸出手来,我搭上去,被他拉上了船。画船被这股力道荡开,竟离岸而去。
“太傅,我舅父和你大哥叫我来相商国事,你怎么在这?”我放开他,踩着木阶往船舱里去,舱内开阔,有一桌一灯,却无另外的人影。
忽然间醒悟,中计了!
返回船头,往外一看,溪入深处,两边不着岸,渐有河宽之势。回头瞪过去,姜冕已在桌边跪坐,优雅地剪着灯花,任由我跑来跑去,直至自己死心。
“上了贼船了。”他旁白道。
“情儿怎么会出卖朕?”我坐到舱内,不能置信。
“她怎么敢出卖陛下。一切都不假,只是这船里的人被我替换了而已。”姜冕招手让我靠近,“破坏了你的洞房花烛夜,你很生气?”
“反正可以补。”我无所谓地表示。
他在灯下幽幽一笑:“那你给贵君下药是何故?”
我一惊:“你如何知道?”
他收了笑,若无其事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边翻看边漠然道:“当然是我叫他配的。”
“……”我无言。原以为是自己在算计,没想到还是被别人算计。“柳太医为什么要听你的?他不是很讨厌你么?”
姜冕放下书:“但他想必更讨厌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贵君。”
“说吧,叫我来这里,做什么?”既然算计不过面前的人,也就不枉费工夫了,直接开门见山比较省事。
姜冕按着手下的书卷,旋了半圈,推到对面,以魅惑的语气:“桐山,想要么?海盐,想要么?”
废话,当然想要!
我满腹疑惑,又满怀期待,起身走过去,在对面桌边盘坐,拿起书看书名。
《盐铁论》!
三字笔迹潦草中见功底,飞逸中见端凝,正是姜冕所书。
我心内动了动,抬头看对面:“这书,是你写的?”
他一手撑脸,半歪在桌边,眼里倒映着火烛,璀璨生辉:“这几日赶出来的。”
我大体一翻,若以著述来论,并不算厚,但仅仅几日写出来的,洋洋数万言,墨香犹浓,则算得上是神速了。我往他眼里看去,他旋即闭眼,不让我看。便作罢。
我捉了灯脚挪近,摊开书读起来。
我读的书并不多,却无一不是让人瞌睡连天,半懂不懂。而像今夜灯下夜读的畅快体验,是头一遭。以深入浅出的论述风格,以毫不晦涩卖弄的言辞,层层剖析,逐步推进,论点与论据,设想与现状,完美结合。这部书的著述功底,绝非科考上状元榜眼探花们能达到的境界,无论是眼界,还是思想,都堪称举国无双,可载史册,可留千古。
此部书论述的是国家如何承办盐与铁,这两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资源。简言之,官办官营。盐出自于海,铁出自于山,官府专营,即他的第一个论点——官山海。食盐专营,设置盐户身份,单独另立户籍,在官府中由专门的部门管理,不得转换行业或逃徒,制盐生产工具和原材料均由官府提供,所产之盐也必须全部上交官府,官府发给工本钱和粮食。铁同理。
由朝廷官府专办,从而使盐铁业脱离地方豪强掌管,同时便削弱了豪门势力,使其无力与中央对抗。既富国家,又弱地方,两全其美。具体做法要点一一罗列,翔实可依。以及推行起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设想了一遍,并作出一一应对措施。
本书点睛之笔则是提出设置均输与平准。均输便是在各地设置均输官,负责征收、买卖和运输货物,地方应交纳的贡物,折合成钱交给均输官,均输官再在各地之间贱买贵卖,调节物价,同时也为国家增加了收入。平准则是官府负责京师和大城市的平抑物价,贱时国家收买,贵时国家抛售,抑制奸商的投机倒把行为,稳定物价。
——利用国家手段干预市场和调剂物价。
如此一来,再也不怕奸商囤货哄抬物价了!
盐铁之国计就这样完美地解决。
我回味良久,感叹这部天才之作。合上书,问他:“想法很好,但官山海的山海从何而来?西京、东都,会拱手相让吗?”
姜冕却是轻松一笑:“京中盐价混论,不正是东都给予的契机?以此为借口,插手东都盐业,再寻隙搜罗盐户,策立户籍,纳入官府。总之便是这样逐步收缴,直至开辟官营盐区,再逐步扩大,囊括整个东都盐业。至于西京,桐山,不是说过送给陛下的么?”
我有些不自在,绞了绞手指:“可,父皇不是没答应……”
“那是西京位高震主,她怕西京以此为筹码,诉求更大的图谋,比如,我将你取而代之,江山易主之类。”姜冕一声蔑笑,推开小桌,将我一把拉进,搂在怀里,“可我偏要送你桐山,你不要么?你胆量比你母亲大,所图也比你母亲多,你当然不会轻易放手盐铁。我送你盐铁论,送你桐山,你怎么偿还呢,嗯?”
我撑在他怀里,心内飞快打着小算盘:“朕许你太师太傅太保三位一体……”
“我不要。”姜冕一手抚到我脸上,面孔凑近,“我保你国财无忧,保你大殷中兴,但我要你……肉偿。”
我抓起书打过去,翻身便逃,却被他拖住脚,一拽,趴地。
“嘤嘤,你不能这样……我还小……”
“不能怎样?”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以大灰狼的面孔,“都十六了,今日你生辰,太傅怎好不送你一份大礼呢!”
☆、第98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六
脚心被握住,紧紧一捏,我便无路可逃。
索性趴在舱内一动不动装死,听说这样会让男人失去兴致。
趴了小半会,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稍稍扭过脸,从胳膊下投出目光探寻,一块梨花糕躺在不远处地上的油纸包里,离得那样近,实在让人忍不住。悄悄挪了挪身,探出手拖近油纸包,拖到胳膊下,咬了一口,好像更好吃了,也许是饿的吧,寿宴上根本没怎么动筷。三两口吃完,饥火就上来了。
饥饿驱使目光继续探寻,竟又发现一块梨花糕躺在不远处,咽着口水继续挪身,再将梨花糕拖近,吃完。随后又有梨花糕出现在地上,依前计,吃完,又有,继续吃……
如此数般,感觉半饱之后,再趴不下去,想要侧一侧身,刚翻起一点,忽然觉得方位有些不对,一角绸衣云袖落在眼前地板上,我一惊,抬头看,姜冕竟半寸未动就离奇地出现在了我身畔。
他噙着笑,人畜无害地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梨花糕:“没有吃饱吧?”
我望着梨花糕点头,见他伸出手,我爬起来接,拿到了梨花糕,怕他耍诡计,决定赶紧两口吃完。然而刚咬了第一口,面前的人身形一动,俯身下来,第二口竟被他咬住了。我被这夺食之举惊住,他咬着半块梨花糕直接塞我嘴里,我脑中一空,只有下意识吃下嘴里的糕点,然而阻碍重重,一个趁机滑进来的舌头总在旁边进行骚扰,不时勾一勾,拦一拦,再故意将糕点卷走。我自然跟上去抢夺,两舌斗了个难分难解。
内里争斗,外面他的手也不闲着,从我脖子下扯了绳扣,解下了黑色披风,扔去一边,将腰一搂,压得我觉得好重,赶紧结束了跟他口内夺食,偏过脑袋。
“好吃吗?”他魅惑的嗓音响在耳畔,问得意味不明,居心叵测,温热的气息还喷在耳廓。
我观眼下形势,被他搂抱着压在地板上,推了推纹丝不动,无辜道:“太傅你太沉了,别压着我了。”
他不退反进,嘴唇在我耳边磨蹭,让人痒痒的抓也不能抓:“上回,在太傅府上那晚,不是就说过么,想把你狠狠压到地上轻薄……”
“那不是你掉节操的时候随便说的吗?”我委屈地问,试着翻身,还是不能动。
“我对你说的话,当然都是出自真心,尤其是这句。”他一手滑动,落到我腰间,拽了腰带一扯,在我要阻止时,抬手挡住,连哄带骗,“想不想吃更多好吃的,梨花羹、梨花糕、烤年糕、烤栗子、卤煮、肘子……”
这一串菜名报得我口水泛滥,完全无法遏制向往之心,因为犹豫和迟疑,拉他的手也没能及时拉开,反被他像剥粽子一样剥开。然而这个剥粽子的想象被我捕捉到,更加重了口腹之欲的诱惑:“除非现在都给我吃!”
“那首先,太傅也得吃饱了,才能给你找吃的。”他掌心自腰上隔衣摩挲我的肉肉,还揪一揪,拧一拧,在我哼唧一声后才罢手,食指划着螺旋圈圈一路直上,过腹地,入丘陵……
我脸红了,挥爪打开他的手,挣扎着起来:“那你赶紧吃啊,难道你还藏了梨花糕?!”
他任由我攀着他手臂起身,再无耻地给我一推,抵到壁上,随即贴过来,俯身咬到我唇瓣,呼吸一喘:“我不吃梨花糕,我吃汤圆。”
我饿得要死,他居然还这么讲究,让我很生气,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你还挑三拣四!”
他被我打了后,要报复,狠狠一咬嘴巴,彻底堵住,舌尖挤进来,揽住我没能逃开的舌头,逗了逗,缠了缠。舌尖上残留着梨花糕的味道,鼻端弥漫着他身上的梨花香,整个人都被淹没在梨花海中。
忽然感觉立足不稳,船壁倾斜。两个人的重量被压到一边壁上,势必有翻船之危。他离了唇舌,转移战场到脖子以下,身躯随之低伏,一膝半跪地板,减了些船壁压力。我因从未见过他这般举止,吓得惊叫一声。原本就被剥得留了一件单衣,他屈膝跪下后,视线便毫不避讳地与丘陵齐平,盯得我不敢动。
他凑近,咬了衣襟扯开,单衣成了开襟,露出最后的底限,肚兜款的米分色小衣。身为一个陛下,我竟沦落到衣衫零落荡然无存的地步,着实羞耻,扬手就要打人,却在中途被截下。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衣衫磊落,脸色半红,我以为他终于感到了羞耻,他却再次壁咚。
船身狠狠一荡,摇晃起来。他的身体贴上来,掌心隔着小衣,贴着肚脐抚了抚,再一寸寸抚动,上到跌宕之地,盘桓不前。手下如此放肆,脸上却爬上一缕红晕,双眸似水,盯着我的脸。我当然更不可能好到哪去,脸如火烧,手脚发颤,也不大敢看他这张脸,更不能直视他的眼。
很羞耻,但他手下并不重,这样到底好不好,我无暇思索,无法判断。一定是梨花糕里被他下了药,把我给迷惑了,像掉进一个陷阱,一个漩涡,被越吸越深。
在他的煽风点火肆意挑拨之下,感觉身体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心口起伏,在他掌下盈月满怀。他眼里水波潋滟,低下头,隔着小衣轻轻一咬,舌尖润湿衣料,一点即透。
温润地磨蹭,刺激得我头脑发晕,分辨不清梦里梦外。腿上一软,跪了下来,他接住我跌倒之势,趁势顺往怀里,手从小衣下穿过,触及肌肤,小心地一点点覆上,月缺月盈,都在掌间。附耳贴唇,轻咬耳垂,呼吸微颤:“陛下,元宝儿,汤圆……”
我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想要躲避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往他怀里缩,嘤嘤求饶:“太傅,这样不好的……”
“太傅是想等你再大一点,但时不我待,稍有不慎,你就落到了别人手里。我辛辛苦苦培植的果园,被别人觊觎,天天防贼实在心累,果子逐渐成熟,觊觎的贼人越发防不胜防,我必须采撷自己的果实。”他絮絮叨叨一通后,将我稳稳抱起,往船舱深处去,穿到一道门,内里竟有一张美人榻,“再说,果子已经可以吃了,再等就熟透了,不知道会落到谁的筐篓。”
我内饿外焦,闻言回应:“你又藏了果子准备吃么?可以分我一点么?”说完就被放上了美人榻,枕上了竹香枕。既然要睡觉,我摸着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侧着翻了个身,看着榻外站着的姜冕,“那你去找果子给我吃吧。”
姜冕站着看我两眼,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总之表情很复杂,抬手一面解着腰间丝绦一面答话:“果子就在榻上。”
折腾得饥肠辘辘的我赶紧在被子里找起来,枕头底下也找了,遍寻不着。这时,姜冕掀了被子上榻,将我搂过去。我见他已经脱了外衣和中衣,只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单衣,就有了些警惕:“你也要在这里睡吗?又少了一床被子?”
“嗯,被子不够。”他嘴里敷衍应着,将我压回榻上,他再覆身压住我,“元宝儿听话好不好?明日想吃什么都给你。”
这样一副嘴脸肯定没好事,我当即反抗,踢被子:“这么说今晚没有吃的了?可是我好饿!”
姜冕探手入被底,将我蹬被子的一只脚捉住,摩挲良久,拇指揉捏着细小的脚踝,而后往上,拽住了裤腿。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谓惨烈!
这个混蛋竟然敢打我裤子的主意,被我好一顿揍。
当姜冕三度跌落美人榻,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撩起脸上垂落的发丝,往榻前摸了一处暗格,拿出了一块糖酥。怒火喷涌的我在喂来的一块糖酥面前偃旗息鼓,喜出望外地捧住糖酥塞嘴里吃,竟然也是梨花味道,酥滑可口。
姜冕三度上榻,将我推回枕上,任由我捧酥品尝。待我吸着手指回味时,忽感整个人束缚尽除,衣物无存。而俯身下来的姜冕那身单衣也已摇摇欲坠,眼看不保……
我大脑一片空白,手指都忘了吸……
为了安抚整个人都惊呆了的我,姜冕极尽耐心,先到耳边灌输教义:“元宝儿乖,不怕,你以前不是问什么是欢喜佛么,太傅来教你……”再吻上嘴唇,把我吃过的梨花酥的味道卷入舌底,品尝完毕后,再一路往下,落上满月。
受了刺激,我便抬脚踢人,被他弹压回去。被压得死死的,又受到方才的折磨,似是酷刑似是所谓的……欢喜么?
嘴里吐出的呼吸愈加急迫,不成腔调,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想要推开,终究软绵无力,只剩轻柔的触摸。
他半仰起身,撩开薄薄的单衣,倾身覆上。最不经碰触的地带被他兵临城下,缓缓开赴。从没有被侵扰过的城池就要失陷,我惊惧,痛楚已经传来,哭了一声,一手攀在他身上,不知能否向他求救。
“姜冕……”泪眼望着他,余音发颤,向死而生。
他俯身,呼吸粗重,眼色微醺:“我不舍得你疼,但失而复得,这世间,我只要一个你。元宝儿,只是姜冕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珍宝。”
尽管他动作轻柔缓慢,但撕裂又被撑开的痛意入骨透髓,铭记此生。
那年梨花下,是谁一身白衣如仙似佛,澹然无惧天地,澄心不为人留。
今夕画舫漂流,红烛照夜,一枕两青丝。
☆、第99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七
城门失守,城池沦陷,外族入侵,辗转由浅入深,时缓时急。
呼吸的节奏全乱,得空抽泣一声,鬓发被泪水打湿,咬着手指忍痛。
“很疼么?”姜冕低头,从我嘴里拿出手指揉了揉上面的牙印,再摸了摸咬破的嘴唇,脸颊蹭到鬓边,“忍一忍,我再轻点,就不疼了……”
“你骗人!我不要再这样了,你退一点好么?”又哭又恳求,“我觉得我要死了……”
耳边急促的气息里却传来一声低笑,他咬咬耳垂:“好,我退一点。别怕,怎么会死呢,放松一些,不然……太紧了……”
随着他一点点撤离,酸胀感有了减轻,我松口气,放松了一下,身体往后挪了挪,想要缩进被子里去。姜冕一手推开被子,一手滑到我光溜溜的腿上,抬了几寸高,留下了容纳他的空间,跻身其间,腰身一沉,点将再上。
“呜……你这个骗子……姜冕你滚……”腿脚越蹬越给了他空间,腰被他定住,长驱直入,狠狠一撞,我的哭闹被消音,吐不出来,就着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进行了一场回击。
他只停了一瞬,见我咬着他肩头不放,以身饲虎,也算是堵了嘴,便转而继续浅出深入。身体里面的战场,兵戈交锋,杀意盎然。来来回回的撞击,疼痛渐为酸胀取代。身体被攻伐得完全失去主导权,嘴里咬不住了,松了他肩头,只有凭本能随着他的节奏呼吸。
嘈嘈切切,急雨骤风。
脑袋从枕头上滑落,竹香枕一点点被撞离,终于啪地坠落美人榻。抵受不住这般重创,船身随之摇晃,外面河水潺潺,轻涛拍岸。
在我即将跟枕头的命运一样掉去地板上时,姜冕将我一拉,抵到船壁上,船身再度倾斜。我害怕地抓住他手臂,急喘中道:“船、船会翻……”
他却不理会,紧压过来,拽了我的腿搁到他臂上,摩挲着足踝,腰力一送,我一气屏住。船身急剧倾斜,翻覆之危促使我往外探身,搂住他脖颈,朝他贴得更紧。他故意在这时动着愈劲的腰力,在我喘不上气时不怀好意,我羞愤看他一眼,他眼里水亮,鬓间都已湿透,浑身散着浓郁的梨花香。
故意使坏后,他也低喘:“于险境里求欢,不是更有趣味?你是不是……也喜欢?”
“不喜欢!”我坚决否认,红着脸撇头。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半起身,将我继续推向船壁,重量压上,抵得死死,两人间紧紧贴合,再无缝隙,无论怎样轻微的颤动都能无限扩大,何况他并不打算不痛不痒。提腰一撞,施予重罚,撞进退出,更迭不休,船身也随之跌宕不休,咬在齿间的低吟被震出了口。
此间节律与船外涛声合着诡异的拍子,仿佛天籁,又似如魔音,魅惑而蚀骨。
美人榻亦不堪忍受,发出阵阵声响。
足踝脚心被他揉在掌中,小腿缠着他的手腕,他抚足而上,捏着小腿肚,入膝弯,抚上大腿,入腿根,狠狠一按饱满的臀,往上一抬,他逞威风之地再深入几分。我一声低唤,感觉被侵入得无以复加,最深处被狠命地磨搅,砥砺得酥麻。
他再低头衔住胸前起伏顶端,唇舌反复勾吮,另一只手也揉抚上另一边。
整个人发软,勾在他脖颈间的手臂滑了下来,被他就势拽住,将我从船壁上拉离,往他身上一坐,在我腰上一按,落势之下,比方才还要紧密。他猛地往上一撞,顶到最深处,我趴在他肩头苦苦哀求一声:“啊!真的不会死吗……”
“这就承受不住了么……”他心口剧烈起伏,话声微哑,一边撞击一边讲解,“还记得画上的欢喜佛么,是不是就是这样?既名欢喜,又怎会死?只会销魂蚀骨,欲/仙/欲/死……”
在他身上被颠簸得摇摇欲坠,惊呼出口全断成碎片,心跳如鼓,脸潮如血,每一寸肌肤都发热发烫。脑海浮现那幅当初不解的奇画,仿佛当真是这般交叠而坐的姿势。
随之,脑海里浮现更多的类似画作,却是壁画模样,皆是奇奇怪怪的姿态。男女纠缠,神情迷醉,姿势令人羞耻。
“望海潮、翰林风、探春令、解连环、鹊桥仙、醉扶归、凤在上……”一迭名词自我嘴里断断续续蹦出,语不成调,但姜冕听见了。
他愣了一愣,再仿佛想起什么,将我歪斜的姿势扶正,掰过我的脸,盯着我的眼,且惊且喜:“你竟记得?元宝儿,你想起来了?”
我一手撑在他肩头,一手摸上他眉眼,将他仔细地看,记忆里携小太子逛青楼的纨绔少傅与眼前的无耻太傅重叠。我有气无力,忍受着这般境地,他并未从身体里退出,只是暂时不发疯而已:“即便……小时候我喜欢你漂亮的样子,你纨绔的举止,也不需你现在这样回报。”
“幼年元宝儿,又呆又蠢,但可爱。长大后的元宝儿,又圆又胖,你是不是不明白太傅为什么这样痴这样狂?”他紧搂着我,环着腰,一面是不让我抬臀逃离,一面是暂给我歇息时间,“其实我也不明白,应该是你给我下过迷魂药吧?”
我心里略微有一点点的难过,低着头:“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弥泓被封贵君呢?你当真没有办法么?什么都在你的算计里,连我,你也算计,即便父皇出其不意招来弥泓郡王,因他身份特殊而势必为妃,你就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阻止这件事?”
“因为,我要看看,你心里,姜冕究竟占几分。”他托起我的下巴,令我目光与他的对上,“首先,你是否愿意与你母亲背离;其次,你是否愿意接受柳太医的药剂;再次,你是否愿意对弥泓下手;最后,你是否愿意来到我的画舫。”
“为了成全你的试探,你就不惜令弥泓为贵君,不惜故意将我骗到这里,不惜肆意妄为犯上作乱?”我一连串问他。
在我的严词质问中,姜冕却还能笑得出来:“你有这个想法,你会质问我,我的所有试探和谋划也都值得了。”我把脸扭过去,他又给掰回来,眼波微荡,“傻元宝儿,你想想,即便弥泓不为贵君,也会有其他人为贵君。你是陛下,后宫绝不可能只有一人。那么从我的角度来说,自然是宁愿选择弥泓为贵君。不然,柳牧云么?苏琯么?你想都别想!”
我心头一震,一个横亘心田的死结竟在他的三言两语中化解,我郁卒地望着他:“你总是这样翻云覆雨地玩弄别人谋算别人么?”
“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肆意地玩弄我,我绝不抵抗。”他厚着脸皮说完,故作娇羞地偏过脸。
真是让人冒火,我哼一声,决意让他瞧瞧后果,从他身上退了下来,双腿发软,更是连骨头都疼。一手摸上他胸膛,报复地在他胸前一拧,白皙的皮肉转眼就红了一片,他忍着没有吭声。我膝盖着力,狠狠将他一推。他也一推即倒,干干脆脆,四肢修长伸展,腹部平坦,腹部之下……瞥一眼就脸红地错开视线。以前浴池里,他洗澡的时候没有看到过,如今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视。
他平躺着,朝我瞟来瞟去,还好整以暇地笑谑:“伺候了你半天,他那么喜欢你,你都不看看他么?”
就是这个罪魁祸首,害得我这么凄惨!我一怒起身,扑向姜冕,狠狠对他心口一捶,愤慨道:“朕要赐死你的姜小冕!”
他一边咳嗽一边可怜兮兮求饶:“求陛下饶他一命!陛下先前不是说,想做太上皇,整天就可以吃喝玩乐不理政事了么?”
我停了拳头,疑惑:“朕是说过,那又如何?”
他睁着双眸,莹光水亮,眼波深深浅浅,配上额际美人尖,面容可谓俊逸,乌黑的发如墨缎流泻美人榻,他又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今夜的禽兽之举都从未发生过。他勾勾唇角,绽放一个意味深远的笑靥:“陛下要做太上皇,姜小冕可助你一臂之力。”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如火烧,恨恨咬牙。我怎么可以一本正经听他在求欢之榻上掰扯!对付这样的节操下限,必须比他更没下限才行!
于是,毫无预兆,我探手活捉了一只姜小冕,折辱了几下,令其羞愤愈加。
这回,姜冕消音了,笑意一僵,凝在脸上,呼吸随之一滞。
我迈着打颤的腿,跨坐到他身上:“那就来……凤在上吧……”
“……”姜冕脸色一白。
“让朕好好来临幸你!”
“……”
☆、第100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八
跨坐姜冕身上,一寸寸将姜小冕纳入,彻底没入后,呼吸重得难以为继。这便是所谓的骑虎难下吧。
但,终归是死不了,又怕什么呢?一咬牙,身体前倾了一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牵连,两个人都呼吸沉重。然而看着身下被压住的太傅动了动眉头,眼波流转,脸上不知是痛苦还是享受的表情,就觉得大概这个折磨他的方式是对的。
一倾一撤一进,姜冕脸上复杂的表情加深,手指攥住了被面。看来就是这样了!虽然我也遭受牵连,但不吝将动作幅度加大,两腿膝盖抵在他腰侧,狠狠地使力,感觉要被搅碎,我浑身跟着一颤,姜冕重重喘了一声,好似颇不能承受。
虽然自身损失不小,但内心也不由生了几分折磨别人的愉悦。然而,他目不转瞬盯着我,口里却魅惑道:“陛下继续,再用力,别停……”
这么说他还很享受?我眉心一皱,如他所愿,继续用力推送,快几分,陡然停下,气喘吁吁地看他也气喘吁吁。他根根眉毛都要拧起来,一脸的责怪:“怎么又停?”
我冷声一哼:“求朕啊!”
他从善如流:“求陛下狠狠地临幸臣下!”
我吐出口气:“可是朕累了……”
他语含嗔怨:“这才多大会儿?”
我弯腰趴下,不想再动,身体酸软无力,腿根都快撞得麻木,两臂交叠搁在他胸前,脑袋俯下,闷声:“没力气了。”
“那你下来,我来。”他劝谏道。
“不!说好的凤在上!”我趴在他胸口不动。
“……在上,不是说就坐在上面,无为而治是不行的!”他谆谆教导,并催促,“快点,你这样丢下小太傅不管,怎么可以?”
“朕已经临幸完了,让他做一个安静的小太傅吧!”我依旧不为所动。
“……”姜冕握了我手臂,蓦然翻身,来了个凤在下,将我压在身下,对着脸颊亲了一口,“陛下临幸完了,轮到臣侍寝了。小太傅喜欢陛下还没有喜欢够,不肯安静呢。”
当下压腰挺入,深深浅浅,一次次开疆拓土,撞入最深处……
高吟重喘,嗓音嘶哑,挥手乱拍,攥住他垂落的青丝,神智昏沉,彻底沦陷在他狂放攻伐下。
船身摇晃颠簸,木榻几欲散架,发丝全垂榻外,掩不尽一室的放荡。
终至凤凰,被攫取殆尽,全身颤个不停,心神俱裂。
他又持续几下后,抽身而出,抓了方巾,泄于其上。
疯癫之后,他自后方将我搂抱,扯了被褥覆盖彼此,手掌还在胸腹之间摩挲游动。但愿他不要再轻举妄动,耳边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呼吸,我也再无法分神,昏倒在榻上。
……
仿佛置身波涛之上,轻轻地摇晃,睡意深浓,不愿醒转。奈何总有手指抚琴一般抚过身上,每一寸都不放过,每一寸都要染指。被挑拨得逐渐清醒,眼未睁,便有晨光跳跃在眼皮,提醒着一夜过去。
我转了转头,躲避晨光,然而脑海影像已经醒来,一幕幕闪过,在清早晨间里想来,难以置信。遂蒙头钻入被褥。
“能躲哪里去?船该靠岸了,要起了。”耳边,姜冕柔声细语,轻叹,“春宵苦短,恨难挽留。”
我趴在被褥里不动,装作没有醒来过。
“看来元宝儿也不想结束,想要继续?”他作势又压过来,轻轻地蹭了蹭。
“哼!”我挪了挪,避开他。
他在我脖颈上亲了亲,见我委实不想再搭理他,便只好自己起身,捡了地上的衣物套在身上。我藏身被褥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昨夜没有说明白,这样算什么呢?今日要怎么办?还怎么见人?
他抓了一团衣物到被褥里给我穿,我只能配合,然而身体无一寸不痛,直皱眉。先拿贴身小衣给穿了,再单衣,中衣,外衫,连裤子也给慢慢套上,系好。只是他边穿的时候边趁机看了看惨烈的伤势,手指轻抚了抚红肿地带。抬眼看我时,被我瞪得无地自容,一脸愧色。
画船忽然一震,再稳住。
“到了。”姜冕抱我下榻,脚边是夜里掉下的香枕。
两人一起回头看美人榻,均是满面通红,纷纷避开眼睛。
走上船头,我刚落稳脚,就被眼前情形惊呆。
河溪两岸遍布神策军,一个个如临大敌,弓箭都在手中。岸上站着一个人,临风不动,处乱不惊,此时却修眉紧锁,深湛的目光凝在船头。
正是皇叔。
我被这阵仗一惊,脚下打晃,被姜冕在后方扶住。
姜冕临兵不惧,却笑道:“陛下在此,皇叔携兵意欲何为?”
皇叔一双眼从我脸上仔细地看了看,再转向落在我腰间的手,沉声开口:“自然是救驾!”
姜冕低眉笑:“皇叔的意思是说姜冕挟持了天子?”
“拿下姜冕!”皇叔一声令下,神策军随之而动,潮涌向画船。
“睡陛下的代价可真不小。”姜冕在我耳边轻叹,又似笑谑,“群敌环视,从此后步履维艰呐。”
神策军步步围近,就要踏上画船,我低声开口:“退下。”
神策军止步,却并不后退。
我抬眼投向皇叔:“神策军果然只以皇叔为尊,连朕也号令不动?”
“退下!”皇叔喝令,神策军又如潮水急退,让出岸边。
姜冕扶我下船,上岸,没走几步,一名神策军牵来我的千里驹玉花骢,看得我腿根一软。昨夜降虎狼,今日再上马,非驾崩不可。就在我心内吐苦水之时,神策军后奔来一顶软轿,落到马旁。软轿之后,是带了一批衙役急速赶来的京兆尹。
“臣奉太傅之命,前来恭迎陛……”京兆尹走到轿旁,正要叩拜,目光落到我脸上,怔住了。
姜冕伴我身边,此情此景,再无半分掩饰,一切昭然若揭。
“施大人一早准时迎驾,辛苦了。”姜冕扶我上轿。
走过他身边时,他仍在失态,震惊的双目追随我的身影,一直送到轿中,直到姜冕放下轿帘,阻断。
轿子里锦垫绵软,稍稍缓解身体疼痛,调整了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斜倚着轿壁,就听姜冕道声“起轿”。软轿抬起,我揭开窗帘,对外边道:“京兆尹接驾有功,赐赏。太傅,朕的披风忘在了船上,你取了入宫还朕。朕微服出宫,还请皇叔不要张扬。”
轿外三个男人,听我一一安排,此中深意,想必都能明白。
起轿回宫,神策军护送,城门、宫门,有皇叔亲临,一路顺畅。回到内宫,遣走轿夫,在无人的回廊上,皇叔将我拦住。
“陛下,据我所知,昨夜你是被诱骗至城外,巫阳溪画船,是不是?”他垂眼淡语,语中凉气逼人,“据宫女说,姜谢两家公子有国事要同陛下相商,那为何画船里不见那两位公子,却只有姜冕一人?”
我心中忐忑,视线低垂,手指紧攥:“那两位公子临时有事,未能前来。”
头顶凉气更甚:“既然两位公子爽约,陛下为何不折返?”
我鼓了鼓气:“因为太傅有事情要跟朕讨论。”
“讨论了……一晚上?”
我垂头:“讨论得太晚,就夜宿船上,来不及回宫。”
“好。”皇叔停顿片刻,“那陛下为何又独留太傅一人回画船?是要去整理什么,还是要抹去什么?”
我心下一惊,不由自主退后一步:“朕的披风忘在了船上……”
皇叔步步紧逼,句句驳斥:“一件披风而已,值得陛下如此惦记?取回披风而已,为什么不让旁人去取,偏要劳驾太傅亲为?”
我握拳咬牙:“朕做什么,要向皇叔汇报么?”转身奔……
被皇叔一把扯住,没奔成,还被拖进他臂弯,被迫仰头。他面色阴沉,探手解开我领口,衣襟一扯,便停止了动作。我被他此举吓得脸上失色,但见他目光落在我颈上,眼神不动。
半晌,他将我放开,语气如冰:“跟你娘一样的胆大包天,我倒看你怎么维护他!”说完,从我身边错身走开,出了回廊。
我许久才回神,左右看看无人,赶紧奔了。
一路躲避宫人,从偏殿后门闪了进去,未见答应好在这里守门的情儿。
回寝殿后,一片寂静,门窗紧闭。正觉奇怪,不知不觉走到床边,见红烛燃尽,恍然顿悟。昨夜纳妃,寝殿内自然无人会打扰。转头看向床上,弥泓还在鸳鸯被里沉睡,面容干干净净,如雨后澄澈的蓝天。
我散下头发,前去打开殿门,外间果然已候了几个宫女。
“陛下!”宫女们跪地。
“备热水,朕要沐浴。”
“已备好,浴桶要搬进寝殿么?”
“不,搬去……”我稍作筹谋,“留仙殿。”
自太傅搬走后,留仙殿一直空着。如今弥泓住了我的寝殿,那我搬去留仙殿好了。
近来诸事干扰,许久未涉足留仙殿,虽有宫人每日打扫,终究少些人气。空旷旷的殿阁相连,今日再走一遭,每个角落都能拾起儿时记忆,有蛐蛐儿作伴的欢乐,有被迫读书习字打手心的悲苦。惨兮兮的傻太子身边,总有东宫少傅的身影,不是罚抄书就是拧耳朵,言语举止总能气得从容的少傅淡定不能。
推开后殿的门,走进葱郁庭院,那株梨树已过花期,繁盛茂密的枝叶确比记忆中少傅上树摘花时壮阔不少。
我倚着殿门看,仿佛能看见那时两人偷喝宫中酒酿罗浮春,醉倒砌下梨花间的情形。
“陛下,都已准备妥当了。”宫女来禀报。
我收了思绪,前去沐浴。
汤浴殿里,屏风围架,浴桶摆好,热水注满。我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打开一只木柜,果然找到采集的一包包梨花。我打开锦包,撒了梨花到水面。侍女要来帮忙拆锦包,我制止:“一年一采集,还是省着些吧。”
“这些是太傅收集的?”侍女望着木柜里堆成山的梨花包,惊诧不已。
“还有谁会这么无聊!”我关上木柜。
“太傅风雅之人。”侍女红着脸低头。
看来皮囊的风雅确能蛊惑人心,殊不知其还有放浪不羁的骨相。
水温试好后,侍女替我宽衣,刚解开领角,便听她一声惊呼:“啊!”
好像见鬼的样子。被皇叔拦在回廊上,他所见也是如此么?
“怎么?”我转身拿起案上一面铜镜,扯开衣襟照看,顿时也跟着惊悚地叫唤一声。
脖颈上遍布红痕,深深浅浅一片,还有牙印,没有一寸完好。不消说,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侍女给我宽下全部衣物,震惊得连连失声。
我跟着低头一看,胸上咬痕,腰上指痕,腿上淤痕……
我抢过侍女手里衣物遮盖身上,耳根滚烫:“你出去吧,朕自己洗。”
侍女满面通红,比我还羞:“可要太医院配点药?”
“不用!在宫里找点备用的药就行了,不必去麻烦太医院了!”
我忙滚进浴桶里,将自己全部浸泡,然而热水一激伤口,我趴在浴桶上直喘气。
“真的不用叫太医么?”侍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我趴在桶边咬牙切齿,“去打听一下,朕的披风送回来了没!”
☆、第101章 陛下坐朝日常三九
将全身泡进浴桶里,抽了浴巾轻轻擦拭,被留下的痕迹擦不掉,细细洗完全身后,擦干,出了浴桶,取了屏风上的衣袍穿上,衣领扯得高高的。出了浴房,到从前属于太傅的寝殿里,爬上床,躺下。
枕头上有淡淡的梨花香,就连锦被也是。我躺好,不想动弹,每行动一下都能牵动痛处。疲乏得恨,又不敢睡去,躺着翻《盐铁论》看。
“陛下!”侍女回来了,手持药膏,跪到床前,“陛下敷一敷药吧!”
“朕的披风呢?”我侧身问。
“没见有人送披风入宫。”
不至于我洗个澡的工夫,还送不来。我又问侍女:“可有见太傅入宫?”
“不曾见。”
我塞了书到枕头底下,掀被起身:“今日可曾见到情儿?”
“也未曾见。”
我下床穿鞋:“去把眉儿叫来。”
“眉儿姐姐被传唤去凤仪宫了。”
我呆呆站立,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不再多想,抬脚便走。
“陛下,这药……”
“放着。”
从留仙殿到凤仪宫,连走带奔,一盏茶时间赶到。今日的凤仪宫气氛格外不同,太上皇的正宫门紧闭,便是我到来,守门宫女也不放行。
“陛下留步,太上皇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在门前徘徊,心里愈是没底,小声问宫女:“是什么人觐见了太上皇陛下么?”
宫女老实答:“眉儿姐姐,情儿姐姐,和太傅。”
我握了手心:“进去多久了?”
宫女想了想:“情儿姐姐进去一个时辰了,眉儿姐姐进去半个时辰了,太傅倒是刚进去不久。”
这三人凑一块,父皇是发现什么了么?我来回踱步,几次到紧闭的殿门前,想要横闯,可是里面局势不明,万一我贸然闯进去,也许会更糟糕。再说,万一真发现了,我此时闯到父皇跟前,说什么呢?是认罪还是抵死不认?
我并不认为自己了解父皇,无法揣度她的心思,若被她发现昨夜真相,会如何针对姜冕呢?
赐死?流放?削职?
可是有西京家族支撑,又有姜轩眼下正在京城,父皇总不至于无视一旦动了姜冕,随后的利益牵扯吧?可若父皇真在意这些,又怎会当面拒绝桐山呢?或者在父皇心里,有比桐山更重的筹码?是对西京世家的忌惮?认为辅我上位后,西京姜氏不可再坐大?就如昨夜姜冕所说,父皇担心姜氏对穆氏取而代之?
思想做着天人交战,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宫女退到一边,殿内走出姜冕,一脸的淡定,一身的从容,手臂上还搭着我的披风。
他见我站在檐下,眼里泛出笑意:“妆都没梳,是担心我?”
“父皇怎会召你入宫?”见他这时还能言笑,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
姜冕淡淡然走下台阶:“自然是,太上皇发现了我图谋不轨,于陛下纳妃之夕,诓陛下涉险,还……”
我紧跟其后,紧张等他说完。
他转过头,望着我吓得要哭的脸,展开披风,给我披到身上,趁凑近之势,在我耳边汇报:“还让陛下留宿郊野。”
我推他一把,急忙站开些,左右四顾:“你注意着点,这可是凤仪宫,到处是父皇的耳目!”这才细思他的那句话,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
“做贼心虚!”姜冕看了看殿门,轻佻地抬手一刮我的脸,“意思就是,我同陛下秉烛夜谈了一晚上朝政之事。”
我拍开他的手,正色:“你骗鬼呢!父皇会信?”
“当然不信。”姜冕反手拉住我,朝凤仪宫外走。
我心砰砰跳,攥紧了他的手:“那、那怎么办?父皇有说什么?她会不会召我去问话?”
“你看我安然无恙走出来,自然是没事了。”他将我拉到殿阁转角处,目光垂到我脸上,“你不好好休息,乱跑什么?披风我自然会给你送过去,这么信不过我?自己走这么远的路,疼不疼?”
我半信半疑,然而看他神色若无其事的,确实不像是被父皇为难过,可父皇不信他又怎么会放了他出来?
“送个披风都不准时,还怎么让人信你?”我哼一声。
“沐浴过了?”他又凑近,嗅了嗅,“怎么有梨花香呢?”
“梨花又不是你独占的。”我溜出殿角,择了近路,出凤仪宫。
姜冕紧随于后。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我选着人少的地方走,大概真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直到进入留仙殿,我遣散了殿内伺候的人,若连情儿都被迫招供的话,我再无法仰仗其他宫人。如今的情势,还是少让些人知晓得好。
“你搬到这里来了?”姜冕重回留仙殿,四下观看,略有感慨,然而对我举止一看即知。
“嗯。”并不否认。
他抚着一张小案,垂目凝看:“这是你曾读书习字的书案,也是偷懒趴着睡觉流口水的地方。”走到墙边多宝格,摸着一角:“这里曾搁放蛐蛐儿罐子。”拉开一只木柜:“这里藏零食,以为我不知道。”
我视线随着他转,经他提点,回想起东宫太子时代的日子,傻太子与俊少傅的日常。
他忽然转过头来,盯着我,仿佛在辨认:“竟然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感觉么?”
我嗯了一声:“太傅比从前更老了……”
他目光勾着我,步步走近,一把将我打横抱起,一身梨花香在殿内轻轻淡淡地绕:“这么说,你昨晚还没有领教够。”
直接去了寝殿,放去了床上,我就势一滚,滚了开去:“你要敢再来,我立即喊人!”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昨夜又是同船渡,又是共枕眠,你说我们修了多少年?”他在床边一坐,笑眼看我往床角藏,“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这态度有些不对吧?”
“谁跟你一夜夫妻!”我据险而守,板起脸驳斥。
他笑眼一眯:“难道是露水鸳鸯?”
我捞起枕头砸过去,被他偏头让开,枕头飞去了地上。从枕头的走势弧线能看出我使的力气不小,因此牵到了伤势,吸口冷气,趴下了。
他忙歪过身子来查看:“怎么了?”我咬牙不答,他却蓦地恍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盒:“这是我今早回府取的,西京配的药膏。”
我抬起头看他:“今早你还来得及回了趟府取药?”
他却面露愧色:“昨日没有筹备齐全,今早当然要亡羊补牢。”
这货果然三句没好话,我不想再同他废话,直接从他手上夺药盒,却被他让开。他旋开盒盖,一股清凉幽香袅袅散开,药膏透白,他两指挖下一块。我正感觉不妙,就被他撩开了裙摆,扯下了亵裤……
我摸起《盐铁论》打过去,他不避不让:“再乱动,我就不只是上药了。”
“……”我咬唇,趴下脑袋,脸上火烧火燎。
他俯身查看伤势,两指涂药上去,抹匀,揉散。
沁凉的药膏和柔滑的手指,叫我羞愧难当,只能强作镇定,胡乱翻开《盐铁论》,读起来。
我一目十行有眼无心地翻了几十页,那药膏才拖拖拉拉涂抹完毕,慢慢给系上亵裤,放下裙摆。
“原来这样娇嫩……”他直起身,自顾自地感叹,好似心生怜惜,又似自责,“都怪我太心急……”
我不理他,哗哗翻书。
“陛下!”有脚步声靠近,殿门处苏琯冒了出来,“东都有急报!”
我翻身而起,惊问:“什么?”
苏琯入殿,见我待在床上,便要退避,然而又见床边有姜冕,揣测道:“陛下身体不适么?”
姜冕并不回避:“陛下劳累过度。你说东都有急报,呈上来。”
苏琯走近,呈上急报,忧心忡忡:“东都阴雨数月,沧河决堤,终酿洪灾,水淹十四州县!”
我抖着手打开急报,东都快马传讯朝廷的急报,自然非同小可。洪水淹没十四州县,受灾区域如此之广,灾民不计其数,急报恳求朝廷紧急救灾。
“急报是五日前发出的,今日恐怕灾情愈加严峻,再回复又得耽搁数日。”我转向姜冕,求助,“太傅,怎么办好?”
姜冕接过我手中急报,镇定地看起来。
苏琯奇怪地看着我:“陛下莫非还不知……”
“不知什么?”我疑问。
苏琯又看看姜冕,迟疑回道:“今日太上皇已削夺太傅之位,诏书已下。”
我身体一晃,心口剧沉:“什么时候?”
姜冕合上急报,放在床头,语气淡定中含笑:“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失徳在先,自然无法再担太傅一职。今日在凤仪宫里,被太上皇召去,削职夺位,出来就见到了陛下在等我。”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我拉住他胳膊,怒问。
姜冕捏住我的手指,叹气:“当时告诉你,你不得闯宫逼问太上皇?因姜冕一人,导致你们骨肉失和,姜冕之罪何其重。我暂时保个命嘛,你要是一冲动,我连命都没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依然觉得他在忽悠我。难怪父皇不信他的自辩还能放他出来,原来是削职夺位,狠狠打压一下西京的气焰。不管父皇做到哪种地步,她也绝不敢赐死姜冕。
我心火难平,瞪着他。
他不回应我的眼神杀力,转头向苏琯:“现在当务之急是东都洪灾,命户部工部拟出赈灾条陈。东都急报只呈给了陛下,想必朝廷大臣们尚未得知,那就把消息散出去吧,看看那位楚公子是何反应。另外,注意京中舆论,洪灾恰在陛下生辰且以女帝之身昭告天下之际,我怕有些人别有用心。”
苏琯领命而出。
我爬下床,姜冕将我拦住:“你好好休息吧,赈灾的筹划就交给苏琯,我再与他计议。”
“你什么都不是了,还计议什么?”我推开他手臂,整衣振袖,步出寝殿,心意已决,“我已成年,这天下既已交付了我,便是我说了算。”
——“姜冕,朕给你无上的地位,你要不要?”
☆、第102章 陛下巡幸日常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