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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后宫日常 内容简介

作者:秋若耶 · 类别:总裁豪门 · 大小:391 KB · 上传时间:201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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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后宫日常

作者:秋若耶



文案:

当不学无术的吃货被告知是女皇陛下。

“爱卿啊爱卿,谁是本国最有权势的人?”

“是陛下您。”

“爱卿啊爱卿,谁是本国最劳累的人?”

“是臣。白日里处理政务奔波折腰,夜里批奏章侍寝龙榻上折腰。陛下,臣想请个假!”

“不准!”

“臣想告老还乡!”

“太傅!朕错了!朕这就起床早朝……”

 

流落民间三年的女帝重返朝堂,她却失忆得彻底,一众美人号称是她从前最爱。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破镜重圆 乔装改扮 女强

主角:雍容(元宝儿) ┃ 配角:姜冕,却邪,柳牧云,施承宣 ┃ 其它:女帝,后宫,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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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民间抢汉子


  

  穷得叮当响的平阳县连盗贼都不屑光顾,真正达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界,上任三年的县令依旧捧着前任县令留下来的一只豁了口子的破饭碗吃了三年糟糠,吃得面如菜色。

  我对他只能啧啧称叹,叹完后当然不忘吃掉碗里他匀给我的一只发育不良的土豆。虽然平阳县穷,平阳县令更穷,但再穷不能穷容容,是他的准则。

  容容是我,穷县令是施承宣。

  自从三年前他高中进士不畏强权得罪了当朝太师,被贬到鸟不生蛋的平阳县做县令,他一路愤世嫉俗就要效法先贤投湖明志,却在穷山恶水平阳县的一口湖中捞起了一只女鬼。

  女鬼是我,容容是他给我取的名。

  因我在湖底屏息太久,吐了几口水后竟活了过来,他觉匪夷所思,以为是个女鬼,结果是个呆少女。他问我姓甚名谁,小小年纪为何投湖,我茫然摇头一问三不知。

  他沉吟后道:“不如就叫小呆?”

  我继续呆滞茫然一派天真诚挚地望他。他良心发现不忍再调侃一个无家可归的失足少女,带了我一同回县衙,从此唤我容容。县衙一众衙役见我年纪,完全不知该称我小姐还是夫人。

  施承宣也拿不定主意,决定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的结果就是我无名无分跟随了他三年。

  他手把手教我缝衣,在我学得把手上戳出一颗血珠后,他抢了我手指拿嘴里含住,我愣愣看他,直看得他面红耳赤扭开脸:“好了别学了,衣服我来补。”

  缝不好衣服,我总可以给他洗衣物。趁他开堂审案子去了,我琢磨给他个惊喜,端了衣盆抱了棒槌就去湖边,挽了裤腿蹚到水里,还没开始摊开衣物,就被从堂上跑来的施承宣追到。一身旧官袍的他得了衙役汇报,案子审一半,县太爷就火烧屁股地跑了。

  他很忌惮湖水与容容这一致命组合。

  我撅嘴指责他拿我当痴儿看,他眼里难得认真盯着我,说担心我自天上来,坠落凡尘不小心脑袋着地,更不小心着陆点在湖里,命悬一线怕难久留人间,他怕一个失神,我会从湖心消失掉,那他就白养我三年了。

  我问:“怎么才是不白养?”

  他含蓄道:“起码得是养一送一。”

  耍完流氓,他自己倒先脸红了。

  因我无过往记忆,唯有与他的三年生活点滴,他相当于我的全部。他却对我说,我是老天在他人生最晦暗的时刻送他的最大安慰,他愿与我一起永世生活在这处穷乡僻壤,断断县里鸡毛蒜皮的案子,逛逛县里贫瘠的集市,花尽他所有积蓄送我一份礼物。

  积攒三年,他用微薄的俸禄给我买了一只头钗。做工简朴不算多精致,但我高兴得不得了,荆钗布衣头一回换了新容,以为我们的关系就要进一步升华了。

  直到我从衙役们那里听说,平阳县要有大人物到来。

  平阳县最大的人物就是县令施承宣,我有记忆以来,他就是最厉害最聪明也是最温柔的人,我无法想象更大的人物。何况,大人物做什么要来鸟不生蛋的平阳县?

  整个县衙忙碌起来,身为县令的施承宣更是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一切都为迎接传说中的大人物。

  ——姜巡按。

  说是这位巡按极其挑剔严苛,已巡查十来个府县,脾气非常糟糕,查办了上百名官员,惹得一路怨声载道鸡飞狗跳,被人刺杀都死不掉,非常的难招惹。

  听了这些传闻,我很恐慌,我怕施承宣这样的老实人应付不来那种狐假虎威鱼肉乡里的昏官。在我数次劝说让他同我远走高飞简称私奔也好过被查办下狱的命运后,施承宣扶着额头道:“你对我如此不自信?我不见得就会被巡按查办,冒然逃走不是畏罪潜逃?再说,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得抓紧这个机会,我要回去京师,唯有在皇权中心才能施展我的抱负,你懂么?”

  我不懂。我只知他变卦了,先前他说愿同我永世生活在这处穷乡僻壤,原来是哄我的。

  男人心,果然是他妈的海底针。

  可我在恐慌之下简直语无伦次:“承宣,你不要我了?”

  “容容,我怎么会不要你?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我带你回京师,带你看遍京师繁华,带你买真正的金钗玉镯……”他忙解释。

  我将他打断:“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跟我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京师那么大,万一我走失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想到那可怕的后果,我简直要哭。

  他无法理解我的恐慌,因他不曾失忆过。他抱着我安抚许久,说也许巡按大人看他政绩不够不给他在圣上面前建言,他也就不用回京师了。这话他说得违心,我知道他不甘心。他要繁华前程,不要与我厮守乡野。感情与功名的天平,他有了自己的计较。

  他更不懂的是,我畏惧帝都,说不出缘由的惧怕。人人向往的京师,在我的梦境里是处虎狼之穴。但我从来没有告诉他,因为他不可能懂。

  在他得出我无理取闹的结论前,我自己先消停了,假装被他说服,好让他安心。

  日子过得我如热锅上的蚂蚁,终于巡按驾临。

  全县肃静,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消了音。

  我躲在屋里收拾衣物,万一施承宣过不了巡按那一关,那我拼死也要救下他,跑路包裹必须打点好。

  这时,院子里来了不速之客。一位美艳高贵的女子寻访而来:“承宣就住这里?”看到我后,她随即惊愕:“你是谁?县令的丫鬟?”

  她神情傲慢让我不快:“承宣聘不起丫鬟。我是他的……夫人。”

  “夫人”二字令她震惊,半晌失语,将我反复打量后冷静一击:“荒谬!一介村姑竟敢妄称夫人!”她不屑再看我,大概嫌我碍眼,就要走出院子,忽然脚步顿了顿,回身补充:“不妨告诉你,承宣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得意门生,因几年前官场上得罪了太师,尚书为保他,将他调任平阳县,如今太师一族倒台,承宣就要被召回京师。还有,承宣早年求学,已与尚书府结亲,只待他高中。说这些,你可能也听不懂。你只需记着一点就行,礼部尚书千金,是我。”

  同施承宣生活三年,他从未跟我提过什么尚书千金,我不该听信外人之言对他产生隔阂,可我找到县令长随小石头时浑身都快没有力气,我的勇气在小石头不得已的叙述中一点点溃败。

  施承宣有婚约,在礼部尚书府,郎才女貌,说的便是他与京都第一才女童幼蓝。尚书门生与尚书千金,本是金玉良缘,却因时局沉暗,太师作梗,京中兵变,不得不乱世分离。而如今新帝继位,神凤帝退位为太上皇,江山安定,奸佞已除,朝局步入正轨。而尚书千金童幼蓝仍待字闺中。

  应付完巡按第一轮审查的施承宣回来时见我孤零零坐在黑暗中,灯也未点,问我原因。我说:“你还记得尚书府里的童幼蓝么?”陡然间,他被定在原地:“容容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嚼舌根?别人欺负你的话,你不要听!只要相信我就好……”

  我打断:“哦忘了说,童幼蓝来过,大概是想给你惊喜,可惜老天不让她如愿,先见到了我,你要不要去跟她解释一下?”

  大概是我语气太不贤惠,嗓音太过冰凉,他在黑暗里站了站,没有进屋。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不眠夜。我考虑了很多事情,比如,如何有尊严地离开他,如何在他们的婚宴上淡定地祝福……

  可是我连唯一拥有的施承宣都要失去的话,我还要尊严和淡定做什么?按照一般村姑的逻辑,我应该撕破脸皮跟狐狸精抢汉子才对,可问题是,究竟谁是狐狸精?他们有婚约,我什么约都没有。

  我徘徊在湖边,泪滴不止,不如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消失。

  晨雾弥漫时,湖水没到膝盖,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扯了出去。生死之间,我大悲大喜,就知道他会舍不得我,回身将他腰间抱住:“承宣你不会不要我是不是?”

  他任由我抱了一会儿,没反应。我觉得有些不对,腰身尺寸不对,衣料手感也不对,抬起头一看,惊住。

  我将他一推,惊惶道:“你、你是谁?竟敢占县令夫人的便宜!”

  这个男人衣饰华贵,浑身散着高冷之气,眉眼俊美却很冷,绝对不是平阳县里能出产的美人。若不是眉头紧锁,应会更美一分。他开口的嗓音极为低沉:“县令夫人?”尾音上扬,透着冷意。

  这场完美的自尽就这样被破坏掉了。

  我回去后,施承宣还没回来,直到第二天夜里,他才脚步沉重地进了家门,手扶着门框,绝望地看向我。我从没见他这样,一时吓坏了,都忘了自己曾自尽的事实,立即扶他进屋端茶倒水。

  他一眨不眨看着我,最后闭上眼:“容容,忘了我吧,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前传是《陛下有喜》(会出版),讲的是女主的幼年卖萌期。没看过也不影响本文阅读,这是元宝儿作为女帝的正篇。

每晚8点更新~

满地打滚新文求呵护,我会努力更新哒~


☆、陛下在民间睡巡按


  我终究是没有施承宣的前程重要。

  他对我始乱终弃,不是因为尚书千金逼他与我分手,而是因为,那个巡按大人。

  他手发抖,说不出话来。小石头替他说了他的无奈和难处。

  这位巡按大人昏聩好色,听闻施县令土屋藏娇,便想占为己有,责令施承宣将美人呈上,否则当即将他撤职,此生难再入官场。

  施承宣难承伤痛,昏厥过去。我早就没眼泪了。

  替他盖好被子,我去厨房抽了把刀藏入袖中。谁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谁若将我逼上绝路,我必与他同归于尽。我的人生智慧就是这样简单。

  小石头带领我前去巡按大人的卧房。我壮了壮胆,告诉自己不要哆嗦,这是为民除害。小石头抹泪离去,一路告诉我不要记恨县令,他爱我宠我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简言之就是施承宣对我是真爱。

  这样的真爱,我下辈子一定不要!

  卧房们虚掩着,一推即开。我满腔怒火与爱恨交织,滑出袖子里的刀柄握到手中,朝着灯火下握卷看书的背影一步步靠近。心跳如擂鼓,最后几步几乎是行动如风,瞬时闪到他身后,刀刃抵到了他脖颈,他被迫仰抬头。

  我在他身后,一手压着他肩头,呼吸粗重。

  “你来杀我?”简短的四字,自他喉中发出,毫不见惊慌。

  这不对,昏官怎会有这副胆量?顿时将我的杀意逼进了一个小角落。我竟在气势上落败了!

  便是这么一犹豫,他拿书卷敲了我手腕,夺下刀柄,摔了出去,反手将我手臂一拽,我扑腾到了桌上,可耻地败了!我好没用,连占据优势背后杀人都没能掌握,我果然是个废物,难怪施承宣不要我。

  发现他没有进一步将我制伏,或者行流氓非礼之举,我暂收刺杀的挫败感,趴在桌上诧异侧头。

  一见,我惊呆:“是你?”

  他悠然重新落座:“是我,如何?”

  湖边阻止我自尽的那个高冷美人!

  我重又悲愤交加:“你明知我是县令夫人,竟要横刀夺爱,拆散别人夫妻!”

  他听得脸色又冷下来,视线反复在我身上看。我被看得炸毛,方意识到狼入虎口需步步提防,登时从桌上滚下,缩到了椅子上。

  见我瑟瑟发抖,他忽然放软嗓音:“可以把领口解开点么……”

  他娘!果然是个老色鬼!

  我气沉丹田,便要尖叫。他霍然起身,一手捂了我嘴,忙道:“别喊!”他凑近过来,温热气息扑在我脸上,我能清楚看见他额头细汗,浓密的睫毛,细密的鬓角,幽黑的瞳仁,嫣红的嘴唇。

  他娘的,我走神了。竟没能反抗过他不规矩的手,他飞快几下解开我领扣,一扯,一片肌肤露在空气中,冰冰凉。我回神后,伸拳朝他脸上揍去。他正俯身凝视我颈下,不防被我打个正着。

  他退开几步,想必终于意识到我的不可小觑。

  我在灯下凶狠瞪他:“狗官!老色鬼!”

  他摸了摸被我揍的脸颊,抿着嘴唇,脸色泛青,视线又投向我脖颈。我赶紧抬手捂住,虽然没什么好捂的,但事关节操,拼死我也要反抗的。

  认识到我绝非柔顺小白兔后,他不敢再用强,整了整衣衫,坐到桌边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下去冷静了片刻,问我:“你项下可曾戴过东西?”

  我一愣,这是什么策略?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按到桌上,给我看。纸上描着一只元宝项圈,工笔细腻,连细小花纹都纤毫毕现,细看去,却不是花纹,乃是祥云龙纹,一个可爱的项圈竟透着龙气蒸腾。

  我迷惑:“我要是有这种金贵东西,早就典当了换新衣裳,承宣也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不过,你一个钦差,要这个做什么?”忽然,我醒悟,“哦,你这是跟我勒索,让我行贿于你?呸!行贿个鸟!你想得美!”

  他默默收了图纸,抬头将我看一眼:“整个平阳县卖了都换不回这只项圈。”

  我觉得他脑子有坑:“那你还来平阳县鱼肉乡里?”

  他好似不想再与我辩驳,揉着眉头,一指床榻:“去睡!”

  我虎躯一震。

  虽然我是有过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但这样一来,承宣怎么办?朝廷钦差死在平阳县,施承宣脱不了干系。刺杀失败后,我反倒冷静下来。扪心自问,施承宣收养我三年,也纵容了我三年,用心无微不至。既然他是我生命的全部,无论如何,我也要回报他一二。

  这样一想,我彻底死了心:“那我可以提一个条件么?”

  “说。”

  “你可以在圣上面前给承宣美言几句,调他去京师,助他与尚书千金完婚,实现他男儿的抱负么?”

  他失笑,表情晦涩:“当真是情深意重。施县令为政清明,调回京师并无不可,我是否替他美言,得看心情。”

  言语再明白不过了,我吭哧吭哧爬上炕头,哀伤酸楚地躺进了被子里,缩成一团。他捻暗了油灯,合上书卷,关好门窗,返回床边,俯身看得我压力很大。躺得我战战兢兢,忽见他掀了被子一角,给我拽了出去:“你们乡俗睡觉不脱衣裳?”

  老娘就爱这样睡,你管得着?但我没敢说出来。

  他竟动手三下五除二给我扒了一层,衣裳抖在手里嫌弃地扔去地上:“灰不溜秋的粗布衣,穿得跟只土拔鼠似的。”

  我心痛地望着他将我这身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衣裳弃如敝履,气血上涌回嘴:“你品位高还要土拔鼠给你暖床?”

  他唇边冷笑:“我乐意。”

  我愤然甩开他的手,重新滚回被子里,裹了个严严实实。他竟欺身而上,将我抖了出来,扯去了一半的被子,接着便挨着我躺下,盖好自己那部分被子,顺带还硬生生抢去了枕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其无耻令我惊呆。

  很快,他闭上眼,呼吸平缓。我抬起脑袋惊问:“你们京师民俗也是睡觉不脱衣裳?”

  他翻身滚去外侧,带走大片被子,语声含糊:“我乐意。”

  ……

  一夜无话,相安无事,我睡得十分自由徜徉,清早睁眼,不知身在何方,直到身边有动静。我偏过头去,一看,自床下爬起一个人来,尚裹着一半的被子,脸上阴沉不知是起床气还是摔得,一言不发,捞起枕头摆回床头,翻上床,竟然继续睡去。

  我迷瞪片刻,忽然记起,我是来暖床的,被这个老色鬼胁迫,不得不以色侍人!

  我揉了揉鸡窝脑袋,果然我吃亏了呢。

  正思虑不定,外间传来怯怯敲门声:“巡按大人,该起了。”

  卧房内,无人应声。我睁着眼平躺,旁边是兀自赖床高卧的巡按。

  半晌后,窗外有人嘀咕:“别吵了,看来巡按大人昨晚累着了。”

  “看不出来施县令送来的姑娘侍寝还蛮拼的。”

  ……

  中午时分,巡按大人终于起床。

  担惊受怕了半宿,我的胃里早已空荡荡,不知道以色侍人这项艰巨任务是否完成,是否可以逃离虎狼之口。当我看清床下被扯烂的衣裙后,彻底的怒了。

  “老色鬼你赔我衣裳你赔你赔!”梁灰簌簌。

  他竟一面无视我,一面四肢伸展慢条斯理穿自己的华贵缎衣,好似展示身材一般,我便见他领口与袖口上各绣着一支梨花,贴身裁剪的合身长衣不多一寸不少一分,恰到好处地衬出修长身骨,再取腰带当中一束,劲拔腰身顿现。

  我咽了咽口水,腹中更饿了。

  收拾完自己后,他仿佛才意识到我的存在,挑剔的视线将我一扫,人便转去了角落里,打开木柜子,里面空荡荡只搁着一只雕刻精致的木盒子,取袖中钥匙打开后,从中捧出一物。

  一直捧到我面前抖开后,我吸了口凉气,觉得这样的东西给我看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更暴殄天物的是,他竟将这华美之物比到了我身上,是很认真地比对,好像在丈量尺寸。

  “这是凤尾罗裙,穿上我看看。”他一抛,扔了过来。

  像我这样的穷光蛋村姑,怎么可能见过这样的世面,当即我就紧抱着不放手了,对他大度道:“虽然你有这种变态异装收藏癖,但我可以考虑姑且替你保密。”

  一个大男人收藏着女人罗裙,还是锁起来藏柜子里轻易不示人的手段,其变态癖好昭然若揭。我搂着罗裙,他站定了看着我,半晌没动静,我只好退一步,委婉提示:“是这样的,年少貌美的女子换衣物,有节操的男人都知道要回避。”

  谁知在我的婉转言辞下,他高挑雅致的身材顿了顿,嘴角生出一个要笑不笑,极其诡异的表情,言语不明:“哦?”

  不知道哦的啥!

  我忽然想起施承宣曾对我说,做人要谦虚。这时我方领悟了一二。

  我只好改口:“好吧。陌生女子更衣,你总得回避一下吧?”

  一瞬间,他眼里流露出一抹复杂不明的色彩,斑斓未起便已黯淡,于是只剩斑驳。他慢悠悠转过身,开了房门走出去。我竟见鬼地觉得那背影透着疲惫,天涯海角不见君的惫懒无趣。

  当我换好凤尾罗裙,走出卧房,一面感叹这身衣裳竟然无比合身,一面琢磨能借穿几天。

  “嘭”的一声,昏官老色鬼的茶杯从指间松落,碎在了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  前传里的逗比少傅在这部里会正经一点,三年嘛,好歹也要成熟点~而且面对不再是男孩子装扮的长大后的元宝儿,这个感觉还是会有些不同,又陌生又熟悉,会感到男女有别呢。不过话说,你们想要男主逗比还是正经?


☆、陛下在民间斗小三


  看来,巡按大人深深被我惊艳到了。

  姜巡按从一旁伺候的衙役手里取了手巾擦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另让衙役伺候我洗脸。

  衙役小甲是熟人,见我发髻垂散的女鬼模样便很心塞的样子,给我打了洗脸水,悄悄问我:“容容,你跟施县令还能重修旧好么?我的意思是,如果县令不介意你跟巡按那个什么。”

  我低着毛脑袋对着洗脸水扒拉整理头发,闻言便觉一阵伤感:“我太没用,帮不了承宣,只会拖累他。重修旧好应该是他同别人。不过话说回来,我跟巡按那个什么是什么?”

  “你们聊完了没?”坐着喝早茶的巡按拂袖起身,出门左拐,看样子是去了县衙饭堂。

  这尊神一走,几个躲在门后的相熟衙役典吏全涌了进来。

  “容容,你真的侍寝了?”

  “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一定会去厨房藏把刀把巡按解决了,昨晚我和小乙还赌钱来着。”

  “是啊,我们一宿没敢睡,都做好出了命案后的说辞了,到时候朝廷再下来巡按钦差查案,我们就推到邻县落凤山上的贼寇头上!”

  我把头发梳理好了,闷头洗了把脸,含糊问:“承宣呢?”

  几个衙役典吏顿时噤声。

  我将毛巾摔进脸盆,寻思要不要叉腰作泼妇骂街,门口转进来李主簿,照常的一副肃然脸。大家一见,迅速站的站,散的散。县令七品,主簿九品,如今汇聚一堂的全是不入流的没品,自然不敢多耽搁。

  我端了洗脸水也要跑,被李主簿叫住。

  “容姑娘,姜巡按叫你一起用饭。”

  我手一抖,脸盆险些落地,以为以色侍人任务完成,谁想除了陪/睡还得陪吃。闹了一宿,我本就饿了,还要去昏官跟前待着,我哪里敢放开了吃?

  十分不情愿也不能表现出来,谁让人家是三品巡按兼钦差!

  但我有智谋,尽量拖延着磨蹭着,一顿饭工夫才磨蹭去了县衙食堂。

  平素闹哄哄的食堂今日陷入大堂审案般的肃静中,把吃饭闹得这么严肃,图个甚?

  我心下发虚,心情紧张,扶着门跨了门槛,见堂内没几个人,都是作陪的,县丞、主簿、驿丞还站着伺候,巡按坐了长桌主位。这位子一般空着,没人愿坐那孤零零的地方,但想必为彰显巡按大人的身份,近日特意给他设的坐席。

  平日里大家都围着狼吞虎咽的长桌上今日伙食丰盛,馒头花卷包子土豆山药,莴笋黄瓜西红柿胡萝卜,看得人直咽口水,这可是平阳县衙逢年过节才有的伙食!

  一身闲服穿得贵气逼人的巡按坐了上首,还在翻阅主簿送上的县衙卷宗,正听见他微沉的嗓音问:“三年前的都在这里?可有遗漏?”

  主簿捧了一摞卷册,站着回话:“都在,自从施县令上任后,县里大小案子都记录在册,施县令会定时查阅,也会复核卷宗,以免误判冤狱。”

  巡按大人显然兴趣点不在案子上,挥了挥手,合上卷宗:“除了大小案子,可有记载其他异事?譬如地动山裂,以及来路不明的人士?”

  主簿不明所以,望了望身后县丞。县丞上前,回道:“大人,这几年并无此类异事发生,若有,也当是记入方志。”

  “那么,在施县令上任之前呢?”好似对奇事趣闻比较感兴趣的巡按大人的确是问了众人一头雾水。

  见没有得到期待中的答案,昏官这才抬头瞧见我,一抬手,示意我过去坐。

  我胆子小,哪里敢上前,又哪里敢拒绝。磨蹭良久,蹭了个边边角角坐了。

  巡按目测我与菜碗之间的距离:“你是来吃饭还是来啃桌子?”

  我只好用行动证明我是被迫来吃饭的。

  他身后几人在施承宣手底下做了几年官,对我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见我人在屋檐下,都很是同情。县丞使眼色,将眼睛瞪到一旁的座椅上,如此反复多次,我终于明白过来,走到巡按的下手边,切身体验到了如坐针毡的待遇。

  巡按侧头对县衙几位下属和蔼问询:“不如一起吃个便饭?”

  诸人额头暴起冷汗,忙表示巡按的温馨关怀令人受宠若惊,实在不巧他们没这份福气,事先已用过早饭,且乡野之人粗鄙惯了连午饭都给顺带解决了。又各自找了些借口,纷纷告退,走前还对我进行视线安抚。

  我屁股底下坐不住了,嗖地弹起来,不如跟着遁走大军一起撤了:“对了,我也不饿,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好些衣物没洗……”

  “坐下。”轻描淡写一句。

  “好的。”我应答迅速,流畅地坐了回去。

  只见他提了筷子,在诸菜碟上空巡了一圈,似乎无法落筷,不知是选择恐惧症还是怎么,最后随便降到最顺手的地方,夹了块凉拌黄瓜。而后又随便戳了几筷子其他菜,都是浅尝辄止。

  见他没有管我,我便伸爪子向中央一筐肉包子不着痕迹地进发了……

  一边进发一边咽口水,肉包子呐,过年都未必吃得到的,鸟不生蛋平阳县传说中的肉包子呐……

  很顺利,迅速得手!我心噗通跳,瞟了一眼旁边,昏官在慢条斯理地戳几片薄荷叶,我放心地将肉包子整个塞进了嘴里。

  昏官夹了一片薄荷叶凑到唇边细品,低着眉若有所思:“你就不能有点吃相?”

  我一惊,包在嘴里的肉包子险些喷出,但秉着不能浪费的人生准则,硬是生生包在了两腮,塞得太满,完全无法嚼动。人生进退维谷之艰难,莫过于此。

  不能浪费,绝不能浪费!我咽!使劲咽!

  喉咙很梗,心很塞,我的人生整个都不好了。

  昏官离席起身,拉开我的椅子,将我提到地上,按下腰,语声急切:“吐出来!快点!”

  那怎么可以?!我坚决不!!

  他见我执意不吐,且十分坚持,只好奔去桌边倒了碗清汤寡水,再将我腰身扳起来,端来汤碗便往我嘴里灌。我泪眼婆娑,仰着头见他额上一层细汗。

  斗争许久,我终于咽下了整个肉包子,活了过来。

  他将我塞回椅中,自己好似虚脱一般也坐了回去。

  我顺了顺气,又探身向包子筐,手还没摸上,就被一只筷子无情地敲到了手背,疼得我嗷一下缩回来。

  委屈与愤慨激发了我心底的悲凉:“我都两年没吃到肉包子了!昏官你一来巡查,整个县给你搜罗了多少好东西,我们过节都吃不到!你饱餐一顿后,我们整个县就要勒紧裤腰带喝三年粥了,你知不知道?!”语速加快越说越气,越气越快,“你都不造肉包子多珍稀!我怎么可能吐出来?你居然叫我吐出来,你这样浪费粮食,你不知民间疾苦!你还做巡按,你个老昏官!”

  迎头一顿痛骂,挨骂的人默默听着,默默受着,夹了个肉包子悄悄搁进我碗里,嗓音努力地温柔了一把:“那你也不要吃得那么快,我又不会跟你抢。我知道平阳县穷,但没想到这么穷,而且我还是吩咐过不要铺张,这一桌子难道不是已经很俭省了么,我、咳、我怎么可能饱餐,好吧,对不起。”解释一堆后,扭过脸,“另外,我只比施承宣大两岁。”

  我两手捧着包子一边哽咽一边啃,也没心思去听老昏官的解释,说的都是啥跟啥,语无伦次的,还是吃包子要紧。

  接连吃了五个包子,只有一个是真正的肉包,其余四个全是菜包,虽然肉包子的比例只有五分之一,但我也没有嫌弃,菜包子照样狼吞虎咽。老昏官时而给我送手巾示意我擦擦手,时而皱着眉望望我鼓起的肚子,一张俊脸忧国忧民忧包子。

  在我用餐如火如荼时,来了两个顿时让我吃不下饭的人。

  施承宣和童幼蓝。

  二人一前一后,神色各异。

  看到施承宣那一刻,我嘴里的包子索然无味。他一进门,视线便寻了过来,配上憔悴神情,倒像是我对他始乱终弃了一样。他身后童幼蓝的目光则是紧紧黏在他身上,似是心痛,似是失望,也似是被始乱终弃了。

  明明我们三人中,老子才是受害者,才是妥妥被始乱终弃的可怜虫!

  我偏过头,不想再看他们。

  被我冷淡以待的施承宣只好收回目光,撩起泛白的旧官袍,跪上了参差不齐的青石砖,恭恭敬敬向上座的巡按行了大礼:“下官斗胆,请大人将容容还给下官,下官今日便挂印辞官!”

  我手里的半只包子滚到了地上,给我心酸之上又添心痛,我的肉包子……

  童幼蓝几步上前,怒容勃发,指着地上憔悴不堪的施承宣,整个人都在颤抖:“承宣师兄,你,你竟然为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放弃大好前程?你枉费我爹爹为你四处打点的一片心血!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你恩师么?十年寒窗苦读,换来功名一身,你当真甘愿为个女子放弃?”怒斥后,她竟泪水涟涟,又抬眼向我,气息难平,“你是哪里来的狐媚妖女,使了什么妖法魅惑勾引承宣?”

  我哑口无言。

  “啪”,某巡按拍案,喜怒无常:“钦差面前,童小姐可否慎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里埋了个伏笔好像还木有人看粗来,有奖竞猜一下吧,第一个答对的有红包~


☆、陛下在民间被非礼


  迫于巡按威压,童幼蓝才不得不暂收怒火,似乎比较忌惮这个老昏官。按说,她爹礼部尚书亦是三品官,同三品巡按同品级,不该如此忌惮才是。我虽不太懂朝事,只在施承宣耳濡目染之下略知一二,便也闹不清这黑暗的朝堂究竟怎么回事。

  姜巡按搁下筷子,面目沉沉:“本官此次巡查地方,捎了童小姐至平阳县,乃是受了童尚书所托。既然如此,便请童小姐拘束一二,毕竟,地方山野不同于京师显贵,未必受得起童小姐贵人之气。”

  被训斥了一番后,童幼蓝咬了咬嘴唇:“那大人自然也当记得家父另有所托之事,为何大人到了平阳县却处处与施县令为难?”

  姜巡按不以为意:“本官受陛下旨意,巡视地方,身负皇职,自当为朝廷效力,私人所托之事,自然是于公事之外。岂可因私废公,徇私枉法?”

  这话听起来就严重了,童幼蓝瞪眼咬唇,无言以对。还是施承宣反应快,又叩回青石砖上:“童小姐顾念往日情份,难免出言不慎。童尚书是下官恩师,照应下官之言令下官惶恐。巡按大人秉公办事,无需理会私人请托。”绕一圈后,他继续将来意点明,“下官这些年任一县父母,并未有尺寸之功,平阳县依旧一贫如洗,请巡按大人将下官撤职查办,下官不敢有丝毫怨言,唯求大人赐还容容!”

  我当即推开椅子,也要学施承宣叩首,我万不能让他就此罢官,不然我一场刺杀以及陪/睡的心血不就白费?谁知我刚屈了半只膝,将将接触地面,对面坐着的人就噌地起身,大步上前,拉着我手臂就提了起来。

  我惊疑不定,仰起头看他,结结巴巴恳求:“大大人,不不要查办承宣,他他做官很好的,从从没有断错案……”

  姜巡按望了望我恳切的眼,面上冷冷淡淡,再低头看我拉扯他的满是包子渣的手。我羞愧地放开他,缩回了手。老昏官伸手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块手绢,捏着边角轻轻一抖,手绢铺开,拿了我的包子手就去擦拭。他的手同我的手比在一起,一大一小分外鲜明。更鲜明的是,我以自己的粗糙手指比得他素手滑嫩如鸡蛋白。这样的对比,令我十分羞耻,平生第一回感觉到了自卑。

  他好似也注意到了,拿了我的手指反复端详,面色一层层沉下来。要不是被握得抽不出手,我必要一巴掌扇过去糊他一脸包子渣,男女授受不亲他还羞辱老子的粗糙皮肤!

  他这厢不懂礼数非礼老子,施承宣那厢已变了脸色,我当然也是脸色红白交加,都快变成七彩葫芦娃。

  这厮终于不满足于看了,开始摩挲了起来,我的脸终于成了一只蒸虾。应该很愤怒才是,可是感觉心痒痒的,怪怪的,触感很温暖,大概是我太久没吃到鸡蛋白了。

  在我快要被烤熟之际,这厮放了我,回身就转向正要不顾上下级索性叛变的施承宣,语气前所未有的恶劣:“施县令,京师壬戌之乱时,你被调任平阳县,虽是穷乡僻壤,却得苟安一隅保全身家。乱世穷困,你可无过,但如今叛乱已除,你治下依旧是贫困交加,百姓丰年无余粮,身为一县父母,你该当何罪?!”

  施承宣懵了懵,才应道:“下官知罪。”

  姜巡按一甩袍角,坐回椅中,气愤不已:“你知罪还敢同本官讨价还价?你真当本官不敢治你的罪?撤职查办缉拿京师,都难赎你所犯之罪,别说礼部尚书,纵是六部尚书联名,都未必能从本官手里保得下你!”

  施承宣惊骇,童幼蓝愣怔,我完全糊涂。

  不就是县里穷了点,他又没有杀人放火,再说穷山恶水就是治世之能臣也未必能在三年里富足起来,这不是找茬么?关键是,找茬还能找得这么理直气壮,这是何等的无耻?

  我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村姑都明白的道理,京都才女自然一眼看破。

  童幼蓝彻底豁出去:“姜大人,究竟承宣在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你如此公报私怨?家父嘱咐过小女子,一路上诸事但凭大人做主,但大人若擅用职权,小女子回京师便是敲登闻鼓,也要求圣上为民做主!大人眼下领着巡按职,小女子虽不知你原职品级,但纵然你官阶再大,大得过圣上么?”

  姜巡按回以冷讽:“童小姐常处深闺,不知天高地厚可以体谅,本官品级如何你无需知晓,大不大得过圣上,看从何种角度。某种意义上来说,圣上还得敬我三分。对了,本官暂领巡按职,奉的是太上皇之命,私下另有些任务,怕是你爹都询问不得的,莫说你了。”

  童幼蓝被噎住,施承宣还在惊愕。

  巡按这话我听懂了,就是他来头不小,我们都不能招惹。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我就很识时务,深深凝望钦差:“姜巡按,其实有件事情小女子一直没有说过。”

  姜巡按顿时警惕,慎重回望:“可是关乎你的事情?叫旁人回避,你再说……”

  我瞬间换上一张诚恳表白脸,点头后,又摇头:“没关系,叫旁人听见比较好。是这样的,自从那日湖边一见,我便倾倒在大人绫锻袍裤下,对大人钟了情,昨夜共枕一寝后,小女子更是对大人睡姿十分倾心……”

  吧唧两声。坐在椅子上的人滑了滑,跪在青石砖上的人扭了膝盖。

  大家闺秀童幼蓝更是瞪圆了眼羞红了脸,对我如此乡野旷风大开了一番眼界。

  扶着椅子扶手重新坐好的巡按大人脸上青红各色滚了一遍,干咳一声,肃然道:“你想说什么?”

  我挨过去,目光闪动,是个极其炽热的模样:“若大人没有家室,不如娶了我?好吧若是已有家室,我不介意做小。”为了增加可信度,我一摊手,“而且你放心,我半点宅斗手段也不会,不会让你家宅不宁,不信你看我跟了施县令三年,一点名分没挣着。”

  近距离发现,姜巡按一张俊脸腾起了可疑的红,气急败坏打断跟我的对视:“此事日后再说!”

  我探过头去,一派纯澈:“大人您这是一语双关吗?”

  “……”巡按大人掀桌子挥袖而去。

  饭堂里的威压撤离,危机也暂时得以解除。气氛诡异得落针可闻,童幼蓝扶了施承宣从青砖上起身,施承宣绕过她,走到餐桌边,目光哀戚:“容容,你这是做什么?是故意叫我难受,还是为了用你来挽回我的乌纱?”

  我从桌上摸了只酸果啃了一口,酸得鼻子一皱,眼泪险些要下来:“没有啊,我觉着巡按大人长得不错,皮相挺好,身材也匀称,虽然为人刻薄了些。”

  隔着一场狼藉盛宴,他倾身一把拽住我紧握的拳,用他的温润大手整个包住,眼里怒火暗烧:“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违背诺言,报复我没有将你珍惜?你可知我一宿没合眼想了多少个办法?我在窗外听见他强迫于你,我都提了刀在手想跟他同归于尽,被小甲他们死死拦住硬抗了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抬头干巴巴看他一眼,打断道,“你收留了我三年,我是很感激,但也就仅止于此了,你不要想太多。以身相许这种烂俗的戏码,我们就不要上演了,以后有机缘我再报答于你。”

  挣脱开他的手,我往兜里揣了只馒头,转身布鞋踏过一方方青石砖,一步步走出饭堂。外间阳光当头照耀,投来一片刺目的金光,头晕目眩之际,听得身后动静。

  稀里哗啦一片碗碟被拂落的碎裂之声,是粉身碎骨的脆响。

  “承宣师兄,你该看清了,这就是个爱慕虚荣弃感情如敝履的野丫头,见有更高权势便攀附。为这样一个浅薄女人放弃大好前程,你当真甘心?你当真不亏?”

  是否有人回应她,以及怎样回应,我便不想知道了。

  中午时分的县衙阒寂无声,公务一般在早上处理完,零星几个杂役都在靠墙打瞌睡,如我这般心如死灰的却是没几个。说来也是,平阳县这种地瘠民贫的乡野,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事,其次便是炕上生娃,为情所伤的大概实属矫情一列。我不知自己是否有矫情的资格。

  自从三年前跟在施承宣身边,感受他一颦一笑一呼吸,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以为这习惯将伴我终生。不防只有短暂三年,这场于我而言尚来不及品尝的流淌在平淡里的幸福,就此戛然而止。

  通常戏文里遇到这样的情形,大抵是要借助些物什来纪念,或祭奠。

  我绕着县衙走了三圈消了消食,便一脸悲壮地摸进了县衙厨房,轻车熟路地从灶膛火灰里刨出了一壶浊酒。

  因我常年贪吃偷吃蹭厨房的次数最多,便率先发现了县丞埋在桔梗火灰底下的秘密。这样苦心经营的藏匿,一定是个好东西。

  刨出来后,拿衣角蹭去火灰,拔了葫塞,尽数倒进了嘴里……

  辛辣之后,火势燎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仿佛被烧着了。晕头转向趴去水缸捞水,不幸水缸见了底。扔下葫芦瓢,我机智地想到了县衙后的一眼清泉水池。

  出得厨门,天地颠倒,依着感觉一路寻去了后山。

  泉水叮咚,汩汩响彻溪山,我一头栽下山坳,巨响声中扑进了清池,惊起一个浑厚男音——

  “大胆!什么人擅扰本官沐浴……”

  池子里居然有人吵闹,我一掌拍过去,抽到了一个湿漉漉的光滑所在,手感顺滑便又摸了一把。

  “放、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上和谐内容。。。

你萌还不收藏了人家咩?


☆、陛下在民间玩壁咚


  

  山泉清冽,凉爽宜人。一个猛子钻入池底,找了块光滑溪石,我便躺了上去,屏息降温。飘浮上头顶的气泡逐渐减少……

  安静不过片刻,水声哗啦,又有什么降入水底,黑影遮蔽过来,直寻到我的所在,俯身一把将我打捞起,箍在臂间。

  我大惊,有妖怪!

  微微睁了一条眼缝,见清泉水底一个光裸着胸膛的水妖发丝飘散,如一缕缕云烟水墨氤氲而开,袅绕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水纹荡漾,隔开了池上入水的光线,酿出一片疏离潋滟的光影。斑驳浮光中,妖精眼睫低垂,唇形自然而成一个诱惑的弧度,水波滋润其上,墨发掩映下若隐若现淡淡一抹水红。这样一个妖精,若是睁眼,那眼底的水色又该是怎样?

  我扬手绕了他一缕青丝在指端,整个人贴上去,想要拂开水波,看清他的脸。他一面搂着我,一面专心上浮,是个要救我出水的意思。原来是个多管闲事的水妖。我还没有凉爽透,当然不想出水,肺腑里还在火烧火燎,火焰经久不息,似乎就要喷薄而出。

  再观眼前,那抹水色越近越是诱惑,仿佛比甘泉还能解渴。妖精想必是不同凡响的,我且试试。

  刚想到,双手便已伸了出去,攀援而上,脑袋凑上,瞅准那处精致的弧度,下嘴!

  弗一触及,冰凉中带着温润的热度,仿佛被一道天闪打中,酥酥麻麻,软软嫩嫩。对方整个人便是一震,霍然睁眼,睫毛弹开一道波纹,光影尽入他眼底,一个脸色酡红醉眼醺醺衣衫不整的倒影亦入其中,各种斑驳色彩交织,沉淀出一块琥珀眸色。

  妖精受到惊吓,琥珀碎裂,扭头避开,我又岂能让他如愿?猛虎扑上,叫他避无可避。味道都还没有尝出来,竟然想躲!

  水下无法着力,他好容易搂着我浮起一半,这番纠缠又坠下。

  不知为何,我有一项异禀,便是能长时间潜伏水下。当年施承宣从湖底将我捞起,我从昏厥屏息中复苏重新活了过来,便拜这项天赋所赐。

  但常人没我这么变态,水底无法换气便极是危险,会因无法屏息而吸水入肺。比如眼前这个妖精。正因无法呼吸而憋红了脸,想要一鼓作气带我出水,我却将他纠缠在水下。

  可就是不想放呢!

  我再度攀上去,抱着他“壁咚”压向布满青苔的壁石。墨色青丝与碧色苍苔相映成趣,更妙绝的是青丝掩映下的雪色胸膛,摸上去胸肌结实,摸下来小腹有力。摸来摸去,他终于破功,一串气泡吐出,彻底没了呼吸。

  不好!玩坏了!

  我忙拿嘴凑上,舌尖抵开他齿关,将自己储存的绵长呼吸渡了过去,缓缓推入。这水色红唇太过柔软,胜过一切肉包子素馒头,于是顺着本能咬了咬,舔了舔,咂咂其中滋味。苍石上被压着的人吸入气息,意识苏醒,本能反抗,就要收拢齿关,严防死守。

  此举正合我意,有反抗意识玩起来才更有趣。

  于是我大举进犯,撞开城门,攻下城池,长驱直入,占山为王!

  城内俘虏逃避不及,被本大王逮住,百般戏弄。不想,这俘虏很是烈性,百般不从。本大王只好采取迂回手段,虚虚实实,欲扬先抑,以退为进,撤回城边,却徘徊不去。俘虏不知我所图,疑惑中放松了警惕,竟不怕死地前来试探。

  为了秉持人道主义原则,本大王十分优待俘虏,边戏弄边送呼吸,俘虏的意识便徘徊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此间潜意识便被勾了出来。

  趁他似醒非醒之际,我再温柔探入,从他唇边品到舌尖,缠上,其泉甘甜,其泽醇醉。鼻翼触到他脸庞,方觉温度火热,而他呼吸亦是急促起来,这样快速的消耗,我只得将最后储存的呼吸全部给他。

  呼吸与共,水下沸腾,波纹荡开一圈又一圈,又被四方石壁一圈又一圈推了回来,水纹凌乱交错,仿佛命运痕迹的诡异交织。

  体能消耗完,肺火也渐熄,准备罢手之际,俘虏竟叛变了!造反了!

  一个翻转,水波剧烈荡开,撞击有声,他压过来,本大王反被“壁咚”!

  背蹭青苔溪石,这触感略新奇,冰冰凉凉不硌骨。

  这一反击始料不及,被彻底夺了主动权,攻城掠地沦为他的暴虐手段,肆意闯入,自立为王。我瞠目,妖精果然不可小觑!

  浮光里,见他眼眸微开,水蓝的眸色幽深如海,迷茫与迷恋似只一念之间。烟云渺渺,意念浑浑,梨花的香气入口入鼻,满满都是他带来。将我舌尖封锁,反被品尝,不知他又尝到了何种滋味。定是一壶浊酒的辛烈与醇厚的醉意。

  热烈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更添滚烫,继而勾起我压下的肺火,烈酒的后劲。

  一手搂上他脖颈,一手抚上他光裸胸肌,游移不定,四下造访。往下走着走着忽然被一只手不人道地拦截,再被丢开。然而民间有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意思就是我点灯被拦截后,那只手便游到了小百姓我的腰上肆意放火。

  灌了水的衣料被隔开,他探入得极为顺遂,捏了捏腰间的肉肉,不知是在确定什么。随后便不知该上还是该下,往下下流,往上亦非上流,怎么都是不入流。这便举棋不定了,只好横在腰上不上不下也不会被和谐。

  因被他搂在水中,困在壁石上,我脚不能沾地,布鞋早已脱落,便有几尾游鱼绕着脚心穿梭,蹭得痒痒。我抬起腿往压我的人腿上蹭痒,没蹭几下,脚又被不人道地拦截,落入一个火热的掌中,接着便被摩挲了起来。

  醉醺醺昏沉沉里,我以为是妖精有给人类洗脚的乐趣,可越感知就越不对,这脚洗得有些太着力了,反复被揉捏在掌心与手指间,腰上的肉肉都被舍弃了,兴趣点完全转移。

  更变态的是,妖精呼吸愈加急促。

  老子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左脚完全抽不出来,被玩得不亦乐乎,五个趾头骨都似要断了,他奶奶个熊!

  我抬起右脚踹了过去,一记千金横扫,波澜壮阔,踢到他手臂上,他这才惊醒。

  他弃了恋恋不舍的脚,重又将我搂起,划着水冲向了池面。这回我没精力再捣乱纠缠,屏息已到了极致。

  哗啦一声,两人一同出水,游到池边,他将我推到泉石上,自己也上了岸。我趴在石上大口呼吸,脑子方得一线清明。视线一转,见出水的妖精也是一头狼狈,他见我望他胸膛不转眼,忙捞起岸上外袍囫囵穿在身上。

  气息平复,他目光不防又撞了过来,我顺着看过去,竟然还是老子的脚!

  可这一看,才发觉左脚微微红肿,泛着波光潋滟,水泽剔透。

  他衣衫落拓走过来,将泉石上的我扶起来,神色略微尴尬不敢直视于我,俯身用袖中绢帕给我擦去脚上水迹,手指隔着丝绢缓缓揉了揉,呼吸又急了……

  我连忙警惕地收回脚:“巡按大人你够了吧?”

  某位姜巡按脸皮不怎么厚,顿时便红了耳根,以诚恳而歉意的语声道:“伤到你了,对、对不起……”

  脑海里浮起水下旖旎荒唐的一幕,我也有些心虚,便接受了他的道歉:“下不为例就好了,我、我是醉了酒,如果做了什么得罪巡按大人的事,还、还请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他手执染水丝绢,耳下红色褪去,抬起视线,目光澄澈不显其幽深,锁住我的心虚脸:“醉了酒?你便随意对人为所欲为?你、你不知清泉里沐浴的是我?”

  我一懵,心道糟糕,这是要清算!

  听这话的意思,他是怀疑我明知故犯,故意羞辱他,得罪他?

  我机智地赶紧推脱,连连摇头摆手:“不不不,我怎么会知道池子里泡着巡按大人?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儿,借我十壶酒,我也不敢跑这里来撒酒疯,真的真的,巡按大人您要信我,我绝对不知道是您!”

  谁知我越诚恳解释,他脸色越难看,丝绢都在手里揪紧了:“就是说,你不知道是我,以为是随便谁,所以你才恣意轻薄一个陌生男子?”

  我点点头,虽然是这个意思没错,但水下一景,真的只是我恣意轻薄一个陌生男子,没他什么事?他难道没有恣意轻薄一个陌生姑娘,还变态地恋人家的足?但我斤两不够,当然不敢跟他讲道理。

  也许他发现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故意找茬想要灭我的口呢?现下正是后山荒凉地,我又脚受了伤跑不远,他要灭口实在太容易。

  求生欲促使我绞尽脑汁,一脸决然,郑重点头:“没错!事实上,我以为是施县令在这里沐浴,他平时喜欢带我来山泉里泡澡,我深知他的秉性,所以才将巡按大人当做了他,准备为所欲为、使尽十八般解数、恣意轻薄羞辱于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某巡按脸上绷起来的泰然自若一点点碎裂,终于勃然大怒。

  “元宝儿!”一声咆哮。

  我被震翻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冒着被河蟹风险的河蟹章,作者君机智地规避了河蟹。。。


☆、陛下在民间被恋足


  后山荒芜,一声咆哮四散撞入池中与山崖,回音入耳,重重叠叠,我险些失聪。从石上重又爬起来,我一脸惶恐与茫然,揉了揉耳朵:“元宝儿是什么?”

  气炸肺的巡按大人蹲到我跟前,粗鲁地拿起我的脚,指着拇趾旁一记嫣红,呈绽开的桃花瓣之型:“你幼时,此处只有一点红,如花蕾未开,如今长大,花苞也随之绽放。”明明很秾丽的描述,他竟说得气急败坏,“元宝儿,是你的名字!”

  我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又瞅了瞅足上嫣红:“咦,这里难道不是长了一块疤?”

  他捂着心口,对我无言以对。

  我又琢磨了一下他话中语义,好像深有玄机,我回味了两三遍,终于发现有疑:“不对啊,你怎么知道这道疤痕从前的样子?难道你会江湖郎中的除疤祛痣手法?等等,元宝儿……是我的名字?”转了转眼珠,我才终于理解到了重点,不由深深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的我的名字?可是我怎么会有这么傻气的名字?”

  他不经意又瞅了我光着的脚丫一眼,喉头微微动了动,沉了沉呼吸,生气地撇开视线,目光落到我呆滞的脸上,不禁更添一分气恼:“那你以为你叫什么?”

  “容容啊!”我不假思索。

  他眼眸一沉:“容字从何而来?”

  我挠挠头,努力回想起来:“当年施承宣从湖底救了我,要给我起名,他给我起小呆我不同意,便征求我的意思,啊对了,我当时脱口一个模糊音,好像是什么容,于是他就给我起名容容了。”

  交代完后,不知道又在哪里惹着了巡按大人,气得他不轻:“他起的?老夫四年前翻遍典籍呕心沥血夜不能寐给你起的、快马加鞭十万火急密封上书送往上京的、寓意磅礴气象万千的、你的大名——雍容!”

  碎金裂玉一般的控诉回响中,我张口结舌,顿了半天,啧啧道:“你怎么不起华贵?”

  ……

  在他脸色一分分阴沉中,我识相地闭了嘴,收了言辞中的戏谑,从头开始琢磨。越琢磨越无法琢磨,这里的逻辑有个大洞,根本跳不过去。我记忆中有大片的空白,或者说我只有最近三年的记忆,根本无从揣测起。

  还有面前的巡按,一副知道得太多的样子,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会不会是他骗我呢?

  他背转身去,湿漉漉的发丝已束了起来,立身清泉边,倒影惊鸿入池中,缓慢开口,嗓音沉湛,仿佛正在触及一个不愿开启的尘封过往:“你大名雍容,小名元宝儿,三年前同我失散,坠下山崖,落入河中,被冲入平阳县湖底。”

  不知怎么,我纷扰的思绪竟在他幽幽嗓音里尽皆消散,不受控制便选择了相信他。而他的诉说还未尽。

  “你颈下有一只价值连/城的金元宝项圈,你十三岁走失,一晃三年,现今十六岁。京师有个我极其讨厌的家伙,他根据你十三岁时的身量预估了你十六岁时的身形,订制了一件凤尾罗裙。我行走落凤崖附近十八府县寻你,寻访一切来历不明长相似你的少女,令其试穿这件凤尾罗裙。在你之前,未有能如你这般合身。都谓女大十八变,你虽长成不少,其实仍保有几分少时容貌。但我不敢确定,直到今日,方才,见你足上红痕。种种迹象,我才敢最终确定。”

  我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但理智告诉我,这可能就是我的来历。但是很不想承认啊,听起来太凄惨了,又是坠崖又是沉湖,无论哪个关节不小心就挂掉了。九死一生彻底没了那番记忆,也是个新生的伊始。可一旦续上那段记忆,便又要回到那个波澜起伏又危机四伏的人生轨迹中去。

  见我沉默不语,叙说的人终于回过身,身影也柔和下来,走近我,揽着袍角缓缓屈身:“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晃了晃脚,又顺便伸进水池里撩起一串水珠,足上桃花染水,嫣红欲滴:“不合逻辑啊,你说我幼时这痕迹只有一点花蕾,你怎么确定它现在的样子就是从花蕾长出的?”

  他视线不由随水珠而飞,桃花入眼,又赶紧闪避,他低头干咳:“其实即便没有桃花痕,我一见你的双足便能认出。只是女子双足乃隐秘之事,不可示人,我便也从未想过以此法试探,今日你醉酒胡闹,我才偶然瞧见。”

  我跟着他歪着脑袋凑到他脸前去看他:“为什么呢?”

  我一张脸伸到他跟前,他视线低垂也无可避,慢慢又腾起一层红云,目中闪烁:“你小时,老夫给你洗过脚……”

  肯定不止这么简单,我追根究底再凑近,只与他隔了尺许:“那我长大了手足也跟着长,定然不是小时模样,你如何确定?还有,小时候你给我洗脚也是方才水里那般情形?”

  红云加深,他涨红了脸:“当然不是!三年前你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娇生惯养,两足生得精致剔透,便是再长三年也不至于长歪了,大体还是没变的,手感也、也依旧……”

  见我还在揣测,他有些不耐,欲要起身远离我,却有处被压住,转头一看,一方绫罗袍角落在溪石边,被我赤足踩住了。他一脸不耐顿化乌有,不敢大动,索性拿袍子边角一裹,搂到了怀里。

  这番动作我都没回过神,只听他闷声絮叨:“袜子都不穿,山泉水冷,足下百穴交汇,易受寒气侵扰……”

  我干巴巴道:“这不是穷么,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什么的,你以为是洛神赋?”

  他往怀里捂着的动作一顿:“你还记得洛神赋,倒也没都忘干净。”

  我老实坦白:“前年施承宣教我念的,为了形象地教学,他还脱了我的鞋,让我光脚在屋里假装弱柳扶风走一圈……”

  顿感脚上一紧,这位巡按大人额头青筋暴起:“这种变态行径,你不知道拒绝?”

  提到施承宣,我又愁眉苦脸起来:“可是,我觉得他这样挺可爱啊。”

  隔着衣料握我脚的手抖了一抖,巡按大人惊惧交加而又不得不含蓄地问:“那,他有没有对你做其他坏事?”见我迷茫,他压着气息解释,“就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举止!”

  我想了想,不耻上问:“就是像方才水里巡按大人的举止?”

  他一面红着一张老脸,一面不得不点头。

  “那我喝醉了怎么知道有没有跟他授受不亲过。”

  半晌,他无奈叹息:“你是为了护着他,才故意跟我绕来绕去吧?你待他真心,你觉着他待你也是?他都敢将你送到上司的床榻上,你还对他死心塌地?这三年不知你是长开窍了,还是更笨了。”

  我从他怀里收回脚,挺了挺腰:“承宣从来不嫌我笨!”说完我便挣扎着爬起,想站起来。脸上刚褪去血色的巡按瞥了我一眼,顿时血液又充回脸上,手忙脚乱脱了外袍往我湿漉漉的衣裙外牢牢一裹。他身上的温暖气息伴着浅浅梨花香也袅绕我周身,我深嗅一口,脚下一空,已被横空抱起。

  被他贴身暖气一激,我打了个喷嚏。他再用外袍将我裹紧,稳稳下了山石,报复道:“真沉!”

  晃着衣裙沾身的两条腿,我靠在他胸前从下而上望他,这样的角度略新鲜,他鬓角偶或滴下水珠,几缕乌发贴在脸颊,呈凌乱纵横之态,显出落拓不羁的情致。视线不由自主溜向唇畔的弧度,水下那番滋味犹在舌尖。

  似有所察,他目光一转,扫了下来,忽而便胶着在我脸上:“你就不问问你是谁,以及我是谁?”

  我接了他投来的沉沉目光,咧嘴傻笑:“你是我的谁?”

  他转了头,借看山路之机躲了开,把我不安分的两条腿护在臂上,绕开藤蔓树枝,又往脚上瞟了两眼。

  如若他说的都是真的,在我小时候给我洗过脚,那必然是辈分比我高的长辈,而且年纪也明显比我大。窝在他的外袍内,我暗中对着手指,瞧他种种表现,愧疚中含着羞耻,羞耻中含着眷恋,难道是一段不得不说的不见光的不伦之恋?

  娘的!好重口,当年我才十三岁!他都下得了手?不仅恋足,还恋童!真可怕!

  不行,我得拒绝他!幸好我失忆了,说不定彼年的我就是为了逃脱恶魔之手才跳下山崖宁死不屈的呢!

  我一脸惊吓恐惧震颤,各种颜色轮番闪现,万万没想到,逃了三年,我竟还是落入恶魔之手!

  直到下了后山,入了县衙,迎头撞上县丞,县丞硬着头皮不得不打招呼,才将我唤醒。

  “啊,原来是姜大人,大人您不是去后山池子里沐浴了?啊!这是容姑娘……也洗澡了?喔……下官告辞!”匆匆跑了。

  恶魔之手将绝望中的我抱回了他的临时居所,嘭地关上了门。

  但不可能关得住门外的八卦。

  “姜巡按竟然同容容姑娘共浴了!京城来的人果然豪放!”

  “不行,这太奔放了,我有点受不住,我得静静!”

  “小甲哥你鼻血流了好多真的没事吗?”

  ……

  我被恶魔之手丢去床上,他把裹我的外袍抽了回去,静立床边。

  “我名姜冕,字羡之,来此是为寻你回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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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民间被冒充


  自从两日前,巡按大人向我昭告了他的私密任务,我便躲起他来。

  回京师,三字有如千斤重,陡然间压向措手不及的我,令我惶恐难安。

  那处虎狼之穴,我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除了情伤之下会萌生自尽的念头以外,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惜命的。如果他所言都属实,那我三年前坠崖之事在日后难免还会上演,我可没有勇气再跳一次。

  为了推脱责任以及与他的关联,我悄悄将凤尾罗裙还了回去,重新穿上一个村姑应该穿的粗布麻衣,顿时觉得安全了许多。这两日我不仅躲着那位巡按姜冕,同时还要躲施承宣和童幼蓝,深居简出昼伏夜出,走路都只走墙根。

  谨慎而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平阳县单调无聊不波不兴的太平日子被打乱,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溅起水波与涟漪,更甚至掀起了惊天骇浪。

  平阳县凭空冒出一位少女,号称便是姜冕巡查十八府县苦苦寻觅之人。

  由于近来我昼伏夜出的秉性,导致我是最后一个得知此事的当事人。彼时我正在爬向县厨后窗的土墙上,衙役小甲慌里慌张地寻来:“容容你果然在这里!快别顾着找吃的了,不得了了,有人发现你是个冒牌的,正主来了!我来给你报个信儿,你要不要畏罪潜逃先?”

  我完全没有听懂,但着实被他惊扰到了,造成我一时不慎卡在了后窗里,吃力地扭了半个头:“什么蒸煮?原味的还是卤煮的?”

  小甲急出一头汗:“你冒充别人被发现了!”

  我啊了一声,从后窗里扭出半个身子,想也没想:“那怎么办?”

  “快跑啊!”

  “可是我卡住了……”我应了声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等,我记性不好,你提醒一下,我冒充了谁?”

  小甲惊恐地声音都发抖:“容容你作死啊,你居然冒充当朝皇叔的掌上明珠——宝郡主!”

  我一面努力同窄小的窗口作斗争,一面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可,我不认识宝郡主啊,她长什么样?”

  “就长你这样!”小甲哆哆嗦嗦道,“县衙大堂来了个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姐,人家才是宝郡主!”

  吧唧!我受惊之下,顿时从窗口脱出,贴着墙面刺溜一下滑了下来。

  小甲拉起我,还没开始跑,就被几个佩刀皂隶堵了去路。我晕头晕脑就被抓去了大堂,小甲隔着栅栏含泪目送我,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冒充皇亲,死定了死定了……”

  县衙大堂之上,巡按姜冕一身大红官袍,坐了正堂明镜高悬下的乌木椅,神情端庄肃穆,透着几分严厉。施承宣则是着一身青色官袍,浆洗得已然泛白,却也端正合度,紧锁了眉头坐于一旁。挨着他椅子坐的是童幼蓝,竟没有回避公堂的意思,也是一脸的疑惑。

  我被带上大堂,刚跨过高高的门槛,就见三人凝重的目光转移到了我头上。我则一眼瞅见公堂中央站着一个不高不矮、清清秀秀、袅袅娜娜的少女身影,梳着娇媚双髻,插戴玉缠丝曲簪,一袭凤尾罗裙如贴身剪裁,尺寸恰好。端的是如诗如画,娉娉婷婷二月初。

  及至她回过身,惊鸿一瞥,娇怯目光往我撞来。

  这张脸庞——

  我们俱是一震。

  若不是隔镜自照,怎会有这般的肖似?

  我嗓子发干,呆呆看她的脸,眉似远山目若秋泓,腮染烟霞唇点朱樱,眼波是秋水横渡,鼻尖是玉管一点,冰肌玉骨俏中带媚,娇嫩如一朵带雨山茶,不堪采撷。

  说她与我肖似简直是辱没了她,在她面前,我简直无地自容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少女更甚,我没钱买明镜也照过山泉与石井的水,自认这五官是我,可娇与媚却是全然与我无关。而这五官按在她身上,却仿佛顿时活了起来,演绎出一具遗世仙子的体态。

  “你……”她玉葱般的手指点向我,惊颤不已,回手捂向自己的樱桃小嘴,倒吸冷气,眼眸布满恐惧,“你怎么顶着我的脸?你为何要冒充我?”

  我呆呆举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扯了扯,略痛。可是痛的好像不止我,施承宣也是一脸痛楚与惊愕。我转了眼看向公案之上,姜冕晦沉的视线在我身上定了许久。他的一把如墨如缎的发丝此际都收纳进了乌帽,收得一丝不苟,人也忽然间凝正持重一丝不苟,仿佛遇到了平生最大的难题。

  “你可有话说?”他问,嗓音也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半毫不见曾经的旖旎波动。

  当然无话可说,我摇了摇头。

  一拍惊堂木,满堂肃静,就连外间围观的杂役皂隶典吏也都一声不敢吱。今日案情复杂,还似涉及宫中秘事,故而县衙封锁,并未有百姓围观。

  姜冕起身而立,他本就站得高,身量也不矮,衬着鲜红巡按官袍,身影陡然又高大几分,如此便十分具有威压。他这威压乃是无差别释放于全场,众人不由敛声屏气,仿佛见证一个重大历史时刻。

  他嗓音本悦耳,但刻意降低几分,便低沉得如万年古木斫出的琴奏出的最低音,灌有魔力,将所有人吸得动弹不得:“本官奉圣谕,到民间查访郡主下落,可如今出现两位郡主,是何道理?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若自己招供,本官可念她年幼无知不予追究,若负隅抵抗,拒不承认,冒充到底,待水落石出,本官可不饶她!假冒郡主,重罪当株连亲族,二位想好了!”

  堂内堂外一片震惊,巡按果然是来寻访流落民间的郡主。壬戌之乱,皇亲流散,今上皇叔寻亲骨肉,故而奏请圣上,命巡按私查。

  可万万没想到,荣华富贵当前,假冒伪劣便飞蛾扑火,真真假假,究竟谁才是正版郡主?

  一堂阒寂,无人作声。外间却已窃窃私语,嘈杂成串。平阳县难得出点八卦,郡主流落平阳县便是惊天秘闻,两个一模一样的郡主同时出现,更是石破天惊。

  虽然我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但不妨碍我机智自保,奋勇发言:“回大人,有没有可能当今皇叔的掌上明珠有两位,乃是孪生姐妹,皇叔年老昏聩记错了,表达有误,大人便以为是只寻访一位郡主?”

  姜冕看我的眼神很诡异:“皇叔春秋鼎盛,离年老昏聩还有几十年的距离,不劳你费心。宝郡主有且只有一位,所以你二人中必有一人假冒!”

  我对着手指,努力思索,忽然眼前一亮:“前日山泉里沐浴的时候大人不是看到我脚上的胎记了么,您不是说给小时候的我洗过脚么……”

  在众人复杂的神情注视中,姜冕脸上端凝之色裂开一道缝,咳嗽一声打断:“宝郡主左足上有一记桃花痕,事已至此,虽有僭越,不知可否请阿宝姑娘一示?”

  俏生生的阿宝姑娘蹙了蹙眉,眼波里水色滚动。立即有衙役搬来凳子,放置她身后。只见阿宝姑娘颤着眉头,咬唇坐下,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弯腰脱了鞋袜。

  在场男子不管心内怎样思量,明面上总要抗争纠结一番,似乎无不想避一避,但情势所迫实在无法可避。

  阿宝嫩足弗一露出,便晃花了人眼,白生生粉嫩嫩,堪堪一只玉足。拇趾旁一瓣桃花痕娇艳欲滴,勾去不少视线。童幼蓝目露艳羡,施承宣脸色惊讶,姜冕目光纠缠片刻毅然收回。

  我啃着手指,对此完全无解,便是孪生姐妹也未必会有一模一样的胎痕。

  “这、这不可能……”施承宣霍然起身,恶狠狠瞪向阿宝,“姑娘你处心积虑连胎记都仿得一模一样,是何居心?”

  阿宝被他吼得顿时梨花带雨:“我没有……”

  “承宣师兄!”童幼蓝拉了施承宣的胳膊,怨他不知怜香惜玉,“真相不明之前,你怎知究竟谁仿了谁。何况,姜大人寻访的乃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无论从气度还是举止,谁更像郡主,难道不是一目了然?”

  鲜明的对比当前,施承宣明显有了动摇,但还是负隅顽抗:“可容容丝毫没有三年前的记忆,绝非作伪!我与她相处三年,若有破绽,早该发觉!”

  童幼蓝不以为然:“可是阿宝姑娘也没有三年前的记忆,也是被落凤县村民捡到收养了三年,若非姜巡按命人在落凤崖附近寻找郡主下落,阿宝姑娘各项要求都符合,也不会被王县令送过来。”

  不仅容貌,竟连三年间的经历都相差无几,此方与彼方完全如镜像。真相愈发扑朔迷离。

  而这时,久未作声的姜冕忽然目中一震,视线落到阿宝俯身穿鞋袜的颈项中。一枚金光灿灿的元宝锁滑出了中衣,露出镂刻的繁复祥云以及盘绕云间一条憨态可掬的小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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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民间捡节操


  落凤县的王县令惊喜坏了,做了一辈子憋屈的地方芝麻官,万万没想到原本一览无余的寸步仕途,竟因护送郡主有功而将平步青云。相比起来,平阳县的施县令就真正的苦逼了。首当其冲迎上了姜巡按的严苛审查,讨不到好去不说,还巴巴奉上宝贝一样看待的冒牌郡主,这欺君罔上,伪造皇亲身份的同谋,罪名可就大了。

  虽然姜巡按未在公堂上明断真伪,但表现出的态度以及安排的措施则完全体现了此案的真相。

  王县令送来的阿宝郡主以一枚金元宝项圈的身份辨识铁证被奉为上宾,姜巡按将自己暂住的房间腾了出来,让给了阿宝郡主作临时寓居之所。

  当然,作为假冒伪劣宵小之辈的我,被禁足了。

  我挠墙挠不动,翻窗会被卡,只好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个身再给身下的稻草铺匀了,免得硌得慌。被禁足唯一的问题就是无法觅食,我手抚肚腩,内里空城计上演得轰轰烈烈,完全不顾主人家的感受。

  县衙侧的小破屋被看守的衙役开了门,一个身影随食物的香气不期而至。

  我嗅着忽然充斥屋子的绝妙香气,就要一咕噜爬起来,奈何饿得实在四肢无力,从而表现出一派淡定的气度。挎着食篮的人走来床边,将食篮搁到床头,俯身一把打开因食欲驱动而啃自己小臂啃得渐入佳境的我的手臂,另取了丝绢抹去手臂上的口水,再半抱了我坐起。

  “是有多饿,连自己都能吃!”

  我转了转眼珠,躺在他臂弯里有气无力:“饿,要吃卤煮……”

  他置若罔闻,一手挑起食篮上的布遮,从上层取了湿毛巾给我净手,再从篮子中取出一个包子塞给我,在我狼吞虎咽时又取出几个菜碟,一碗小米粥,一一置于床边木板上。

  胡塞了一个包子后,我恢复些力气,从他臂弯挣脱出来,风卷残云解决掉三碟菜一碗粥,甩给旁观者一个残影。他被我的极速进餐惊着了:“现在饱了?”

  我抚抚肚子,琢磨了一下:“勉强七分。”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视线在我脸上溜了一圈后,默默收拾杯盘狼藉。一看就是没做过杂事的手,收拾也收拾得乱七八糟,不耐地笼统扔进了竹篮,再蹙着眉细细擦手。

  吃饱后我胆子也肥了,抹抹嘴巴凑近他:“喂,巡按大人,您决定怎么处置我?”

  他不答,抬起眼打量我周身,净过的手在我脑袋上一拂,摘下一根稻草。我抱住他尚未落下的胳膊,求问道:“不会是要杀头吧?”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试着商量,“既然这样,那以后不要饿我了,给吃个饱吧?什么时候给卤煮吃?”说完,纯澈地望着他。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无力叹口气:“下次给你带卤煮……”

  闻言,我的口水不由开始泛滥:“巡按大人您真是个好人!我下辈子投胎再报答您!”

  “有吃的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深深不解,“你就不想解释一下什么,或者好奇一下什么?”

  我屈起膝捧着脸,定定看他:“没法解释的嘛,我又什么都不记得。不过,巡按大人既然已经认定了我是居心叵测的伪劣品,为什么还会亲自给我送吃的?哦,难道是善待囚犯?没想到这个世道很发展很人性化呀!”

  没想到我随便一问,竟得他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放心。别人送来的东西,你都不要吃,记住了么?”嘱咐完又很没底气,便又自言自语,“对一个吃货交代这种事还真是无理取闹呢。”

  虽然不明白事情的原委,但我对他如此轻视我感到一丝丝不满:“你怎么可以这样揣测我的节操呢?”

  “那要是别人送来卤煮你吃么?”他随即测验。

  “卤煮都不吃,还要节操何用?!”

  巡按大人被气跑了,甩袖即走,食篮都没带。

  ……

  我在稻草床上滚了几圈消消食,满心期待着晚饭的到来。没想到,上苍居然待我仁慈了,我还没滚动几下,晚饭就来了。

  禁足小茅屋再度被从外面打开,一个憔悴的身影抱了一个大食盒来探监:“容容,饿了么?”

  一见来人,我顿时爬起来坐到床边,却是不大想搭理他,眼睛只瞅着食盒。他没有送饭的自觉,将食盒摆一旁,径自坐到了我身边,带来一阵熟悉了三年的气息。我扭过头去,以示生疏。不想,他竟干脆出手抬了我下颌给扭回去,叫我正对着他。

  “我就没有这个食盒重要?你便是现在也不想见我一眼?”语中气愤。

  不得不抬了眼看他满是伤怒的神情:“你不是来送饭的吗?我看你又不能饱肚子。”

  兴许是意识到拿自己与食物竞争的举措无异于以卵击石,太不明智,他收了手放了我下巴,退让道:“我的价值除了送饭,再无其他了么?”

  我跳下床绕开他,寻摸到食盒边,揭开盖子,香气扑鼻,有!鸡!蛋!

  我瞪圆了眼,克制着口水,合上盖子,走到施承宣面前,肃然指着他:“施县令,你竟然受贿了!巡按还没走,你竟敢搜刮民脂民膏!”

  施承宣拂开我手指,直接拖了我一把抱住,嗓音里充斥着惊喜:“你还在乎我受贿,你明明还关心我的对不对?”

  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我脑袋搁在他肩头,挨着他的泛白旧官袍,却依然有着一股清爽的味道,那是我用皂角浆洗后的气息,却不知我死后还会否有人给他洗衣。

  我用手推他胸膛:“我是怕你受贿连累我死得快。”

  闻听死字,他手臂僵了僵,却还是不放开:“容容,不管你们谁真谁假,你都是我心中唯一的容容,管他什么郡主公主!”放低声音后,他凑到我耳边,“别怕,再等等,今晚会有山匪洗劫县衙,定叫那巡按活不到明日,我们趁着夜色离开。”

  我一惊,手舞足蹈地挣扎:“施承宣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谋杀官员,我再畏罪潜逃,那是大不赦的罪啊!”

  “我如今什么也不怕了!”

  “可是姜巡按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呐!”

  他陡然将我拎出怀抱,恨声:“都到这个地步,你还替他说话?只是一宿,你便倾心他了?!”

  不知怎么我觉得心里好像被推进了一根刺,尖利得锥心,张了张嘴顿感无话可说。好像这一宿不是他将我送去的一样,反倒是我自己的罪过了。

  见我低头揉衣角不语,他更生气了,被自己的无限想象给激愤了:“你竟真的从了他么?!”

  锥心麻木后便不觉得疼了,我淡然抬头:“是啊,巡按大人可温柔了呢,夜里还给我盖被子,我们还一起在后山池子里沐浴了,还……”

  “闭嘴!”他被气得颤抖,气得抬起了手,气得想打我,终究没有落下来,却做了一件让我更痛心的事。他掀翻了食盒,鸡蛋滴溜溜滚去了地上,蛋壳裂了。大概也如同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旦触及他物,裂纹便轻而易举地产生。鸡蛋有了裂纹,便不再是一颗完整的蛋。这蛋疼的人生。

  我一天之内接连气跑了两个给我送饭的人。

  我揉揉脸,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风水不好,今日不宜送饭?

  施承宣走后,我坐卧不安,他是说到做到的人,万一想不开真跟山匪勾结,那就彻底断送了他的前程!一向温和良善嫉恶如仇的施承宣竟要放下身段将邻县草寇祸水东引,他真是疯了!

  扑到上锁的木门前,我对外间看守的杂役道:“小乙哥帮我给姜巡按传个话,就说我想他想得紧,一个人根本睡不着!”

  不多时,外面传来紧促的脚步声,牢门打开,一身官服尚未来得及脱,急匆匆的姜冕就来了,站在门廊下,一脸微红,斥道:“你闹什么?”

  我巴巴地望着他,情深意切道:“那人家不可以想你么?”

  他拿眼瞪着我,故作威严一甩袖:“别闹!”

  我蹭上去,巴上他手臂,眨眨眼:“那人家想跟你一起睡嘛。”

  他威严地板着脸,纹丝不动,肃然咳嗽一声,声音弱下去:“那现在也还没到睡觉的时间……”

  小乙哥捂着鼻血扭头奔了。

  小丙哥从门后冒出头来:“现在天色已晚,做些奔放有趣的事时间刚刚好……”

  我眼见着巡按大人一脸肃穆裂了开,拉了我就从小牢里疾走出来,再回头瞪小丙哥:“看守记录怎么写知道吧?”

  小丙哥是见过世面的,处变不惊,临危不乱,见风使舵:“容容姑娘被姜巡按铁面无私关押在牢里,每天十二个时辰严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巡按姜冕铁面无私地一路绕小道避开人迹,紧紧拉了我生怕走丢似的,直到绕去了他房间,给我扔了进去。

  我一头栽倒在床,奋力爬起来:“大人,小的有个建议,小的觉得以大人的年纪,不太适合奔放型,不如我们选一款婉约养生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日更~日更必成高富帅~~


☆、陛下在民间耍流氓


  掩上门后,累得冒烟正在桌边喝水的姜巡按闻听我这番建议,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想来是我正点上了他的痛处,以至于他搁下茶杯,颇不淡定地望着我:“本官怎么就不适合奔放型?”

  如此明了的事情他竟要我进一步点明,我秉着替他考虑的精神,直言不讳道:“民女并非认为巡按大人就不能奔放,实则是替大人身体着想,民女觉得您选了奔放型会身体吃不消,明日说不定便起不来床,起不来床便耽搁了政务,耽搁了政务便有负巡按之名……”

  他更加不淡定了,额上青筋暴跳:“本官有那么老,身体有那么差?!”

  “不不不!”我忙摆手,作些无谓的解释,“巡按大人虽正当壮年,却也非精力旺盛的少年郎,实当养生为上,无需为着一时奔放寻乐折了自己的腰。所谓适合自己的便是做好的,奔放与婉约各具风情,没有高下之分,更没有涉及所谓男子尊严的问题,大人您不要想太多。”

  他从桌上摸了本书,怒火很盛似的,不停给自己扇风,一双眼还恨恨盯着我,让我不得轻松,随即又咬牙切齿:“倒是多谢你替本官想太多!”言毕,他霍地起身,一手解开了腰带,就往床边走来。

  我心内大惊,这是惹怒了他,要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尊严问题?此际我深刻明白了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我那么嘴欠做什么?我现在跪地求饶还来得及么?

  正在我惶急惊恐之际,他一步跨来,将我手臂一握,俯下身。灵机一动,我大喊一声:“老子不乐意,你这样是犯法的!”边喊边拿脚去蹬,极尽挣扎之能事。

  他又一把握了我脚,俯身在耳边冷笑:“本巡按官涯寂寞,天高皇帝远,寻点乐并不犯法,你实在是见识少了,往后多见见就知道了。”温热的气息吹在耳根,令人莫名发烫,瞬间就成了一只蒸熟的虾。他低头瞅我一眼,嘴角微扬,右手在我脚上一用力,给我狠狠从床上扯了下去,“不过你还太嫩,本官并没有太大兴趣。自己找个喜欢的墙角站着去吧!”

  将我甩下去后,他宽衣就寝,裹了被子,自己睡去了。

  被冷淡以待的我羞怒难平,真想拎了凳子跟他干一架!

  坐在地上气愤了半晌,仇恨地看他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却将老子抛在地上不管,如此黑心肝竟能睡得下去。听他呼吸绵长,高枕无忧,不知大难临头,我便盼着山匪早些到来,砍他个十八段!

  狠狠腹诽一番后,我心头气稍解,揉揉胳膊腿儿站了起来,忽闻肚内咕噜一声,不由生出一阵悲凉——老昏官答应老子的卤煮,没有了!

  我摸到窗格边,悄悄启开一缝,朝外张望。夜幕已降临,天上乌云遮月,正是月黑风高好杀人的时节。衙舍内一片沉寂,偶有虫鸣从杂草间传来,表面上笼罩着寻常夜里的安详氛围,无人知底下杀机重重。

  虽穷困却太平的平阳县就要迎来浴血一场,我心内焦急,却不知如何作为。施承宣勾结山匪乱县衙谋人命,此事成,朝廷来的三品巡按命丧地方,不啻于一场地方动乱的引火线,必将召来朝廷大力整顿与武力镇压,我与施承宣都得亡命天涯,说不定还要落草为寇,最后我便成了一代女匪,被民间广为传颂。我摇摇脑袋摈弃掉这番画面感十足的设想。此事败,巡按姜冕将我们羁押查办,我与施承宣被投入大牢,只等秋后问斩,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女好汉。我再甩甩脑袋摈弃掉这番脑补。左右权衡都不得好,我得制止一切悲剧的发生!

  趁着夜色未深,我蹭去了床边,朝里看了看。老昏官拥着被子睡得一派宁静,面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出柔和的轮廓,人也更清俊了几分,手臂搁在被褥外露出白皙的手腕,素手无意识地搭在床沿,指型颀长优美。我在肚内冷哼一声,转开视线,不由思量若是匪徒闯来,看他怎生应对。抛开生死危机,我又不怀好意地隐隐期待那么一点,期待这个作威作福的朝廷高官被狠狠折辱一番,践踏一下他的自尊和傲慢。

  当然想归想,理智告诉我要保住小命和安稳日子,暂时还得利用利用他,不能完全开罪于他。节操和尊严什么的,统统煮了吃掉!这般想着,我深吸口气,又蹭到了床头,推了推他手臂,竟毫无反应。

  得赶紧叫醒他,不能继续呆在衙舍,他这个目标太明显。可是怎么叫醒一个睡死的老昏官?

  左思右想后,我埋头在他枕边,对着他耳朵念叨:“喂,姜巡按,你贪污受贿的证据被发现了喔!”

  没反应。

  抓耳挠腮后,我再对着他耳朵碎碎念:“你家娘子发现你养外室,还养私生子,已经闹过来了唷!”

  没反应。

  官场和情场,职业和私生活,是为官之人的两大人生主题,居然都没反应?这太不合逻辑了!难道说做到三品的高官,既不爱财又不爱色?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追求?我不由深深同情他。

  既然百毒不侵,那就休怪我无情,只能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抬起脑袋,转了方向,瞅准他紧抿的唇畔,俯下身子,嘟着嘴就要祭出我的杀手锏——强吻大法!

  电光火石间,搭在床沿的素手倏然抬起,阻隔在他唇线与我的杀手锏之间,同时,这货睁了眼,眼眸内一点睡意也无,清亮异常:“你想做什么?”

  我收势已晚,嘟起的嘴直接吻在了他手背上,以行动回答了我的图谋。羞愤交加中,我才后知后觉醒悟,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但我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他不动声色地拿手背在我袖角擦了擦,目测其用意是要蹭掉我的口水。就在我准备抽掉他的枕头直接将他捂死时,后方窗格上一声异响,他猛地掀了被子,往我手臂上用力一拉,天旋地转,我一头扑向了他怀里。

  温热的气浪迎面扑来,他抱了我径直滚向里侧,两人一起裹进了被褥,从头到脚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也不透气,更不透亮。

  一切均在须臾之间,直到被他压在内侧动弹不得,我才发觉此时的处境,什么也瞧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伏抱着我,呼吸都在耳畔,一条腿还牢牢压着我的两条腿,重逾千金。

  我快憋死了,奋力往被子外扒拉出口,他又捉了我手,几乎脸贴着脸,低声斥责:“别动!”

  我怎么可能听命于他?当即动起来,手舞足蹈,拳打脚踢,想把我闷死在衾褥里,他做梦!

  谁知他为了制止我的反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借鉴了我的杀手锏!

  黑暗中,只觉嘴上一热,被一个柔软温热的唇给堵上了。我浑身的毛顿时一炸,脑子里断线了片刻,手舞足蹈停了一停,随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老色鬼出尔反尔,不是说老子太嫩,他没兴趣的么?那现在为什么想把老子闷熟了吃?

  我怎能坐以待毙?当即反攻!

  扭头,避让,被他一手把脑袋固定住,嘴上只是堵着,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他狼子野心,出尔反尔,极其狡诈,不可不防。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我继续反攻。悄悄撤出来一条腿,膝盖往他腹上顶去……

  知道直接效果是从嘴上传来的。他唇上一颤,吸口气,将我狠狠咬了一口,咬牙切齿咬的是老子我!我还没来得及逃开的那条腿又被他一条大腿给重重压住,前车之鉴,他断绝了我一切越狱的可能。

  但我是个乐观的村姑,脑袋不能用,手脚不能用,我还有腰!左扭扭,右扭扭,做起了运动……

  扭来扭去了几个回合,明显感觉到他想离我远点,胸腹尽量远离我的腰身。如此一来,我的空间更大了,扭得更欢了。被褥里的空间被逐步撑开,眼看逃脱在即。我加了一把油,使劲往外面一钻,终于嗅到了外间清凉的空气。

  然而只有一瞬,下一瞬便被拉了回去,重新裹在褥子里。他似是不敢再大意,也对我很无奈,便再不顾其他,肆无忌惮抛开了节操,将我摁压住,腰身也被牢牢控住。呼吸扑近,重又堵了嘴,他想彻底断了我的思维,这回却是堵得凶猛异常。

  舌尖从齿间穿过,捉了躲在后方窥探的小舌头,一阵鞭挞。各自的气息混杂在对方的唇齿间,舌津潜渡,两处相融,一脉相承。

  火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衾褥内温度直线上升,某处隐藏的火线一触即燃……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还有点,你萌别慌,我继续使劲写写写>_<


☆、陛下在民间抖机灵


  

  巡按姜冕借鉴我的杀手锏,还是过度借鉴,实在无处讨伐。

  因我深陷泥沼,自顾不暇。

  舌头都麻木了,嘴唇也红肿了,他还没有鸣金收兵的打算。一番暴力碾压与鞭挞逐步升级,感觉我的肉包腰都要被搂断,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火热体温。圆滑的肩胛嵌在了他掌中,揉来揉去,火辣辣的疼。

  再这样下去,我的卤煮没吃到,反倒被人家拆了吃。如此一想,肚子很饿,太悲伤了,忍不住嘤嘤哭了出来。

  凌乱的某个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禽兽行径,收了嘴上功夫,低喘着呼吸,半晌没说话。我嘴上得了空,嘤嘤声更大了。他要放我又不敢完全放开,只好一点点来,又要手忙脚乱来哄:“好了别哭,我错了。我有点缺氧,脑子糊涂了……”

  我要被气笑:“那你他娘的不知道把被子打开么嘤嘤嘤。”

  他继续喘着:“谁让你乱扭乱动的,男人身上是能随便踢的么,你有没有常识?乖乖别动,我先打开一条缝。”

  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终于启开了一线,清凉的空气涌来,缓解了头晕脑胀。他缓缓放了我,见我还在嘤嘤,闷声道:“不是说好不哭了么,是哪里被压疼了?”

  “嘴巴疼,肩膀疼,腰疼腿也疼,嘤嘤嘤……”

  他沉默片刻,乱哄着:“那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说着,竟真的拿手轻轻揉动肩头和腰腿,活血散瘀。

  享受完一阵按摩后,继续嘤嘤。

  他弃械投降:“那你还要怎样?”

  “那我要吃卤煮嘛!”

  “……”他好不容易跟上我的跳脱思维,随口便哄,“那明天做给你吃。”

  “那我就要现在吃,我还没有吃晚饭还没有吃宵夜嘤嘤……”

  就在我无理取闹他焦头烂额之际,被褥外传来一个落地声,有道陌生而低沉的嗓音肃然道:“回禀太傅,平阳县内已清剿完四十名山匪,一个不漏!”

  我暂停嘤嘤,这是什么发展?信息量太大,我收了哭腔,必须消化一下。

  太傅是什么?清剿完山匪又是怎么回事?

  姜冕这才掀了被褥,宣告警戒解除,但低头看我一眼后,毫不犹豫将被褥又覆盖上来,对外面回复道:“知道了,院墙点上火把,所有人都带来,我稍后亲审。”

  那人领命后嗖地出去了。我两手扒着被子角,脑袋钻了出来,朝房内一看顿时就惊呆了。被褥外,床枕上,桌椅青石地面,全是射入的乱箭,纸糊的窗格也早已被利箭划开,破出一个大洞。

  姜冕翻身出了被子,一手拔出射入被褥棉絮中的一支木箭,瞧了瞧锋利的箭簇。

  显而易见,施承宣的计划失败了。

  我爬出这床用来挡箭护命的恩德被褥,谨慎地探听口风:“巡按大人,您怎么知道有山匪?”

  他面不改色地扫视完满地乱箭,下了床整理衣衫头发:“区区毛贼来犯,若不提前知晓,这一路我不知死多少回了。”说着话锋一转,朝紧随着下地的我望来,“倒是你,方才行为反常,想要唤醒我,好像是知道点什么?”

  我吓得倒退一步,旋即镇定下来,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愤然拍了拍肚子:“我没有吃晚饭,这个理由还不充分吗?说好的卤煮呢?!”

  他败下阵来,顾左右而言他:“我叫人进来打扫一下,送点馒头,你吃完再睡,我先去处理点事情。”说罢,闪身要溜。

  我岂能让他用馒头狸猫换太子,伸手扯住他袖子,鼓着脸不满地贴上去:“你又食言而肥,你答应老子的卤煮,老子不吃馒头!”

  房舍外传来一阵喧闹,夜里忽然灯火大盛,亮光从窗口透来。姜冕见甩不脱我,也脱不了身,只好胡乱应着:“你乖乖在这里呆着,我去给你找卤煮。”

  不知道山匪偷袭一事,他知不知道有施承宣的参与谋划,我只想尽量拖延时辰不让他出去审案,将他衣袖胳膊拽得牢牢的:“你骗人,我再也不信你!你说不喜欢嫩的,你还在被子里啃我啃了那么久,你看,嘴巴都被你啃破了!”

  他面色窘迫,当真回头瞅了我嘴巴一眼,露出愧疚的神色。拖着我到了桌边,拂开乱箭,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凉茶递给我,我没接。他耐着性子将杯子举到我嘴边,我见他如此有诚意,便配合了一下,就着杯沿啜了一口润润唇。他看我喝水,竟生起十足耐心,一直喂到一杯见底。

  有人叩门:“姜巡按,院子里的人都已带到,请大人裁断!”

  被我一手抓袖子一手拽胳膊不得人身自由的姜冕应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见他就要搁下杯盏,我再接再厉以八爪鱼形态贴到他身上,仰着头,嘟着嘴:“口里还渴,换个大杯子喂。”

  他无视我装可爱的模样,鼻子里哼了一声:“渴了就自己倒水喝,别说大杯子了,抱着水壶喝都无妨。”

  我愣了一愣,以惊呆的模样看着他,旋即泪水上涌,滚在眼眶里:“可是嘴巴被你咬破了,承宣喂我吃饭都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你去把他叫进来喂我喝水,你走吧。”说着收回了章鱼爪,哀伤地站着。

  静默一晌,他语气放软:“喝个水需要那么多人喂吗?施承宣身为一县长官,喂个姑娘家喝水像什么话?!”默默换了个大杯子,倾了满满一杯凉茶,送到嘴边,开始新一轮的喂水。

  其间,敲门声再起:“姜巡按,您好了没?”

  耐心喂水的姜巡按:“说了马上就来。”

  计时很准的杂役:“可是已经过了两盏茶时间,大人您的马上究竟是多久?山匪头子说您再不出现,他就要睡了,他说他的生物钟很严格,睡了就只能第二天见太阳才醒来。”

  对此极为不耐烦的姜巡按怒道:“本官说马上就是马上的意思!小小蟊贼在本官面前还敢如此矫情,抽他一顿再说,看他还有没有生物钟!”

  胆战心惊的杂役:“明白,那小的就让他们再等等大人的马上。”

  我手捧海碗茶杯,一面十分缓慢地吸溜茶水,一面滴溜溜转着眼珠。从这番言辞中,似乎施承宣暂时还不是太危险,极有可能他还没有暴露自己。可一旦姜冕审讯山匪,或者刑讯逼供,那山匪没有节操,定然会咬出施承宣乃幕后主使。

  再缓慢的速度,海碗茶杯还是见了底,灌了我一肚子水,连暂时的饥饿都压住了。再无其他拖延的缘由,姜冕搁了茶杯,抖了抖衣裳起身,示意我去睡觉。他转身拉开了房门,就要一步跨出。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窜上,抱了他胳膊黏上去,带得他一个踉跄奔出了房门,站在了众目睽睽之中。

  院落里火把通明,捆绑了四十个山匪跪在地上,衙役杂役们持火棍夹棍站在外围,平阳县令施承宣领着县丞主簿按序站定在廊庑下,邻县落凤县的王县令则随着阿宝郡主同站一处,京城来的才女礼部尚书的千金童幼蓝颇受惊吓地站在施承宣身后。

  一院子人均是脸带睡意,尤以阿宝郡主海棠春睡的娇媚模样引得土匪们频频关注。而巡按姜冕不期然地迅猛登场,胳膊上还挽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人,顿时吸引了所有视线。

  众皆一脸恍然,顿悟了巡按大人不断推脱马上的深层次寓意。

  姜冕咳嗽一声,这个时候无法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迎着众人目光,拖着我走上台阶。虽然暗地里无数次想将我从胳膊上拂下去,奈何我自力更生一次次化解危机,黏得难舍难分。

  施承宣视线随我们身影而动,面上又是惊讶又是痛恨。阿宝郡主天真懵懂,一脸茫然,似是不知为何冒充皇亲的女犯竟跟钦差搅合在一起。童幼蓝则以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神情冷眼注视。

  还是落凤县的王县令出言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姜巡按,这位不是冒充郡主的女子么,怎么从大人的房里出来?”

  如此良机,童幼蓝自然不会放过,一石三鸟讽刺道:“这还不明白么,姜巡按羁旅寂寞难耐,合理利用一下女犯,女犯引诱巡按想逃脱一死,权色交易两厢情愿如鱼得水,何乐而不为?施县令你觉得呢?”

  施承宣冷着脸,没搭理她。

  王县令好像揭发了了不得的真相,以为闯了大祸,正自胆战心惊。

  不防巡按姜冕竟没有动怒驳斥,反倒厚着脸皮承认了:“容姑娘是施县令送来给本官侍寝的,虽然她如今是戴罪之身,但本官一时找不到其他人替代,只得勉为其难继续召她侍寝,莫非你们有异议?”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以后就造谁给谁侍寝了。。。


☆、陛下在民间惊众人


  

  在公然无耻的巡按大人面前,自然没人敢有异议。为了配合他的无耻,我也只当丢的不是自己的脸,反正还有个宝郡主长着跟我一样的脸。

  “不以风骚惊天下,但求无耻动世人”的姜巡按神情十分伟岸肃穆,见果真无人再干涉他的私生活后,便开始清算造成眼下处境的罪魁祸首。

  “既然诸位无有异议,那么本官便要开始亲审今夜山匪闯县衙一案了!”姜冕抬袖一指院中被捆缚的一名形似野人的壮汉,以阴沉的嗓音道,“这位壮士年富力强,农时可耕种,闲时可入伍,怎么都可以做上正经体面的生计,却偏偏选了一条绿林贼寇之路,出生入死,日夜皆有被官府缉捕之虞。不仅做着这刀口舔血的勾当,竟还敢妄图血洗县衙,行刺本官!若不是本官有所提防,今夜此地便要血流成河,你们这帮如此罔顾他人性命的暴徒,可知罪?”

  一番苦口婆心而又严词厉色的斥责之下,众土匪皆是一派萎靡形容,因生物钟挑衅巡按大人而被抽得狗血淋头的匪首却是不服,昂着头不屈道:“职业无尊卑,行行出状元,老子一介绿林好汉,奋斗到如今的总瓢把子的位置,其中艰辛哪是你等迂腐不堪文弱书生所能知晓?出生入死,刀口舔血,快意今朝,活得不知比你们恣意多少,用不着你来同情老子!既然做了这生计,砍几个贪官算得什么?也不打听打听,如今绿林道上,多少人想取你项上人头,金主可都是你们朝廷的人,老子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众人万万没想到,心狠手辣铁面无私姜巡按终于棋逢对手,还是个有点文化修养明白人生价值取向的黑道对手。旁观的童幼蓝小姐很是乐见其成,施承宣继续面无表情,王县令讶然惊悚,宝郡主担忧地望着被进一步挑衅的巡按大人。我看完一圈人各异的表情,再看姜冕,难得他竟还是一派沉稳气度,威压震慑全场,但近距离从他抿着的唇角可知这位钦差已是暴怒至极,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祭出大杀招。

  为免被牵连,我默默从他胳膊上滑了下来。

  一刹的静寂后,姜冕于夜色火把交融的亮度中,缓缓抬起了颀长洁白的手,在空中稍稍挥了一下,唇畔吐语:“伶牙诡辩,精力旺盛,再抽一顿,直到他明白与本官作对的下场。”

  衙役搬来椅子,姜冕转身优雅地坐下,另有衙役恭敬奉茶,巡按大人好似不是审案,而是趁着夜色约人看戏。他优雅闲适了,其他人不得不跟着在这艰苦的条件下熬夜,王县令困得欲打哈欠只打了半个便在巡按大人淡然一瞥中生生掐断了,憋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行刑的狱吏持了老虎鞭,撸开袖子,照着有文化很可怕的匪首当头一顿抽,抽得其他山匪面无人色,满场只闻皮鞭鞭挞肉身的非常具有质感的响声以及倒抽冷气的人声。被鞭笞的匪首不愧是总瓢把子,硬是一声没吭,无论什么力度都好似在给他挠痒痒。

  童幼蓝撇开脸不忍看,阿宝郡主拿袖子遮面,我一面吃着衙役送来给巡按的宵夜果品果腹,一面敬佩地望着总瓢把子受刑。

  一碗饭工夫后,匪首皮开肉绽还是不屈的模样,倒是吓晕过去几个山匪,另有一名山匪小弟吓破了胆,当即求饶。

  姜冕命人将他提上来,山匪小弟被捆绑着无法磕头,只能以一张惨白的脸表示凄惨与求赎罪:“大人,各位老爷,求别杀我……”

  见杀鸡儆猴奏了效,姜冕终于缓和点颜色,但在罪犯眼里也依旧是名酷吏:“若想免除死罪,可如实道来,你们匪帮为何要血洗县衙行刺本官!”

  山匪小弟以鲜明的求生希望小鸡啄米地点头:“小人名叫李四,三年前落草为寇跟随总瓢把子司马不招一起啸聚绿林,做些剪径营生。可世道不好,三年前朝廷大军开赴落凤县同作乱的大将军混战了一场,造成落凤县与平阳县一带荒无人烟,我们的剪径营生一年比一年不好做。也不是没想过搬迁,但如今天下太平,各州县清剿剪径,各山头都被其他绿林占了,我们委实无处可去,也只得落凤平阳两县山高皇帝远没人管。又听说平阳县来了朝廷巡按,巡按可是个肥差,一路搜刮……大人这些话可都是其他弟兄说的,不关小人的事!我们弟兄为了生计,所以就来洗劫巡按了……”

  姜冕端坐木椅中,神色如常耐心听完,尚能一心二用给我摸向果盘里的手给拂了开,将果品端到了另一边去,并肃声对山匪小弟道:“你们约定今夜洗劫县衙,可有内应?”

  李四急忙摇头:“没有没有……”

  姜冕挑眉冷笑,同时将追随到另一边摸果盘的我的手再度拧出去,将果盘端到了他膝上:“没有内应,你们如何得知本官住哪间房?如何会集中乱箭射向本官寝房?还不如实招来!”

  李四吓趴下了:“大人饶命,小的招……”

  “招你妹!”铁铮铮的总瓢把子在刑场大怒,顶着已被鞭笞成条状的衣衫和染了血肉的身躯,“老子死也不招!”

  “司马不招!”姜冕顿喝其名,“你若是条汉子,纵然不惜自己的命,也可不惜你手下兄弟的命么?再不招,一个个就地正法!”

  果然见那司马不招面上有了动摇,余众山匪也都惧怕起来。李四泪流满面冲着司马不招嚷道:“大哥,咱招了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八娇妻……”

  姜冕见状继续施压:“再不招,一律死罪,且罪及亲眷!”

  一阵迟疑后,司马不招昂起血淋淋的脸:“老子若是说出内应,你可饶我们死罪,且不牵连家人?”

  姜冕郑重点头:“当然。”

  众匪欣喜,司马不招一字字掷地有声道:“好吧,我招!内应就是你身边的那位姑娘。”

  姜冕扶着果盘的手一抖,脸色一沉:“谁?”

  司马不招朗声道:“就是那个不停吃东西的吃货姑娘,容容!”

  一片静寂。

  还是我率先打破了静寂,因为被一枚果核卡住了喉咙。姜冕眼疾手快给我背后一拍,果核滑了下去,我也扑通跪下了:“巡按大人饶命,我也是不得已,事到如今,冒充郡主被揭发,死罪难免,自然就铤而走险勾搭了山匪,想要谋杀您的性命……”

  姜冕沉默着。

  一旁的施承宣往台上走了一步,语声焦急:“容容你胡说什么?你几时认识这贼寇?”

  我把从姜冕膝头滚下的一颗肉枣捉了住,放进了袖里,应声道:“你没听李四说么,三年前他们啸聚绿林,你不也是三年前捡到我的么,在此之前,我就同他们认识。三年前朝廷大军开赴落凤县同作乱的大将军混战,不知怎么宝郡主也到了这里,乱军中走失了,坠下山崖,失去了记忆,被落凤县民捡到收养。司马不招大哥他们得知宝郡主有一枚元宝项圈,本想去打劫,谁知这时天意使然,他们遇着了我,一个同宝郡主长相一模一样的姑娘我。于是他们便心生一计,决意设个长远圈套,便是由我来冒名顶替宝郡主,前来平阳县故意结识施县令,趁着宝郡主失忆不知自己身份,我便在平阳县等待时机。同时司马不招大哥他们放弃了打劫宝郡主,以免打草惊蛇,引起旁人警觉。即便没有项圈,我也能以这张酷似郡主的脸,进行这项偷梁换柱的计划。”

  随着我的供述,全场人都惊呆了,便是施承宣也哑然无声。

  姜冕继续沉默。

  我瞅了他一眼,歇了口气,继续招供:“平阳县距离京师路途遥远,我们又无足够盘缠,除了等待别无他法。为了将这个计划进行到底,司马不招大哥十分有耐心。而且我们知道,宝郡主在落凤县失踪,朝廷必然会派人来寻。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我们等来了姜巡按。我故意疏远施县令,接近姜巡按,并找准时机在他面前展示足上的胎记,让他更加确信我就是宝郡主。原本万事俱备只欠回京,谁知我们坏事做尽,苍天并不饶过我们。真正的宝郡主被王县令送到了姜巡按跟前,一举将我揭穿并投入牢中。为了逃脱一死,我便同司马大哥他们计议,今夜血洗县衙,刺杀巡按。不防巡按大人技高一筹,事先已有防备,反将我们一网打尽。事情彻底败露,我只好全部招供。大致的经过原委就是这样的了。”

  如此委婉曲折的案件事实,令众人完全震惊。

  童幼蓝掩口惊愕:“想不到,这丫头竟有如此心计,果然人不可貌相!承宣师兄,你养着一个如此可怕的美人蛇,可觉后怕?”

  施承宣脸色很白,不作任何回应。

  对于我的供述,姜冕只是唔了一声,重新理好了果盘里的果品,低声细语:“原本还打算给你做卤煮,看来用不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上了~~明晚依旧八点更新~~


☆、陛下的回宫之旅一


  

  匪徒案结了,虽然过程并不曲折,但结局很是惊慑人心。衙役们全然想不到施县令收养的容容会是山匪一伙的长远内应,若不是姜巡按威逼利诱,这个内应将会长久潜伏在无辜人们的身边,太不寒而栗了。

  巡按姜冕当场具结此案,签了文书,发了令签,将这帮心机深远的谋逆之徒押赴京师,以国法处置。

  劳累一夜后,大清早,姜冕便一身严整官袍礼帽命侍从们收拾行装。县衙里人影耸动,来往不绝,忙得不可开交。人声鼎沸,马声嘶鸣,严重打扰了我的睡眠。

  在这个囚犯无人权的世道,我连申诉抗议的发言权都没有,直接被从小监牢稻草堆里提溜了出去。

  我站院中揉揉眼,见马鞍已备好,马车已停靠,囚车也已置办妥当。司马不招与李四一帮山匪们俱被上了枷锁,陆续押入囚车,当然这不是我围观的重点,重点是他们的囚车里备有稀粥馒头……

  李四隔着项上枷锁艰难地喝完粥,要去侧身摸馒头,忽然大惊:“我的馒头呢?”

  司马不招同他一起将视线转移一处。

  我正蹲在囚车一角啃馒头,啃得很艰苦,这世道虐待囚犯,连馒头都是隔夜的,硬邦邦,半晌啃出一口馒头渣。

  跟隔夜馒头做了一番斗争,我牙帮子都酸了,抬手从不知谁手里夺来一碗粥,吸溜喝了,是凉的,很不好喝,我虽然饥饿,但还不至于饥不择食,便勉为其难喝了三碗。

  抬眼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了某山匪小弟手上的半只烧饼上。

  山匪小弟旁观了其他三个兄弟被扫荡的三只碗,浑身一个激灵,不假思索便将半只烧饼死命塞进了嘴里,堵得两腮鼓起两个大包。

  我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不约而同将手里无论馒头还是稀粥,尽数塞进了嘴里。

  我遗憾地叹口气,忽然一只豁了口子的碗递了过来,我抬头一看,司马不招一张淤青的脸炯炯有神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这才是牢友爱,毫不犹豫接了过来,喝了起来。

  “姑娘,我司马不招敬你是条汉子!”

  我打了个凉粥嗝,还了他碗,回道:“大哥,何出此言?”

  “姑娘能屈能伸,尤其口才了得。”

  “承让承让,大哥也颇有文采。”

  “哪里哪里,跟姑娘比起来,还略逊风骚。”

  你来我往各自互相钦佩之际,县衙主簿寻了来,抹去一头汗水:“容姑娘,你怎蹲到这里来了?姜巡按点人数点不到你,正对我们发脾气,骂我们连个女囚都看不住!”

  我手扒囚车:“我是女囚,自然是在囚车里了。”

  主簿将我从囚车上拖下去:“枷锁少了一副,你在囚车里会引人误会,不大合适。”

  “什么误会?”我不解。

  “旁人会以为男囚待遇升级,还有福利。”

  “什么福利?”我求解。

  主簿看我一眼,不再答,直接将我领到前方两架马车前。杂役们都忙完了,纷纷退守县衙两边,让出了衙前宽道。最前方是两匹瘦马,分乘着施承宣和王县令。王县令一脸进京邀功的欣喜之情,施承宣心思深沉回头正看着我。

  我与施承宣对望,马车窗帘被撩开,一张粉面探了出来,不满道:“怎么还不出发?回京路途遥远,这得走到何时去?”张望之下,顿时气恼,“承宣师兄!”

  施承宣扭回了头。我从童幼蓝撩开的小窗看去,阿宝郡主也在其内,正与我对了一眼。眼神清澈,如山间小溪。

  看来那辆马车是女眷所乘,我提了步子就要过去,主簿在旁咳嗽一声。

  身旁的马车被打开了车门,撩起了宝蓝色车帘,一个端凝身影现了出来,声音慵懒而不满:“还不上车?”

  我悚然一瞧:“巡按大人?”

  主簿在后方将我一推,车内姜冕俯身将我一拉,我就这么上车了,跟冷面巡按同乘一辆马车,心碎不能自已。

  车内空间狭小,充斥着他衣上馨香,我谨慎小心地坐到对面。

  姜冕侧身撩开窗帘,对外面道了声:“启程。”

  马蹄与车轮,各自迈上了征程。

  我忽地趴去窗口,望向车外县衙,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熟悉此地的一草一木,一米一粟,今日就将告别,不知是否还有归期。想着犯下的大罪,恐怕归期无期了。

  衙役小甲小乙小丙追着车轮挥泪送行:“容容保重啊!我们等你回来!”

  我半个身子扒出窗外,对他们挥手:“我还会回来哒!”

  征尘渐起,湮没故人身影与衙署楼台,我揉了揉眼,被一只手扯回了车内。

  县里路不好走,车身颠簸,车内人也跟着摇晃。半晌无声后,对面姜冕抽出一方丝绢,递了过来:“擦擦脸,全是馒头渣。”

  我没接他的丝绢,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他不满意,倾过身子举了丝绢给我亲自擦拭,从额头到两颊与下颌,好似我脏得不得了,得他如此认真。

  “怎么,舍不得平阳县?”他低声问,嗓音厚沉,近距离衣香更甚,不知怎么能香成这样。

  我怏怏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回应:“而且再也回不来了……”

  “去了京师,你未必想回来。”他很笃定。

  我摇头:“我不喜欢京师。”

  “你没见过,如何知道?”他半身靠在车壁,微微垂着眼,“平阳县,只是一个□□。京师繁华,风物鼎盛,皇权中心,多少人向往之所。”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无趣反驳,见他一身整饬官袍衬得身材均匀有度,体态优雅,哪里知晓民间疾苦,便生了轻慢之心,“你做什么要跟一个女囚同乘一车?难道就因为我非礼过你?或者你非礼过我?”

  他好似懒得搭理这个话题,手臂撑着头,眼眸半阖:“重刑囚犯,自然要重点看护,免得你又跑了,不见了……”

  窗外有清风吹入,他身上香气馥郁,我深嗅了一口,顺嘴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香?听说达官贵人都喜欢把衣裳放在熏笼上熏香,你也是这样么?”

  他久久未答,我以为他睡着了,半晌他动了动袖子,自衣襟内取出一只白色锦囊,抛了过来。我接住,放鼻端闻了闻,果然是这香气!

  满怀好奇地把玩,试着扯了扯囊口,竟真的扯了开,自锦囊内洒出几片如雪花瓣。不知用的什么手法,将花朵保鲜存储,却并非做成简单粗暴的干花,花香不减盛放时。

  “这是什么花?”我有些花盲,分不清花花世界里的植物品种。

  慵懒的巡按大人缓缓启唇,道出颇有韵味的一句诗:“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所以说文人就是矫情,有事没事爱吟诗。我从中撷取关键字:“梨花?”

  他浅浅嗯了一声。

  随身携带花囊,看来必有一段故事。但我非八卦的人,合上锦囊还给他:“大人您这是伤情还是伤春?梨花可非好寓意,你看,梨同离,预示着分离。另外,梨花洁白如雪,彷如天上来,可一旦落入泥沼中,就惨不忍睹了。”

  他收回香囊,睁了眼眸,眼波里仿佛融了一层琥珀幽光,半晌勾唇一笑,好似自嘲:“你胡诌总有几分有理。分离便罢了,可不知谁想留仙,挽留在留仙殿里,谁知会否有落入泥沼的一天。”

  我听不大懂,忽然自他衣香中嗅到了另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分引了注意力:“巡按大人,你为什么散发着食物的味道?”

  他啼笑皆非,自身后端出了一只食盒,慢慢搁到膝头,揭开盖子,里面干果时蔬摆了满满一盒。

  我咕咚咽下口水。

  他腾出一只手,将丝绢塞给我擦手:“你不是在囚车里觅食了不少?”

  我敷衍了事地净了净手,趴在他膝头,瞅着食盒眼花缭乱不知如何下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他见我迟迟无法决定从哪个开始吃起,便自作主张给我挑了一块米糕,我准备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他直接给喂进了我嘴里。我如何受得住这种美食香气的刺激,当即连手指带米糕含了住。

  不知是怕我下齿咬他还是怎么,他急急抽回手,还是晚了些,被我舌头卷过,沾了不少口水。

  巡按大人老脸通红,忙拿丝绢擦手指。

  我边吃米糕边惦记其他美食,抉择不定,便没太在意这奇怪的家伙。

  要喂我是他,怕我咬着也是他,真是个矫情的小妖精,啊不对,真是个矫情的老妖精!

  食盒吃空了一半,我抚着肚皮十分餍足,坐回座位,打了个哈欠,准备打盹儿。

  抬眼皮看了眼对面,巡按大人方才有些恼羞成怒,不知是因为我吃得太投入没有搭理他,还是因为险些咬着他得罪了他,总之他也不搭理我了,抽了卷书看起来,将将挡了脸。

  我闭目打起盹儿来,马车摇晃,身子轻飘飘,很快沉入睡眠。

  翻了个身,腰上一紧,好像被什么托了住,还被试了试手感:“还是这么圆润的一颗肉丸子,怎么拿出威仪,回京了可怎么好……”

  隐约听见有食物,我不由流下口水:“肉丸子,好吃么……”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又准时了~


☆、陛下的回宫之旅二


  被叫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停靠在了一家野店边。我睡眼惺忪跟着巡按大人下了马车,天色已晚,见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顿时便精神了。

  应是有侍从已同店家打了招呼,定好了客房,有几名小二迎出来,牵马拉车,见到囚车均是唬了一跳,想张望打探又胆怯心惧。

  荒村野店,规模不大,住客稀少,是以空出了几间客房。我们一行官匪组合的声势也没有引起过多围观骚乱。

  步入野店客栈,几名官老爷顿时吓趴了众人,掌柜持算盘的手抖个不停。虽然有侍从事先铺垫,但穷乡僻壤亲眼得见这番罕见景象还是颇为惊悚,寻常百姓几辈子都遇不着的惊悚。

  一行人分了客房,秉着谨慎起见互相照应的原则,两两一分,施承宣同王县令一间,童幼蓝同阿宝一间,我同姜冕一间……等等,我拽住巡按袖子,委婉地表达了意见:“我如今是女囚,跟大人一间睡不太好吧?”

  旁众竖起了耳朵。

  姜冕也干脆,一指客栈外被佩刀护卫看守的露宿囚车,为我指了条光明大道:“要么你就去那里,跟司马不招他们挤一间睡,倒是比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觉如何?”

  说完,在我哑然中甩袖转身,上了楼,在小二带领下看房去了。

  我不得不弃了这条光明大道,走上了余下的独木桥——跟在巡按大人身后,埋头亦步亦趋,跟去了客房。

  最上等的客房当然分给了巡按大人,但从巡按大人迈步跨入后的脸色看,此间离他的勉强满意还有几个平阳县到京师的距离。

  小二是惯于察言观色的人,此时抖得手里油灯都要摔了。好在姜冕还有点人性,挥了挥手,令他退下。小二如蒙大赦,兔子般蹿了,生怕再晚一步会被迁怒并投进囚车。

  如此看来,民间对于官员的惧怕简直是病态的。我深深叹口气,做官的果然都要灭绝人性,越是高官越是如此,施承宣还要一心奔往京师。

  姜冕站在房中,袖手打量其间布置,眉头皱了又皱。我十分不能理解他,虽然此间简陋,却也有床有被有桌椅,门窗也不漏风,简直不能再奢华了。

  我奔去桌边倒茶就要灌下,忽地被一步赶来的姜冕夺过杯子,倾杯洒去地上。

  我瞬间脑补传说中的荒村黑店人肉包子,不由大惊问道:“有毒?”

  姜冕掏出手巾擦拭杯口,淡淡道:“有灰。”

  “……”我望着他手中已然放光的杯口,上等房间的茶具被嫌弃不干净,还被他里里外外擦拭蹂/躏。茶具若有物灵,一定已羞愤而死。

  直到将看不见的灰尘彻彻底底地清理了一遍后,他重新斟上茶,递了过来。我不知该感到受宠若惊还是毛骨悚然,总之捧着茶灌一口先压压惊。

  然而更惊惧的还在后面。

  不知疲倦且严苛待人也严苛待物的巡按大人脱去官袍,从包袱里翻捡出一套旧衣换上,挽了袖子,手持随身丝绢,开始跟桌椅器皿做起了持久的斗争。从左擦到右,从右擦到左,抹完茶壶盖再抹茶壶身。

  解决完桌椅茶盏,他甩也不甩看呆的我,开始将目标转向床榻。

  随从搬上来的巡按大人的包袱是个百宝箱,只见姜冕从内一阵翻,翻出床单若干,沉吟着选了一张素色的,抱着去了床边,掀了原本灰扑扑的床单,细细铺上自己的典雅床单……

  在我目瞪口呆的捧茶旁观中,巡按大人整理好了床铺,另用一张床单将客店里的被褥裹了起来,以示隔离使用的意思。我心想即便他从百宝箱包袱里掏出一床被子,我都不会再奇怪到哪里去。所以说,他为什么不随身携带一床香喷喷的被子?

  我把这个想法直接诉诸口头,问了出来。

  巡按大人满头大汗坐在床头歇息,闻言回道:“从京师带出来的被子在上个县衙被追杀的时候砍坏了。”

  “……”想要羞辱巡按大人,我真是太天真了。

  小二叩门,店里做好了晚饭,叫众人下楼用餐。

  “知道了。”应了声后,姜冕起身换下方才干活时的旧衣,折成一堆扔去了门后凳子上,径自从包袱里又翻出一件雪白长衫换上,再系上同色腰带,颇显瘦劲。最后摘下官帽搁到桌上,举臂以白缎丝带缠了发,余下发带逶迤飘在脑后。

  看直了眼的我后知后觉在他开门示意下楼时,才警醒过来,忙放下茶杯,颠颠追了过去。

  跟着他下楼,我不由往自己身上瞅了瞅,还是一只土拔鼠。算了,早晚也是一死,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

  客店里众人已围着一张长桌坐了,见巡按驾到,忙起身恭迎。

  而从楼上缓步走下,这番清绝打扮的巡按大人,素袂飘举,青丝舞动,又兼俊美容颜,众人无不同我一般——看直了眼。

  童幼蓝小姐摒弃了门户之见,以高标准的审美目光打量了过来。阿宝郡主一派清溪纯澈的眼波里漾起了星辉,含羞带怯偶尔望一眼,不时飞红了脸颊。

  就连小二都举着托盘咣当撞门框上了。

  客店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一手推开伙计,一脚踹开掌柜,抢着端了碗碟殷勤奔来,嗓子弯弯绕,字字带钩:“大人,这是奴家免费赠送给大人的鲜汤,请君慢用!”

  旁桌的客商瞪着眼睛望掌柜:“老子等了三碗饭工夫的鲜汤呢?”

  掌柜从柜台下爬起,扶了扶帽子,板着脸道:“老子的老婆都快没了,你还鲜汤,不吃滚蛋。”

  ……

  无视一店的鸡飞狗跳,姜冕就着上首位子坐了,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位子坐下,众人这才纷纷落座。丰盛的饭菜铺满了饭桌,野味佳肴,肥甘美酝,水陆齐备,酒香诱人。激动得我说不出话来。

  姜冕正要提筷,阿宝郡主忽然意外起身,端了酒壶,红扑扑的脸蛋如朝花初放,娇媚婉转的腔调瞬时吸引了不少人:“这一路得姜巡按多加照应,阿宝心底感激不尽,愿为姜巡按斟酒三杯。”

  语罢离席,行到上首,停在姜冕身侧,玉手纤纤,倾壶以注酒盅。两手端了,诚恳递到姜冕面前。

  所谓红/袖添香、绿衣捧砚的风情,哪里及得素手斟酒、窈窕倚待的情韵,王县令都险些要诗情大发。

  姜冕作恭敬态,接过酒盅:“郡主千金之躯,下官实不敢当,惶恐得很。”

  阿宝莞尔一笑,顺手从我面前抄起一只空酒杯,自己斟满了,跟姜冕对饮三杯。余下众人纷纷跟着敬酒,两位县令尤其热忱。姜冕推拒再三,也还是饮了不少。

  趁着他们推杯换盏,我提了筷子暗度陈仓,从他们袖底下夹了只野山鸡腿,拖进自己碗里,埋头啃起来。

  野山鸡的味道实在鲜美,准备再去拖第二只鸡腿时,忽然发现碗碟的方位有偏差,方才还需暗度陈仓,此刻居然近在咫尺。不管那么多,拖了第二只鸡腿继续啃。

  啃完整只野山鸡,心口闷闷的,好像被油腻得慌,拾掇了勺子翻山越岭去舀鲜汤,手势不稳,洒了半勺进旁边的酒盅里。一只手伸过来,接了我的勺子,端了我的碗,去鲜汤上盛了小半碗再还回来。

  我抱回碗喝了一大口美滋滋的鲜汤,歇气的空当,眼睛从碗口上掠过去,见姜冕被众人灌得已酒气上脸,微醺的模样下,脸色不再那么冷,反而柔和许多,抬起雪白衣袖,伸手端起那半杯酒水半杯鲜汤的酒盅,灌入喉中。

  这种混搭的风味,他竟没有品出来,一灌到底。

  看他喝得欢,我扭头继续寻肉肉,果然叫我寻着!隔着三个人的方位上,有一盘饺子。以我对食物的直觉,应该不是素菜馅儿。

  我准备潜伏过去时,横空杀出一只白袖。袖底的手将我按回座位,姜冕半个身子倾来,微热的一张脸凑了过来,酒水酝酿下的眼眸内有水漾动,呼吸间都带着酒气:“留着肚子。”

  果然是醉了,竟说这种醉话!酒席上留着肚子,真是个冷笑话!他当我是小菜包呢,包那么点菜就够了。

  这不符合我的人生追求,所以我拒绝了他,不顾阻拦便要潜伏过去。

  这时,妖娆老板娘闯关后再度出现,端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物事送上来,魅惑道:“大人,您要的卤煮来了,请君慢用!”

  我险些栽下酒席,我听见了什么?卤煮?

  当即什么饺子包子肉肉都不要了,潜伏什么的都走开啦!我的卤煮,我的卤煮!

  挥着筷子直奔大锅,兴奋地捞了猪蹄,也不嫌烫嘴,第一时间就下了嘴!

  众人全被我的吃相给惊着了。

  “没人跟你抢。”姜冕酒酣耳热之际,唇角一扬,俯身来语,“请君慢用。”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了,有没有看饿了?


☆、陛下的回宫之旅三


  我一人开疆辟土解决了一大锅的卤煮,其劳累有目共睹,肚皮鼓了个小丘,整个人瘫在酒席上不能动了。

  姜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酒醒了一半,懊恼悔恨地瞪着我:“谁叫你全吃完?不会留点明日?”

  事后诸葛亮无济于事,他渐渐明白跟我分析将食物留到明日是件夏虫不可语冰的事儿,叹息一声后不再跟我纠结。

  满桌人好似深感不解巡按大人为何如此优待一个女囚,当中以阿宝郡主表现尤为强烈。只见她不再笑盈盈,眼底秋波凝住了一般:“姜巡按何须如此?莫非巡按大人觉得她依旧有可能是真的郡主,阿宝反倒有嫌疑?”

  众人顿感不妙,酒席上气氛陡然降了几分。

  姜冕不动声色将我面前的几碟菜全数转移至远方,不叫我够着,好像怕我一举撑破肚皮。闻得如此责难,酒热的俊脸上褪去一层红,眼里恍惚蕴着笑意:“郡主说哪里话?下官岂敢质疑郡主身份,何况郡主有标识项圈,如假包换的祥云胖龙元宝,便是圣上与太上皇都认得此物,天下独一份,绝无仅有。”

  阿宝郡主脸色稍霁,在姜冕诚恳之言与和煦笑意中好像生不起气来,与其说是生气责难,不如说是少女娇嗔:“那姜巡按待她如此体贴,是何故?纵然大人不疑阿宝,待阿宝却生分疏远,看在旁人眼里,指不定便要怀疑阿宝身份。”

  旁人以明知故问的眼神看向她,巡按待女囚体贴,恐怕是男人都知道是何故,便是县衙的小甲他们都知晓缘故。

  果然姜冕作出了一副尴尬之色,俊脸微囧,是一种不得不面对大众揭露自己变态恶趣味的窘迫:“倒也没有特别的缘故,她虽罪孽深重,但总归是同下官枕席缱绻过,慰过下官几日寂寥,是以在押赴京师问罪前,索性让她吃好点,唯有如此回报一二,也算是了结这段孽缘。”

  直白的说就是官场老油条嫖宿幼女,却被老色鬼将这一席话演绎得有情有义。众人虽深为之侧目,譬如施承宣;却也有露出一二钦佩,譬如童幼蓝;更有听到如此少儿不宜而羞红了面颊,譬如阿宝郡主;当然还有艳羡向往之情的流露,譬如王县令。

  一桌人神态各异。

  姜冕应付完了这一刁难后,才顾得上瞅我一眼,这一瞅不由大惊失色,一把夺过我趴在桌沿正舔着的酒盅,惊悸地往自己酒盅里一看,空了一半。

  老色鬼太可恶了,给我面前的菜碟都转移了,我够不着吃的,只好就近取材,最近的只有这枚酒盅,我都不嫌辛辣舔完了一半,他好像还怪我偷喝了他的酒。

  他大概难测我酒量深浅,不知我目前是何种地步,小心翼翼观摩了我半晌,蹙着眉将剩余的酒饮尽了。

  我咕咚从酒席上栽倒,被他一手接住,揽入臂间。扔下酒盅,他抱了我起身:“我送她回房去睡,你们请自便。”

  窝在一个质地柔软混着酒气的怀里,上楼略微颠簸,危机意识迫使我扬了手臂往某个人脖子上挂去,紧紧搂着,整个人也随之蹭了上去,挨在他脖颈下,暖暖的。

  忽听后方有人离席起身的响动,传来施承宣的熟悉嗓音,好像满含怒气:“姜大人!容容醉了,大人谦谦君子应该不会趁人之危吧?”

  抱着我的人脚步顿都没顿,径直上楼:“本官从未说过自己是谦谦君子。”

  “……”

  推开房门,再合上门,姜冕抱了我送到已全部焕然一新的床上,叹息:“真是一枚沉重的肉丸子。”

  我耳朵动了动,恍惚又听见了吃的,一个滚动脱离了他的身,翻到床上,脸挨在干净又香香的床单上,口水流了出来:“肉丸子……要吃……”

  我梦见了一只大肉丸在床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口水哗哗的。

  有人痛心疾首:“再流口水你就去地上睡!没有肉丸,没有粗面,什么都没有,别再做梦了!”

  床上滚动的肉丸瞬间烟消云散,我深感失望。

  接着便感觉身上的衣服被人脱了去,一边脱一边被嫌弃:“这个样子就是站在你爹面前,他都不一定认得出你。真是有出息,这么大了还一味只知道吃,嗯也不对,还知道为男人两肋插刀,还插得毫不含糊。若不是老夫一时心软,你十年都不要想吃到卤煮。没眼光的熊孩子!”

  被碎碎念得烦死了,我一脚蹬过去。

  却被截个正着,顺道又给鞋袜除了。温热的手掌覆在脚趾上,细细摩挲,又念叨:“鞋子小了都不知道换,脚趾不堵得疼么?好歹也是姑娘家,除了吃,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么?穿戴打扮,学学阿宝用点心,你何至沦落到这个地步?跟着施承宣,你能得什么好?少傅哪里不如他了?你还是个假小子时,不是时时离不了少傅么,怎么一转眼,你的混账脑袋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不想再听碎碎念,蠕动了一下,把脑袋拱进被子里藏着。

  “这三年你过得倒是苦中作乐,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快乐得很,可知我们弄丢了你,身家性命都快不保。为着天下安定,不能大肆寻你,背地里打着各种名头来寻你这混世魔王,折损了多少人的精力。混账太医天天跟我作对,怨我没看好你。”

  我继续往被子里拱。

  “这三年少傅过得有如三世,你要是再丢了,少傅真是不能活了。”

  我掀了被子,爬起来向他扑过去,誓要跟碎碎念同归于尽!

  他没防备,被我直接扑倒。我压在他胸口,闻着他一身酒气,狠狠道:“少傅是什么,能吃么?再不闭嘴,把你吃掉!”

  “……”身下的人默然半晌,举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元宝儿,你要是再想不起来的话,回京了怎么办……”

  “吃掉。”我一头倒在他心口。

  房内终于安静了片刻,直到被敲门声打扰。

  很轻微的敲响,外间传来阿宝软嫩又忐忑的嗓音:“姜大人,童小姐去陪施县令了,房内就阿宝一个,阿宝害怕,大人可以过来一趟么?”

  被我压着的人缓声回应:“王县令呢?”

  “跟楼下老板娘聊天去了。”

  “客店掌柜呢?”

  “拉着小二喝酒去了。”

  “……”姜冕没法,动了动身,“郡主先回房,下官稍后过去。”

  他要起身,没起成。我趴在他心口,以沉重的身躯压着他,抬起脑袋对他道:“不准过去。”

  他略感意外,鬓发散落,眸色潋滟着看我:“理由?”

  “不准就是不准。”我醉醺醺昏沉沉与他对峙。

  好像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他进一步要掀开我起身。想也没想,我扑过去,直接拿嘴堵了他的嘴。

  果然这厮崩溃着倒了回去。

  


☆、陛下的回宫之旅四


  

  虽然被告知没有肉丸,但我分明捕获到了一只柔软的丸子,叼在嘴里吃了起来。

  姜冕气急败坏将我从他身上拎下去:“住嘴!”接着将我掀到一边,拿被子裹住,按在枕上。

  我睡眼朦胧撑开眼皮,见白白的丸子跑了,下了床兀自整理衣裳,倚着床柱望了被褥中的我一眼:“闭上眼睡,灯不熄,我一会就回来。”

  我没有点头,巴巴望着他。他迟疑一晌,又坐回床边,手臂撑着一侧,俯身看过来,酒气衣香溢满床畔。发巾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耳后,借着灯火亮亮的一道白,他语声低下来,跟哄小孩似的:“不困么,快闭上眼睛睡吧。”

  他是要丢下我,让我一个人睡,我不能同意。

  无奈之下,他允诺:“你乖乖睡觉,明日给你做好吃的。”

  我嗖地闭上眼,呼噜呼噜睡去。

  走前,他深深叹息着揉了揉我额上散发,指端带着暖暖的温度以及细腻的触感:“拿吃的就能哄,以后还不随便谁都能哄住你,能不能有点节操?”

  嘀咕完,他终于满意了,从床畔窸窸窣窣起身,到桌边给灯拨暗了,又把两扇窗给关严实了,这才开了门走出去。

  我在被子里悄悄睁开眼,恰好看见他最后一片衣角在门后一晃就没了。

  重又闭上眼睡去,静寂的夜里无人滋扰,但睡得并不踏实,胃里的酒热滚烫,直到睡得口干舌燥醒了来,嘶哑的声音在漫漫长夜里低鸣:“渴。”

  在香香的被褥里睡得不想动,感觉一个人影移到了床边,扶了我起身,一个凉凉的茶杯送到了嘴边,我就着这人的手把凉茶一杯干到底。喝完,满足地叹口气,就要滚回被子继续睡。

  忽地全身一凉,被子被揭走,身下柔软的床铺和被褥顿时换成了一个硌人的肩膀。

  我勉强睁开点眼缝,原来是自己被扛在一个人的肩头,从我的方位只能看见这人的后脑勺,光秃秃的,很像一颗卤蛋。我揉揉眼,疑心看错了,再探手摸了过去,滑溜溜的,果然是颗卤蛋!

  我托腮观想卤蛋的吃法。

  他原本被我摸得一抖,见我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以及惊呼什么的,便放下心来:“别作声,尚能留你一命!”

  随后,他扛着我到窗边,此时的窗户是半开着的,只见他轻车熟路从窗口蹿了出去,矮着身跳上了屋檐。

  黑黝黝的夜里,万籁俱寂,客店各间窗户内偶有人声,当然最多的还是如雷鼾声。我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看他野猫一般东窜西跳,百无聊赖之际,我扭了扭脑袋,张嘴咬向卤蛋……

  “嗷——”凄厉的一声惊呼,接着是“噗通”一声巨响,野猫扛着我从屋檐跳到了地上。我还没有松口,卤蛋战战兢兢驮着我藏进屋角暗影里,长长的“喵——”了一声。

  潜伏良久,夜里再无其他异动,野猫这才将肩头的我从卤蛋上扒了下来。嘴里嘶嘶地吸凉气,颤抖着手摸向了后脑勺的卤蛋,约莫是摸着了两排牙印子,一怒之下,摘了蒙面头巾给我塞进了嘴里。而后重振旗鼓,将禁了牙口的我重又甩上肩头,固定了手脚,猫着腰沿着客店外的屋檐树影一路狂奔而去。

  我被颠得晕头转向,吐了几口酒水,淋了他一脑袋。

  卤蛋大怒,左右张望一下,果断扛着我直奔河边,将我甩下,自己蹲去了河边洗头。

  我扶着河边小树干爬起身,步履蹒跚也跟了过去,蹲在河边,把嘴里的蒙面头巾掏了出来,捧河水漱口好几遍,才没了那股子馊掉的酸味。

  卤蛋见我不用蒙面头巾,一把抢了过去,搁河水里淘了淘,拧干后满脑袋擦汗,着重擦去后脑勺的口水和牙印。

  擦洗干净脑门和后脑勺,卤蛋舒服地长吁口气,映着月光临水自照:“啊,总算是舒坦了。”

  我坐在河边树根上,将光着的脚丫浸在水里涤荡:“啊,总算是舒坦了。”

  卤蛋好像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忽地扭头,见我在他的洗脸水边泡脚,顿时面孔扭曲:“重得要命的臭丫头,谁让你在上游洗脚的?!”

  我惊讶道:“你把我背到这里来,不是让我洗脚的吗?你说过不能在上游洗脚吗?”

  卤蛋想了想:“没有。”又想了想,“我觉得这个地方风景很好。”

  我点头:“是啊。”

  卤蛋做了一个决定:“所以就在这里把你解决了吧。”

  我点头:“好啊。”

  卤蛋转头看我踩着月光下亮晶晶的水花,涟漪荡到河水中央,忽然阴恻恻道:“那你走到河心去吧,那里泡脚更舒坦!”

  我低着头看水花,洁白透亮,再漂亮也没有了,水下时而浮起时而沉潜的脚丫也被冲刷得洁净如雪,一朵绽放的桃花妖娆冶艳。

  见我没动静仿佛睡着,卤蛋从下游站起,一步步淌过浅水,走了过来。他太过专注树根上甩脚丫的我,从而忽略了浅滩的危机。只得“嗷——”的一声,卤蛋跌倒,抱着被尖石割破的脚,嗷嗷直叫也只能怨自己不小心。

  月下浅滩一览无余,只有落叶,未有尖石,他只会怨自己运气不佳,从而忽略了更大的危机。

  于是他再度爬起来,拖着伤脚再接再厉朝我行来。到得树根前,他挥起粗手要将我打落河水。

  只听嗤的一声钝响,是匕首刺入胸腹的声音。再是噗通一声入水的巨响,他扑进了河中,身下洇红了半河水。

  我跳下树根,洗了洗匕首上的猩红,拿袖子擦干,放进怀里。姜冕这老色鬼留在枕边的匕首果然比菜刀好用,他要是知道被我偷走了去用,不知道会不会怪我呢。

  打着哈欠,赤着脚往回走。夜里实在是凉。

  回到客店,从旁门爬了进去,未惊扰其他人,在伙计们的房舍里把小二拖了起来。小二醉醺醺的不乐意,最后还是屈服于一把匕首。

  我拖着小二轻步上了楼,径直往阿宝与童幼蓝房间走去。

  我抬手敲门,让小二出声。

  小二不明所以,却无法反抗:“老板娘做的宵夜来了,趁热吃喽!”

  许久后,房内有脚步声走动,却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缝,阿宝俏生生的脸露了出来。我将小二推了进去,门被撞开,我跟着闯了进去。阿宝躲开小二,见到我后脸色大变。小二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往房内一看,桌边坐着姜冕,正安静地撑着头,不知是醉了还是在小憩,脸容在黯淡的灯火下格外漂亮。

  我正要走去,阿宝伸手一拦:“出去!”

  我抬手一巴掌扇到她娇嫩嫩的脸上,抬腿一脚踢翻了凳子。姜冕从昏沉中惊醒,抬头看向当下情形。

  阿宝便要哭诉之时,我一屁股坐到地上,蹬着腿儿和脚丫,率先哭起来:“嘤嘤嘤,我来找巡按大人,你为什么要打我?”

  阿宝惊呆了,哭都忘了哭。

作者有话要说:  码完这一章,赶火车去了,卧铺上再码明天更新的量,大家么么哒~

记得收藏了人家唷~


☆、陛下的回宫之旅五


  阿宝带着娇嫩的粉脸上一个巴掌五指印子,惊愕得不知所以,为我在地上蹬腿儿痛哭流涕的模样给震惊了,兴许还产生了对人生的质疑以及记忆瞬间错乱之感。

  灯下的姜冕惊醒后,见状忙起身赶来,俯身将地上打滚儿的我抱了起来,连忙查看全身,焦急万分:“哪里疼?乖别哭了……”

  我揪着他怀里的衣襟,把头藏进去抽噎不止:“阿宝把我推到了地上,叫我滚出去,不准找你。屁股摔得好疼,腿也疼,脚也疼,嘤……”

  姜冕猛然转头逼视阿宝,阿宝被惊得后退,瞬间的慌乱后,立即强自镇定几分,为自己辩解:“她胡说!明明是她设计闯进我的房间,还打了我一巴掌,我根本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只听我“哇”的一声痛哭将她打断,哭得快要抽过去,紧紧拽着手心里的衣襟,令姜冕感同身受:“我睡到半夜口渴,也没人给我倒茶,我自己滚下地喝水,茶壶里水也没有了,想出来找小二找不着,便想找巡按大人。阿宝不准我进来,可我瞧见巡按大人晕倒在桌边,心中担心,便想闯进来,没想到被阿宝推到了地上,想摔断我的腿……”

  姜冕听一句脸色青一分,最后成了一张铁青色的脸,怒视阿宝:“她酒席上偷喝了酒,醉了过去,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哪里有脑子来设计陷害你?你竟能不动声色诬陷她,还推她摔地上,你既身为郡主,竟要构陷一个乡野丫头!你无需狡辩!我问你,你唤我来你房间,暗中做了什么手脚,使我昏迷过去?你处处算计,究竟是何居心?意欲何为?”

  阿宝脸上血色褪尽,泛起惨白枯涩颜色,眼里流露出遭弃的神采,雪白贝齿咬着嘴唇,泫然欲泣,泪盈于睫:“我、我只是想多留你片刻,大人奔波劳累不知疲倦,就连夜里都要照看她,全不顾自己。阿宝看着于心不忍,燃了一点安息香,好叫大人小憩一会儿,竟被你说成是迷香算计。她不管不顾任性妄为地闯进来,我叫她小点声,她不听,我一时情急失手,推了她到地上,可她却一掌甩到我脸上,我就不疼么?”

  这番话逻辑严密,前后衔接,姜冕不禁也有些疑心自己误判,尤其阿宝脸上还带着痕迹鲜明的胖胖的手指印。

  我嚎啕一声扑到他肩头,顺道把光着的脚丫搁到他膝上:“我担心阿宝迷恋大人,对大人用迷香□□,想将大人叫醒,她却不准,还说我是个祸害,要是没有我,大人一定会喜欢上她。她把我推到地上的时候,我不小心打到她脸了,我喝醉了,怎么可能故意去打她?嘤嘤,好冷……”

  姜冕情不自禁就伸手将我光着的脚丫捂进了手心,一摸之下,身体一滞。他脸上又沉下来,对阿宝不咸不淡道:“你们各自都有说辞,无非是据着各自立场,从而无视别人。既然女人之间无真相,我也懒得替你们多加评判,今夜之事作罢。但请阿宝郡主记着,容容在押赴至京师之前,都是我身边的人,还请郡主多尊重她些,以后勿要对她动手动脚,如若再伤着她,下官对郡主恐怕将多有得罪了!”

  扔下这席话,姜冕抱了我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我趴在他肩头,脸搁在他颈边,两眼直盯着僵立地上的阿宝。她亦与我回视,眼眸里虽依旧是泫然欲泣,却多了一点别的光芒,直勾勾射向我。

  我一指扯嘴一指扒眼,做了个鬼怪模样。那射向我的光芒更盛几分,几欲点燃。

  姜冕抱着我一直回到房间,将我抛回床褥上,我滚落下后,抬头将他一看,顿感他脸色不妙。果然见他撸了袖子,在床前站定:“你先动手打的她?”

  我低下脑袋,趴回被褥上不作声,只作蚕茧状,慢慢蠕动。

  他将我脚拖了出去,掏了丝绢擦拭尘土,又念叨开:“夜里不睡觉,你这是跑去哪里遛弯去了?”擦着擦着眼睛忽然看到我衣衫上溅的点点猩红,拿手指刮了刮后,脸色陡然一变,放开我的脚丫,转头看向窗户。

  窗口大开,两扇窗户摇来摇去,夜风习习,月色凄清。

  他疾步走到窗边,细细查看了一遍,重又关上窗门,蹲到地上观摩四排极浅极淡的脚印,再到桌边扫了眼随意搁置的茶杯,复又回到床边坐下。

  “有人趁你睡着后从窗口闯入,此人身高八尺重约一百八十斤,蒙着脸,没长头发,脚穿破旧的棉布鞋,不甚合脚,为人粗心。他进来时正听见你喊渴,给你喂了一杯茶,你就着他的手掌喝茶时感觉到了掌缘粗糙,认出不是我,但也没有反抗。他扛起你的时候,你偷偷摸了枕头底下我藏着的匕首。”

  他一口气说完,我惊诧地抬起脑袋。

  他再度拿过我的脚,细细擦拭,拈起裤脚上沾的一片腐烂树叶:“他扛了你到河边,大概是趁他洗头的时候,你在河里洗脚。凭着你的顽劣,定然是在上游泡的脚。明知是歹人,你却并未反抗,定是存了其他心思。所以这歹人粗心大意,中了你的计。你在往上游的浅滩上放了一枚尖石,被他恼怒之下不察,踩了个正着。他要对你动粗时,你用匕首刺中他腹部。”一边推论着,他一边从我怀里摸出了一把刀鞘精致的匕首,拔出,匕首上有被水洗过的痕迹。

  “所以你刺中他后,洗了匕首上的血迹,光着脚走了回来。却不知脚上有河边沙土,裤腿上沾有河里腐烂的落叶,衣衫上还溅有新鲜血渍。”

  我震惊地抬头望他,半晌,不防他忽然弯身,将我搂入怀中,抬手摩挲我脑后:“元宝儿,是少傅疏忽了,让你只身涉险,应对歹徒。好在你没让少傅失望,知道利用我故意留在枕边以防不测的匕首,还保留了幼时的机智。”

  我卖乖地伏在他怀里,这话听着比较受用。

  谁知他接下来道:“但你对付阿宝的手段太拙劣了,让少傅不忍直视。”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晚了几分钟~~好不容易修了网络,赶上来~~~

电脑连接手机4G网,把流量都刷爆了,嘤嘤。。。


☆、陛下的回宫之旅六


  

  察觉到我僵在他怀里,他又出手拍了拍我脑袋,语气放缓:“若是别人,定叫你骗了去,可要骗过我,你尚需些时日。”

  我两手齐用,从他怀里挣出,不咸不淡望着他,不带多少热度:“你们人人都在说谎,我又怎知你有没有骗过我。”

  这句话让他沉默下去。

  人人都是为着自己的立场做一些事说一些话,又何需对他人坦诚。即便他姜冕,时时处处都表现着对我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的关怀备至,可我怎么可能因此就对他放下戒心。

  就连施承宣,与我生活了三年的唯一亲人,我也并未将所有想法都告知他。人与人之间的完全坦诚,是不可能存在的。

  三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个外乡人徘徊在暮色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平阳县,盯着我的身影。他们的目光交织着猎人铺设陷阱的狡黠光芒。

  可惜他们是在平阳县,我所熟悉的地盘,所以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尚未可知。我究竟利用了多少地形多少工具,使他们或坠湖或跌落山崖或迷路在蛇虫山野,我如今也记不清了。

  谁让我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呆滞包子脸,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受害者。无论给他们多少智商,他们临死都未必愿意相信送他们去往鬼门关的人,会是我。

  解决完一批又一批自投罗网的猎物,我也在实践中进一步熟练到了清理现场,直到了无痕迹,再清洗双手回家去给施承宣做饭,给他捧上热气腾腾的素饭,给他夹一道村民送来我精心水煮的蔬菜,呆呆听他絮絮叨叨跟我谈论县里鸡毛蒜皮的纠纷,然后被他揉乱一头蓬松的碎发。我含着米饭一口口下咽,丝毫不为任何事影响食欲,施承宣则趁着这个时候去给我烧热水留待洗澡用。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和他做一对寻常夫妻,再买一送一添个娃娃,过着一家人幸福的生活。

  我究竟有没有爱过施承宣呢,这个问题好像并没有意义,所以我一般也不去深想。总之生活就这样顺着既定道路过下去就好。何况他是唯一伴我,填补我三年空白记忆的男子。大概是形成了习惯,我不愿离开他,更不愿被人扰乱平阳县的节奏。

  然而每当我一人坐在县衙后的门槛石板上,看落日余晖徐徐降落世间,又免不了勾起心底最深处禁锢的疑惑——我究竟是谁?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方?谁能给我答案?

  三年时光一转眼,打破我生活现状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虽然我那么努力平衡着现状,独自解决着擅入的猎物,只求一个安稳的岁月静好,却还是奈何不了强大外力的介入。

  挂衔巡按的姜冕,京师太傅,某个人的少傅。连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的一个鼎鼎权贵。

  当然诸多身份并不是我忌惮他的理由。不管他是谁,若是同那些猎物一样,我也依然会用对待猎物的手段对付他。但他并没有。他是个让人看不透的存在,对我无微不至,满怀热忱告诉我,我就是他要寻找的人。

  他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少傅,难道我是公主?我总不可能是太子。

  可他为什么又号称要寻的是皇叔的千金,宝郡主?

  郡主之师,自称少傅,岂不是有谋反之心?哪家皇叔敢如此大胆呢?

  偏偏还有另一个自称宝郡主的阿宝。

  重重谜点,他一个也不解释。我如何能够完全信他?

  今夜我的行迹被他完全看透,我的安全感沦落得一塌糊涂。

  我们各自沉默了许久,他打破沉寂,给我换上干净的外衣,套上鞋袜,将雕饰繁复的一把匕首塞回了我衣内:“带我去河边。从今夜后,我与你寸步不离。但你也不要再去招惹阿宝,被人嫉恨上,是件危险的事。我不欲你再涉险。”

  我抬头看他一张素净的脸,他神情认真中含有几分愧然和哀怨。我不知前情后续,所以无法解读他复杂的神思。

  吹灭了蜡烛,我们一同出房门。我拔了根头发夹在门框上,再带上房门,转身正撞见他一瞬不瞬望着我的小动作,他低低一叹,牵了我下楼,将我冰凉的手攥入他暖暖的掌心。

  拔了客店的门闩,我同他走到门外。一路带着他,沿着野猫卤蛋扛我的路线重走了一遍,姜冕一路都一言不发,一直沉默到河边。

  我领他到卤蛋洗头我洗脚的水边。夜里河水上涨,湮没了水边足迹。月色里,只闻水波荡漾拍岸声,只见银色月光照耀河水,映着一片洁白银霜。

  哪里有一丝血迹?

  姜冕这才开口:“人呢?”

  我呆呆指着树根下湍急的河水:“我刺中他后,他扑倒在了那里。”

  又哪里有一颗卤蛋?

  姜冕沉吟:“难道没刺到要害,他暂时昏迷,被冷水激醒后,爬出河水走了?”

  我垂首叹气:“这里地形不熟,没有利用好,匕首太短,不好使。”

  “……”姜冕望我一眼。

  我在月色下发呆。他折了条枯枝,往水里探深浅,东戳西戳,想看看能否打捞到什么。

  忽然一道耀目浮光自我脑海闪过,只在刹那之间。浮光里,有两个男人,一个在岸边站着,一个在水边用树枝探入水底,测量水深,再拿树枝比对我的身高,放心地表示我不会被淹死,可以下去洗澡。

  我抓住这短暂的浮光,想要看清他的脸,浮光遁迹无形,再无寻处。

  脑内一阵刺痛,我抱着头蹲下来。

  姜冕扔了手里枯枝上岸,忙弯身将我扶住:“元宝儿,怎么了?可是冷了?”

  我瓮声:“元宝儿是公主么?”

  他身子忽地一僵:“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不答他,反问道:“可是公主怎么会有少傅?少傅不是东宫里的属官么?”

  他僵成了一块石头,许久后,撩了衣摆跪到水边:“姜冕拜见太子殿下。”

  我一个屁墩儿坐到了河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时间很紧,有很多事情要忙。。。


☆、陛下的回宫之旅七


  因他一句太子殿下,我久久不能回神,甚至不能理解。刚冒充郡主被判了重罪,将要押赴京师,忽然就逆转成了太子殿下,这还不是立即被砍头的节奏?

  我惊恐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见我反应,知是吓到我了,忙手扶着我起来,低声道:“可想得起从前的东宫岁月?”

  我茫然摇头。

  姜冕给我掸着衣上河沙,很是无奈地叹气:“世间不如意事,总叫我遇着。”

  这种心理活动应该属于我才对吧?

  还有最重要的,我挠挠头:“可我是个女孩子呀?”

  姜冕忽然间就沧桑了:“我有生之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这是何意?难道我是个女孩子这个事实不是一目了然?

  姜冕岔开话题:“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这真的可以不用在意么?

  太子什么的,太不合逻辑了吧?怎么看,都是公主更合适吧?虽然被认作公主也是件很有压力的事。吃卤煮都会吃不踏实的好么。

  脑子里浆糊一片,勉强扯开一个口子,理了理逻辑,清理一下浆糊:“那皇叔的郡主是怎么回事?”

  姜冕无奈望月:“我总不能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太子丢了吧?皇叔年纪可以做你爹了,或者说他险些就是你爹,合理借用一下他,就当是草船借箭。”

  的确是草船借箭,鲁肃与孔明借到了一船乱箭,姜冕借到了两个真假郡主,或者说是两个从头到尾都假得不能再假的郡主。

  逻辑严谨的我又提出一个问题:“那你怎么确定阿宝就不是太子?她有项圈。”

  姜冕自己从水里起身,一针见血地回答了这个疑问:“因为她不呆。她就是有一打项圈,我也不敢认她。”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好像听起来也不是那么美妙。

  我又提出一个问题:“那你在公堂上不是很难抉择的样子么,见到项圈就跟见到亲爹似的。”

  只见月色下的姜冕勾唇如一只潜伏的老狐狸:“既然有人希望我被蒙骗,那我不妨配合一下好了。再者,那只项圈确实太久违,初见之下,不由令人概叹。阿宝究竟什么来路,如何得到的项圈,我得查清楚方能助你回京。”说着又深深叹气,“朝野暗涌太多,危机四伏,陛下……”

  我正竖着耳朵听,谁知他提到陛下就忽然打住,不再多言,好像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知在顾忌什么。

  而提到陛下,我恍然惊醒,意识到一个事实:“陛下不是刚登基不久么,太上皇退位,那太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从陛下登基后,便再没听人提过太子。倒是听说过三年前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是个痴儿。痴儿为帝,自然朝野不服,若不是太上皇摄政,太傅与皇叔辅政,只怕引起壬戌之乱的太师乱党余孽便要揭竿而起。

  这些朝事,都是施承宣同我饭后睡前讲故事讲到的。我记得那时还对此做了评论,太上皇何必盛年退位,不如多生几个皇子,提拔一个有出息的太子为帝,不就扫清朝野顾虑了么?

  那时施承宣神秘兮兮对我道:“据说因为壬戌之乱中,太上皇的爱妃鸾贵妃领兵作战,兵败后下落不明,太上皇哀思之下,无心皇位,便退位给了痴儿太子。当然明面上诏书说的是,壬戌之乱导致天下兵戈,民不聊生,太上皇下了罪己诏,以退位自罚。当然还有说法是为了扶植痴儿太子早早适应朝政。”

  我却觉得这三种说法都只触及皮毛。

  第一,太上皇一介帝王,据说出身行伍,乃前朝皇室旁支,是战火里走出来的,岂会因为一名爱妃失踪而消沉朝政——虽然这名爱妃据说美艳无双且颇具将才,文可代帝批阅奏章,武可代帝领兵出征,是比太上皇神秘出身更离奇的一代传奇。帝后恩爱到你死我也不活的地步,只有戏文里才有。爱江山更爱美人常有,爱美人不爱江山不常有。

  第二,壬戌之乱说到底,罪魁祸首乃是前太师,欲辅佐其他皇子而谋朝篡位。乱后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当然是勤于政务,罪己诏可以有,但退位实在没必要有。官面上的罪己退位,定然只是个说辞,为了掩盖其真实目的而布下的迷阵。其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想要掩盖的真相又是怎样?

  第三,为了扶植痴儿太子势力与威望,更是站不住脚。因为就如今新帝继位的三年效果来看,实在乏善可陈。既没有新政推行,又没有独特举措。完全看不出太上皇扶植的力度,相反,却给人一种无为而治的即视感。

  所以,太上皇退位给痴儿太子,绝对有其背后的隐秘,不为人所知。

  结合姜冕透露的蛛丝马迹,总觉得我好像离真相更进一步,甚至是,已经隐隐触摸到了真相。但有一环无法解释,我不敢多想。

  姜冕果然不愿再多加透露,他目光深沉,以看虚无的眼神看我:“现在你还不能知道,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明白。今夜我对你说的每句话,你都吃进肚子里去。”

  我又呆滞了:“那我究竟是什么?”

  姜冕咳嗽一声:“姑且扮作我的侍妾好了。”

  我望着他,他顿时扭开脸,炸毛一样:“说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我想望望他脸皮究竟有多厚,他扭过脸不给我看。

  忽然,叫他发现了河边的一个细节。他俯身拾起一片枯叶,在月光下照看。我凑过去一看,枯叶上有凝固的血滴,昭示着此地的确发生过凶残的一幕。

  这个证据令他脸色瞬间沉重:“不是被他逃了就是有同谋。刚出平阳县,就有人忍不住要对你动手,这一路需更加小心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太多,木有按时更新,求原谅>_<

鸣谢小萌物们:小手冰凉的一颗巨型手榴弹和一颗萌萌哒地雷,二九的一颗彪悍手榴弹,太阳之上的一颗萌萌哒地雷,小溪涓涓的一颗萌萌哒地雷,十三月的兔子的八颗土豪地雷每天都扔的节奏太壕了,小西瓜的一颗萌萌哒地雷,如花大王的一颗萌萌哒地雷,煜尘的一颗萌萌哒地雷,冰河无际的一颗萌萌哒地雷,17504194的两颗萌萌哒连击地雷(疑似系统抽搐连点了两次,狠狠虎摸)。

鸣谢留评的小萌物们,有很多熟悉的马甲,都是追了好几个文的老读者,谢谢你萌不离不弃。也有崭新的马甲,挨只么么哒,希望以后也能常常见到你萌的新马甲。

新文幼苗期,很需要你萌的鼓励,让我们一起陪伴元宝儿走得更远吧!一起来见证女帝的成长之路~


☆、陛下的回宫之旅八


  由于今夜异变一出接一出,姜冕颇不放心,直接在河边召唤出了影卫。

  嗖嗖几道人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出现了,端正地跪了一地,真正是随叫随到。

  姜冕对着这批人就是一顿大发雷霆:“你们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看着陛……看着殿下被歹人掳走,不知道护卫?要你们何用?!禁卫军推荐你们来的时候,说好的飞天遁地精英暗卫,结果呢,本官被人追杀连随身带的被子都丢了!一堆酒囊饭袋!”

  严词厉色的一顿训骂,众影卫默默受着,无人出声。倒是听得我摸了摸鼻子,这最后一句怎么听怎么像在形容我。

  单方面的责骂而无回应,姜冕表示很不愉悦:“看来你们是默认了嘛!影卫什么的,果然不靠谱呢!你们从前的专业训练都训练到姥姥家了吧?”

  面对如此言语刻薄的挑衅,领头影卫动了动身子,终于被迫回应:“回禀太傅,影卫第一课便是不辩解,我们只对雇主生命负责,不对自身能力做辩护。”

  姜冕冷笑一声,以对方落入陷阱的姿态继续高调挑衅:“是吗,你方才的话便已然是为自己做了辩解,你们老师一定没教你们学习语言逻辑吧?”

  众影卫:“……”

  我对被带沟里的影卫们表示同情。

  姜冕肃然一声:“既然你们的天职便是对雇主生命负责,那为何置殿下安全于不顾?”

  领头影卫一板一眼回道:“因为我们雇主乃是太傅一人,便只为太傅一人的生命安全负责,即便是陛下,生死也无关我们职责。”

  姜冕被震惊到:“如此冥顽不灵!那如何才能更改你们的雇主?”

  “一趟任务执行中不可半途更改雇主,待任务结束后,回京师重签血契,我等可归属新的雇主。”

  仇恨旧规矩的革新派姜冕对此表示不服,还要同他们理论,被我出声打断。

  “我不要影卫!”

  “不行!”姜冕即刻驳回。

  “我就不要!说不要就不要!”我坚持。

  “为什么?”

  “洗澡上茅厕都会被跟踪观察,我才不要呢!”这么明显的原因,还用问么?

  “……”短暂的震惊后,姜冕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你们谁偷看过本太傅洗澡的,站出来……”

  ……

  很多时候人的不幸福都是因为四个字:想得太多。譬如姜冕被我的发散性思维指引,得知了自己洗澡上茅厕都被偷窥着。

  而不幸中的不幸则是因为:想得太多,而知道得太少。譬如姜冕以为自己洗澡上茅厕都被偷窥着,却不知道影卫也是有节操有规范的,人家有三不看,洗澡、如厕、男欢女爱,三不视。

  所以,姜冕忧心忡忡各种反思影卫的利弊,顾虑重重后,得知三不视后,顿时就放下心来。

  但人生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譬如我告诉姜冕,官场上是不许官员贪污受贿的,然后官员就不贪污受贿了么?于是姜冕陷入了对三不视执行程度的深深怀疑中。一个自己想要宽慰自己,一个自己立即跳出来反驳。

  他又不幸福了。

  ……

  巡视完囚车里的一批山匪,见无异样动静,姜冕领了我回客店房间。届时天已将亮,我们二人都已疲惫不堪,尤其我看见被子就热泪盈眶,奔过去拥住被子不放手。

  关好门窗,姜冕将我扒下来,随手几下脱掉了外衣,再除去鞋袜。我噌的一下窜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随后姜冕也爬上了床,在身侧躺下。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滚动几下,发现睡不着,今夜的一幕幕从脑海闪过,想将这些串成一条线,发现难以为继。

  转个身面向平躺着的姜冕,发现闭上眼睛不说话的姜冕要端庄几分。他发髻未松,是个匆忙睡觉的模样,发带都铺在枕上,雪白的缎带衬着他肌肤,倒也不显突兀。再转眼看他衣着服色,细看才发现无一处不和谐。不知是太会挑东西搭配自己身段,还是太天生丽质难自弃,简直是寸寸相融处处协调。

  咬着手指趴在被窝里观摩他许久,忽听天生丽质的太傅阖目开言:“殿下睡吧。”

  “睡不着。”我捧着脸继续瞧他,“姜冕你有妻室没有?”

  他不自在地撇了撇脸:“……没有。”

  我吃惊,不由便将心里想法脱口而出:“可是你年纪不小了呀?你是太傅怎么会缺妻妾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愠怒地睁了眼:“这种事情,就不要你操心了!”

  我大概又知道得太多了……

  可是他即便生气动怒,也是很好看的。脸色气红了一圈,连带耳根都是粉的,玉质肌肤透着隐隐的粉,真是怎么看怎么可口,虽然不知该联想到哪种食物,但就是很激发人的食欲。感觉很好吃的样子呢。我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被我一激,他好像也没了睡意,气哼哼地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以龟速爬行到他身后,侵占了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拿手指戳了戳他肩背,不怕死地继续招惹:“你连妻室都没有,叫我扮你的侍妾,这样会不会太有违你们世家的礼法?”

  当朝太傅出身西京百年世家,是当今名士,学识冠绝天下,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虽然瞧不见他的脸,但这回连脖颈都是粉的,我却看得分明。

  他带着点困倦的鼻音生气道:“世家的礼法,也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浑身粉色的姜冕,不由舔了舔嘴角,继续拿手指戳、戳、戳……

  戳得他愤然起身,掀了被子就要下地,觉都不睡也要远离我的模样。

  我忙扑上去将他压回枕上,好言相劝:“好吧好吧,我错了我错了,你继续睡,我不提问了……”

  他还是愤怒得脸红脖子粗,想将我推到一边,又不好下手,只虚碰着我的腰背:“那你要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我趴在他胸腹上,弯肘托腮:“那你不是要我扮作你的侍妾么?压你一下你都不乐意,那我还想扮得像一点呢,不预演一下,在别人面前露出破绽怎么办?”

  他震惊了。

  看他的这番反应,我又不怕死地道:“所以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扮一个夫婿呀!”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补昨天的嘤嘤嘤~

下午赶火车之前争取再赶一章。。。


☆、陛下的回宫之旅九


  面对我无情的揭穿,谁知他反倒不怒了,沉默着且毫不客气将我从身上推下,迅速拿被子一裹将我摁住,再丢进床里侧。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他接着睡下,翻个身背朝里,彻底不言语了。

  承认真相并不可耻呀,我觉得。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扮好一个侍妾嘛,知识这个东西,就是要互相探讨的嘛。

  显然他并不想跟我探讨。

  算了,来日方长。打个哈欠闭眼睡,一夜再无话。

  翌日,我睡到很晚才睁眼,睁眼就见姜冕拿一卷书在桌边看。从书卷翻过的厚度,可推测他看了至少有一顿卤煮的时间。我从床上跳下地时,他狠狠搁了书卷,眼神杀到:“袜子穿了么?”

  那眼神太可怕,我默默倒回,重又跳上床。

  姜冕从桌边起身,从他那只神奇的乾坤袋里翻出一只中央画着胖胖又金灿灿的元宝标识的锦袋抱出来,打开锦袋一阵挑,挑出了一双袜子一双鞋子。

  捧到床边时,我看得瞪圆了眼。这样精致漂亮的鞋袜,这辈子都没有见过。

  他了解我乡鄙村姑没什么见识,对我的吃惊无多少反应,蹲到床边地上,拿过我一只脚穿袜子。极其名贵柔软的丝罗袜,大小刚好,一点也不磨砺皮肤和脚趾,舒适如水。我拿手摸了摸,第一次触到蚕丝质地,这就是传说中的罗袜呀。

  他拿过另一只脚继续要套袜子,手指碰到那朵盛开的桃花痕便一滞,指腹趁机摩挲了一下,描摹桃花的轮廓,描得我一阵发痒,缩了缩脚。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低着头,屏着呼吸,很专注地把这只脚纳入手心里。五指收拢,握紧,揉了一揉,捏了一捏。

  我托腮望房梁。看在他这些天尽心尽力服侍的份上,姑且让他玩玩吧,只要别太用力。

  终于待他玩够,意犹未尽恋恋不舍,慢吞吞给套上另一只袜子。

  最后拿起床头的一双精致小鞋,圆头高履,很像是戏本上描画的大户小姐的金蹙重台屦。姜冕助我穿上,又是大小刚好合脚,仿如量脚定做。

  他在鞋子上前后按了按,见无多少空隙,不甘地嘀咕一声:“又叫那混账太医算准了……”

  几次都听他提到混账太医,我穿好鞋袜蹬蹬迈了几步,一面感受这种奢华质感一面问他:“太医很了解我么,连我穿多大鞋袜多大裙子都知道,他还知道什么?”

  姜冕不是太乐意提及太医似的,蹲在床边看我蹦跳试鞋,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我脚下,敷衍回应:“关于你的事情,恐怕没什么他不知道。”

  我围着桌子跑了一圈,脚下生风,非常武威,看来战靴很重要,瞬间提升气场几个档次:“譬如哪些?”

  “譬如几岁断奶几岁不再尿床,几岁才开始吐字清晰,几岁开始会念书,几岁不再被兄弟们揍……”

  我刹了战靴,一脚抬起踏上桌边凳子:“有没有威武一点的?”

  “威武一点的,譬如几岁无师自通会背着大人给兄弟们设陷阱,再装作无辜路人的样子呆呆围观,能顺便就顺便进一步落井下石,不能顺便就转身逃。”

  听得我呆呆道:“我是这样的人么?”

  “混账太医说,每次你干坏事他都在暗处看着,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从前我还不信,这几日,我是信了。”

  我踢翻凳子撒泼:“我饿了!”

  他走过来把我拖开,再扶起凳子,去开门喊小二送热水。不多时,小二抱了一脸盆热水送上楼,进门见到我便是一阵哆嗦,洗脸水洒出不少。

  我一脸呆滞地走过去问他:“早饭有卤蛋么?”

  “没……有有有!”小二把热水搁到地上,哭着跑了。

  姜冕回头看我:“他怎么了?”

  我蹲地上去正待洗脸:“他见到我人见人爱的容貌,激动得哭了。”

  姜冕当然不信我的鬼扯,却也不再细问,抢着弯身去试了水温,才在脸盆里绞了帕子,给我擦脸擦手。洗漱完毕,再给我束发。

  束的是男孩子的发髻。我往镜子里望一眼,一个呆呆的男孩子的模样,脸上圆嘟嘟呆傻气十足,但是转眸间流光溢彩,怎么看怎么分裂。

  脑子里一疼,记忆里一个呆傻的男孩子被两个兄弟踹翻在地,一阵痛扁,痴傻的小男孩爬起来抹鼻涕,一声不哭,一点眼泪也没有。

  姜冕见我按着太阳穴,没有像昨晚河边那样急切,反倒像是预料之中,或者说是预谋之中:“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是不是能想起一些?”

  我忍着痛点点头。

  姜冕将客店里昏暗的铜镜扣到桌面,使我不再照见自己。他拉了我下凳子,重给穿上灰扑扑的外衣。我扭头一指那只元宝标识的袋囊:“有新衣服为什么不给我穿?”

  他垂眼深邃道:“女囚有穿那么好的么?”

  我即刻接口:“不是说好扮侍妾的么?”

  他老脸不自在:“也不用那么张扬啦。”

  我抬脚:“那这些就不张扬?”

  他咳嗽一声:“裤腿把鞋子遮了,看不见。”

  我斜视他,这样自欺欺人好么,这样歧视且区别对待我身上除了脚的部分真的好么?

  脚贵人贱,亘古未有。

  下楼用饭,姜冕依旧是一身闲服走在前面,我一身灰蒙蒙的村妇衣着跟在后面,为了不露鞋,只好规规矩矩走路,让膝盖处打着两只大大补丁的粗布裤子遮没了罗袜和金蹙重台屦。

  饭桌边原本坐着的人齐刷刷起身,神态各异。有继续对姜冕惊艳且畏惧的,前者如几个女流,后者如几个县令和客店人员。

  而当我身影从姜冕背后露出来时,我明显看见阿宝眼里的憎恶和似有若无的一丝丝惧怕。施承宣见我男孩子的打扮很吃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眼睛暂时还不太适应。

  京都才女童幼蓝却不愧是京师来的,见多识广,她看了看阿宝,再看了看我,一脸恍然大悟地转向清俊打扮的姜冕,以发现某种癖好的眼神注视这位巡按。

  我嗖地坐到桌边,那里已摆好了几只卤蛋。我狼吞虎咽以弥补昨晚没吃到嘴的卤蛋。姜冕随我坐到身边,亲密地拿手帕给我擦拭颊边的蛋渣,一般情况下我没空理他,只偶尔配合地抬一下脸。

  这一抬脸就不幸见到诸多各异的眼神。

  施承宣眼里喷火,阿宝也在喷火,只有王县令在艳羡,当然还有更离奇的童幼蓝在揣测巡按大人的某种癖好。

作者有话要说:  哭着打滚儿,收藏数太少了让人情何以堪,求戳【收藏此文章】

以及尽快恢复准点日更!在调整作息中。。。


☆、陛下的州府见闻一


  短暂的一夜小憩后,一行人即将离别荒村客店。

  巡按侍从结算完账单用度,客店老板见老板娘虽一味给姜冕送秋波但也还算没太出格,尤其没有打包袱跟着巡按一起跑路,终于是长吁一口气,并热切地目示众人赶紧走人。

  众人出出进进地收拾行装,我趁乱潜入厨房进行地毯式搜刮:翻筐篓扒拉菜蔬,揭锅盖铲锅巴,倒橱柜刮糖罐,探米缸抓大米……

  嘴里嚼着锅巴正忙得团团转,被一个人闯了进来,吓得我脑袋撞上灶膛边,衣兜里的食物险些落地。

  “别慌,是我。”一个熟悉了三年的声音,带着许多慨叹许多沧桑。

  施承宣一身县令旧官服掀帘子转进了厨房,顶着一脸的倦怠与生无可恋,还有两只明显的黑眼圈,人也好像在这几日间瘦了一圈。他走来我跟前,连带着我的一衣兜吃的抱入怀中,在耳边用很难过的腔调说话:“容容,你是彻底要跟他走了,不再理我了?”

  我嘴里的锅巴都嚼得失了味道,两手紧捏着衣兜口不让吃的漏下去,在他暖暖的怀抱里依稀还有残存的眷恋:“我是犯了大罪的囚犯,自然要跟他回京师大牢。”

  他将我搂得更紧,耳畔呼呼吹着热的呼吸:“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你离开我,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我多不甘,你知道么?”

  我咔嚓咬着没滋没味的锅巴:“我不是替你顶罪,说了你可能也不信,我是为着自己的安危,将案情复杂化,就不再纯粹是冒充郡主的罪名。为着我身负的复杂案情,我被押往京师还能多活几日。说不定那时,京师有很多聪明人,能够审出这个案子的蹊跷,为我翻案,我就不用死了。我,其实也怕死。”

  他身体一僵,不由自主松开我,面上错愕着:“仅仅如此?莫非你真觉得我会让你去送死?”

  我埋头翻检衣兜,语声低弱:“只有靠自己才牢靠。”

  翻出了一只鸡蛋,我握着送到施承宣手里,这是还他当初牢里的蛋。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出厨房,姜冕已在客店大堂的凳子上坐着等我了。

  见我沉默着走过去,姜冕以疏淡的目光迎着我:“又说了多少伤人的话,可知伤人者必自伤。”

  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说完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甩袖起身径自往外走。

  诸人已登车马,我依惯例爬上了姜冕的马车,这回坐在车里的他可没拉我一把。我吭哧吭哧为了不漏掉衣兜里的吃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蹬腿爬上去,气喘吁吁坐到他对面。

  狭窄的空间,即便是衣兜里的食物香,都盖不过他衣上馥郁清冽的梨花香。

  气氛闷闷地,我掀开车窗布帘一个口,瞧着客店大门,直到一个疲惫不堪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出来,我放下帘子。偏过脑袋坐好,正撞上对面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姜冕的视线。我讪讪缩回角落,埋头啃锅巴。

  车马再度启程,重新上路。

  官道上策马奔驰,车速极快,车身的晃悠幅度有所减轻。车内已然不说话沉默了两个时辰,再憋下去我觉得要憋坏,探了探身,想要寻个话题。

  这时,一阵破空之音在车外响起,音未落,便见一只羽箭嗖地从被风吹开的车帘空隙射入车内,钉入与车窗相对的另一面车壁。

  我大惊,便要喊出有刺客。却见姜冕淡定如常,抬袖伸手拔出了羽箭,解下箭身上裹着绕了好几圈的一个布包。

  原来是飞箭传书?

  我还没有彻底回味过来,又见姜冕伸手一按车壁某个突兀的圆钮,又是嗖的一声,一块桌板从壁身弹了出来,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神奇的是,桌板不是纯粹的桌板,其上有几个嵌入的大小不一的凹槽,凹槽上有拧动的小枢纽。

  他将这枚打磨光滑的羽箭搁到桌板边,扭开小枢纽,从羽箭上解下的布包里取出一叠纸堆,嵌入凹槽里固定着,再打开另一个凹槽的盖子,露出里面的墨汁盒,最后拧开右手边的长条形凹槽枢纽,取出里面一只毫笔。

  我目瞪口呆看他一系列动作,他翻开纸堆垂目看起来,翻页速度不一,有时快速扫过,有时慢慢沉吟,看到最后页时,提笔抿墨,在纸页上唰唰写字。

  行文速度极快,字迹却不潦草。我偷看了一眼,是我在施承宣公文里看到过的官体字,却比呆板的官体字好看许多,兴许是融入了他自身的笔迹特色吧。严整中透着飘洒,细微处偶有飞笔。我还是第一回见有人这样写官体字。

  他行文不停顿,思虑很快,处理一本公文的时间并不长。奈何飞箭传书传了一堆的纸,够他批阅一个时辰的。

  我无聊得很,从对面看他写字,倒着的字看得吃力,只大概偷看到写的是怎样加固河堤预防水患,边疆贸易可行但要先通路且派骑兵护送,各地粮仓定时严查不准克扣战备粮,京师府兵虽由皇叔掌管但也需分一股兵力交由圣上不得耽搁,邻国想要我们公主和亲此事待议,又邻国想要嫁公主给我们陛下和亲此事呵呵休得再议。

  诸如此类,不可尽数。

  我快被催眠时,他终于处理完所有纸堆,仰头吸口气,停笔活动了下手腕,重将这些公文装进布袋里,收了袋口,一圈圈绕回羽箭上,两指夹了箭簇,一手撩开车窗帘子,嗖的一下扔了出去。

  我睡意顿消,好奇地凑到窗口,扔哪了这是……

  看不到,揉揉眼,还是看不到……

  头顶上方有个声音懒懒冷冷:“专门负责传送公文的骑兵暗卫,飞一般的速度,岂是你肉眼可见。”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他终于肯先说话,我心头终于一松,扭回头看他。

  他忙着收拾规整笔墨,将这些玩意儿重新收纳入暗格桌板,再将桌板竖起拍入车壁,车厢内顿时又有了空间。

  我伸胳膊展腿儿,活动筋骨,长期在车马上蜷缩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

  偷眼看他,好像对我占据空间没有意见,我便进一步伸展,将打着补丁的裤腿合着名贵战靴金蹙重台屦搁上了他的坐凳一侧,捶腿。

  他原本准备无视我,可眼角瞟了一瞟,还是没克制住。抬手给我把裤腿往上褪了褪,按摩了几下小腿肚子,在车身晃荡中,手便渐渐下滑到罗袜边缘,伪装成外力使然的模样。

  最后鞋也不知道怎么脱掉的,总之脚是到了某人手里……

  不过,按摩是很舒服的,我睡了一觉,醒来后鞋袜穿戴整齐,车速也慢了,到了一处新的驿点。

  “到哪里了?”我哑着嗓子用刚睡醒的音调嘀咕。

  “豫州府。”

  “比平阳县大么?”

  “大十来个。”

  我顿时精神了,迫不及待地掀车帘探头往外看:“那好吃的肯定也比平阳县多好多好多吧?”

  车马已行入州府前的官道,路面上的百姓早已被清空,显得官道辽阔而干净,铺路用的青石板都比平阳县阔气。

  “豫州府衙”四个大字匾额高悬在一座巍峨的官衙上,官衙前一队官服官帽官靴穿戴严整的大小官员依职位高低站成了个扇形面积,见车马缓缓驶来,众人整齐叩拜在青石砖上。

  “豫州刺史薛奉君率州府僚属恭迎巡按大人和夫……”

  整齐叩拜的人群在见到跟随姜冕下马车的我的一身装扮后,狠狠地噎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从地方一级级回到京师吧~太医哥哥和皇叔都会有~

继续求收藏~


☆、陛下的州府见闻二


  

  州府衙门远比小县衙阔气,且不说府衙何等威武,便是后衙亭台楼阁小池塘,占地就颇广,州衙不仅官员多,就连女人都很多。

  我们一行人被刺史薛奉君及众官员前呼后拥请入府衙,过前厅穿回廊,抵达后衙风景宜人处。所到之处,女子们纷纷走避,有仆妇,有婢女,有小姐,有夫人。避是避了,藏身假山朱阁后偷窥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不在少数。

  薛刺史眼瞅着自家女眷集中围观新来的巡按大人,不由得一脸的窘迫,直到将巡按大人安顿进后院头等厢房,让女眷们无处围观,脸上的狼狈才稍微褪去一些。

  阿宝被安顿在姜冕左边隔壁,童幼蓝在右边隔壁,两名县令被随手扔在一间普通厢房。

  各人都有归处,我走到刺史跟前站定,指了指自己:“我呢,住哪?”

  薛刺史上下打量我,皱起眉头,从衣着上无法判定从而导致一副拿不定主意的神情,试探道:“小公子是……”

  我愣怔着,这时姜冕从屋里出来,一把拽了我进去,回头木着脸对薛刺史道:“不用理会,她跟我住一间。”

  薛刺史一脸震慑,随即是发现什么的神情,同当时客店里童幼蓝发现某种隐秘癖好的神情简直一样一样的。

  其余州府衙门的官吏们也都纷纷低头咳嗽,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被自家师爷戳了戳腰窝后,薛刺史回神,忙收了错愕神色,眨眼间换上一张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脸,殷勤躬身:“巡按大人稍作安顿,晚宴一个时辰后在花厅开席,彼时卑职再来延请大人。”

  姜冕淡然着脸点头,并将想要扒住门框挤出来的我重又塞了回去:“有劳薛刺史了。”

  “不敢当不敢当,能够招待巡按大人,是卑职的福气。”薛刺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众属官的繁缛礼节进行到尾声,就要告辞,被我终于冲破重重阻碍闯了出去吸引了他们正欲收尾的目光。

  “等等,晚宴有卤煮么?没有的话,有水晶肘子么?都没有的话,有猪头么?还没有的话,至少要有烤腰子吧?”我口水嘀嗒,热切望向他们。

  众属官茫然着回不过神。薛刺史望向姜冕察言观色。后者好似扒着门框才没有倒,吸口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虽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吃食,但既是她要,姑且准备一两道吧。”

  薛刺史得令,一副有其门而入的神态,幸福地告辞了。

  姜冕重又将我拖入房里,关上门,就要开言训诫一二。我已然好奇地在房内溜了一圈,摸摸檀木椅,嗅嗅桌上玉兰,拂拂床帐流苏,滚滚柔软被褥……

  他眼波随我而动,终于没言语了。

  我从被子里露出只眼睛瞅了瞅他,知道危机解除,放心地钻出来,溜去门口,却忽地被拽到桌边坐下。

  “干什么去?”

  我拿脚蹭地面:“转转。”

  “万一转丢了呢……”

  我觉得最近姜冕的智商一定被什么拉低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冷哼:“遇到吃的,你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我不满地与他对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刺史要那些不上台面的吃食,有损你的颜面?”

  他眉心跳了一跳,眼波微颤,压下视线,深深望过来。我不去看他,被他强迫着转过脑袋面对他。他语声里混着诸多情绪,无法让人条分缕析,亦无法辨认哪一种是悲伤,哪一种是痛心,哪一种是怜悯,哪一种是愤怒。

  “我只是不想让你将这些当做奢望,以为这些就是极致。你有更高更优质的选择准线,你有更高贵的身份与更好的匹配,你的眼界应比雄鹰高远,胸怀应比沧海辽阔。不论是在挑选所爱之人,还是品尝美味佳肴,都应该有更高的标准,更挑剔的品味。这是少傅对你的期望,也是你爹娘对你的期待!”

  我愣愣地听着他一言一语入耳,直至灌入心底,通达至心扉。一扇窗自心底推开,一道光自天边照入。

  他见把我说得傻傻愣愣,不由揉了揉眉头,再轻轻拍了拍我脑门:“好了,现在不懂不要紧,只需记着少傅从来没有嫌弃你什么,便是此刻你灰头土脸布衣荆钗,也无需妄自菲薄。给你穿成这个模样,是希望你以平常心且可屈可伸地成长,以后你会记着从前的你是什么模样,经历过布衣穷苦日,方知锦衣富贵时。”

  姜冕不惜揠苗助长给我一通灌输,灌得我好像下一刻便要摇身成为一代君王。生出这个念头,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心口噗通噗通。

  打一棒给一颗甜枣,他抬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闻言道:“走吧,少傅带你去刺史府后花园转转。”

  我把他的理念灌输暂时压入脑海深处不去想,点了点头。

  后花园的池塘上修着小亭阁,小拱桥,岸边湖石形态各异,并有假山陪衬,营造一种闲适恬淡的湖光山影。

  向晚时分,暮云低垂,池上烟霞渐生,意境上佳。姜冕难脱文人习气,见此情此景不由诗兴大发,待吟诗到一半时扭头一慌:“元宝儿呢?”

  彼时我正趴在湖石缝隙间勾身往水里探,两手拉扯池子里的菱角藤蔓,一根根扯上岸……

  姜冕依着水边动静终于在湖石缝隙里将我寻到,额头青筋暴跳:“你又在做什么?!不准在水边逗留!赶紧上来!!那根菱角不许扯,太远了!松手!你给我松手!!”

  我气鼓鼓抱了还没扯几把的菱角爬上湖石,被姜冕一提就拎上了岸。我气哼哼蹲下整理藤蔓,将菱角一只只掰下,拿一只肥肥饱满的菱角塞嘴里一咬,水汁溢出,再从嘴里拿出来咬开的两半,菱角肉白白嫩嫩露出在横截面上。

  我口水滴答,就要将带着尖角和粗皮的一个横截面送嘴里,姜冕弯身一把抢了去。我抬头,见他用自己的纤纤素手跟菱角搏斗,一点点剥去沾有我口水的粗皮,鲜嫩白腻的果肉一分分露出,同他修长手指的颜色仿佛。

  最后剥出半截菱角,塞往我嘴里。我早已迫不及待嗷呜咬上,瞬间他脸色由白转粉,深渊一样望着我。

  口感好像有点异样,舌头一探,多了一截果肉。我连忙用舌头压住菱角肉,吐出另一截多余的东西。

  结果他脸上粉色进一步加深。同时一物从我嘴里被吐出,卟咚跳到地上,我一瞅,是半截菱角!

  那我用舌头压住了什么东西?

  我不敢想。

  但有人敢。

  假山后一名刺史府侍妾捂着脸向同样躲在假山后的另一名侍妾惊呼:“呀!竟然有这么大胆的娈童,有这样火辣的手段,真是羞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班回来赶紧码字。。。


☆、陛下的州府见闻三


  姜冕黑红黑红着一张脸,撬了我的两排牙齿,拔出了自己多次遭虐的手指,抖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指上的口水。不知经此一役后,他是否还敢给我喂东西吃。

  我还是预备自力更生,归拢摘来的菱角,坐地上埋头咬着吃,一面也是心惊胆战,不知道会不会挨骂。

  不停揩着手指,站着半晌没说话的姜冕忽然开口:“喜欢吃?”

  虽然没什么是我不喜欢吃的,但听见这句问话,我还是一愣,抬头回他:“你指哪个?”

  他的手指,还是我的菱角?

  没想到他被我的反问问得也一愣,愣完后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由窘了,满面桃红,气道:“你脑瓜里都想些什么?!”

  “……”难道我问得不对?此情此景,联系上下文,自然是要表达准确才行,他语意模糊误导别人,居然还指责人家。我气愤愤地咬下一口果肉。

  我扯上来的菱角并不多,摘下来拢在一起显得就更少。他看了几眼,默默扎了长衫下摆到腰间,挽了两只宽袖子到肘上,一言不发就下到了池边,撑着两块湖石,谨慎地下脚,沉腰,屈身,探臂,捞菱根。

  我蹬蹬跑过去观看,就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太傅不顾形象地据身湖石间,满头大汗又专心致志地偷刺史家池塘的菱角。夕阳余晖洒在水面,反射曼曼晚照,勾勒了他脸部鲜明的轮廓与探身入水的姿态,如同一幅倾国名卷,他便是那画龙点睛,神来之笔。

  造物何等偏心,眷顾一人便倾尽所有,学识,名望,地位,容颜,风姿,他占全。

  我坐到池边啃菱角,赏名画。

  他不知自己已入画,兀自累得满头大汗,手里抓着藤根无法拭汗。一介文士定没做过这等粗鄙活儿,扯几根菱角都累出豆大汗珠,滴入池塘。

  我想跳下湖石去帮忙,又恐遭他责骂,只好在岸边跺脚:“好了,够了,你上来吧!”

  他默默数了数大致数目,觉得还不满意,继续探身去水里扯,好几次都晃悠着险些栽进去。百无一用是书生,看得我提心吊胆,菱角都没敢咬,怕戳着嘴。

  终于待他采够,抱了一怀抱乌菱爬上岸,我赶紧接了扔一边,拉他上来。

  他喘着气,白净净的雪衫衣襟上蹭了一大块乌黑泥浆,看得我直皱眉,真是败家,这衣裳值几池塘菱角尚不止,还不知道洗不洗得白。他好像没在意这些,蹲下打理自己的劳动果实,将菱角捆作一捆,时时被扎手,白皙手腕上已划了好几道血痕。

  我从袖兜里翻出一条他给我的丝绢,弯身给他擦鬓角的汗珠。怕乱弄他的发髻,只轻轻抿着发角。他下意识仰头,目光一抬,正撞上我俯看他的视线,两线交汇,刺溜一声仿佛有火花四溅……

  他明显怔了一下,手上一滞,一道新的血痕添上手腕。

  有哪个过路小鬼抽走了我的呼吸,我偏头吸了点氧,蹲去地上,把丝绢铺绕他手腕,打了个结,将他两只袖口从手肘上放下来。衣裳反正都脏了,也不在乎袖口了,总比袒露着雪白手腕让菱角划伤好。

  我要帮他拿菱角,他还没回过神,眼睛盯着袖底露出的一截垂下的丝绢,不知何处神游。

  假山后又有窃窃私语声:“看呐看呐,果然是好娈童,可惜了这样的相貌,小翠你还是别妄想了……”

  我俯身抱菱角,拿胳膊肘撞了撞姜冕,虚心求教:“娈童是什么呐?”

  被撞回神的姜冕心不在焉敷衍道:“就是长相好看的童子。”

  原来刺史府的姬妾是夸我呢。我就不计较她们躲在假山后偷窥的失礼了。

  我预备将菱角都抱回房里留着慢慢吃,姜冕抢了过去,全数抱走,走的却不是卧房的方向。我拔腿追上,口粮落入别人嘴里,是会要命的!

  只见他行小桥过池塘,绕回廊穿花圃,跟在自家似的,熟门熟路摸去了一座大房子前。我虽不知刺史府布置,但瞧屋前摊晒香菇鱼干豆腐,侍女们成队出入,抬头一瞧,几只大烟囱奔放地冒着炊烟。

  我咽下口水,此地是我向来最喜欢的地方,条件反射分泌口水,止都止不住。

  姜冕直接将菱角抱入厨房,惊呆了一众侍女们,刺史府灶厨管事闻讯而出,恭迎上前:“巡按大人,有何吩咐?”

  姜冕将菱角尽数交给对方,下达命令:“全煮了,别送上晚宴,晚上直接送到我房间。记得洗干净,水煮时放葱姜花椒八角香叶,别煮太老,看着火候。”

  灶厨管事忙不迭答应,直捣头:“明白明白,巡按大人放心,定按大人吩咐的做。”

  姜冕点了头,转身正要离去,忽又回身盯住厨房管事:“你们不会偷吃吧?”

  “……”管事瞪着无辜的双眼,诚恳保证,“绝对不会!”

  姜冕这才放心了,领着我往回走。我在使劲咽口水,不然会被自己口水呛到,走在他身边揪住他衣角,仰头问:“水煮的好吃?”

  “嗯。”他行了几步停下,仿佛才注意到衣襟上黑呼呼的一块,低垂的视线从衣襟溜到我脑门,“不要总是生吃,捞到什么吃什么,要讲究一下品味。做吃货,也要做一个有品位的吃货,懂么?”

  “……”我懵懂地望着他。

  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出来透气的阿宝。一见姜冕就羞赧的阿宝这回尚未来得及羞赧,就被姜冕今日颠覆性的形象弄愣了,直勾勾盯着他衣上地图似的淤泥。

  姜冕礼节性问候:“刺史府大,郡主勿要走远。”

  阿宝收回视线,脸上一惊一喜,笑靥如花:“大人这是关心阿宝?”

  我在一旁看着跟我几乎一模一样脸容的阿宝,不由有点看呆,这种娇羞神情在这张脸上多么难得呀,我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自己没有,才觉稀罕。

  阿宝习惯性无视呆呆的我,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我理解她的想法,在另一张自己的脸上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呆滞神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如此说来,我看她我养眼,我不亏,她看我她闹心,她亏了。

  这样一想,我便愈发呆滞了。

  姜冕没想到一句简单的搭话能引来一个延伸含义的问句,短暂的错愕后,他这一路上的柔和目光顺道也送了给阿宝:“郡主安危,下官自然关心。”

  阿宝眼里春水融动,笑眸盈盈,一步走来,方位很准地将我撇了出去,营造了一个二人空间,嗓音忽然变得很糯:“姜冕,听说刺史府池塘清幽,我想去那里散散步。”

  姜冕很时宜地错了错身,让出一条道,温声细语恭敬道:“郡主请慢走。”

  我在后面看着,阿宝背影明显一滞,脚步僵立原地,头上珠花颤颤巍巍,半晌后嗓音更糯一分:“你不怕我走远了?不怕我迷路了?”

  姜冕为难地皱了眉:“那就别走远,下官也不认路。”

  我决定替他们解围一下:“巡按大人方才给我采了好些菱角送去厨房了,衣裳也弄脏了,要回房更衣,就我陪你去散步吧。”

  谁知阿宝没有领我的情,仰头质问姜冕,嗓音也不糯了:“巡按大人不认路也知道厨房在哪儿。”

  我又在后面替他们解围一下:“过了池塘再绕十几道弯就到了厨房,巡按大人方位感强,鼻子又灵,所以知道了这条路,可能就没有记其他的路了。”

  隔着阿宝,姜冕幽幽地看我一眼,寓意不明。

  阿宝浑身散着三昧真火,摔袖扭头回房去了。

  一个娇媚的身影就这样火冒三丈地离开了,我遗憾地叹口气。

  姜冕走来几步,抬手在我耳朵上轻轻一拧:“火上浇油,你是打算连我一起烧?”

  我嗷呜一声抱头,抬起无辜的鼓胀包子脸:“我不是在很用心地安慰她的么。”

  “你着实用心!”耳朵上的手指滑动,改拧包子脸。

  ……

  我耳红脸肿地回到房间,气哼哼跑桌边倒水喝。姜冕脱去弄脏的外衫,从包袱里随手挑了一件月白轻衫,更在身上,又是量身裁订的一般,合身合度,该衬的衬,该显的显。

  我眼睛从扣在嘴上的茶杯上方偷窥,他更衣好似都习惯不避讳我,让我瞧见他松松的内服,还有领口处露着的一片肌肤以及精致突出的锁骨。我咕咚咽下一口茶。

  “看够了的话,来帮我一个忙。”

  他背对我坐到妆台边,解了发带,乌发如洪水乍泄,倾奔而下,直落腰间。

  我又咕咚一下,忙搁下茶杯,疾步跟上:“梳头发么,我虽然不是很擅长……”

  一把乌发刚握入手里,冰冰滑滑,如丝如水,顿时就被他抢了回去。他自己拿袖中专用发梳快速归拢青丝,直接就梳了发髻,下令:“去包袱里取我的发簪。”

  我又颠颠跑去翻包袱,扒了个底朝天。我觊觎这只神奇的包袱已久,自然要趁机探索一番。从衣物中翻检出那只绣着胖胖金元宝的袋子,扯开口,伸手掏摸一阵,摸到一个长长圆圆的物事,摸出来一看,是个黄色卷轴。

  我半个身子趴在包袱上,摊开卷轴一端,帛书上的一句话顿时跃入眼帘。

  着令太傅姜冕为巡按,往民间寻回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这么肥的一章了~

最近上班太累,下班回来码字没赶上八点档嘤嘤。。。


☆、陛下的州府见闻四


  坐在妆台前的姜冕接过了我递去的梨木发簪,拿到眼前看了一眼:“怎么没拿那只玉簪?”

  见我没出声,他迟疑一下,还是将带着馨香的梨木簪穿入了发髻中。

  我站他侧后方看着,陡然询问:“陛下今年多大?”

  “十六。”他想也未想。

  出言后,他便僵了。

  我进一步追问:“十六岁的陛下,如何来的太子,还是个这么大的太子。”

  姜冕扶着额头回转身,眼都不带眨的:“宫廷里的事情呢,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是绝对存在的,这是一个存在与虚无的问题,那就要追溯到世界的本源了,道家认为呢,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愣愣听得脑门冒烟,满头金星转悠。

  他拖长着语调,悠悠论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半晌,语调一转,“你适才问什么来着?”

  我带着一脑袋走狗,焦灰空茫:“啊,我问什么了……”

  他扬手默默我的脑袋,低着嗓音如蛊如惑:“你不是问晚饭吃什么吗?”

  “啊,对呀,晚饭吃什么?”

  刺史薛奉君适时登门,小心而恭敬地在门外道:“巡按大人,晚宴已备好,还请移步。”

  姜冕应了一声,起身拉着被道德经荼毒后的我出门。我三魂七魄不在原位,追溯去了世界的本源,稀里糊涂就被拉去了后院池塘边。

  直到人声喧哗欢声笑语才将我的魂魄唤回,我灵台一清,才发现被姜冕带着到了池畔空地上的露天夜宴中。张望之下,见坐席三三两两,依级别而分,州府大小官员倾巢而出,为巡按作陪,另有府中地位较高的女眷在下首布席。侍女们穿梭夜宴,捧佳肴执酒壶,往来不绝。

  池畔花枝结着丝绦,池上亭台挂着彩灯,几名伶人歌姬乐师雅坐其中,幽幽奏起几声丝竹,伴着夜风远送宴席之上。

  众人见姜冕一到,纷纷起身恭迎,一阵虚礼自是不免。

  他们迎的是姜冕,我跟在身边着实也顺带受了不少虚礼,让人很是惶恐。我不由想起狐假虎威这个成语,便想往旁闪一闪,寻个不起眼的席位。姜冕却伸手将我扯住,不让闪。

  众目睽睽之下他便牵着我的手,一面同官员们回礼寒暄,一面步入到中央主位。

  州府官员们的视线主要都集中在姜冕身上,偶尔掠过我,那目光十分的不敬,甚至是鄙夷。我无辜心想,我又没做什么,他们鄙夷我作甚?难道就因为我学狐狸借了老虎的威风?

  一面被姜冕扯入主位,一面不解地挠头,忽然就见同姜冕席位最近的一张位子上坐着另一个我。我一个激灵,定睛一瞧,原来是阿宝,梳着男孩子发髻的异于往日的阿宝。

  娇媚的阿宝顶着一个男孩子发髻,这是怎样的一种品位?果然少女心不可以常人度之。

  男孩子版的阿宝惯例无视我,将目光落向姜冕。姜冕想必不瞎,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男妆,扫了一眼便过去了。

  姜冕在他的单独席位上落定后,我傻傻地站旁边,连个席位都没有,不知道他拉我来这里的用意是吃饭还是看别人吃饭。他皱着眉看向侍奉在侧的薛刺史:“在我旁边再加个座位。”

  薛刺史忙称疏忽愚钝,把管家叫来骂了一顿,吩咐立即在巡按大人身边添加席位。

  管家诚惶诚恐又把大侍女叫来骂了一顿……

  最后新席位就摆在姜冕身侧,的的确确的身侧,只隔了一只拳头的距离。刺史府官员们已然在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对姜冕此举难以认同,但他们不敢鄙夷姜冕,于是尽情地将我鄙夷着。

  我预感此席不是个好席,正纠结的时候,新席位上送来了一碟一碟的精品菜肴。

  姜冕将我的纠结尽收眼底,却只提了一只筷子,凌空点着一道道佳肴,报菜名:“鱼脯丸子、饹炸丸子、南煎丸子、四喜丸子、红肘子、白肘子、熏肘子、三鲜鱼翅、酱汁鲫鱼、活钻鲤鱼、糟熘鱼片、熘蟹肉、烩南荠。还有你要的卤煮、水晶肘子、酱爆猪头肉、烤腰子。”

  他话音未落,我已然光速般嗖地窜入席位坐定。

  鉴于此时此刻端庄众目睽睽的场所,我以极大的定力克制了一下,扭头问姜冕:“什么时候可以吃?以及什么动静的吃?”

  姜冕微微一笑:“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吃,什么动静都成。但最好慢着点,千万别噎……”

  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我便埋头虎吃了,还没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已然噎住了。

  他笑容僵住,往席案上抄起一碗汤便给我灌了。

  就着他的手把汤咕咚咕咚灌完,再埋头继续呼哧呼哧。他夹自己的菜吃两三口,便要给我灌一回汤止噎。这顿席吃得他兵荒马乱,鸡骨头都忘了吐,最后他自己被鸡骨头噎住了……

  酒席主位上忙得一团乱,作陪的官员们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用自己碗里剩余的一口汤解救了姜冕的鸡骨头,他以弥留之际的姿势抓住我的手:“你……给我……慢点……”

  薛刺史眼见上官性命堪忧,整个人都不好了。巡按若是噎死在自己府上,这个真相太可怕了……

  于是他鼓足勇气决定清理毒瘤,从席位上站起身,手捧酒杯,朗声对上座道:“姜大人,下官斗胆敬大人一杯!”

  此时的姜冕刚从弥留之际恢复片刻,哪里应付得过来,只举起酒杯意思了一下。薛刺史并不罢休,深吸口气后,面向我,凝声问出所有人的疑惑:“不知这位小公子是何出身,竟与巡按大人同坐高席,我等愿闻其详,也好一并敬酒,免得怠慢了贵客。”

  非常冠冕堂皇地问出了居心叵测。

  众人不免竖起了耳朵,一同愿闻其详。

  姜冕手抚酒杯目光沉沉,由于被噎了一回,眼里波光似水。我从酱爆猪头上抬起脑袋,带着一脸油腻腻,摸过一边姜冕的半只袖子抹了抹嘴,并用一只水晶肘子指着旁侧姜冕,高声道:“我是他的娈童……”

  姜冕再度弥留……

作者有话要说:  嗷晚了~~

你们再不收藏,我就对这个世界绝望哒!


☆、陛下的州府见闻五


  

  在场众人因娈童二字震惊了。

  夜宴出现了集体沉默的诡异现象,便连张灯结彩的亭子里的乐师都停止了演奏。

  我举着水晶肘子默默咬了一口,暗想,娈童果然好了不起呢,他们都被我的名号惊呆了。

  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令我挺了挺胸,手持肘子挥斥方遒,起身:“我可是得了巡按大人亲口承认的娈童呢,而且我们晚上还……”

  弥留之际的姜冕奋不顾身将我按坐回去,就近取材挑了一只肥硕猪蹄就塞进了我嘴里。香喷喷的猪蹄入口,我瞬间被美味激晕过去,忙不迭卖力啃起来。独留姜冕一人面对夜宴中大小地方官们进一步惊呆以及暗地灼灼探寻的目光。

  我一面啃猪蹄还一面想,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吃水煮菱角,他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是怕别人来蹭吃的?果然好深谋远虑呢,我顿时就崇拜他了。

  针对我忽然间灼热的视线,姜冕一张窘迫之脸已然到达极致,恨恨扭过头,惆怅地望向池上弯月。

  月华下,他一袭月白色的衣裳如一湾浅蓝海水,幽然旷绝。木质发簪褪去奢华外装,遗下古君子之韵。抚着酒杯的袖角垂在案桌下,海面波纹起涟漪的风致。

  刺史府官员们一面赞赏其风韵,一面惋惜其取向,无不暗叹如今士林不遵阴阳,私生活之秽乱,简直作风堪忧。

  深深为之扼腕的薛刺史因娈童一出而摔了一只酒杯后重新换上一盏新酒,一脸忠心耿耿毅然死谏。

  “姜大人,非下官斗胆,我朝重臣严禁龙阳,不得兴男风,更不得招幸娈童。即便有这些癖好,如何好摆到明面上?就算这娈童实在貌美可爱,手段又十分了得,令人难以克制,也可在无人处幸之一二,而不可领其招摇过市现于人前。大人位高权重,万一在私生活上被人抓住把柄,被御史趁机参上一本,大人可不好收场哇!”

  大小地方官皆是一脸为上官着想的神态,纷纷附和。

  面对一帮如此贴心的下官,姜冕只好摆出一张羞愧脸,袖角半挡脸前:“诸位说得是,往后姜某自当谨慎些,可奈何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有些不好明言的苦处,着实苦恼。”

  薛刺史踊跃建言:“大人不防尝试些新鲜妙人儿,决计会有些不同于娈童的妙处。”

  听到这里,我已啃完猪蹄,这些话我听着就有些不乐意了,抹了嘴道:“你们做什么要诋毁娈童,你们造娈童多努力么……”

  薛刺史哼哼道:“再努力也就是个娈童,还能做夫人不成?”

  被这样一激,我就更不服气了,拍下猪头,起身挺胸:“怎么就不能?我偏要做夫人!”

  在他们无可救药的鄙夷目光中,我激愤地扭头寻找姜冕,谁知这货在极力装作跟我不认识,撑着脑袋想把自己灌醉了。

  这时,一旁冷眼许久的阿宝重重拍案,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同样做着公子打扮的阿宝忽然间悲愤交加,含泪控诉:“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号称是姜大人娈童的来历不明的小鬼其实处处模仿于我,因她知我喜好男装打扮,便顶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到处招摇撞骗,一会儿说自己是郡主,一会儿又以娈童身份勾引巡按大人,想借此逃脱一死。如今,她竟恬不知耻要做巡按夫人!”

  对此控诉,我目瞪口呆。

  而得到这番解释,终于理解了两人一样相貌的根源,众官员都是恍然的模样。

  “原来如此!真是看不出来!一派天真娇憨竟是为了勾引巡按大人!”有人不敢置信。

  “岂有此理!竟敢伪装成郡主招摇撞骗!”有人嫉恶如仇。

  “以如此龌龊手段接近巡按大人,定是另有贼心,居心叵测,不可不防啊!”有人深谋远虑。

  “哎呀我竟第一次见这么有心机的娈童!果然与众不同让人有些把持不住呢……”还有关注点歪了,跑题的。

  议论纷纷中,姜冕默然起身,给我按回座位。阿宝诋毁我,我其实并不以为意,有这么些好东西吃,我在乎她做什么?但我还是觉得委屈。起先是童幼蓝的出现,夺了我在施承宣身边的美好岁月,开始了我的颠沛流离。没有人怪过她,我更没有立场跟她争夺什么。随后是阿宝的横空出现,将我妄图留在平阳县的最后希望打破。也没有人怪过她。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任意剥夺我的幸福从而不受任何指责。

  那么我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阿宝任意颠倒黑白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阻止过她,姜冕对她甚至是纵容放任的。郡主的气焰一日日盛气凌人的嚣张,我觉得我这个太子一定是姜冕哄我胡乱编的。陛下才十六岁,哪里又来的十六岁太子?

  满桌佳肴顿失味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被姜冕哄在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眼眶里泪珠在滚动,模糊了视野,却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人方才还在骂我,我又怎么能在他们面前掉眼泪?

  姜冕推开我面前的案桌,一只啃了一半的猪头滚落地上,伴着我泪眼婆娑的模样一定很滑稽。

  姜冕半蹲身,一只手绕到我背后,将我揽入怀里拍了拍。我不肯跟他靠近,僵着背,紧绷着。他察觉后也没说什么,另一只手穿到我腿下,忽地就横抱而起。

  走下席位,他冷着脸穿过宴席,一声招呼没打,抱了我离席而去。

  留下一地诚惶诚恐的地方官面面相觑。

  ……

  姜冕没有带我回厢房,却抱去了刺史府后院一处幽静地,将我搁到地上的石头上坐着。

  “现在没人,可以哭出来。”

  我噙着一眶眼泪模糊地看他,就是不滴落。

  他低低叹口气,抬手到我脑袋上摸了摸,人也随之靠近了些:“元宝儿,这点委屈要是受不住就哭吧,以后受了大委屈可就哭不得了。”

  我还是滚动着眼泪不落。

  他瞧得好像心软了,又随之靠近一些:“长大就是一个不断受委屈的过程,生活里哪有事事如意处处顺心,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就要承受多大的责难和委屈。这个道理,你得慢慢明白。”

  我抬袖子把眼泪擦干了。

  视野不再模糊,他的面容便清晰了。此时的姜冕面容格外柔和,眼波里有一泓流动的春水,内有我的倒影。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是谁?”开口嗓音略沙哑,带着沉沉的鼻音和轻微的哭腔,我却还是想问。

  “因为会扰乱这个时光。”他给了个莫名其妙的解释。

  “什么时光。”我不放弃地追问。

  “一个挂名的巡按带着一个没品的吃货的旅途时光。”

  “……”我又被他带到不可名状之国去了。

  树梢上的弯月藏进了云层,一瞬间暗影堆下天地间,嘴唇上明显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下来,辗转啄了一啄,温润柔软又湿漉漉。

  云开月出时,我摸着嘴唇被啄痛的地方,挂名巡按正襟危蹲,庄严地目视脚下……

  十几步外,树林里一声碰触到什么的动静搅乱了月夜的宁静。我转头看去,月影里,梳着男孩子发髻的阿宝倚着一棵树,连躲避的心都来不及收,凉凉地望过来。

  ……

  一夜吃撑后,回房直接洗洗睡,水煮菱角都搁到桌上暂时无法解决。薛刺史自知闯祸,亲自登门送热水。姜冕收纳了热水后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洗漱的过程是很繁琐的,尤其是进行到洗脚环节时。

  为了不遭罪,我俯着身要自己洗脚,把姜冕赶到势力范围之外。他无奈只好退到桌边坐下,一边心不在焉地喝茶,一边余光漫漫肆掠。

  可是晚上实在吃得太饱,俯身都俯不下来,只好胡乱踩水,水溅了脚盆外一圈,裤脚也打湿了。

  姜冕放下茶杯,挽了袖子自作主张蹲了过来,给我裤腿抬高,素手落进水盆里,握住脚丫开始给洗脚,细细地揉捏,清洗,淋水。我觉着他洗我的脚都比给我洗脸工序多。脸都未必有脚洗得干净。

  好不容易待他洗净擦干,我打着哈欠忙忙收了脚缩回被子里。将脚裹着被褥滚在床里侧,重重围困,严防死守,这才放心倒头睡去。

  睡到半夜,朦胧醒来,睡姿已不复当初。

  脚被拖出被褥,落在一个掌心里,搁在一个不可理喻之人的腰间。我抽回脚,即刻便被他下意识拖了回去,放回原位……

  敢情这是他的私属收藏物,而不是老子的脚!

  绝望地滚回被窝,只好就这样以脚踹巡按老腰的霸道睡姿继续睡去……

  浅眠中,脚上时不时传来轻轻的揉捏感。老妖精修炼到极致,便是睡梦里都能把玩。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一章肥点,码到现在。。。


☆、陛下的州府见闻六


  

  由于惦记着我的煮菱角,所以破天荒地醒了个大早。半爬起来一看,姜冕侧卧着还没醒。我动了动脚趾头,小心翼翼收脚。刚移动半寸,就被重新拽回去一尺,好像跟人夺宝贝似的。

  看来只能智取,我趴在枕头上筹谋对策,另一只脚也搁去了他腰上,碾了碾,蹭了蹭。他被严重骚扰,下意识将捣乱的那只脚压到了胳膊下。

  全军覆没了。

  我只好坐起来,面对一足被困五指山,一足被压雷峰塔,身为主人的我决定兴风作浪以拯救它们!

  于是便忽而扭过去滋扰他胸口,忽而趴过去扯拽他耳朵,忽而探手入他衣襟摸摸胸肌,忽而滑向丹田走下三路。被骚扰得浅睡中的姜冕顿时惊醒,啪的拍上我正走下三路的手背。惨遭毒手,我嗷呜一声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片,拿到嘴边呼呼地吹。

  醒后的姜冕依旧侧躺着,怒目视我,但见我嘟着嘴吹手上的红痕,他怒气渐消,接过我的手拿过去看了看,然后轻轻给揉了揉,一面还不忘恐吓:“再有下次,打得更重。”

  我不甘示弱,抽了抽还囚禁在他掌中的小足:“再打我,不给你摸。”

  他抬眼跟我瞪视,待手上的红痕揉得消褪,最终败下阵来,小声嘟哝:“就快回京,以后想讨打都没机会。”

  “以后就不打我了?”我不敢相信,确认一遍。

  “不打了吧……”他望着我脸上,神思略空虚寂寞。

  我又动弹了一下五指山下的小猴子,一项项确认:“也不摸脚了?”

  他的空虚寂寞更上一层楼,仿佛人生观价值观彻底虚空了,垂着眼睑深深地失落:“不能了……”

  我应该趁火打劫,雀跃一下才对,从此两足翻身做主人再也不是农奴身。但面对他的寂寞失落,我竟然没有落井下石,反将五指山下的小猴子乖巧地往他掌中钻,给他最后赏玩的机会。

  送上门的猴子,他也不客气,揽在手心里,依筋骨轮廓纹路揉抚,颇有章法,都快玩出了一门艺术。抚骨而上,揉到脚腕,拇指反复摩挲圆润的脚踝骨。

  我重趴回他身边,饿得吸手指,心想这一天还分早晚场,晚上洗脚必有一场,早上起床还有一场。

  他没有自觉,一面摩挲抚弄,一面倾了倾身,靠近些许,眼波沉沉:“元宝儿,京里有个太医,你小时他便对你心怀叵测,如今你长成姑娘家,他更不知会存什么心思。你要记着少傅的话,不要跟他太亲近,不要对他太热情,就当他是个不相干的人就好了。”

  我咬着手指心生警惕:“他是坏人?”

  姜冕沉吟一下,果断点头:“对,他不是好人。”

  我往他身边又挤了挤,抬头:“那我肯定不跟他亲近,我不要见他好了。”

  姜冕又惆怅:“不见是不行的,混账太医恨不得插上翅膀来见你,你见他意思意思就行了。还有,京里还有个不容忽视的存在,比太医还不好忽视,不见他不行,不亲近他也不行,但是太过亲近更不行。”

  我脑子开始胀,京城果然水深复杂,这都是些什么妖孽的存在:“是谁?”

  “皇叔。”

  我一惊:“阿宝她爹?”

  “谁的爹都不是。”姜冕沉了沉眸,眸底便如沉淀着一块琥珀,封住了一些情绪,“皇叔不曾配婚,私生子都没一个,不过,他倒险些成了你爹,所以对你格外不同。他宠你护你也是真,但世人自欺欺人的事没少干,所以还是远着点好。”

  我彻底糊涂了:“那他是好人么?”

  姜冕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问我:“少傅是好人么?”

  这个问题原本可以直接给予他答复,但他既是这么认真地问我,想必有些深意。于是我想了想,他身份诡谲行事诡异,想法不与人言,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癖好,令人揣测不透。说他是好人,他又怪异得很;说他是坏人,他又没有做伤害我的事。不仅没有伤害过我,甚至是处处在保护我。这样一个人,应该可以定义为好人吧?

  良久的思索后,我决定给他点头:“嗯。”

  姜冕怒给我脑门一栗子:“少傅是不是好人,你还要沉思这么久?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脑子究竟什么复杂的构造还需要想一想?”

  我捂着被敲红的脑门,暗暗忖度,我果然该摇头否定一下给他会心一击。不过那样的话,会被敲一头包吧。叹口气,想想还是算了。

  他见打得我追悔莫及终于略微满意了,接着他的话题,深沉道:“所以你只需要记着一件事,偌大一个京师,除了你爹娘,只有少傅一个好人了。除此之外,任何人,你都不要过于亲近。明白?”

  明白才有鬼。但我捂着脑袋默默点了头。

  绕一大圈,他的意思是,皇叔也不算个好人。身为朝臣,他不好诋毁皇亲,便迂回婉转地传达给我一个认知。

  床上教育结束后,他才开始给我穿衣梳头,今日依旧梳的男孩儿发髻,英俊而威武,我喜欢。

  推开房门,叫人送热水洗漱完毕,早粥简单用毕,并吃了煮菱角满足了我一夜的祈盼后,我心满意足地随他溜达出门。

  这一溜达,我们都惊呆了。

  整个刺史府一夜间阴阳失调,满目尽是少女扮童子,妇女扮俊汉……

  而其中雷同我昨夜娈童装扮的占了九成……

  对此,姜冕第一反应是:“元宝儿,跟紧点,别乱跑,混到一起,少傅就找不到你了。”

  ……

  州府衙门不见薛刺史,众人等了许久才见他焦头烂额地赶了来,据说是处理府中女眷的事。姜冕体贴地安慰他:“薛刺史初步体会到娈童妙处也不必忧虑,本官回京也不会学那些风闻御史随便弹劾上奏的。”

  薛刺史大惊失色,扑通跪地,抱裤腿:“巡按大人明鉴!下官府里的童子们真不是娈童……”

  姜冕挑眉:“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薛刺史脸色惨白:“……”

  姜冕命人备马车,扶我登车,回身冲府衙前一众诚惶诚恐的大小官吏笑道:“若知你们犯下的怠慢辱没之罪,私蓄娈童又算得什么!”

  ……

  一行人重新上路,京师在望。

作者有话要说:  就要回宫争宠了。。。


☆、陛下还朝日常零一


  

  通往上京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有轻装简行的,有辎重缓行的,有豪车招摇的,也有并马狂奔的。富家子弟斗马炫富,官家儿孙占道扬威。一条宽阔的官道上,时时都在上演强权与霸道,诠释着何为特权阶级。

  我趴在窗口上,愣是看了一路的车马争锋,飚速抢道,非常解瞌睡。

  姜冕午睡醒来,在平缓行驶的马车里懒懒道:“有什么可看的,脑袋伸进来歇歇。”

  我不同意,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趴在窗沿兴奋地观望:“好漂亮的马!”

  姜冕淡淡回应:“那算什么。”

  我兴奋地高声:“好漂亮的车!”

  姜冕悠悠回应:“那算什么。”

  我兴奋地惊叫:“好漂亮的人!”

  姜冕静静回应:“那算……”陡然坐直,沉声:“能有多好看!大呼小叫没见识!”

  我非常不能同意,视线几乎被涂了浆糊,黏在了外面:“啊,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男神吧……”

  姜冕忍无可忍,一把掀了帘子,凑到我脑袋上方,语气非常不好:“胡说八道快住嘴!就说你没见……”

  一望之下,他被噎住了。

  硝烟弥漫的官道上,公子少爷们无不出尽风头不甘人后,鲜衣怒马,跃马扬鞭,搅得红尘滚滚。而简陋车马甚至步行上京的书生们则默默行在官道两旁的水沟边,或低头行自己的路,或偶尔望一眼富家纨绔。这两类,张狂与卑敛,仿佛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鲜衣怒马固然夺人眼球,但看久了不免乏味。贫家书生低调温婉,多看几眼也甚无趣。

  这两路人马各行其道,而在此之外,竟有一辆名贵却不张扬的马车介于两路之间,不抢道不斗马,不疾不徐低调而行。驾车的少年不足弱冠,一身青衫满是征尘,脸却擦拭得干净,眉眼俊雅,风采卓然。人虽年轻,却不乏沉稳气度,周身书生意气,却行止有度,毫无寻常士子的酸腐通病。

  视陌上尘烟如无物,他只缓缓行。

  纵是姜冕也在一望之下失语了。他远远打量那少年,以听不出语气的声调道:“虽非勋贵人家,却也是世代书香子弟,年纪轻轻不乏庸雅气度,这是世代家族积淀调/教得好。生得一个年轻俊朗好皮相,智慧学识如何倒不得而知。”

  原本我在一个劲儿猛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点评,我却不很认同:“长得好看又谦逊,不跟那些纨绔一般见识,肯定有智慧有学识,不是个草包!”

  听我如此断然下结论,姜冕也不多说,直接放下了帘子,生生阻断了我远眺的视线。我要拿手去拂,被他一拎手,反拽回到座椅上。这样还不算,他接着用木格将窗口封掉,连丝风都吹不进来,光线也黯淡了许多。

  错失多看一眼美少年的机会,我当然不干,直接拆窗挠墙:“好热,我要吹吹风!”

  姜冕打掉我的手,正襟危坐在座位上,冷酷决然:“别闹了,就快到京师,还想不想吃卤煮火烧了?”

  我趴在车壁上,作挠墙未捷身先死状,美少年与卤煮火烧不可兼得的取舍,令我的内心狠狠地纠结了。看出我的纠结,他不吝再添把火,唇角微动,轻声吐纳:“京师第一客栈的卤煮火烧和水晶肘子,天下未有第二家,便是邻国的公主想尝一尝,也得排队预约。”

  我狠狠咽下口水,从车壁上滑下,转身趴去他膝盖,揪住他衣角,仰头央求:“那我们快去那家客栈吧,我们需要预约么?”

  他岿然不动,颇为高深的样子,面容沉定,看起来就很有权威:“我带你去,当然不需要预约。”瞥了我一眼,在我眼里饕餮之光盛放之际,话锋一转,“那俊朗美少年怎么办?”

  我仰头看他,眨眨眼:“那是谁?”

  狭窄的车厢,晦暗的光线,姜冕置身其间,轻轻勾了唇。

  ……

  晚风起时,车马已至上京城门下。城门即将关闭,城下待检验的人群排出长长一条队伍。我们的车马更在队伍之后。姜冕说城门每日按时开启按时关闭,城内暮鼓一旦响起,无论队伍多长,城门落下阻断队列将毫不留情。

  我探身望一眼巍峨高耸的城楼,古篆体的“上京”二字雕刻在这座雄伟壮丽的城池之上,镀着夕阳余晖,更添古朴端庄。晚风吹越城楼,吹至我额上的碎发,好似要传递什么讯息。

  灰白莫辨的记忆里,仿佛有个我,乘坐马车出了这座城楼,如同一幅剪影,一闪而逝。

  那逝去的记忆不可追,再临城下,晚风已不是当年的晚风,我也不是当年的我。

  片刻的愣怔时光,都城的暮鼓已作响。鼓声苍劲沉缓,穿过记忆的风,抵达耳畔,有记忆中重叠的回响。

  前面排着的队伍一阵骚乱,城门缓缓关合。

  姜冕拉我回座位,叩了一下车壁,对外面道:“叫百姓回避,入城!”

  几乎同时,车外响起高声喝传:“巡按回京,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骚乱更甚,排队入城的百姓只得纷纷逃离主道,忙不迭地回避。道上一堆混乱踩陷的行李筐篓,还有士子们落下的书卷笔墨。巡按马车便在一地狼藉中加速驰入城门,晃得我险些脑袋撞上车壁,姜冕眼疾手快给我搂到怀里,连忙捂了头。

  城门处看了巡按路引,根本没敢检视车内人员,直接放行。

  姜冕让这一行车马入城后即分开,吩咐了侍从直接带领囚车去往刑部,童幼蓝自回尚书府,两名县令与郡主均着便服随他同行。

  这回算是真正到了京师。我趴在姜冕怀里没想起来,忽然很是怏怏然。如果我是来自这座城池,那么之前的岁月都将随着今日城门的关闭而彻底尘封。跟自己仅有的三年记忆道别,不是件容易的事。

  迎向的新生,还一切都未知。而未知,让人恐惧。

  姜冕如同给小猫顺毛一样摸我的头,轻声细语地安慰:“回来了,无需害怕,在这座城里,元宝儿才能得到最坚固的保护。很多人,都是为了守护元宝儿而存在。你在,他们的宿命才得以圆满。所以,元宝儿不可以害怕。”

  一听就很累的样子,我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先吃卤煮和肘子。”

  “好。”他应了一声,令马车直奔京师第一大客栈。

  此时城内暮色四合,行人也稀少,帝都的八街九陌愈显平坦宽阔,处处透着煌煌帝京气度。马车一阵飞驰,毫无阻滞,径直驶到号称汇聚天下名士的京师第一大客栈前。

  暮光里,我们几辆车马颇为惹眼。马车停定,尚熙熙攘攘的客栈里立即跑出几个有眼力的伙计,牵马的,搭凳的,寒暄的,引路的,一溜儿服务极其周到。

  姜冕掀帘率先踩凳下车,问了客栈是否有上等余房,伙计一口回道贵客临门自有上房相待,这是他们客栈的开店宗旨。姜冕这才回身迎我下车,他忽然慎而重之扶了我的手,牵了我踏上马凳,再落步到客栈前的清洁地面,踩上了帝京的尘土。

  伙计自然知道几辆不加装饰的油漆马车通体昭示着低调奢华的本质,车主人一身久居上位的气度,暮鼓时分尚能入城,奔驰京师大道,非富即贵。然而不解的是,此人竟郑重地扶了一个灰衣旧裳的看不出是丫头还是小子的我慢慢下车。一时分不清究竟,但也极尽本分地不加探寻,一律待以上宾礼。

  我心想跟着姜冕果然处处可以狐假虎威,能讨到不少好处。抬头一见鎏金大字的“天下第一”牌额高悬客栈楼前,我才精神一振。这么气派的地方,做的卤煮必定也不同凡响!

  伙计在前引路,姜冕领着我,带着身后的两名便装县令及一名高贵郡主,一同进了客栈。

  号称名士汇聚的天下第一客栈自然不会为我们一行人的出现而引起多少关注,事实上,此时客栈的大部分视线都投向了一个地方。与我们跨进客栈门槛的同时,正对着大门的厅内楼梯上正缓步下来一个翩翩少年,换过一身新衣的俊雅小郎君容光内敛却也依旧夺目。众人的关注点,正是他。

  客栈大堂内刹那静寂后,议论纷起。

  “呜呼,今科有苏琯,我等一甲无望矣!”

  “哀哉,既生琯,何生吾!”

  猝不及防地,万众瞩目的小郎君随意一抬头,清湛的目光与我呆呆的视线相撞,随即了无痕迹地掠了过去。

  心头一股失落感比错失卤煮和肘子还要强烈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想。

  目光自作主张要追随那个清雅的身影,追着追着被近旁一个伟岸的身影强势阻断。

  “本就呆,连魂儿都没了,岂不更呆?!”一个极其不满的声音,隐隐含有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看房子耽搁了时间,几天都木有睡足六个小时,昨晚码到快两点,后半部分不太满意就没发粗来,今天重码了一截。


☆、陛下还朝日常零二


  京师客栈不负所望,为我们一行人安排了三间上房。此间上房美轮美奂,比地方上富豪之家的豪宅还要豪奢,而且极有品味,名贵材质都用在看不见的地方,譬如马桶都是檀木打造。

  依旧是安排了施承宣和王县令一间,阿宝独自一间,我同姜冕一间。

  因是上等客房,所以晚饭是送到房里享用的。我先是挑剔饭桌太高,再是嫌弃凳子不舒适,最后打滚儿表示我有幽闭恐惧症。姜冕任由我闹腾,他自岿然不动,固执地命伙计将卤煮和肘子送到房中。

  卤煮火烧和水晶肘子弗一入室,浓浓的香气顿时将我吞没。我从地上爬起,默默滚到桌边,提了筷子埋头猛吃。

  姜冕品着一道特色汤点,看我趴在桌上吃得不亦乐乎,不由冷冷道:“幽闭恐惧症不发作了?”

  我决定等吃完了再发作。

  姜冕果然没有骗我,这家客栈的卤煮火烧和水晶肘子美味得让人险些把舌头吞下。啃完骨头上的最后一粒肉渣,吸溜干了碗里最后一滴汤汁,我只能把自己放在床上平摊开,撑得人事不省。

  伙计收拾完了饭桌,搬来一个大木桶放到房中央,另有其他伙计提来一桶桶热水倾倒其中,不多时,房内弥漫开水汽蒸腾。伙计们退出去关上门后,姜冕从他那只神奇包袱中翻出了一个大袋子,扯开袋口,从中抓了一大把花瓣撒到水面。

  我平躺在床上,侧头,滚动眼珠看过去,很担忧:“这么一大桶汤怎么喝得下?”

  姜冕不紧不慢抖落着花瓣,闻言笑一声:“还有你吃不下喝不下的?”

  我抚了抚鼓起的肚子,诚恳万分:“要不,留着明天喝?”

  他撒完花瓣,挽了袖子,俯身划了几下水试温度,起身走到床边,抱了不想动弹的我坐起,柔声细语:“这一路都没见你好好洗澡,风尘仆仆就回了京师,明日有重要的人要见,趁今夜洗一下征尘,好不好?”

  “不好。”我扭头就想躺回去。

  当然没能够。他一手撑在我后心,坚定地不容动摇,换了策略好言相劝:“吃撑了不是?泡个澡消消食,才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明日才有胃口吃更多好吃的,可不可以?”

  我犹豫了一下:“可以是可以,就是……”

  他赶紧补充:“就是什么,少傅都同意。”

  我大悦:“真的吗?桶里的花瓣也可以让我吃?”

  姜冕垂首将我一张雀跃的脸看着。

  “……”我揪着手指,无声地叹口气,男人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物种呢。

  既然我要泡澡,那他自然是要回避。但他不放心,只肯回避到屏风后。

  一灯荧然,他抱了卷书避到房间的另一头,叫我放心沐浴。

  他放心了,我可没有放心。我绕着水桶走了几圈:“你真的不会偷看吗?”

  屏风后传来他不屑的轻嘲:“又没有什么可看。”

  “……”我捂着心口,感觉受到了会心一击。

  泪流满面默默除衣物,把自己剥光后,噗通跳进了浴桶里,蹲到一层层的白色花瓣下,两手捧水,捉花瓣,戳水泡……

  桶内空间不小,我扑腾了几个来回,荡得水纹来回晃,再撞到光溜溜的肌肤上,非常舒服好玩。花瓣层层叠叠,可见耗了不少,也沾了不少到身上。捧了一大捧花瓣凑到鼻端,同姜冕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的味道。原来是一场梨花浴。

  正玩得开心,客栈的窗户一声钝响,就见一道人影飘然落下。我捏着两手花瓣呆呆看过去。

  落地的人一身劲装武丁打扮,见此情此景也呆了,随即惊慌失措,颤抖跪地:“陛……”

  姜冕快步抢出屏风,拿了自己外衫当头给我罩下,怒向来人:“放肆!”

  劲装武丁叩地不起:“末将无状,请太傅降罪!”

  即便如此,姜冕还是挡在了我跟前,怒火不消:“你夤夜擅闯,不知是死罪?”

  劲装武丁绝望了:“末将领皇叔之令,前来探看太傅是否带回郡主,没想到在此沐浴的竟是陛……”

  “闭嘴!”姜冕冷声喝斥,“皇叔这是不信任我,先令你来探查?”

  劲装武丁夹在太傅与皇叔之间,连呼吸的勇气都快被榨干了:“皇叔乃是挂念郡主……”

  姜冕不耐烦地挥手:“既已探查完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有下次,眼睛挖下来!”

  劲装武丁连连称是,一个跟头翻出了窗户,忙不迭地逃走了,自始至终没敢再抬头一次。

  姜冕疾步跟上窗前,将窗户牢牢锁严实了。

  我趴在浴桶里,脑袋从他的外衣边缘露出来:“他为什么很怕我的样子,还给我下跪?”

  姜冕平了半晌怒火,走来浴桶边,一面拿外衣包着我,一面俯身试水温:“一个陌生男人闯了姑娘家洗澡的房间,他当然要跪下道歉。水凉了,我再去叫点热水,你别起来。”

  我缩在他的衣裳和水里,趁他出去后,抓了把花瓣塞嘴里偷吃。待返回时,竟是他亲自提着一桶热水,晃悠悠来给大木桶里添水。刚出锅的热水注入,热气立即氤氲开,水雾铺了满屋。

  泡得人很舒服,我在水底扑腾了几下。水花打湿他的袖角,扔了水桶,他背对着坐在大浴桶边的地上歇气:“多泡一会儿,别受凉。”

  我游到他背后,拿湿漉漉的手指戳他肩窝:“你要不要也泡一下,这一路也没见你洗澡呀!”

  他愣了一愣后,扭头:“我怎么可以跟你一起泡澡……”

  我也愣了一愣:“我是让你单独洗澡……你想跟我一起泡澡?”

  他脖颈嗖的一下布满了粉色:“闭嘴。”

  “原来你是这么一个想法……”

  “快闭嘴!”

  “有这个想法,你可以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忍无可忍,回身给我按进水里,袖子浸湿了一大片。

  我嗖嗖地划开,从水底迂回躲了去,再从层叠梨花瓣间冒出头,露出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窥视着。

  他被气到,瞪着我:“你过来。”

  我鼓着腮帮,吹出一串水泡进行挑衅。

  他也不顾衣襟袖衫湿透,就近探入水底,捉泥鳅一样,在花瓣下捉住了一只脚。

  孙猴子再度落入五指山……

  其下场自然可想见。

  脚趾至脚踝之间,只是他手掌的距离,全部没入他掌心,如流沙深陷其中。我好奇地藏在水下观看他神色,水汽的氤氲中,他眼波亦如春澜,层层叠叠荡漾不息。

  这神态很是罕见,我愈觉惊奇。

  忽然脚下被一股力道扯动,整个人也咕噜一下在水中被拖着前行,划开了花瓣,滑向一个湿漉漉的手臂。姜冕扬手将裹着他外衫的我捉了去,搂到近前,俯首垂眸,嘴唇压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气息和急切,舌开唇齿,翻搅不休。

  陡然被夺了气息,推也推不开,踹也踹不动。唇边的梨花瓣被衔入嘴中,推来拒去,最后化在两人的舌间。

  他臂膀坚实有力,紧紧搂着沾水外衫下的身躯,并没有更多的探寻与侵犯。

  最多的冒犯,也止步于此。

  水雾弥漫,模糊了视线,羞耻的界限也被一并抹去。我竟昏昏沉沉顺从于他,软在他臂弯间。急促的呼吸伴着热雾的蒸腾,整个人都仿佛要被点着,偏这深吻还迟迟不肯收尾。

  气息凌乱而将断,只好互借呼吸。又半晌,他方眷眷退出,厮磨在唇瓣上,流连忘返。

  咬来咬去把我咬饿了,满桶花香馥郁,更添他的香气,实在想把他拆吞入腹。被食欲驱动的力量,促使一条小舌尖探出来。我悄悄睁开眼,在他柔软的唇上暗暗香了一口。他被刺激到,颤了一颤,五指收紧,水底又起波澜。

  修长的手指揉捏脚踝,跋涉而上,首度迁至小腿……

  他霍然睁眼,眼底暗潮汹涌,从耳鬓厮磨间撤开,平复了一下呼吸后,回身扯了一条干毛巾,给我飞快替换已经湿透的外衫,重新裹好,抱出浴桶。我趴在他肩头,鬓角发丝还在滴水,一滴滴落入他衣领内。侧头便见他耳根乱云飞渡,再也不从容……

  被他送回床褥,盖好被子,他再一手从被口轻轻抽回毛巾。离开床边,他又从那只神奇的包袱里翻出一套衣物,捧至床头分了两摞。

  指着一套干净质朴的素衣:“这是明日要穿的,明早我可帮你穿上。”再指着一套丝质小衣:“今晚穿这个睡,等等……”他忙按住我就要破被而出的一条手臂,脸色又血红了,“等会!”

  我乖乖缩回手,被褥滑下一段,露出大片脖子以下。他再度脸充血,忙将被子往上拉,气急败坏:“你是个姑娘,不是小子!以后切切要注意行为举止!不要同人随便亲近,不要给人随意看见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穿衣服更不能给人瞧见!”

  究竟怎样理解一个自相矛盾之人的自相矛盾之言辞?

  我很迷茫,不由呆呆问:“这三点,你不是都做到了么……”

  他俯在床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愤然自辩:“我有么?再说,我是让你注意其他人,不是少傅!”

  我眨巴眨巴眼:“你不是说没什么可看么,那怕什么……”

  他不知回味到了什么,脸容又呈绯色,眼神闪烁:“其实也不见得,少傅被你肉丸子的表象蒙蔽了……”

  我领悟到了,质问于他:“所以你还是看到了不是?”

  “……没有!”他撇头。

  “骗人。”

  “……只是一点点,水雾太大又没有看清,好了闭上嘴巴快睡觉不准再说话!”一锤定音,霸权宣布。

  然后逃到了屏风后……

  我回过神,他已不见了踪影。夜深人困,我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了,伸出手臂拖拽了小衣到被褥里穿上。丝质小衣贴身合度,极为舒适,在被窝里滚一圈,仿佛被水包裹,满足地叹口气,重新爬出被窝,冲着屏风喊:“你跑那么远不睡觉吗?”

  屏风后哼了一声:“睡你的,别管我。”

  我揉揉眼,打个哈欠:“别闹了,快来睡,省得一会吵醒我。”

  他好像忽然间有了节操:“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我惊愣:“难道以前我们睡过两张床?”

  “……”那边狠狠沉默了一下,“这话不要跟别人提,少傅可以隔段时间带你来吃次卤煮。”

  我心头一阵雀跃,很用力才按压住,不免惊奇:“为什么?”

  他惆怅道:“少傅会性命不保。”

  竟然这么严重,我决定为他信守承诺,一口应下:“嗯,我不跟别人说,你快来一起睡吧。”

  他吞吞吐吐道出真相:“到了京师,不同地方,处处都有人监视,我不要命才敢跟你一起睡。”

  于是他便在屏风后的桌上对付了一夜。

  翌日大早,我还没睡够,就被摇醒。明显没睡好还起得更早的姜冕率先将自己收拾得焕然一新,拖起被窝里睡眼惺忪的我:“今日有要紧事,快起来穿衣服,我们去大理寺。”

  后来我才知道日日都有要紧事,睡懒觉从这日起便成了奢望。

  姜冕只顾忙着拖,拖出来一看,老脸顿时涨红:“你睡觉能不能老实点!”

  我倚着他的手继续偷空睡,他则手忙脚乱给我卷起的小衣往下扯,视线不得不躲闪,拿起床头的外衣抖开就给我往身上套,一不注意我就重新倒回被窝令他前功尽弃。

  因时间不早,洗漱完已是巳时末,早饭都顾不上吃,被拖去了楼下。大堂里客人比昨夜少,也不见了那位美少年。我惆怅的时候,阿宝已是等得不耐烦,见我们终于下楼,她霍然起身:“姜冕,还不送我回侯府!”

  施承宣和王县令都起了身,前者面色紧绷,后者欢欣鼓舞。

  姜冕将还在瞌睡不时往他身上靠的我不断推出去,对众人肃声道:“目前既有两位郡主,自然是先去大理寺验明正身要紧。”

  我的瞌睡顿时被吓跑,原来去大理寺是要验明正身。施承宣也紧张地望向我。

  阿宝瞅我一眼,冷讽:“你现在伏罪还来得及。”

  金光灿灿的元宝项圈挂在她颈间,端的是雍容华贵。

作者有话要说:  肥肥的一章,还有脖子以上和脚以下的描写,不要客气快来狠狠地夸我~~


☆、陛下还朝日常零三


  姜冕给我和阿宝一人一顶帷帽,颜色一黑一白,叫我们遮挡面容。我戴了黑色的那顶,将幕纱放下来,想着大概是为了被识破也不至太丢脸。

  一路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姜冕坐上马车,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乃是全国最高司法,每日处理刑狱案件数不胜数,这样一个肃穆的官署,望一眼都让人没有勇气。

  施承宣与王县令都是第二次到京师,第一次乃是进士及第后被外放为官,任期未满竟能重返京师,全归功于真假郡主案。

  施承宣心心念念的京师,如今他当真回到了这片王都,却反而不是那么高兴和期待。王县令则不同,他没有施承宣的尚书恩师后台,宦途全得靠自己取巧钻研,若能以功臣之身调任京师,此生便飞黄腾达了。

  地方县衙的规模,在今日大理寺磅礴恢弘的官署建筑群跟前,简直不堪一提。

  王县令眼放光芒,施承宣落落寡欢,阿宝气定神闲,姜冕神思莫测。

  我则战战兢兢鼓起勇气,抬头隔着幕纱望一眼“大理寺”的篆体匾额,那压迫人心的气势仿佛都要脱体而出。

  大理寺门前进进出出忙碌的官员们皆是衣冠整齐,一丝不苟,京官的严谨不同于地方官的随意,京师处处都有御史监察,官场便是如履薄冰。姜冕今日虽是闲服,但弗一出现在大理寺前,那些奔忙的官员们何等眼力,立即将他认出。

  京中消息灵通,都知太傅领了巡按衔,巡查地方州县去了,但未必知道他去寻郡主的秘密任务。

  是以大理寺官员们见到他都上前寒暄:“姜太傅巡查地方回来了?这一路可辛苦吧?”

  王县令艳羡地瞧着姜冕被一众大理寺上下行走官员簇拥相迎,而未有人搭理姜冕身后的两名地方芝麻官,虽然他们今日都特意穿了官服。来大理寺不穿官服,那是混同囚徒嫌犯,等着被弹劾撤职的节奏。

  当然,姜冕不在此例。

  我想着,他们不搭理两名县令,大概是认为被巡按带回京的地方官,绝不会是来请功的,指不定便是等着被问罪的。将被问罪的七品县令,他们自然不稀得搭理。然而一同的还有两名神秘女子,面容不示人,他们虽存着好奇,不时投几眼过来打量,却也不好多问。

  姜冕简单应付几句,便问:“大理寺卿杜大人可在署内?”

  有人立即回道:“在呢在呢,一清早就来了,大概正在看复查的案卷吧。”

  另有人补充:“说来也巧,今日大理寺贵客盈门,在太傅之前,晋阳侯、柳太医、宫里的钱公公也都前前后后地赶了来。”

  姜冕唔了一声,带了我们穿过众人,进了大理寺的衙门。他轻车熟路另辟蹊径,也不用人领路,抄了一条近路,在官员书吏们让开的道上阔步前行。他选的这条道人少,树木花叶较多,容易隐蔽行迹。

  几乎穿过了整个大理寺,他才停在一间后堂前。施承宣和王县令被他安排去了偏室等待,我同阿宝被他领入了堂内。这间后堂甚是奇怪,方方正正四面墙,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乎没有其他家具布置,连字画也未有一张。

  姜冕叫我们掀起帽帘撩到脑后,坐下歇息。

  既然没有其他人,我便奔去了桌边翻检茶碗,看有没有东西可吃。没有早饭吃的人生简直比大理寺还可怕。

  我忙着觅食的时候,阿宝则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姜冕择了把椅子坐定,斟茶,气定神闲:“休息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等候大理寺卿杜大人的大驾吧。”

  阿宝很是狐疑,但见我们一个若无其事彷如家中闲坐,一个紧急觅食重过一切,便也被感染,渐渐放松下来,在一张椅子上款款坐了。

  我翻遍茶壶茶盖茶碗,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真的叫我翻到了隐藏很深的两块糕点,简直让人感动泪流。不多耽搁,我抓了一块就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

  姜冕淡定喝茶,见我如此虎狼形状也不多说什么,甚至连我吃什么也不管了。这点比较奇怪。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心想,他就不怕这糕点过期,我吃坏肚子?他不闻不问,这有点不合逻辑呀。

  不过饥饿之人也不在意这个逻辑细节就是了。

  大概他入了大理寺,便是正式恢复身份,就不怎么在意我一介乡野村姑了。这么想着有些哽得慌,我自斟了碗清茶灌下,这才哽得好受些。

  阿宝不屑地盯我一眼,我带着一脸糕点渣回看她,她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一块糕点根本无法熄灭我的饥火,正要解决掉第二块时,姜冕抬头:“阿宝郡主也未用早餐吧?”

  阿宝没什么反应。但她没有反驳,想必也是饿着的,碍于身份才没有似我这般东翻西捡。我将茶碗里剩余的一块糕点端给她,她偏过头去,有些不吃嗟来之食的风骨。

  姜冕见状道:“郡主先垫垫肚子吧,免得一会儿事情多,饿得头晕眼花可要误事了。”

  阿宝是个听劝的人,何况还是姜冕柔声替她着想,便从碗里拿走糕点,捧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看得我直咽口水。我三两口吞掉,一下子就没有了,她小口小口地吃,可以吃好久,好让人羡慕……

  舔着嘴边的糕点渣渣,回味这糕点简直太美味了,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可奇怪的是,这味道又仿佛有那么点熟悉,好像在前世吃到过似的。

  阿宝用完糕点,拿手绢擦了擦嘴角。姜冕微微一笑,向我们道:“味道如何?”

  “甜甜的又酸酸的,好吃!”我痴痴回味道。

  “一般尚可。”阿宝淡声。

  姜冕又柔声向她:“郡主不喜欢又甜又酸的东西?”

  阿宝首度面对待她如此温柔的姜冕,不禁吐露心声:“我喜欢清淡些,味道不是太重,也不是太复杂太浓烈的。又酸又甜混在一起,牙齿都要腻掉了。”

  姜冕点了点头,嘴边露了一点笑,笑得含蓄而婉约,点缀出他一派温雅之态。阿宝对他简直看呆了。

  这两人一个温柔以待,一个矜持倾谈,简直是一个温柔了岁月,一个惊艳了时光,这么矫情能饱肚子?瞧得我很生气,我还这么饿,他们谁也不问问我。气得我扭头再去翻检觅食。

  翻遍仅有的布置,再无多余的吃食,绝望得让人想哭。就在我决定要大哭一场以泄被饿一早上的心头之愤时,堂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巳时的阳光随着一扇门的洞开而倾洒,将来人塑在逆光中,只见他身形颀长不亚于姜冕,衣着清新洁净极为素雅,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不期然地推门而入,毫无预兆地翩跹登场。

  阿宝也是一惊,忙从椅中起身,惊奇地看向来人。阿宝坐处正与那扇门相对,是以那人进门后首先与阿宝打个照面。他一身光芒耀眼,浑身气息却令人感到舒适,就如青草上飘拂的云朵。

  他的目光先是笼罩在阿宝脸上,随即云淡风轻地移开,投向倚在桌边正手碰茶碗的我。那目光一触及,云淡风轻便被逐渐加深至浓墨重彩,眼里变幻极快,情绪仿佛要在瞬间崩塌。忽然,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侧身让到一边。

  室内的一片阳光忽然黯淡,又一人的身影缓步而来,挡了光线。

  原本一直坐着的姜冕这才起身,有些不情不愿恭迎的意味。

  跟方才的青草云朵不同,这回的来人一身兵戈剑戟的沧桑,却经时光的积淀,凝成了一帧山长水远的水墨画。近午的阳光无法撄其锋芒,哪怕这锋芒已然消弭于山高水阔之中,再无处捉摸。

  由是,他便带来了和煦的风雨,如一条规范而永不泛滥的河流,只见其奔流不息,而不见其激荡肆意。

  从随意的衣着无法断其身份,但从太傅姜冕的反应可推度,此人定是极为贵重。

  姜冕浅浅施礼:“侯爷久等了。”

  我和阿宝深深震惊。这便是晋阳侯,当朝皇叔,阿宝她爹?可是久等了,是几个意思?

  阿宝眼内闪动光芒,这父女相见一幕太令人感动。

  晋阳侯对姜冕一笑:“太傅辛苦了。”随后,他那双沉湛的眸子便将我和阿宝一视同仁地扫过,再缓步行到阿宝那张椅前,转身坐定。言辞举止端雅和煦,无贵人势,无凌人意。

  阿宝不知要如何上前,我当然更不知道,虽然一见这人就觉容易亲近,但也隐隐有些惧怕,还是让阿宝先上,我留守后方再观察观察。

  这时门前光线又一暗,有第三人到。

  “哎呀,我的殿下您可回……”一个老太监急忙跨入门槛,在见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时,狠狠地哽住了。抬手揉了揉老花眼,定睛一看,还是两只!

  姜冕闻言对老人家道:“钱公公,您先坐着喝喝茶。”

  惊恐的老公公以神情表示现在根本就不是喝茶的时候好么。

  气氛诡异莫名,晋阳侯清浅的目光再将我与阿宝望定,开言:“两个元宝儿,必有一假。但在无法甄别假的那方时,不如来看看真的凭证。”

  阿宝迅速掏出脖颈上的项圈,清脆道:“此物可需鉴别?”

  晋阳侯点了下头:“可否卸下予我一观?”

  阿宝握着项上的元宝,因一直以来的看重,从而有些不舍,不禁迟疑了一下。姜冕伸手过去,她才缓缓卸下递过去。姜冕接了项圈,很是怀念,也很不舍地送呈晋阳侯。

  晋阳侯把玩着项圈上的一只肥肥金元宝,阳光在其上激出灿烂的光芒,耀得满室生辉,众人睁不开眼。晋阳侯手指摩挲着元宝上的纹路,他自有他怀念的方式,便是闭上眼,不言不语。

  良久后,他慨叹:“世人皆传她衔宝而生,不知此物乃是我入昆仑深山拾得的一枚金石,交由国匠打造出一只元宝,绕以金龙祥云,预祝她此生安康祥和,贵比金龙,重若珍宝。”

  阿宝怯怯问:“所以,这是真的吧?”

  “嗯。”晋阳侯睁开眼,又是一派清浅,将项圈压在袖底,“举世无双,自然是真的。”阿宝笑容初绽时,又听他淡淡补充:“物是真,人真否?”

  阿宝笑容僵住:“那还有胎记!”

  “胎记?”晋阳侯笑了,笑得那样好看,却在人心泼上一瓢冰水,“元宝儿根本就没有胎记。”

  阿宝彻底僵了。我也僵了。

  没有胎记?难道我们两人都是假的?那我们两人足上的桃花作何解释?姜冕明明说……

  老公公经过一轮惊吓后恢复了正常:“没错,老奴可以证明,殿下初生时玉体通身未有丝毫瑕疵,绝无胎记之说。”

  旁侧站立的那名带着药草香的男子亦出声:“我是宫廷御医,现下的太医署令,殿下自幼由我照看,可以证明殿下未有胎记。”

  姜冕见我们吓得够呛,忍不住坦白:“胎记一事,是我杜撰的。”

  阿宝惨白着脸看向他,我亦满头雾水。

  此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就是砍头的大罪,我对眼下的情势绝望了,不得不指出他们的逻辑漏洞,站到桌前鼓足勇气道:“我没有伪造胎记,虽然我没有了三年前的记忆,但三年来脚上一直都有一朵嫣红的桃花,以为是道疤痕。说它是胎记,且会随我成长而成长的,是姜巡按。现在你们又说不是胎记,明明是姜巡按造谣在先,不是我说的!你们不能治我的罪,这是诱导犯罪,欲加之罪,这是大理寺,你们不能不讲道理,无视法治!”说完都要哭了。

  谁知晋阳侯听得竟生了笑意,其余各人也是一本满足。

  那名太医署令叹气:“好了,别逗她了。”

  晋阳侯收了收笑意,娓娓道来:“你左足上的桃花,是三年前壬戌之乱时,我亲借神机谷晏谷主的秘法给你刺上,会随时间而成长盛开。为的便是三年前大乱中,你若走失,我便有法寻你。”

  阿宝忍不住了:“我足上也有!”

  晋阳侯只看着我一瞬不瞬:“神机谷秘法非世间所能伪制,姜太傅已在平阳县辨过真伪。除去足上痕迹,尚有味觉可判断。心中记忆可遗失,味觉记忆却可经越漫长光阴而永久遗留。元宝儿口味偏重,最喜酸甜。”

  阿宝彻底绝望了,却又那样不甘。

  晋阳侯起身向我走来,取出袖底项圈,金光灿灿中,他俯身将这枚金元宝扣在我项上,拥我入怀。

  “元宝儿……”一声经越漫长光阴如同味觉一般恒久的呼唤。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个大肥章~


☆、陛下还朝日常零四


  

  晋阳侯的怀抱宽阔而舒适,带着成熟男子独有的气息,陌生却又令人迷醉。因其陌生,我身体略僵硬。他感觉到了,迟疑着欲要放手,半途又改变主意,将我一身布衣的僵硬身躯牢牢拥在怀里。好像我真是一枚失而复得的珍宝,但对这一点的认知,我很迷惑。

  堂内静了一静,待晋阳侯的拥抱拖延了片刻,太医署令和姜冕便有些躁动不安。我立在晋阳侯的怀里,脑袋贴着他肩头,视线越过,见那两人的四道目光紧紧粘着我与晋阳侯,很不淡定。

  最后竟靠着阿宝打破了僵局。

  “仅凭你们说的,就能够作为证据么?项圈明明在我身上!我才是真的!”阿宝发着抖,几乎声嘶力竭。

  晋阳侯扬手摘掉我头上的黑色帷帽摔去地上,仿佛有魔力的嗓音不高不低,带着疏远和不容违抗:“凭着一枚项圈和一张药物改变的脸,你就敢冒充当朝太子,黑白颠倒,行骗到京师大理寺?”

  阿宝顿时脸如白纸,筹码耗尽的绝望布满惨白的脸容,花容失色后的五官再无娇媚可言:“你有什么证据?!”

  “你当京师是什么地方,大理寺又是什么地方,任由你撒野?”晋阳侯侧头向北面的一堵墙,“杜正卿,出来吧。”

  只听轰的一声响,北面那堵墙自中间打开,一个身着红色官袍的青年男子从墙后走出,面容清秀,目光精湛,犀利的视线扫到我时,顿敛锋芒,缓缓下拜:“臣大理寺卿杜任之拜见太子殿下!”

  可是此时的太子殿下还被囚禁在晋阳侯厚重的怀抱里,一层僵硬加一层僵硬,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请、请起……”

  大理寺卿恭敬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碗茶水,自袖内取出一个小瓶,拔了瓶塞,倾倒小瓶内的药液入碗,端起这碗诡异的药水走向北墙,扬手一泼,奇景顿现。

  药水弥漫墙面,北墙完全成了一张透明的虚设之物。墙后的房间布局更加简单,只有三张椅子。

  在阿宝同我都惊呆的时候,大理寺卿解说道:“方才,侯爷、柳太医、我,就在那三张椅子上坐着,隔着这堵墙,清清楚楚地看到这边,从姜太傅带着真假两位太子殿下入门的一刻起,我们便注意着你们的一举一动。回京之前,太傅便传书京中,平阳县出现两位殿下。我们便约定回京后,于大理寺明辨殿下真身。”

  杜任之返回桌边,放下碗,轻咳一声:“我们深知殿下幼时秉性,饮食不加节制,不耐饥火,若是腹中饥饿,定是觅食为头等要事。故而令姜太傅故意饿着殿下,入大理寺内堂后,殿下不负众望,将我们隐藏极深的糕点寻出,用时与路径均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寻常人难以做到,据闻这是殿下幼年在东宫磨砺出来的不自知的本领。而这糕点正是按着殿下幼时口味定做,故而真殿下才会对此口味回味无穷。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事先放了两块糕点,不只是检验两位的口味,更是检验殿下与人分食的胸怀。最后,殿下逻辑分明,遭遇绝境亦不糊涂。我们三人一致认为,戴黑幕离的殿下,才是真龙。”

  条分缕析,听得我目瞪口呆。

  阿宝依旧垂死挣扎:“人、人是会变的!”

  杜任之摇头:“不,对于殿下来说,这一点永远不变。你既要冒充殿下,怎会不知殿下憨厚贪吃的秉性?可见令你装扮冒充殿下的幕后指使者,并不真正了解太子殿下。布下三年之久的局,并非你们深谋远虑,恰恰相反,正是暴露了你们行事仓促,信心不足。不过是群浑水摸鱼的乌合之众。”

  阿宝还欲狡辩,杜任之没给她出言的机会,步步紧逼:“你的筹码正是你的破绽。你被更改容貌与刺青的手法,均有迹可循。而你以为最大的胜算,珍宝项圈,却正是你最大的催命符。非真龙天子,如何承受得住真龙项圈的气运?”

  阿宝哀鸣一声,跌倒地上,面如死灰。

  杜任之喝道:“来人,将这谋逆之徒押入大理寺天牢!”

  两名手持锁链的酷吏应声而入,阿宝陡然惊醒,转身抱住近旁的姜冕双腿,仰头苦苦哀求:“姜太傅,你救救我!”

  姜冕叹息:“你所作所为,俱是谋逆之罪,若是配合大理寺交代幕后指使与同谋,或可免于一死。国法的事情,我做不得主。”

  杜任之挥手:“带下去。”

  两名酷吏扯开阿宝与姜冕,径自将她锁走。悲痛欲绝的哭声响过一路,几人听得很是动容。

  杜任之瞧了瞧姜冕,询问:“姜太傅觉着她可免于一死?”

  姜冕看向我,叹着气:“她跟元宝儿长得一模一样,如此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实不忍。”

  柳太医亦唏嘘:“顶着元宝儿的模样,哭得这样悲伤,我也不忍看。”

  晋阳侯这才肯将我从怀中拎出,温柔问我:“元宝儿,你觉得如何处置她?”

  我怯怯反问他:“我真的是太子么?”

  他给我很肯定的问答:“当然!”

  我再反问:“太子可以干预司法?”

  “……”晋阳侯被噎住。

  大理寺卿笑道:“在场众位,难道只有殿下一人知道这个道理?大理寺接手的案子,还请诸位勿要干预。”

  几人均被呛得无话可说。但晋阳侯不同常人,虽无权干预司法,却也要表明他的态度。从我跟前起身,终于将全部注意力从我身上撤离部分,令我大舒一口气。

  “杜大人所言极是,无论是身为晋阳侯还是身为皇叔,我均无权干预此事。”晋阳侯在堂内踱了几步,习武之人的威压顿时充斥整间屋子,“那么,作为护卫王庭的神策军大将军,我是否可追查假冒储君的不法之徒?”

  大理寺卿无奈道:“大将军自然有权追查此案,但既然姜太傅决意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便请大将军让于大理寺主审。”

  大理寺卿机智地将祸水东引,被祸水东引的姜冕顿时警觉,如法炮制,皱着眉头看向我:“元宝儿,少傅不是告诉过你么,侯爷是你族叔,你的事就是他的事,这件事交给侯爷去办就好了,你非要交给大理寺。”

  全部祸水都推到了我头上,几道灼灼的视线汇聚到我脑门,好像我脑门贴着冤大头三个醒目大字。

  我无辜地望了望他们一个个:“不是我爹说,交给大理寺就好了嘛?”

  我若是太子,我爹是谁?

  众人:“……”

  一场针尖麦芒终于消弭于无形。从这天起,我学会了祸水东引。

  看不过去的柳太医凭借自己的站位优势,一把牵了我的手,淡淡草药清香霸占了我的嗅觉:“元宝儿还没吃早饭吧,走,太医哥哥带你吃好吃的。”

  梨花香挡住去路,姜冕眼疾脚快,倚门遮光:“元宝儿的早饭,我早已经安排好了,元宝儿别乱跑。”

  晋阳侯踱步过来,抬手拍了我的头,再出手在我腰上一带,力道方位都无比精准,准确地将我从太医和太傅之间带走。在两人错愕中,晋阳侯已领着我出了门:“元宝儿陪族叔用饭可好?”

  外间阳光倾洒,我迷茫着抬头,晋阳侯俯首间鬓发飞舞,修眉俊目,一帧水墨画便在一寸咫尺的阳光里鲜活动人。

  身后钱公公顿足:“你们是不准备让她回宫了么……”

  


☆、陛下还朝日常零五


  

  出了大理寺官衙,沿着街巷徒步而行,我并不觉得如何轻松。骤然相认的一位晋阳侯,也就是当朝皇叔,竟然不是我想象中的老头子模样。不知是天生看不出年龄还是保养得好,怎么瞧都不像是差点做了我爹的年纪。

  见我步子有意无意跟他拉开距离,很有些局促难安,他便缓下步伐,给我留下转寰空间。既没有迫不及待灌输给我什么,也没有横加干预我的行为举止。他只行在一段距离外的侧前方,不时给我指点沿路风物,漫漫谈些京中俗情,引我融入这帝都上京的风情民俗。

  他嗓音低柔和缓,娓娓道来颇为动听,平易近人的气质与讲述语调都令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地,我就加快了步子,与他靠近了些许。他稍一侧身,见我追来,眉目便蕴了笑意,袖中伸出手掌示意,我想也未想,抓了上去。

  晋阳侯合拢手心,攥了我手指,落在他熨帖的掌中,牵了我款款行在浓荫斑驳的巷陌。我的粗布衣裳蹭着他绸缎的衣摆,如同世间两个并行的轨迹,风牛马不相及。

  拐过行人稀少的街角,穿进一条窄巷,一道酒旗飘入眼帘。

  竟是一户藏于深巷的酒家。

  楼前无车马喧哗,只有疏竹两排,雅客二三。

  晋阳侯熟客一般,径自带我上到二楼隔间。此地略稀奇,大堂内桌椅稀疏,并无多少食客,倒是二楼一圈皆是雅室,以竹帘隔开,几乎客满。

  腹中饥火太旺,我倒不大在意环境如何,奈何晋阳侯生活得太有品位太过优雅,待我坐定后,他叫小二送来温水于我擦洗手脸,我以极大的忍耐力克制着才没有当场将这碗水灌下肚。

  草草擦洗了事,我热切望向跑堂小二。晋阳侯见状无奈,转头吩咐了小二几道菜肴主食,便将我重新拖至脸盆前,蘸了湿毛巾给我抬了脸擦洗,从额头到鼻尖,从两颊到下颌。其过程耗时之久,动作之细致,仿佛我是个黑炭球。

  他极有耐心地给我一点点擦完脸,再将我的两只爪子摁进水盆,又一阵细细擦拭。见他那样认真,好像在擦拭珍宝,我也就不好意思想象他是在洗炭球。

  终于待他洗完,小二也上了菜。

  几道清淡小点就罢了,关键是,没!有!肉!

  晋阳侯将呆呆的我扯到身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我嘴边,我继续呆呆的,就是不张嘴。

  这世道太令人悲哀了!

  方才还觉着他和蔼可亲,一眨眼就给我吃小白菜。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僵持片刻,他笑着叹气,只好收了那筷子青菜回碗碟里:“空着肚子不吃清淡的垫垫底,这就要吃荤腥,一点不懂养生之道。”

  我才没兴趣跟他一样养得看不出年纪。我默默想着,脸上继续呆滞。

  他耐心好,又给换了一道豆腐,再夹到我嘴边:“尝一尝,好不好?”

  我不好再装呆滞,转开脸,避开豆腐,忧伤道:“我要太傅。”

  他语调微沉:“太傅事情多,要太傅做什么。”

  我委屈地小声:“太傅给卤煮吃,还有肘子……”

  他惊诧半晌:“他竟纵容你吃这些民间杂食?”

  我坚持宁可饿着,也绝不吃青菜豆腐。他拗不过我,只好吩咐小二撤下青菜豆腐,换上新的菜色。我兴冲冲一看,萝卜土豆。

  再度呆滞……

  晋阳侯明明一身的和煦温柔,却在原则问题上绝不退让。他的原则就是,不给我吃肉!我还要抗争,他却是不再纵容,柔柔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吃清淡,养胃养生,禁肉食,不能再胖。”

  我抬起不满的眼与他对视,他从从容容接了我抗争的目光,以柔克刚,将我的对视融入潺潺溪流,最后奔流入海,未溅起一朵浪花。

  成王败寇,我屈辱地坐去他对面啃萝卜……

  回味他那句“禁肉食”,便觉人生晦暗无光。原以为跟了巡按有肉吃,谁知到了京师反要吃素,那我这一路陪吃□□岂不亏到姥姥家了?

  对面的晋阳侯不知我所想,犹自和蔼可亲地注视我的吃相,举箸布菜到我碗碟,不时拿手帕擦去我脸上的萝卜汁。

  最初带着抗拒的潜意识啃,谁知啃着啃着,啃出了不一般的滋味,竟是一道蜜渍萝卜,又隐隐带有梅子酸。

  晋阳侯见我啃出滋味来并啃得不亦乐乎,不禁唇角扬了扬,抬手抚了抚我的丸子头:“合不合心意,得试了才知。带着偏见不就轻易失了这道美味?”

  我一面附和他点头,一面腾不出嘴。萝卜汁四溅,他拿手帕接应不及,直接以手指揩过嘴角,陡然间来的柔软触感令我吃惊地愣了一下。目光从萝卜上越过,投到晋阳侯认真专注的神情中,以及他轻轻抿着的唇畔间。

  以为他不曾察觉,不防被他目光一抬,逮个正着。我随即装呆愣,他凝视我半晌,瞳影重重,仿佛透过我瞧见了故人,乐而哀,喜而悲。

  旋即他将手帕垫在我颌下,收了干戈,坐回对面,举杯垂目,茶水似品非品。

  好好的一个艳阳天,没了。

  原因竟是他多看了我一眼?

  我竟有兴云布雨之能,忐忑得萝卜都不敢啃。

  这厢落针可闻,隔壁那厢正传来议论之声。

  “苏兄,今岁恩科由礼部童尚书主持,你可去尚书府投卷过?”

  “孙兄,往尚书府呈送行卷的还会缺我一个么?近来京中行卷日盛,竟不怕诗文污了主考的眼。”

  “苏兄这话可要当心得罪士林了!人人投卷,独你不投,莫非真指望殿试高中?不是我信不过你的学识,是上头那位,据说自登基后便三天两头的因病不问朝政,一切朝事全由太上皇定夺。今岁能否主持殿试还未知,即便会因此恩科特意出面,也未必有那明辨一甲头等的本事。”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陛下品行才识我们不得而知,虽多有痴傻传闻,若真如此,即便被点为一甲,恐怕也非幸事,不如索性回家读书。”

  “苏兄何必将前程全押在一个有名无实的痴儿君王之身,自谋前途才是正事。若要混迹上京官场,还需拜会多方公卿,投卷便是对于我等士子来说最清高的举措了。那些大人们未必稀罕应考举子们的敬献,但收揽门生,拔擢才俊,广布羽翼,却是当仁不让。你不投卷,如何施展诗文名声?”

  “呵呵。”

  “……”

  “孙兄好意,苏琯心领,但琯不喜诗墨张扬,投卷一事无需再提。”

  那厢想必以为我这厢有个饕餮吃货,不足为虑,所以才无顾忌地议论士林风气。我原也不感兴趣,但那动听的少年嗓音伴着“苏琯”这个关键词传入耳中,我啃着一半的一块酸梅蜜渍萝卜咕咚一下掉落碗里。

  昨日客栈一别,以为再无缘得见,谁知猝不及防就聆听了高论,是道始料未及的悦耳清音。顿时整个人都身心涤荡了,通体爽泰。

  觉察我弃美食于不顾的反常举动,再辅以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欣喜,对面的族叔观摩少许,循着蛛丝马迹将视线投向了竹帘之后。他虽心不在焉地品茶,但入耳的朝事风气议论想必也是忽略不过去的。

  我的小心思正在徜徉,忽闻晋阳侯陡然道:“何方士子,妄议今上!”

  不大不小的嗓音里颇含斥责。

  隔间瞬时静穆,竹帘声动,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身影自帘后走出,不卑不亢地穿了过来,素衣整洁不饰环佩,身量纤纤,眉目俊俏,如一缕春风吹入罗帷。

  我又是紧张又是欣喜地攥紧了筷子,扭头目不转瞬地注视过去。对我这道灼热的注视,他只如昨日客栈一般扫过便罢,不作丝毫停顿,便将清湛的目光落于晋阳侯身上,施了士林礼:“偏处小聚,口舌多无遮拦,妄议今上虽不是,但事关国事朝事民事,身为士子,岂可不闻不问?小生见阁下仪态尊贵,一望便知非正统官场之人,敢问可是皇族贵胄?”

  晋阳侯看他片刻,略感意外,却也不太宣于脸面:“应考举子相议国事虽无可厚非,但事关今上的传闻即便再多,也非你们可私下编排。何况既是寄意头榜,彼时皆是天子门生,伦理国法可不容你诋毁国君。鄙人是否皇族贵胄,并不干系此事立场。”

  苏琯低了一低头,露出一抹雪白后颈:“尊驾教训得是,小生以后自当谨勉。”

  晋阳侯转瞥了我的痴态一眼,不见波澜的声音对他道:“后生可教自是令人欣慰,我见你机警聪敏,明思善断,你且抬头,可猜得出我身边这位的身份?”

  被指引而来的少年目光,令我神思一震,顿觉羞涩,默默将碗里萝卜掩了掩。

  终于被美少年直视了,怎不叫人心慌意乱。

  苏琯细细打量我,我扭头拿袖子抹了抹脸上萝卜汁,族叔真是行事果决,也不叫我擦擦脸再给人看。好不容易得人家一个正眼,竟是在这种情境下,实在是太羞涩了。

  很快,苏琯低声道:“昨日傍晚于京师客栈初见,姑娘布衣荆钗璞玉未开,风尘仆仆且有高官为伴,今日小楼再遇,又是同尊驾相伴,自然身份不低,却又无骄矜气。小生斗胆猜测,非是公主便是郡主,自民间寻回的遗珠。”

  我震惊,客栈他漫漫掠我的一眼,竟能入骨三分。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还朝日常零六


  

  显然,无论是观察力还是判断力,不足弱冠的苏琯都有着超乎年龄的犀利。这样的洞察力,不仅令我惊讶,晋阳侯也是略为动容。

  少年可畏,说的就是苏琯。

  在惊讶之外,我还生了一重小心思。官道上初见,我便觉他不凡,姜冕还对此不以为然。可见,在辨识高品质美人方面,我颇有眼光。想到此,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这从另一方面反映,我并不是个肤浅的人。

  智慧的光芒正在我胸中激荡,连带身边的气场都为之改变。

  还没待晋阳侯对苏琯的推测做出评价,隔壁间便传来喧哗。

  同苏琯待在一间的另一名少年一直没敢出现在我们视野,在苏琯与晋阳侯自辩时,那名士子藏身竹帘后,大气没敢出,喧哗是另有人闯入。

  “今日不巧得很,楼里小间都满了,以为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小的才斗胆将大人专座让给了两个举子……”

  “混账!尚书大人的专座你都敢随意让人侵占,你叫尚书大人坐哪里去?”

  “是是是,小的混账,小的这就让人腾出地方,大人息怒!”

  隔间传来不下五人的动静,看样子是官员组团来占位子,却不巧被两个布衣少年给抢了先,当然是可忍孰不可忍。被苏琯留在隔间的应考士子定然没有见过这种架势,顿时就吓呆了。

  有官员对这呆士子不满,出言训道:“诗书礼仪都读去哪里了,不知见到尚书要回避么?童尚书乃今科主考,应考士子们的座师,你这举子竟是没眼力,不知拜见倒罢了,还敢占着座师专席不避不让。”

  一道老成的嗓音缓缓道:“地方来的举子没见过世面,不用吓他了,赶紧出去吧。”最后一句是对呆书生说的。

  呆书生噤若寒蝉,手足并用滚过了竹帘,逃到我们这厢避难来了。我抓紧瞅了一眼,不由大失所望。

  跟苏琯称兄道弟的这位孙兄衣着比苏琯华贵得多,当然比我就更加华贵几个层次,在我看来完全就是贵族阶级,竟被人一言指出是地方上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这样值钱的衣装下,胆色却远远不够。当然,我主要是指胆色中的色。

  苏琯几步上前,一把扶住这几乎跌逃出来的孙兄,另一把掀了帘子,穿身到了隔壁,直接与权贵抗衡:“乡野小子自然没有见过世面,更不知京中炙手可热的童尚书竟会纡尊降贵与白丁学生们计较酒楼一座之长短,令尚书与各位京中大人们动怒,学生唯有万死谢罪。”

  句句嘲讽溢于言表。

  着实胆色过人。

  跟孙兄一起惨白了脸色的,是隔间勃然大怒的回击:“何方狂妄后生,敢对礼部大员出口不敬,可知诋毁冒犯朝官尤其不尊座师,是何等罪名?”

  苏琯谦谦道:“乡野小子虽不知礼,却也知座师该是何等样举止,恕学生眼拙,未见此间有士林座师,更不知所犯何罪。”

  “……”被顶得气结的官员直喘气,“恩师,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顶撞您老,干脆叫街上的金吾直接拿了他下狱!”

  “罢了,不知礼的后生,老夫同他较什么劲。不过,今科倒是不必考了,回乡多读几年圣贤书罢!”

  苏琯不卑不亢:“我朝若由诸位把持国事命脉,即便将来高中,宦途出仕与诸位合流,这恩科取士,我苏琯便无兴趣,倒不如回乡耕读,教导儿孙何为立身处世的徳行。”

  “……”众人惊了,没见过这样不带一个污字,含蓄又直白地折辱了礼部尚书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连人家儿子都不如,虽然儿子什么的显然根本还没影儿。

  礼部尚书拍案大怒:“大胆狂生!老夫但凡在礼部一日,你便休想过这恩科,取这仕途!”

  那位避祸的孙兄自知连累兄弟,急得不知怎么好,心急火燎间扯下了竹帘,就要奔过去谢罪求情。

  两处隔间被打通,视野顿开,那边着便服的官员四人,以老气横秋看身份应就是礼部尚书的那位为中心簇拥。当中有人眼尖,一眼瞅见对面隔间坐着的晋阳侯,顿时惊了,也慌了,忙跟同伴使眼色。待大家俱都反应过来,礼部尚书也惊惶了,绕过桌椅专席,转身于空地上就要见礼。

  又有人眼尖,转眼瞅着了我,大惊失色比见着三个晋阳侯还要可怕的神色,当先跪倒:“陛下!”

  礼部尚书及余众官员也接连发现了我,顿舍晋阳侯,魂飞天外一同叩拜:“吾皇万岁!”

  萝卜丁,卡在了我喉咙里。尤其在我左右四顾并无旁人,他们确确实实在对着我这副尊容跪拜,萝卜丁就卡得更厉害了。

  快要断气……

  晋阳侯快步赶来,手起掌落一拍我后背,力道透体而入,震碎了萝卜丁。

  被挽救了……

  刚活过来,那边地上的礼部尚书斗胆抬头:“臣等不知陛下微服出宫体察民意……”

  被吓呆了……

  陛下……微服出宫……体察民意……

  都是什么鬼?!

  一样呆住的还有聪慧善断、灵敏机警的美少年,苏琯。

  从郡主,到公主,到太子,再到陛下,这诡异莫测的称呼变幻,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智商?

  当下唯一镇定的只有晋阳侯了,眼见事情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他处变不惊,从容站起身:“恩科在即,陛下确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意,闻听士子们的诗名与对国事的见解。”

  苏琯同他的孙兄都僵了。礼部尚书同几位大人也都冷汗齐下。

  一语惊四座的晋阳侯再朝呆若木鸡的我温声道:“陛下身份既已暴露,这微服私访便到此为止吧,时辰也不早,不如我们且回宫?”

  见我久久未回魂,他面上终于起了忧色,担心我被吓狠了,角色转换不过来,面对朝廷大员会暴露机密。他慢慢俯身,凑近我的一张呆脸:“元宝儿,叫他们平身。”

  闹不清眼下状况的几位朝官开始频频抬头,狐疑的目光一道道交织过来。经过最初的惊惧后,礼部尚书缓过神来,眼底疑惑更甚:“近日陛下不是身体抱恙歇在宫中,由太医署每日照料的么,陛下怎会出现在此处?”

  另有官员同样疑惑:“陛下自登基以来,虽每个月都有那么二十来天歇朝,但也从未见陛下微服出宫过,这身穿着更不曾有。”

  面对诸多质疑,晋阳侯虽保持着淡定,但如何解释也需要时间考虑,他只得以自己的威压释放全场,暂时拖延一二。

  我将呆若木鸡的自己敛了敛神,收拢了因巨大的惊讶而大张着可塞抹布的嘴巴,抹去嘴角混着萝卜汁的口水,提了一提气,往椅子上一座:“朕朕朕朕!身体素来就不好,整日缠绵病榻,喝了那么多太医署的药也不见效,今日一早,朕忽然领悟到了强身健体的要诀,乃是多吃多运动。所以,朕就让皇叔带朕微服出宫。一则,体察民意,听听士子们的诗名与对国事的见解,毕竟科考将近。二则,病弱就要多吃吃吃,这样身体才会强壮。可是宫里的饮食吃腻了,宫外想必有新鲜的食物,朕未曾尝过,比如卤煮啊肘子啊,你们还不速速给朕寻来?难道就因朕换了身衣着,你们就不尊君臣之礼,还要怀疑朕吗?”

  一番言语痛陈之下,众人皆变色。

  站我旁边准备非常时刻以武力值平息变故的晋阳侯都是一愣,看着我如同不认识一般。

  礼部尚书率先垂下头去,战战兢兢叩首请罪:“陛下训诫得是!陛下/体弱还要心忧国事,微服私访如此深有用心,臣等愚钝,未曾考虑周全,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臣等君前失仪之罪!”

  余众官员再不敢随便抬脑袋,以怀疑的目光瞅我了,无不匍匐地上冷汗涔涔,湿了一块地面。

  我甩了甩颤抖的肥手,状若不甚在意道:“众卿为国操劳,偶尔便服出巡,逛逛酒楼吃吃喝喝也没什么,定然也是想不到能在此时此地见着微服的朕,虽然这也是一种缘分吧,但想必你们心里也不甚愿意。朕如此模样也就图个新鲜,惊扰到了各位,君前失仪这种罪名就算了吧。既然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各位爱卿还等什么?赶紧平身。”

  礼部尚书会意,几名大员一同抹着汗从湿漉漉的地面起身:“臣等谢陛下隆恩!”

  “快去快去!”我忙不迭挥手。

  几人如蒙大赦,拿袖子擦着满头大汗,一起鱼贯出了隔间,往楼下替我觅食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顿时软了。

  晋阳侯忙逃出手绢给我擦拭额头细汗,一面还不忘对呆立一旁的苏琯和他孙兄解释:“陛下/体弱,一次说不得太多话,这些大臣们不知体谅陛下,只知一味质疑,幸得陛下为人宽恕,不与他们计较。”

  苏琯狐疑的视线还在我身上缠绕。那孙兄早趴地上没敢起来。

  看一眼汗滴酒楼上的地面,我觉着自己的汗水并不比他们的少,只因我的粗布衣裳不透气不透水,兜着了汗水看不出来。晋阳侯却是心细,给我擦拭额头就察觉到了脖颈湿漉漉一片,他拿手帕以最大程度给我染去汗水。

  我觉着挺麻烦,反正尚书他们暂时出去了,就下意识去扯腰带,宽宽衣,吹吹风,敞敞汗。

  村姑的衣裳结构简单,穿或脱都极便利,待晋阳侯想要出手阻止时,我已经扯开了外襟,露出了里面姜冕给我穿的那身真丝小衣。

  只是没想到,那真丝小衣无比贴身……



☆、第33章 陛下还朝日常零七


衣襟一敞,当下几个人都不淡定了。

晋阳侯离得近,对我的粗犷举止拦截失败后,一低头,不小心瞅着了我的贴身真丝小衣,面色一僵,不假思索挥手给我重新裹上了粗布外衣,跟裹粽子一个样。

我刚凉快一点,又被裹回原状。

同样没错过这一粗犷举止带来的视觉冲击的美少年苏琯,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彻底恢复,又陷入一轮新的震惊。

我觉得自己可能忽视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首先,我模糊了自己是个姑娘家这一先决条件。我不知道这个条件对于陛下的身份界定是否致命。但从苏琯的表情看来,明显他遭受了好几重冲击,三观被两度反复碾压,彻底碎成了渣。

其次,我忽视了姜冕准备的真丝小衣这一潜在的不纯洁因素。

这二者结合后导致的视觉效果,最直观可从苏琯脸上颜色红白交替中看出。三观受损短期内应无法重建的打击之下,他依旧无意识地、很自然反应地红了脸,撇开头,不敢再看这幅画面。

我此举彻底颠倒阴阳,翻覆人伦。将方才对几名官员的那番说辞扯开了巨大的漏洞,补天的艰巨任务目前看来只能留给晋阳侯。

可是这个任务太艰巨了,晋阳侯也无法。他头疼地垂着眼,思索对策。

我看他为难地皱着眉,是个确实遇到棘手问题的模样,大概也是对这个时机未到却真相先到的无解悖论感到束手无策。于是我便决定替他分忧,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唔,近来吃多了,长了不少肉肉,朕的身材有点走样呢。不过没关系,运动运动,锻炼一下,赘肉就都没有了,朕到时又是一条平胸好汉……”

我话音方落,晋阳侯以无法直视我的模样转开了头,暗地里揉额去了。同样撇开头的苏琯一直没将脸孔转回来,不过脖子根已经红透了。趴在地上的孙兄察觉气氛异样,畏着胆子怯怯抬了头,很茫然。

挠挠头,我也觉得气氛不对,这番合情合理再合适也没有的解释说辞,竟然没有能够说服他们?

“你们不信朕能恢复一平如洗的身材?”我提高了音调,展示威武气质。

晋阳侯从桌上擒了块土豆塞进我嘴里,堵住了音量,不再给我自主发声的机会。被忽然间打断,威武气质顿时折损不少,不过,嘴里被塞入的土豆片味道实在好,一尝就停不下来。

为防患于未然,晋阳侯眼疾手快,见我吃完一片,第二片迅速送来替补。我便没有机会进一步证明恢复身材的问题,只顾得上从这皇叔手里一片接一片地吃吃吃,连歇口气都不能够。

一面有条不紊地投喂一面决意补天的晋阳侯,这才抽身要对两位少年进行招安:“你们是读书人,知道圣贤书里教导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今日所见所闻,当知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吧?何况事涉天子,民间不可妄言,否则引来灭顶之祸,罪及九族,你们可权衡轻重。”

震惊非常的苏琯从这番话里大概寻摸到了触及真相的法门,非常不淡定,但他纵能抗衡权贵,也绝无力抗衡天子。少年纯澈的眼里漫起一层骨子里的认知遭背离的郁色,非常不解且不甘心地凝视没停过嘴巴的我。

我虽嘴上被诱惑得停不下来,但心里却是非常理解并同情他的。

“学生自然会权衡轻重,但……”苏琯眸光颤动,毫无畏惧直视于我,“天子之尊亦不可儿戏。方才几位大人声称陛下身体羸弱,久病不朝,可观这位姑娘的举止,分明活泼好动,骨肉颇多,身量具足,胃口胜于常人,何来羸弱之质?”

我呆了呆,心头很受冲击,连累胃口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这字字句句翻译过来,通俗的说,就是——嫌我胖?

被打击得土豆也吃不下去……

心口揪紧……

晋阳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因为投喂的一片土豆还在手里,没有迅速被消灭掉。他转过头,关切而纵容地看我一眼,顿时被我哀戚的脸给惊吓到。大概因为是过来人,很快弄清了原委,他安抚地摸了摸我的丸子头:“不要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我扭过脸钻进了他就在咫尺的腰际,浑身布起了一道名为忧伤的屏障。

他任由我如此,虚抱了一下我的腰身,转而对始作俑者不悦道:“天子之尊当然不可儿戏,我乃晋阳侯却邪,今上皇叔,陛下之尊岂可妄称。陛下就在眼前,你字字句句诋毁天子,是何道理?身体羸弱,久病不朝,乃外人所传,你可有亲见?未曾亲见为何要深信不疑?反而亲眼所见的陛下,你却质疑。再者,她这个年纪活泼好动岂非寻常?贪吃一点又无伤大雅,圆润一些又有何不可?”

替我说话的皇叔虽然字字句句强词夺理,但听起来真的让人无法反驳呢。

一面安慰了我,一面驳斥了苏琯。

我的忧伤屏障碎裂了一点,仔细一想,真的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我吃得多,吃得圆润,姜冕只说过像只肉丸子,可没有表示过嫌弃。连太傅都没有嫌弃的肉丸子,苏琯他一介布衣竟敢直言不讳地嫌弃!

苏琯确实被晋阳侯驳斥得哑口无言,不得不颓然道:“果真是晋阳侯,苏琯不敢再生疑虑,不过学生并没有诋毁天子的意思。陛下身强体壮便是社稷之福……”

我又听到一个关键词——身强体壮。关键字则是——壮!

我又把头埋进了皇叔怀里,心口揪紧,吃不下饭……

这个时候,竹帘声响,礼部尚书带着几名官员觅食而返,谨慎而恭敬地亲手端了卤煮和肘子,送呈上来。

“陛下久等,这家小楼并无卤煮肘子,臣等走访询问数家才寻到,终于觅到陛下指明的两道菜。”童尚书絮絮叨叨解释起来,送上卤煮,随即退开几步。

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香气,我从皇叔怀里扭出头。

晋阳侯同他寒暄了两句,一回头,便见左手卤煮右手肘子斗争激烈的陛下我。

苏琯少年只做视而不见。

一顿火热的卤煮终于完全瓦解掉了我的忧伤,啃完最后的肘子已彻底不记得方才有过心口揪紧这一矫情状态。

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卤煮与肘子不可辜负。

众人静等我用完餐,虽然这一过程屡次有人实在不解,斗着胆子抬头望一眼我的吃相,止不住的疑惑就在脸上增添一分。

抚着肚子,又撑着了,我还是坚持把剩余的土豆片一并解决了,毕竟浪费是不好的。

晋阳侯在一旁伺候我吃完,很替我的肚子忧心忡忡,最后终于见我搁下筷子,忙不迭命人收碗筷,取了手绢给我擦脸擦嘴,再小心翼翼扶我落地:“陛下尝完民间吃食,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回宫吧?”

我转头看看他,欲辨此言真伪。

回宫,对于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人来说,该如何应对?

再者,万一我真是个冒牌货,或者他们在哪个环节弄错了,产生了这个美丽的误会呢,该怎么办?

最后,我根本不信我是什么陛下,这也太荒谬了。姜冕说我是太子,我还能勉强配合他演一演,讨他开心,虽然不知道他这是一种什么病。眼下直接给我跳转到陛下层次,草民真的做不到。

礼部尚书大概巴不得我赶紧走人,以十分诚恳的忠良语气道:“国家机宜,少不得陛下回宫定夺。何况陛下身体素来欠佳,滞留民间恐生变故,还是早些回宫得好。”

其他诸人纷纷附和,全是一派贤良。

倒是苏琯面无悲喜,冷淡疏离,对我真真假假的执念已经藏去了很深的地方。

我见他们都是这种无不希望我走的神态,兴许真的没法转寰,姜冕在就好了,我可以紧抱大腿撒泼耍赖,才不要回什么宫。草民入宫,恐怕要折寿,何况我对人生充满着希冀,卤煮的味道各地都不尽相同,还没有尝全。

心念百转千回,我扶着桌缘站了站:“唔,回宫是自然,朕日理万机哪里有工夫微服出巡这么久。由皇叔送朕回宫,诸位爱卿不必挂心。对了,童尚书,恩科将近,你为今科主考,该不会因些个人私怨扼杀士子前途吧?朕觉得你就不是这样的人,主考多么神圣,定然有颗秉公为国遴选良才之圣贤心,不然怎会被授予主考一责呢。啊,说起来,这是谁定下的来着?”

礼部尚书顿时满头大汗:“陛下说得是,臣既为今科主考,自当摒弃私怨,秉公为国选俊才,绝不遗漏一名贤良。授臣主考一职的,不是陛下么?”

我恍然大悟:“啊,当然是朕,不过朕近来事务繁多,得了短期记忆障碍症,希望你们不要在意,时时提醒朕一些事情。”

诸人满头雾水,却又不得不承旨。

我笑容可掬对苏琯道:“喂,你不会不参加今科考试吧?童尚书心胸辽阔才识过人,定会慧眼识珠,听说你诗文很好呢。”

苏琯略有受宠若惊之态,躬身回道:“得陛下垂询,苏琯惶恐。陛下谬赞,苏琯惭愧。既寒窗苦读十余载,志在今科,苏琯定不负陛下隆恩。”

真是个可造之材,配合我进入状态完全不亚于我配合姜冕的那些荒谬戏份。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当众答应了,应该是不会退出。童尚书则是老脸尴尬,硬着头皮附和,违心地赞赏了苏琯几句。

以为话题结束的众人勉强松了一口气,准备恭送我走人。我在晋阳侯的扶持下,往外走了几步,又缓缓回身。

“童尚书,朕听说壬戌之乱中,你有名门生被贬去了偏远地方为县令,可有此事?”

谁也不防我会有此问话,扶着我的皇叔也不知我打的什么算盘,给我暗中紧了紧手臂。

童尚书一愣,因不知吉凶,便停顿了半晌才回应:“壬戌之乱时,陛下尚为东宫储君,老臣确实有名门生遭贬平阳县为令,他名施承宣。”

三字入耳,心口不免一阵发紧。

童尚书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陛下因何垂问?”

我痴缓了一下,垂下眼:“尚书的这位高足跟贵千金可是有过婚约?”

童尚书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脸上一片疑惑,也只得据实回禀:“陛下广闻,老臣因赏识这名门生的才学抱负,三年前确有将爱女许给施承宣。”

怀抱希冀的风灯一盏盏熄灭,化作心头的一记重锤。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我竟还想挣扎一下。

“三年过去,童尚书家的千金再未许其他人家?”怕惹人误会,以为我诋毁人家千金的节操,我又补充,“非朕质疑尚书礼仪人品,乃是听说平阳县贫瘠穷困,遭贬此地的官员多有去无回,志向怠灭,从而庸碌一生。贵婿远离京师,身入荒凉之地,尚书家纵然取消婚约,也不会遭人闲话,毕竟姑娘家青春耽搁不得。”

听我啰嗦解释完后,童尚书一句话消灭掉我最后扑腾的小火苗:“并没有。小女情坚,许此俊才,便再无二心。”

我遭到沉重打击,脸上神色尽显,奈何人家以为我是质疑那位千金的情坚。童尚书望我一眼,全力释疑:“承宣虽遭贬谪,老臣却未对他放弃希望,老臣这名门生性子刚烈,意志坚韧过人,贫瘠之地的锤炼于他未必是坏事。小女等得,老臣亦等得。”

我终于铩羽而归,无异于自取其辱。

性子刚烈,所以他在京中抱负受到打击,去平阳县赴任也想不通,誓死投湖明志。只是没想到投湖不成,反捞起了我。从此令他人生转折。

意志坚韧过人,所以他能够承受平阳县的穷困,依旧施展自己的为政方针,纵是困兽斗,也要至死方休。雄鹰折翅,也要待风起,彼时再翱翔。所以他珍惜返回京师的一切机遇。

这样积极的人生态度,百折不挠犹如青松翠竹,谁能指责他不对?简直就是个励志青年。

然而如果他没有在湖底遇到练龟息大法的我呢?他真的就会葬身鱼腹,从此世间再无施承宣?这时我方觉得不能这么想。从前我以为是我救了施承宣,挽回了他的求生意志,但经过这些时日的思考,再加上童尚书嘴里的佐证,我觉得自己太当自己是盘菜了。

兴许在施承宣的菜谱里,我这道菜根本就是可有可无。没有我这道,他可以尝其他道,可能还更加美味。遇到我这道,不过是一种命运的偶然。

他投湖,他的随从难道会坐视不管?即便湖底没有我,他照样可以生还。凭着他的坚韧意志,郁闷几天就会想通,想通活着才是改变一切的唯一希望。那时他便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这才是人生悟道的必然。

经过这番辩证思维,我成功地把自己弄得郁怀难遣。

“不知童尚书准备何时办喜事?”索性直面惨淡的人生,一击到底,置之死地而后生。

礼部尚书实在无从揣测上意,又不能欺君:“老臣预备待承宣返京后再筹划……”

他已经返京了啊,是不是就要成婚了?

眼里的泪瞬间翻涌。

再无法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扭头我就跑出了隔间:“朕身体不适,要回宫吃药了……”

行动之迅速,令他们瞠目,反应过来后,有人贴心嘱咐:“陛下按时吃药啊……”

咚咚跑下楼,健步如飞,眼泪飞落一串,简直就是一路泪奔,直至楼外竹林间,抱住一根竹子哇哇地哭。

身后晋阳侯追来,我竟将他甩出一大截。待他追到竹林,从竹子中扒拉出泪人儿的我,很是震惊。他蹲在竹下,抚着我一脸的泪痕,眼里撼然:“元宝儿,你怎会哭了?”

“伤……心……”我哽咽。

“不。我的意思是——”他惊奇地凝视我,仿佛发现珍奇异兽,“你从小都不会哭,流不出眼泪,如今怎么会哭了?”

竟然还有人不会哭么,那得傻到什么地步,我哽咽着吐槽:“那也太奇葩了,是脑子被驴踢了么。”

“……”

我还是觉着伤心,想要回身扑住一根新竹子继续痛哭,毕竟方才那根已经被我打湿了。

晋阳侯将挑选竹子的我一把搂去怀里按住,拍拍我的背,哄婴儿一般:“终于会哭,会宣泄情绪,真是长大了呢。可为什么要抱住竹子哭呢,伤心难过,可以到皇叔怀里来哭一场。”

因为没有可拥抱的人,自然只能抱无情竹木。

这个皇叔我也不是很熟,但奈不过他自来熟,很坚持地把我圈在怀里,放任我哭泣。好像这眼泪多值钱似的。

成功染湿他一片衣襟,湿漉漉的,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见哭得差不多了,便收了泪。他看我情绪崩溃完了后恢复了理智,这才放开怀抱,允我出来。拿袖子给我擦拭脸颊,袖子打湿了,再拿手指揩去眼角挂着的泪滴。

“元宝儿在平阳县,是喜欢了施承宣?”一语洞悉。

我抽噎着,点了点头。

他摸摸我的头,跟摸遭弃的流浪小猫似的,缓缓顺毛:“这个施承宣,我倒要见一见。”

“可、可他要跟别人成婚……”我瞬间哽咽。

顺毛的手停顿了一下,继而手掌滑到脸上,捧了被泪水冲刷后的脸蛋,微微抬起:“元宝儿可知做皇帝最痛快的一点,是什么?”

不假思索:“有钱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对于这样的回答,他已经不甚在意了,已然宠辱不惊,柔声纠正我:“是有权任性,有权喜欢天下任何人。”

我惊讶地张了嘴,三观受到冲击,质朴三观摇摇欲坠:“可是喜欢别人的丈夫,这样不好。”

他拍拍流浪猫的毛头,嘴角嫣然:“你有权让任何人做你的丈夫,而不是让你喜欢的人去做别人的丈夫,明白么?”

“明白,就是强抢民夫,蓄为后宫?”我震惊。

晋阳侯比我更震惊:“后宫?”

“皇帝不是都有后宫么,难道不是?”我疑惑。

晋阳侯只好跳进自己挖的坑里,至死不悔:“倒、倒是也没错,可元宝儿是个女孩子,女帝蓄后宫,皇叔未曾听说过中土有此先例……”

“皇叔的意思是让我做头一个蓄后宫的女帝?”我领悟。

晋阳侯见坑越挖越大,好像不小心将我引去了某个不归路,不知是对是错,于是头一回,他俊雅的脸上显出了迷惘。

忽然间,皇叔有了沉重心事。

他要领我回宫,我对此居然也不再那么抗拒。私心的种子一旦播种萌芽,禾苗蔓延生长,势不可遏。

雇了一顶小轿,坐进去后,我拉着晋阳侯衣角,仰头恳求:“姜冕呢,我可以跟他一起么?”

他俯身在轿口,手撑在轿沿,发丝垂到我手上:“姜太傅自然是进宫等你去了,你回宫,当然可以跟他在一起。宫里,还有你母……你父皇,如今的太上皇。”

一步步走到这里,看来已没有了回头路:“那大理寺的施承宣呢,可以让他不要那么快见到童尚书么?”

晋阳侯温柔中带些惘然:“可以。”

我缩回轿中,不知是喜是悲,应该高兴也未必,伤心难过又似乎用不着,五味杂陈难辨滋味:“那走吧。”

他将这般的我看在眼里,目光沉浮,起身放下轿帘,吩咐起轿。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晃晃悠悠,抬去了骊宫。

一路未有关卡审查,盖因晋阳侯活鲜鲜的一张脸,身份尊崇不可方物,无人阻拦检验。这又是何等的功勋,何等无上的荣耀,仅仅皇叔身份绝做不到。我趴在轿子里,只觉身边人一个个无私无畏地对我好,我却完全不了解他们。

那个三年前的不会哭的没心没肺的痴儿太子元宝儿是何等受宠,三年后不知是否依然是元宝儿的我转接了他们的宠爱,只感人在云中,未踏实地。

心事越理越乱,搅成一团乱麻时,轿子落地,轿帘掀开。

“陛下回宫了。”

我腿脚发软钻出轿子,置身骊宫。宫墙九重檐,琉璃黄金瓦。

未有太监宫女蜂拥而来,地处偏径,一个宫人影儿都不见。晋阳侯牵了呆呆的我行动,走上九曲回廊,一步步踏得沉,心事颇重:“元宝儿看这里可曾熟悉?想不起来也不必惶恐,我们会帮你慢慢回忆。”

走在陌生的路径,环顾陌生的殿阁,贵重如同戏文里的描摹,却又比之生动。我当真有属于此地的记忆?我又当真能回想起来?

来到一处紧闭的殿前,两个天仙般的宫女见礼:“晋阳侯,太上皇和陛下久候多时。”

她们并未看见我,我如此衣装,任谁也会视而不见,何况我还躲在皇叔身后。而她们口中的陛下久候多时,是哪个意思?

宫女们打开殿门,晋阳侯领我步入。

脚下金丝红毯铺路,两列落地铜质宫灯,数重丝绸帷帐挂垂雕梁,几处香炉熏云袅绕,仿如天上。

我左右环顾,好奇地摸摸这个,瞅瞅那个,无论哪一个都很值钱的样子,任何一个放去平阳县都是镇县之宝。

走过这段红毯路,到达尽头,九重帷幕垂隔,是拒人千里的天堑,君臣难越。

晋阳侯目光微微波动,撩衣缓缓跪地:“陛下,元宝儿回来了。”


☆、第34章 陛下还朝日常零八


九重帷幕后陡然传出步履声响,一只玉手掀开帷帐,曳地白袍漫过纱帷,袍上绣的一只鸾凤煌煌欲飞。

一个英武的身躯越过纱帐,带着绣袍上的鸾凤灵动而出。长眉入鬓,眸光清湛,俊美的五官英气逼人,白皙面容威严中带些慈爱,尤其当那双凤目瞅见晋阳侯身后的我,慈爱惊喜悲欢交织,无数心情奔涌直下。

我怯怯望着他,不敢上前。晋阳侯则是自从这白袍华贵之人自幕后走出,便克制了情绪外露,只是那片刻不离的目光在这私下场合完全暴露,愈久弥深。

幕后的人避开晋阳侯的注视,英姿飒爽一步跨来,弯身搂我入怀。扑面而来的馨香夹杂着某种熟悉的气息,令人神思安定,仿佛瞬间回到婴儿时期,那种天然的依恋自骨髓里透出。

这处柔软而并不怎么宽厚的怀抱,竟给人遮风挡雨的安定舒适感,比任何人都要亲切,就如同,母亲……

我僵硬的身躯在他怀里被融化,警惕防备尽皆溃散,只剩完全的依赖。

蹭了蹭胸口,好软,好香……

这就是太上皇么?怎么这么软?我满心疑惑。

许久,他将我从怀中挪开,与他面对面,才觉他眼里蕴满泪光,无棱角的脸过于阴柔,此际梨花带雨愈发柔媚。

“元宝儿,长大了好多,可想念父皇?”他两手不闲着,捧着我的圆润脸,又揉又捏。

我被捏得呆呆愣愣,不知他怎么确定我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不对,是女儿。

晋阳侯几步走来,不着痕迹把我往旁带了带,从揉捏之手中解救,目光还是对着太上皇的,极其柔和似水:“阿夜,元宝儿缺失些记忆,不要急,待她慢慢想起来。”

闻听此言,太上皇眉头拧起,蹙眉间也是风情万种,眼眸颤了颤,又将我一把搂住:“我的傻儿,本来就缺心窍,这下连记忆都缺,岂不要更傻了,我可怜的儿……”

被迫趴在太上皇柔软喷香的怀里,耳中听着亲爹对我智商的断言,总觉得前景堪忧呢。

晋阳侯从旁替我解围:“你别担心,元宝儿自有她的福分。”

“福分?”太上皇眼里哀伤涌起,牵起旧伤,“她母妃尚不知在何处,生死下落不明,她自幼多灾多难,与爹娘分别三年,流落民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都瘦成了这样,脸上从前的肉都没了。”

原来我是个没娘的孩子,这不由让人悲伤,不过首次听人评价我瘦得脸上没肉,又不禁令人欣喜。又悲又喜的表情太复杂,我展示不来,只好继续呆滞。

晋阳侯欲安慰太上皇,不知从何处着手,低垂着眼一会儿:“你不要过分伤怀,保重身体要紧,元宝儿虽然长大了,也还是个孩子,还需你多方照顾,助她亲政。还有,阿夜,元宝儿从前那是婴儿肥,如今长大自然就褪了。不过虽然如此,也还是……比较圆润的呀,不算瘦得惹人心疼……”

太上皇不能认同他,又对我上下其手地摸了一圈,很悲伤:“哪里圆润,比我当年这么大时差多了,这点肉算什么,你们男人就知道看女孩子身材,当娘的哪有不想孩子胖乎乎的。再说元宝儿还小,谈什么身材,还是胖点可爱,手感也好。”

“……”晋阳侯只好沉默,眼神飘远,不知回想到什么。

为了寻求平衡,我呆呆抬脸,斗胆问道:“父皇,你从前比我胖么?”

太上皇追忆道:“唔,比你现在胖得多,走路都跑不动,不过追你皇叔还是绰绰有余,他那么高挑的人居然跑不过你爹我,你爹是不是比较威武?”

我看了眼垂头不言的晋阳侯,说高挑健壮的皇叔跑不过阴柔虚胖的太上皇,大概也只有当局者迷,看不透吧。

见我深沉凝思,太上皇掐了我脸颊一把,不满嘟哝:“说你爹是不是很威武?”

我从善如流:“父皇威武霸气!”

太上皇满意地嫣然一笑,睥睨苍生。一旁不小心瞅见这笑容的皇叔,微微失神。

帷帐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双怯生生的眼透过缝隙,偷偷窥视过来。那个瞬间,我觉得那目光无比眼熟。

晋阳侯转头看了身后,面容陡然凝重。太上皇亦有所感,方才片刻的忧伤愁绪与谈笑风生顿时烟消云散:“出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胆怯地挪了出来,走出了帷帐,现出了他瑞气千条的身姿。

因为,他穿的,是龙袍。

龙袍加身,却胆怯如斯,毫无帝王尊贵之气,反如阴影下的蝼蚁。

我看到他的脸,大吃一惊。

难怪觉得那目光眼熟,竟又是一张同我一样的脸!

再一次,看见镜像。

莫非如今流行长我这样?一遇就是两个!

他见到我,一张苍白的脸上唯一的血色也褪尽,嘴角微微颤抖,渐次蔓延至全身的颤抖,好像生命力被抽离的傀儡娃娃,遇见了自己的末日时光。

见我被吓到,太上皇将我揽到身边,轻声细语:“元宝儿别怕,他只是暂时替代你,我的元宝儿是独一无二的。”

傀儡娃娃眼里满布绝望,瘫软着身体跪地,“父皇……”

太上皇故意不去看他,只摸着我的头:“今日起,不用再叫朕父皇,你也……”

我从他怀里挣出,对着地上那个着龙袍的元宝儿:“父皇把他留给我!”

太上皇惊讶:“你要他做什么?”

晋阳侯替我答道:“元宝儿需要替身,某些时候。”

太上皇凝思一番:“我怕他生妄心,想对元宝儿取而代之。”

晋阳侯胸有成竹:“严加看管就是。”

一个傀儡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

我跑过去,拉他从地上起身,看着他清澈而惊惧的眼,安慰他道:“你别怕,我不伤害你。”

他通过我手心的温度,眼里的惊惧缓缓退去,脸上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惊喜。不过很快,他被我一个举动吓得脸上又白了。

我对他进行了袭胸……

摸了摸,是处坦途。

晋阳侯在后面轻咳:“他是个男孩子。”

我顺手给这个男孩子元宝儿理了理龙袍,对他露齿一笑:“这么说,你可以跟太傅一起洗澡……”

他瞪大了眼,很惊恐:“太傅……太傅很严厉……”

“有么?”我疑惑。

太上皇叹息:“你是真忘了从前在东宫跟姜冕读书挨打的时候了……”

我震惊:“他敢打我?”

“元宝儿,现在回来了,可记着别惹姜冕,太傅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可我觉得从平阳县到京师这一路,他脾气不错呀,难道是错觉?

这时有宫女急匆匆跑来:“启禀太上皇、陛下,姜太傅回了东宫,请陛下移驾东宫留仙殿一见。”

太上皇不客气道:“元宝儿看见了么,你太傅架子比山大。”

我踌躇道:“那我去么?”

太上皇再度叹息:“你脚都迈出去了,还问爹做什么?”

晋阳侯主动领我去东宫,不过是换了一身新衣之后。

东宫并不远,姜冕选在旧宫故居,难道是想跟我在东宫叙旧?

东宫早无太子,属官也几乎空置,来往宫人并不多,略显清幽,但楼阁殿宇依旧打扫一新,日日有人清理。

晋阳侯在路上给我讲解,我十二岁为太子时,从爹娘身边移居东宫,居处为雍华殿,东宫建筑群以此为中心。离雍华殿最近的,是留仙殿,赐予太子少傅所居。是为着少傅便于给太子授课的考虑,但太子贪玩,借此距离,日日串门,连夜里都不闲着,屡次翻墙越窗,甚至勇爬少傅床榻,偷窥少傅睡颜……

听得我面红耳赤,做过这种事的元宝儿,一定不是我。

我问晋阳侯:“皇叔,那我是怎么遇见少傅的?”

晋阳侯悠远替我回忆:“你呀,在东宫角落里遇见的,彼时你那娇贵的少傅被从西京骗来,在东宫树上上吊呢,被你遇着。”

留仙殿,不负留仙之名,仙气飘飘不染俗尘,唯书卷最多。如今宫人只二三。

我扶大门仰头看,殿宇飞檐,青砖绿瓦,熟悉的花香弥漫。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迈入从前的时空。想象自己化作从前婴儿肥的元宝儿,跑过殿内青砖,直奔后殿殿门。

晋阳侯不再领路,止步大门外。未有引导,我竟下意识直线距离奔向后殿。

独自的脚步声在殿内回响……

殿门自内开启,一个素衣清雅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内,正亲自打开殿门。

一道清风自他身后天空吹来,卷起漫天梨花,飘荡在他身后。

那院中,是满地梨花如雪落。

梨花盛开,清风自来。

如雪花瓣飘过殿门,向我吹来,盘旋在殿中,久久不落。

姜冕将门彻底打开,肃容道:“臣恭迎陛下。”

我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亦对他肃容道:“免礼,平身。”

他愕然中,我已绕过他身边,奔向后殿园子里漫天漂浮的梨花,追逐飞花。

“好多好多!我要吃要吃!”


☆、第35章 陛下还朝日常零九


庭院里的一株老梨树枝叶茂密,繁花盛开,层层叠叠如雪砌,清香弥漫。花瓣乱飞,扑头扑面。

我仰头绕着梨树飞奔数圈,转晕,一头栽倒在草地花瓣间,捞了一把梨花往嘴里塞。

姜冕踏上花地,蹲坐下来,打了我往嘴里送食的手:“地上的别吃!”

我睡在梨花地上,侧过身,睁眼偷偷瞅他。花瓣落到他墨发间,淡染风情,妖娆至极,偏他此时是个正经肃穆模样,便是一种妖娆的正经。

他垂着眼,淡淡看我,瞳孔幽深似山潭,山影又重重。他身后头顶,皆是花枝,漫天的花香同他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便仿佛天地间都是他的气息。

他回身抬袖,纤纤玉手折了一枝梨花,晃到我面前。双袖摇摆,一手持枝,一手摘花,撷了几朵喂进我贪婪的嘴里。我张嘴大吃,满嘴清香,味道香甜,吃得欢,连他手指也给舔湿。

正经脸的姜冕免不了又是老脸微红,尽可能地投喂中不沾唇舌,全身而退。但我吃起东西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切靠近的疑似美食皆来者不拒,甚至主动叼入嘴里,先吃为敬。

于是,好几回叼入非梨花的物事,再悄悄吐出。

姜冕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黑,黑了红……

吃完几串梨花,姜冕已然一手的口水。趁我回味时,他掏了手绢擦手。我犹不满足,一个翻身滚起来,跑去树根下,双手抱住树干往上爬……

擦完手的姜冕一回头,我已在树上,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元宝儿!”

我藏身花树间,坐在手臂粗的一根树枝上,面朝梨花,摘而食之。

我乃采花贼,并非惜花人,动手捋下一串便往嘴里填,吃得兴高采烈,摇头摆尾,甩动两条腿。

树下的姜冕从最初的震惊到忧虑再到淡定,索性不管我,自袖中抽了卷书,正襟危坐在满地梨花上,看起书来。

我趴在树丫上,摘了梨花往下抛,抛到他书卷上,他也不气,抖落花瓣继续看。

抛花,他不理。扔枝,他还是不理。我只好摇动树枝,落下一阵花雨,砸他一头一身。动静太大,他终于抬头瞪视:“爬树小心点——”

没等他说完,我用力过猛,树枝颤动,梨树无力承重,我肥重的身躯滑下花枝:“嗷——”

姜冕大惊失色,扔了书卷,起身奔来相接。我坠下梨树,沉重地砸向树下姜冕。他准确预计方位,被我砸个正着。

一声巨响,我沉重的肉身扑到姜冕身上,他合臂一抱,被我带翻在地。

两人头顶俱是金星乱转。

被砸得半身不遂的姜冕依旧保持着合抱的姿势,将我锢在怀里,我先是撞了他的头,再是撞了他胸口,很是两败俱伤。

瘫了半刻,我试图行动,抬起头看了看被我压在地上紧闭双目的姜冕:“太傅?你被我砸死了么……”

他晕倒没醒来。

我拿手去探他心口,心跳略快嘛,埋头捡了一段花枝,别到他衣襟口,将他打扮成一个簪花太傅。

簪花太傅不知何时醒来的,直到他一手握了我一只脚,我才警觉,原来从树上掉落时,一只鞋挂在了树丫上。

我再抬头去看,簪花太傅明明还闭着眼,手上还在玩捏我的脚踝,摩挲把玩反反复复。我不准备跟他玩,从他怀里爬去地上,刚爬出去,他从装死中醒来,起身将冲破禁锢圈的我,以脚踝为着力点,轻轻拽了回去。

拖出一道花痕。我准备另谋出路,他当机立断给拽去身侧,一臂将我拦腰压住。他人也不死了,也不晕了,也不半身不遂了,将我压在身下。

我觉得总这样不是个办法,我真是他们寻找的元宝儿,雍容陛下,那这样算什么?

于是我决定提醒他:“太傅,你这样于礼不合呀!”

他揉捏脚踝并未停下,气息倒是控制得很好,并未泄露过多,不过在听到我好意提示时,表示出了不高兴:“你是太傅我是太傅?”

“你。”

“太傅需要你来教?”

“不需要。”

第一回合铩羽而归。

我仰看垂枝梨花,他则半阖眼眸,呼吸渐热。

修长的五指熟练地褪下了罗袜,指腹一寸寸抚过脚丫,摩挲过每一只小趾头,蜿蜒至圆润脚踝骨,上下迂回盘旋,没有尽头……

可是这是一只肉脚,不是一枚玉石古玩,皮肤被触摸太久也会疼。

我左右无法,抓过他一只手塞到嘴边,咬了一口。果然,他也疼了,眼眸随之一深。

“太傅,你快放了朕的脚!”我嘟嘴。

他手上不再使力,只轻缓抚摸,但也不是放弃的意思。

“太傅……”拿手推他。

他身躯直压下来,寻我的嘴报仇来了。唇瓣落下,抵开利齿,叼住四下逃窜的小舌,实行□□大法……

更厉害的是,手上还不闲着,脚踝还被把玩出新花样……

第二回合铩羽而归。

我扬手去他头顶,拔去他发簪,顿时一头乌发倾泻满身。他稍稍睁了眼,跟我大睁的眼对视,随后不受影响继续他自己的事,而且愈发变本加厉。我一面呼吸困难,一面扯了一缕他的发丝绕着玩,拿发丝绑梨花什么的。

他见我如此不专心,遂离了唇,转去了耳畔,咬耳垂。

我将梨花插去了他耳边……

他终于歇了兴致,放了我。

第三回合完胜!

姜冕夺了我手里握的发簪,起身整理头发。我一骨碌爬坐起来,收回腿看脚丫,红彤彤的,愈发剔透。一瓣梨花飘落其上,姜冕簪完发髻,视线又萦绕过来,胶着难分。

我抬脚钻入梨花堆雪藏起来。

他这才寻回点节操,面露尴尬之色。

我凝视他:“我真的是元宝儿,是陛下?”

“嗯。”他轻声肯定,“以后你会想起来。”

我有了底气,鼓了鼓腮帮:“那朕可以随便让你亲亲摸摸么……”

姜冕脸上一红,依然镇定:“不能,但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

第四回合铩羽而归。

我跟他大眼瞪小眼,他镇定自如地转开眼,若无其事地刨开落花堆,挖出我的脚,拿袖子拂去上面的花尘,随即盯着又看了几眼,才捡了罗袜慢吞吞给穿上。

鞋子自挂东南枝,没办法取下。他捡回地上的书卷揣入袖内,俯身给我横抱起来,走回殿内。

径直抱去了一间看似是主要寝殿的地方。

内里布置简单,却不简朴,大气开阔,贵不可言。四扇山水屏风,一面素色青罗帐,一张牙床梨花榻,一套棉褥绣丝被。轩窗微开,光影恰好。

姜冕放我去牙床,我滚入棉丝被里,果然又香又软,令人爱不释手,难怪姜冕巡查州县也要随身带一床。这种被褥睡惯了,怎么可能适应地方县衙的粗布旧絮被,在平阳县可真是难为他了。

我将脑袋钻出丝被,翘首:“我也可以有这样的被子么?”

姜冕正在宽换外衣,闻言无奈:“你如今是陛下,应该追求些更高层次的东西。”

很快,他就为我实现了更高层次的追求,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叠纸堆,放置床头,示意我看。随手抄起一本,是个对折的纸折子,密密麻麻满纸文字,“这是什么?”

“奏折。”

“做什么用的?”

“大臣的表书、陈情、奏事、建议,给陛下你看的。”

我扔掉,扭头:“我不识字。”

“……”姜冕受到致命一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封倒霉的奏折,重新搁上床头,将我脸扭回来:“从前你会不少成语,还会诗经。”

我无奈摊手:“可是我失忆了。”

姜冕淡定地从一封奏折里抽出一张单纸,掸到我眼前。我目光一扫,“卤煮”两个海碗般的大字嗖嗖放出勾魂气息,我口水分泌三千尺。

姜冕以手指擦去我嘴角淌下的口水,将“卤煮”两个字对折起来,收回奏折中:“这么说,并不是彻底的文盲,碗大的字还是认识的。”

我低头戳手指:“……也就认识这两个字。”

“没关系,太傅可以教你。”百折不挠,姜太傅。

我流泪,不是说太傅脾气不好的么,这么有耐心还不屈不挠,还是传说中的姜冕么?

我的太傅不可能这么好脾气!

就在我同太傅进行机智对抗惨败而归之际,一个春风化雨般的身影强势闯入。

“元宝儿?姜冕你把元宝儿藏哪里了……”

是在大理寺见到的那位太医,一个看起来就很温柔的大哥哥,一旦出现就能令姜冕下意识陷入紧绷戒备状态的宿敌。我直觉感到此人是个突破口,是我冲破姜冕专横独断樊笼的关键。

“太医哥哥,我在这!”坐在牙床奏折堆里的我,可怜兮兮喊道。

太医循声而来,迈入寝殿,一见此景,顿时动怒:“无耻姜冕,你想对元宝儿怎样?!”


☆、第36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零


果然我没猜错,那个太医哥哥一出现,姜冕便瞬间进入战备状态,浑身紧绷,甩了一本奏折给我,强势阻拦想要逃离牙床的我。

“柳太医,你光天化日擅闯我留仙殿,道德底线都喂了狗么?”

“姜冕,你还知道道德底线,你强留元宝儿在你床上,你的底线都被你吃了吧?”

我捧着奏折,在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中,惊讶地将奏折一角塞进了嘴里,正欲吃掉毁尸灭迹,竟被一心二用不专心掐架的姜冕一掌拍到头上,从我嘴里抢救出了带口水的奏折。

“元宝儿忙着学看奏章,你来的不是时候,好走不送。”姜冕一面擦去奏折上的口水,一面坦然地捏造事实。

柳太医何等眼神,一眼将伪造事实识破,快步上前来,就要将我解救:“元宝儿刚回来,你就忍心拿奏折折磨她,以后她看奏章的日子还会少么?先休养一阵子熟悉宫里环境,我给她调理一下身体……”

我听得频频点头,简直不能同意他更多。

柳太医近前来,低头瞅见我未穿鞋的一只脚,罗袜透薄,脚型可见,不自禁便伸手过去。

姜冕一个奏折从中隔断,气怒交加:“太医休得插手朝事,一边去!”

被打断行为动作很不爽泰的柳太医对姜冕简直恨之入骨,如若不是顾及身份,大约是要战一场:“我不稀罕什么朝事,我只看顾元宝儿一人!元宝儿,走,跟太医哥哥去太医署!”

我麻溜地收拾腿脚,就要滚下床,奔向正义的召唤。谁知,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姜太傅四两拨千斤,一手将我拨回床上,并抱了一堆奏章往我肚子上一压,脸色阴沉:“太傅说了要教你识字,教你看奏章,你还往哪里去?太傅说的话,是耳旁风?”

我泫然欲泣。

柳太医大怒,一肘别开姜冕,抢来床边,拉我入怀,抚头而哄:“元宝儿不要怕他,从前你怕他,那是你小,现在你是陛下,看他敢冲撞你,你将他革职查办!”

被阻在中心地带外围的姜冕很不舒爽,听了挑拨之言,更是郁闷,隔着柳太医,对我严词厉色:“陛下要是听信奸佞宵小之言,太傅罚你抄书一百遍,错一字便再加一百遍!”

瞅了我吓得惨白的脸,柳太医愈将我搂紧:“陛下别怕,他敢!”

“陛下当识得轻重,不要被男人花言巧语所骗。”姜冕一副耿直模样,痛陈奸佞,心忧国事,“朝议已歇了数月,明日初一大朝会,陛下亲自登朝,出席主持朝议,今日必须看完所有奏折!”

我在柳太医怀里作晕倒状。

姜冕冷酷决然:“装死没用。”

我在柳太医怀里呜呜哭泣。

柳太医使尽浑身解数来哄:“大朝会而已,陛下缺席又不是三两次,资历深厚年事已高的太傅德高望重,自然能担起朝议主持。”温柔的手在我腰上拍着,拍着就去了膝盖下……

年事已高的太傅咬牙切齿,在连连的讽喻中火冒三丈,再见太医的姿势动作,顿时就不能忍,抢过来将我从太医怀里挖出,抱去了自己身后,放我去绣墩上坐。陡离温柔大哥哥的怀抱,直面冷酷太傅,失了靠山,我苦着一张脸,比苦瓜还苦。

姜冕瞬间化身护君使者,摸摸我头顶,小心翼翼又温柔款款,换了立场,扮作一个温柔知心太傅:“陛下只要听太傅的就好,太傅让你学什么就学什么,太傅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大朝会亦不必担忧。”

我对他异变的态度和立场表示出极不信任,一脸惶恐疑惑,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可、可我什么都不懂……”

“就是,她还什么都不懂!”太医哥哥替我打抱不平。

姜冕趁机转移战火:“身为太医,你的职责是什么?既然你的终生事业是看顾陛下,那么如今陛下失去记忆,你的当务之急不是为陛下治疗,替陛下寻回记忆么?你不去做自己应做的事,反在此阻挠本太傅教授陛下政务,是何道理?再任意僭越,明日大朝会我顺便弹劾一下太医署,给太医署不务正业只会甜言蜜语哄骗少女的太医署令降降薪禄,你看如何?”

柳太医被挤兑得没言语,面对处处扼人死穴的厚黑大家姜太傅,实在无处寻找反击点。

“陛下失忆,倚靠药物未必可治,还需循循善诱。姜冕,你放心,陛下的身心健康,都由本太医承担,你只不要强加给她过多负担。不然,若有损陛下身心,我柳牧云拼去太医署令官衔,也要拿你是问!”

姜冕成功驱逐柳太医,柳太医离去时,恋恋不舍,频频回头,留我凄惨一人应对太傅。

他假意惺惺安抚我,从袖里掏了块酥糖塞我口里,在我对他的抵触情绪暂缓后,又去殿外唤来宫女内侍,吩咐了几句。待他折回时,我已经拿了起先准备吃掉毁尸灭迹的一本奏折,嘴里含着酥糖翻看起来。

能够安然活到现在,好歹我也是见风使舵千锤百炼过的。没了太医哥哥这座靠山,我便只能靠自己,跟姜冕对着干只怕没有好果子吃,顺着他还有不定时投喂的糖果点心。我在心里凉凉叹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目十行看起佶屈聱牙的奏章文字。

姜冕背着手踱步过来,终于对此满意了:“陛下这回识字了,很好,免去我再教你识一遍千字文,也免去了一百遍的抄书。”

我目光不敢抬,心道自己果然又死里逃生了。

内侍入殿送来我自挂东南枝的一只鞋子,姜冕接了,挥手让内侍们出去,他拿了鞋子来我身边蹲下,抬起我只着罗袜踩在绣毯上的一只脚,大手顺势而为抚过脚心,克制地浅尝辄止,拿了鞋子套上,再将脚搁回地面。

这个时节,我已合上奏折,揉揉眼,这样的时间密度,文字密度,看瞎了简直。

“怎么不看了?”他半蹲在一旁,目光柔和下来。

“看完了。”我把奏折扔给他。

他全不信:“胡说,不准偷懒。”

我伸直两条腿,捶膝盖:“说了看完了嘛,啊,好累,坐了这么久。快把其他的都给我,看了好玩。”

他开始将信将疑,收了奏章,空手给我揉捏膝盖:“那你说个大概内容。”

“不就是一个话唠,叫叶安和的户部侍郎,根据现下国库每年开支比例偏斜,发现国境内良田被豪强们吞并,隐报耕田数额,偷漏土地税。地方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巴结讨好地方豪强富户,并不如数征收每年税额,还有拿稗谷充良米,谷物掺石砂压秤量。国家良田都被这帮蛀虫们吞噬,国库收入逐年减少,开支却逐年扩大。若放任不管,只怕愈发变本加厉。良田兼并干净,百姓无田可种,要么流离失所沦为流民,四处逸散成为不稳定因素,若逢灾年,便易结成叛军,动摇国本。要么卖身为奴,增益富户豪强,双向减少国家赋税收入,加快动摇国本。”

姜冕听得忘了给我揉腿,惊讶张口:“那些拗口文字,你都看懂了?这些意思,是你理解的?”

我摇了摇腿示意他继续,对他的疑惑置之不理,继续复述奏章内容:“所以话唠叶侍郎建议,国家当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强行勒令富户豪强归还良田,抑制豪强世族,严格定额分摊,均田于天下百姓,纳自耕小农入国家编户,确保国家赋税来源的稳定,从而国富民安。”

姜冕欣慰惊喜得快要承受不住,揉腿揉得越发到位,又取了一枚糖果投喂我嘴里:“那么,陛下以为叶侍郎此奏如何?”

“高瞻远瞩,见识深远,意识到了立国之根本,更看穿了地方阳奉阴违虚与委蛇的面目,从而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策略,有胆有识,有勇有谋,很好。”

姜冕眼睛一眯,手上迟缓下来:“所以,陛下觉得可行?”

“当然不可行。”我呵呵向他。

姜冕眼中一亮:“怎么说?”

此时的太傅如同一只温顺又准备随时炸毛的猫咪,眼瞳亮得诡异。我鬼使神差伸出肉爪去,抬了他的下颌。老谋深算的太傅一愣,完全没有防备就这么落入我手,大概也没有想好是抗拒还是顺从,亦或是抖出老师威仪,将我训斥一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抬了人家的下巴,就得补偿人家。于是我稳着脸,端着手,冲他体贴道:“太傅西京姜氏大族,百年世家,比皇室还要悠久,这百年的积累,亦早造就了一方豪强之势,雄霸西京了吧?这土地兼并,太傅家一定也或主观或客观,侵占了不少以致愈演愈烈吧?”

姜冕蹲在我膝盖边,被迫半仰头,沉沉的目光将我望住:“陛下言下之意是?”

我握了拳头到嘴边咳嗽一声,稳稳道:“朕的意思,世家豪强兼并土地,在所难免,即便太傅姜氏清流,名声遍天下,亦难以免俗。太傅给朕看这道折子,是要瞧朕的立场,还是要试探太傅在朕心中的地位?”


☆、第37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一


姜冕不承想我会有此一问,难以预料的错愕摆在脸上,与我咫尺之间,却仿佛隔了万丈。他不满沦落如此境地,试图夺回主动权,把我的肉爪从他下颌拿开。

“若是前者如何,后者又如何?”问题再度抛回给我。

对此老谋深算的手段,我亦是无可奈何,谁让太傅水深,深不可测,我一湾小潭终究难与之匹敌:“若是前者,太傅要看朕的立场,朕当然认为重新丈量全国土地乃势在必行。若是后者,太傅要试探自己在朕心中的地位,可以不用了。”

姜冕眼神一黯,目光垂落,浑身透出寂寞气息。

我前倾身体,凑到他面前:“太傅的地位无人可撼,重逾山岳,哪里还需言语试探浪费心情。”

若在回宫前,面对如此直白的调戏,他必要羞赧一阵,但回宫后,他便不再是那般单纯的想法了。心思深重的太傅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腰身,与我拉开距离,这才抬了眼,目光平静:“陛下忽而这般,忽而那般,臣实在拿不定你的心思。现如今,你身边环绕者众,臣安敢妄比山岳。”

他竟然躲我!

我抬脚蹭他腿边,一手抓了他衣襟,继续倾身过去:“元宝儿的心思可简单了,你给我弄好吃的。”

恢复成一枚吃货,他才终于颜色稍霁,任由我又蹭又挠:“宫里好吃的多了去,御膳房里应有尽有。”

我眼睛亮了:“御膳房……”

他视若无睹:“先把余下的奏章都看了。”

“先参观御膳房!”

“先看奏章。”

我气得鼓起来:“朕要临幸御膳房!”

我意已决,非常坚决。姜冕担心硬塞奏折给我也会被我撕掉或是吃掉,只能妥协:“晚上再去吧,不要把御厨们吓到。”

我想了想,夜探御膳房,可以毫无顾忌地吃吃吃,确实比兴师动众地摆驾要令人雀跃得多,便答应了。

趁着夜幕降临前,姜冕连哄带骗让我利用时间继续看奏折。于是又接连看了一半,俱是匆匆扫过,心道这些大臣们真闲,整日没事就上个奏折,连谁家封世子都要陛下决断,还有谁家用度奢侈疑似腐败,谁家娶了平妻破坏礼法。做天子还要管臣子们的家务事,朕真是不想干了!

姜冕对着我的一张怨念脸,很能硬下心肠:“国事家事皆是天下事,陛下自然都得管,不要不耐烦。”

我看他说得轻松,很不以为然:“那我不在的时候,都是谁看这些奏折?”

“你爹。”

“……难怪他看到我回来这么高兴,以后他就不用看这些了吧?”

“那是自然。”姜冕袖手。

我抛下奏折,跑去床上打滚:“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不用看?”

“等你做太上皇的时候。”姜冕不假思索。

我抬起脑袋,一线曙光就这么挂上了脑门:“这么说,首先朕得生个娃?”

正在地上捡奏折的姜冕动作一滞,抱了奏折直起身,见我抱着被子想得投入,抽了本奏折径直拍向我脑门,不惜以弑君的方式将我的遐思打断:“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首先你得有个皇夫!”

我又被点亮一道智慧之光,双目闪闪生辉:“皇夫……”

姜冕俯身把奏折堆到我面前,给我揩去一溜口水:“皇夫不是卤煮,不是用来吃的。”

我趴着转眼看他,他亦看着我,我吸了吸口水:“是用来生娃的?”

他转了眼,去旁边理奏折:“唔,这只是一种作用,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用途……”

听起来很万能的样子,我凑过去追问:“这么好,那我上哪里去找皇夫?”

姜冕不正面搭理我,径自摊开一本奏折看起来:“首先陛下得有个中意的人,然后得由满朝文武通过。”

我踌躇:“那万一满朝文武觉得我选的皇夫在身份上不合适呢?”

姜冕继续眼盯奏折:“陛下有任性的权力,身份怕什么,世俗的看法不足为虑。”

我犹豫:“那万一我选的皇夫他并不喜欢我呢?”

姜冕继续专注奏折:“才不会。”

我兴奋道:“这么说,我可以选施承宣?”

一旁用心研读奏折的姜冕那边传来嗤啦一声,疑似奏折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继续气定神闲:“施承宣身份不合适。”

“太傅方才说世俗身份看法不足为虑,朕有任性的权力。”

姜冕毫不犹豫:“施承宣可能并不喜欢陛下。”

“太傅方才说才不会。”

姜冕头顶生烟:“……”

我探过脑袋,凑到他正研读的奏折上面:“咦,太傅好厉害,倒着的奏章都能看……”

姜冕脑门青筋一闪,抓过奏折嗤啦嗤啦几下撕掉,一扔:“大臣们个个不学无术,写的什么乱七八糟文章!”

我没敢提醒他,这封奏折是他唯一夸过的一本。

我更没敢提醒他,擅自销毁大臣奏本乃是大逆不道。

我默默捡纸片,不防他突然冷声道:“选皇夫生娃退位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一头栽倒被褥上,泪流。

……

跟太傅一起,必要承受他的喜怒无常,比看奏折还要累人。好不容易挨到夜里,我在留仙殿翻箱倒柜才找着一件勉强能穿的男人便衣,还得将腰身缠那么几圈,袖口挽那么几道。

改装完毕后,回头见太傅兴致缺缺地托腮看书,毫无夜探御膳房的自觉。我特意为他挑了一件风华毕露的衣裳,虽说夜里穿这种风骚衣着容易暴露行迹,但此一时彼一时,善于见机行事见风使舵的我知道姜冕他此刻已无夜探兴致,为了激发他的兴趣,我不惜从他的海量衣橱中扒拉了最光鲜的一件。

抱了这件外衫,我跌跌撞撞几度踩了自身超长衣摆,跋涉千里奔去了他桌边,挥手一扫笔墨纸砚,将衣物送上:“看,喜不喜欢?”

他手握书卷托腮瞟了一眼,依旧无精打采,没甚反应。

我饿急了,抖到他面前展示这件外衫的剪裁独到之处,以及一旦穿上将如何显身材托气质,最适合他这种身量气度。他这才又抽眼瞟了一瞟,还是反应不大。我直接扑他身上,粗鲁地替他宽衣解带。

他没能抵抗得过,只得在我软硬兼施之下,拖拖沓沓地穿上了这身银丝暗纹雪缎梨花白长衫。我颠颠捧镜给他照,镜中人衣着华饰,风采过人,繁花不掩其姿。他勉强看了两眼,姑且算是同意了。

出了留仙殿侧门,姜冕招摇而行,我躲躲藏藏地跟在后边。宫人们见了姜太傅锦衣夜行,早远远避开了,即便有些宫女有心制造偶遇,也被姜冕旁若无睹地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跟在暗影里,心道难怪他不阻止我给他寻觅风骚外衫,敢情是料着了即便他锦衣夜行,也一样可以一路无阻,谁也不会注目,更不会问他行迹。不过,他千料万料也料不到自己是那样惹眼,即便是深沉夜色里,也是一处自动吸眼球的移动所在,走去哪里都有宫女合围。

三五次旁若无睹是迟钝,七八次邂逅就不是无心了。因担心我被暴露,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招蜂引蝶体质,徘徊不前。便是这一月下徘徊的时机,又不知多少年轻貌美宫女神勇靠近,娇羞无限。

太傅至今未婚,便是妾侍也未曾有。奉旨任意行走宫闱,这炙手可热的权势,大概只有皇叔可与之匹敌。然,皇叔终究是皇亲,且与宫闱间多有纠葛,已然不是秘密。而太傅孑然一身,据说曾有婚约,但他一推再推显然无意此家族之约,至今也都光棍得不能再光棍,简直就是攀龙附凤的最佳目标。

月下秋波前仆后继,一波又一波。

趁着秋波们比肩海浪的大好时机,我从被太傅人格魅力清扫的无人区暗度陈仓,溜去了殿檐灯影里,顺着夜风送来的独特食物香气,以最短的距离摸去了御膳房。

门口有值夜守卫,奇的是都昏睡了一地。我坦然越过,从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后的阴影里有频率前行。御膳房房舍连绵,有区域划分,各司其职。各屋上挂着牌额,方便我辨识。各区域内值夜的不多,三三两两人影晃动。我自然挑了一处没有人影晃动的区域,再一棵柱子一棵柱子地行进。

成功闪进门后,内里光线黯淡,视野有限不是问题,嗅着空气中漂浮的食物香气,挪着身躯去了几重门后。

一处阔大的厨房出现在眼前,西边灶台堪比一个县衙的衙堂,东边一排柜橱分门别类,中央一条长案上砧板摆了一圈,空地上则是一筐筐食材与水缸。食材筐上贴着类型标签,荤素分开,荤的一个区域,素的一个区域,果品独占一个区域。

我虽然心慕荤菜区,但毕竟不是可以现吃的,遂挪去了香喷喷令人口泛酸水的果品区。

扑向了一只高大的筐篓,不用看就知道里面会有很多很多。泛着口水猛地揭开竹盖,踮足朝内一看,一圈冰块填镇的荔枝堆里,一个头顶荔枝叶身挂荔枝壳嘴衔荔枝肉的少女瞪着眼仰头与我对视。

各自惊呆。

难道是荔枝小妖?

我把盖子重新合上,安抚我一颗受惊的小心脏,揉揉眼,重新打开盖子,再朝里一看。埋头啃荔枝的少女再度受惊,仰头再与我对视。

我们又都惊呆。

少顷,她吐出一枚荔枝核,捞了一把荔枝塞进衣兜里,踩着冰块往筐篓外奋勇地爬。我手拿竹盖往旁让了让,她终于爬出来,咕咚坠下地,嗖地一下跑了出去。

既然荔枝小妖跑了,那我就放下盖子,趴到筐篓边扒拉荔枝。

刚剥了一颗荔枝塞嘴里,又听那咚咚声去而复返。

一个甜糯的少女音急急忙忙地向随她而来的一人汇报:“太傅太傅,这里有一只厨房小妖,你快看!”


☆、第38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二


我扭过头一看,御厨门口走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那个指手画脚边描述厨房小妖边咚咚围着大的那个左右两边跑,大的自然就是从宫女秋波中突围而来的太傅姜冕。

荔枝小妖拉着姜冕袖角,嫌他走得慢,急切地要他一见厨房小妖真面目,顺便捉个妖,她好继续啃荔枝。待她转过身子,一瞧大厨内,我还站在荔枝筐边,便嗖地一下藏到姜冕身后,只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指向我:“就是那只妖怪!”

姜冕把她从身后拖出来,敲了敲她脑门:“你不认识她?再好好看看。”

荔枝小妖被迫正面向我打量,多看了几眼,疑疑惑惑:“这只妖怪长得有点像皇帝哥哥,但皇帝哥哥没这么胖,而且比他威武多了。”

我威武地吐出荔枝核:“太傅,这只荔枝小妖是哪里来的妖精?”

姜冕带着这个对我很有畏惧感的小妖走近,以宿命的语气介绍道:“这位,华贵殿下,陛下的妹妹。”

我吃惊地张了嘴:“居然真有叫这么没品位的名字的……”

荔枝小妖顿时委屈了,直嚷嚷:“我才不叫那个,我叫二宝儿!”

姜冕进一步解释:“公主殿下的大名是还未出生时陛下给取的,约莫是陛下觉着自己叫雍容太寂寞了。公主殿下的小名是自己给自己取的,约莫是不满意华贵这个名儿吧。”

顿时我就了然,这个华贵公主的性格还蛮跃然纸上的。

“原来是公主殿下,失敬失敬!”我摸了颗荔枝剥开送嘴里。

华贵公主昂起脑袋,哼了一声。姜冕没让她哼完,将她朝我跟前推了几步,按下她的脑袋:“来见过陛下。”

华贵一个激灵,面容呆了:“他不是冒充的?”

姜冕肃穆着神情胡掰:“陛下生病了一段时日,调养了身体,是以胃口好了,吃得多长得圆润了。而且公主殿下似乎近一年没见过陛下了吧?”

华贵呆呆地看了看姜冕,对后者有着莫名的信任,顷刻就无条件相信了这段鬼话:“可是皇帝哥哥为什么半夜跑御膳房来偷吃荔枝?”

姜冕一派端凝夫子模样,以训诫学生的语气道:“陛□□恤宫人,不忍兴师动众,故而特趁宫人稀少时分巡查御膳房,顺便……吃个荔枝……看有没有放坏……”

华贵顿悟:“喔。不过不用担心,我尝过了,没有坏掉。”

姜冕端庄得一丝不苟:“尝一颗便只知一颗的好坏,尝一部分便只知一部分的好坏,以偏概全岂不失之严谨?”

我非常认同他,忙点头:“太傅说得对,朕要从头到尾践行。”

华贵觉悟很高,咚咚奔过来,再度爬进荔枝筐里:“那我帮皇帝哥哥分担。”

……

这样见风使舵的觉悟连我都自愧不如,凑到筐篓边朝里一看,华贵钻在里面飞快啃荔枝,就如同一只硕鼠落进了米缸,幸福得不得了。堂堂皇室公主,竟对区区一筐荔枝有如此执念,我不能理解。

姜冕看出我脸上的惊愕,不以为然道:“陛下执迷卤煮,同公主执迷荔枝,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何需惊讶?”

一提卤煮便令人口水分泌,我摸着肚子,觉着饿了:“我在民间呆惯了,吃食没品位,可华贵不是公主么,这样的吃相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姜冕走来看了看筐篓里埋头幸福的硕鼠,脸上露出几分同情。啃食的华贵敏感察觉到姜冕靠近,暂停了她忙碌的嘴巴,捧了两捧荔枝殷勤送至头顶,甜糯糯道:“太傅。”

姜冕收了她的好意,她便又再度埋头啃食去了。姜冕叹息一声,嘱咐:“荔枝别吃太多,易生虚火。”

华贵有口无心地哦了一声,继续战斗去了。恐怕连虚火是什么都不知道。

待姜冕抱了一捆荔枝回头寻我时,我正饥困交加从一筐蔬菜里扒拉出了一颗大白菜坐地上啃。姜冕冷汗跟来,忙拨开我怀里的白菜帮,拽出我嘴里的白菜叶,再赶紧剥荔枝投喂。

他半蹲地上,衣摆也拖在地上搁放荔枝,雪白缎面染了果水颜色。不知该说他太不讲究还是太讲究,太傅的行为准则是个很奇怪很莫须有的东西。

随即我被自己的想法惊诧到,我晚饭未吃,饿成这副德行,竟能拨冗关注他的准则问题,真是饿昏头了。

为了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我将话题引到华贵身上:“太傅,华贵是我母妃生的?”

“不是。”姜冕表情奇怪,不好多言的样子,“你父皇和母妃只生了一个你,华贵是其他妃子所出。”

“那她的母妃不得宠?”不然,华贵不会近一年没见过她的皇帝哥哥,恐怕连太上皇都没怎么接近。

姜冕剥了荔枝喂我嘴边:“一言难尽,三年前的壬戌之乱,始作俑者郑太师打的便是舒王旗号,舒王正是华贵的胞兄。他们的生母郑昭仪于三年前便不知所踪。华贵在宫里能长大就不错,也算是你父皇仁厚,没将郑太师的罪名加诸华贵。不过即便如此,出身便是原罪,她虽名义上是公主,却也尊贵不到哪里去。她夜探御膳房,怕也是饿的。”

对此身世,我很同情:“所以她便迷晕了守门侍卫,只身独闯御膳房,严谨地藏身于筐篓中,大快朵颐。”

姜冕唇边笑了一笑,把荔枝收进了手帕里,不再给我吃:“她如何弄到的迷药,如何迷晕的侍卫,虽漏洞百出,却不失超越这个年纪的严谨。果然陛下都看出来了。”

我深深叹气:“当生存环境艰难时,自然就逼得人进化。她成长得如此不易,定是平日里小心谨慎惯了,难怪她那么怕我。”

“虽然她身世堪怜,但陛下可不能将她无视,再长几年,我都难测她会如何。”姜冕远虑甚多。

“太傅说得有道理,但我们先关注一下眼下,你把荔枝收起来,是想饿死元宝儿么?”我怨念控诉。

姜冕收了包裹荔枝的手帕入袖,环视御膳房一圈,摇了摇头:“荔枝吃多易上火,需克制。厨房主要都是食材,放置的食物又怕不新鲜,为了避免吃坏肚子,还是别吃了。”

我转头摸过了白菜帮子。

被姜冕拍掉。

我叹气:“好吧,这里食材多,朕就露一露厨艺给太傅看看。”

谁知,姜冕神情顿时就不好了,悲天悯人似的,伸手摸了摸我头:“你都会做饭了,哪个混账竟逼得你做饭。”

我觉得他是明知故问。

见我并不愿意出卖施承宣,姜冕忧伤地默默叹口气,捡起了白菜帮子搂进怀里:“你坐着,太傅去做饭。”

我惊叹:“太傅会厨艺?”

“略会。”他谦虚道。

我便期待地瞧着他开始忙碌。面对着庞然大物一般的厨房,姜冕先是迷糊了一阵,随即很快记下各区域功能,以最省时的办法搜集了一批食材,我着重留意了他搜集食材的区域,果然是肉食居多,但素菜也不少,大概是从我这个肉食动物的主要食谱以及营养均衡的角度考虑?

在平阳县给施承宣做饭做惯了,竟不习惯自己坐着看别人在灶台忙碌。虽然那时施承宣也屡次提出过让我少做饭洗衣,免得把手磨粗糙了,洗衣做饭有衙役帮衬就够了。但我不能同意他,衙役们胆大心粗,洗个米都尽是石头,我不能让施承宣吃那样的米饭。

所以他有早衙时,我都是四更天起床,洗手作羹汤。这三年来,恐怕他的胃早习惯了我的投喂,此后,童幼蓝是否会给他煮饭,他又能否适应新的口味,恐怕我都管不着了。

从地上起身,我去水缸里舀水,清洗姜冕选的食材。他回头见我十指沾水,不由愠怒:“放着我来!”

我只好退去一边,他急忙抢过菜盆,挽了袖子一样样认真地清洗。我盯着他手腕和浸在水里的手指看,真是比水里的玉葱头还要白。卖相虽好,可惜那舞文弄墨的十指洗起菜来,简直笨拙地令人着急,偏他又十分认真的模样,让人根本不忍提议。

待他洗完五遍水,我终于确认他是个颇有准则的人。再待他准备动刀功切菜,我又捏了把汗,看得唏嘘不已。

略会果然真是略会,一点不谦虚,实诚得很。

太傅的刀功,形容起来,便是我站十步远,那飞溅的白菜叶子也能糊我脸上、头上。

生火,烧水,菜下锅,撒佐料。姜冕一面被呛一面坚持厨艺,站在灶台前,长身玉立,挥动锅铲,认真研究为什么菜色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大杂烩的味道弥漫御膳房,成功将荔枝筐里的硕鼠引出。华贵流着口水站到灶台旁,喷着口水问:“太傅,二宝儿可以尝一小口么?”

姜冕抽空摸了摸她的头:“你站远点就可以。”

华贵乖乖地站远了,引颈盼望。

我们专注地围观,终于等姜冕完成了他的厨艺,端菜上桌。我和二宝儿各持筷子,飞奔上前,抢肉!

经过这番涅槃的太傅,刚在椅中坐定,出其不意,两双筷子夹了两块肉,同时递送他嘴边,异口同声:“太傅,吃肉!”

姜冕愣了一愣,面对两块肉,他需作出一个抉择。


☆、第39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三


形成如今这个状况,我们三人均是未想到。华贵和我同太傅是一样的惊讶。惊讶之下,谁也没想到率先撤离。于是受到最大困扰的,是姜冕。

左右两方合围,两双筷子两片肉,都伸到了他咫尺之间。

原来,左右权衡这个成语是这样来的。

为了顾及两方,姜冕身体后倾了倾,避开肉片,义正词严:“太傅近来吃素。”

两双筷子嗖嗖收了回去,姜冕刚松下一口气,又嗖嗖两道虚影,两片青菜同时送到。

“……”自己挖下的坑,哭着也要填回去。姜冕只能稳住表情,“太傅这么大的人了,怎可能跟你们一样喂来喂去,这样成何体统?”

见我们各自表情焉下去,他忙又补充,“当然并不是太傅不愿意吃你们的,太傅忙碌一场,是想着你们不饿肚子。太傅好不容易凭着偶然零碎翻过的一本厨艺书,九死一生实践了一番,你们难道不应该用争先恐后吃下去来回馈太傅的精美厨艺么?”

华贵似懂非懂,但完全不懂的地方一定要提出来:“精美厨艺是什么?”

“就是……”姜冕靠近案边,准备参考实物有理有据地做个诠释,对着大海碗里色泽难辨食材更难辨的一团乌七八黑的东西,一看之下,他肃然地换了话题,过渡得浑然天成,“你还小,所以呢,要多读书,开阔自己的视野,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了。不过,你确定一定要跟太傅纠结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而后等陛下将碗里的肉都挑走吃光,你喝汤?”

华贵得到点拨,立即大悟,再也不纠结芝麻蒜皮的原则问题了,见我哧溜哧溜捞了不少肉进嘴里,顿时慌了,赶紧加入抢捞大军。当然,跟我抢肉,寻常功力怎么够。我深藏功与名,只留世人一个吃肉的幻影。华贵便只能在幻影中打捞一些肉渣。

我以为她必定要哭,没想到,这个肉食者能屈能伸,小小地难过了一下,便开始凑了嘴巴到碗口吸汤,转眼间便是一脸的满足,仿佛尝到了世间美味。

我忽然心生愧疚,同为肉食者,我理解与肉失之交臂的人间痛苦。如同当年平阳县,施承宣给我捉回一只兔子,让我当宠物养,做一个有爱心的可爱女子。收了兔子,背着施承宣,转身我就流下口水,将兔子当了储备粮。但令人捶胸顿足的是,当夜那只兔子仿佛识破了我的险恶用心,越狱而逃,再不见踪影。

伤心得我哇哇地哭。

施承宣以为宠物离弃伤到了我的爱心,便以宠物的立场对我进行了安抚。却不知于我根本无丝毫安慰。

所以我理解华贵的难过,只是这丫头心思内敛,不太表露。无人宠,所以她不会哇哇地哭。

我低下头,拿筷子挑起一团青菜,拨开菜叶,把里面藏着的肉片夹到了海碗的另一边。正在碗边吸溜汤水的华贵一愣,眼帘一抬,琢磨我的用意,琢磨明白后飞快地夹了送进嘴里。吃完后,意犹未尽,便将视线投到碗里其他包裹的菜叶上,观想起了叶中藏肉的宝藏,但又不敢贸然掘取。

我啃着菜叶子,打消她的疑虑:“再没了,这些里面都是裹的水,因为很多都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藏了一只,混在里面看不出来。”

我拿筷子一只只戳出汤水来,她才彻底死心,又埋头喝汤。

姜冕抬手一个栗子敲到我脑门,语气复杂:“吃个饭你都能做这么些手脚,打这么些歪主意,还能不能有个君主的样子?”

我手指揉了揉脑门,哼哼道:“又没有别人看见,吃饭这么大的事情,尤其还是肉少僧多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操点心……”

姜冕又要给我一个栗子:“什么肉少僧多!再敢在太傅面前篡改成语,你就抄书来见!”

我捂住头,妥协:“好吧好吧,粥少僧多,这不是特定语境之下,让人情不自禁么……”

“多抄几回书,你就知道什么叫情不自禁了!”

……

跟太傅做菜的时长比起来,我们吃光海碗里的荤配素并吸光最后一滴汤的时间,简直可用瞬息倏忽弹指间来形容。太傅的精美厨艺在两只吃货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回馈,并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满足。两只吃货也各自肚内饱饱,一本满足,不虚此行。

当然,完全没尝出荤菜和素菜分别是什么味道以及都是什么食材,这样的事实,我们是不会告诉正踌躇满志意图进军厨艺界并撰书美食指导的太傅的。

关于饭后必然要面临的洗碗问题,我们三人互相看了看,发现人人脸上都没有可以推出去洗碗的破绽。既然都无破绽,那我们就扔下锅碗瓢盆,原路撤退。

吃饱肚子这么幸福的事情,就不应该用不幸福的事情来拉低它的幸福值。对于这个不幸福的事情,我们一致选择了无视其存在。

至于御膳房明日一早将要面临什么惊悚的现状问题,就不在我们考虑之中了。

御膳房外,几个昏迷的侍卫被值夜宫人发现,召集了不少人过去查看,甚至还有闹着要叫御医诊断的。我们趁着人群在彼端围观,从容地出了御膳房。

到了分岔路口,华贵要回去她的小宫殿,这时她才低头交待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宫人每日给她定量供应饭食,但不幸的是,她长成了一个肉食者,这个定量饭食便无法再满足长身体的华贵公主。她索要更多也不会得到回应,索性自己溜出来丰衣足食。御膳房是她经常踩点的首要目标,路线早已烂熟于心,但她有自己的觅食计划,不定期出动,是以御膳房即便有过莫名其妙的食物减少,但因无规律可循,便也一直未引起重视。从而方便了华贵的不定期觅食。

姜冕拍了拍她的头:“以后不可这样无视宫中规矩,更不能随意将人迷晕,否则被当刺客抓起来,你就更加吃不饱了。今夜遇到了陛下,陛下定会为你额外再分派每日食物。还不快谢过你的皇帝哥哥?”

华贵两眼闪闪望向我:“皇帝哥哥,是真的么?”

既然太傅都替我做了决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嗯。不过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迷药是从哪里来的么?当然,即便你不说,我们也是可以查到的。”

华贵重又低下头,对手指:“我捡到的。”

我和太傅对看一眼,并不能确定这话真假。

华贵进一步补充:“我以为是吃的东西,但又怕宫里的不干净,就先拿去喂池塘里的鱼,结果那些鱼都翻了肚皮躺在了水面,我以为小鱼们被毒死了,谁知过了一会它们又都翻回肚皮游走了。我只喂了它们一点,所以它们醒得快。侍卫们比小鱼大很多,所以我在他们要喝的水里放得有点多。不过你们别担心,再过一炷香时间,他们就会醒,以前都是这样的……”

真是个考虑周全且会算计的熊孩子。

看了眼她将要走的一段路,并无多少宫人,夜里黑漆漆的一片,好像是靠近冷宫的方位。我便提议道:“不如跟我一起去东宫留宿吧,明早再回去,如果你不回去也不会有人有异议的话。”

姜冕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出口反对。

华贵忐忑中有几分跃跃欲试:“虽然我不回去也不会有人找我,但,我真的可以去东宫么?以前听说皇帝哥哥住父皇那边,早就从东宫搬出去了,现在又住回东宫了么?”

“东宫是我住惯的地方嘛,现在是夜里,你去住一晚也没关系,明早再回去就是了。”

在我们一个邀请,一个愿往的情况下,姜冕即便不太乐意,也不好泼冷水。

是以三人一同回了东宫。回去后才知太傅不乐意的症结所在。

按照之前的约定,夜探御膳房后认真看奏折,我便顺理成章去了留仙殿姜冕的房中,老老实实在桌边痛苦地看大臣上书。华贵对任何布置任何事物都心存好奇,尤其是这处从未见过的尊贵之地,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姜冕去另一间殿里沐浴去了,寝殿里便只剩我和华贵。华贵在兴致勃勃探险,我在一目十行看奏折。

直到——

华贵拎了一物兴冲冲跑来桌边,举起给我看:“皇帝哥哥,你看这是什么,长得好奇怪的样子?”

我眼睛从奏折上移开,看了过去,顿时手一抖,险些撞翻墨汁:“哪里找出来的,快放回去!作死啊,你翻出太傅的亵衣是想怎样?这是男人的内衣,懂不懂?”

华贵茫然脸表示完全不懂。

我抛下奏折,抢过她手里当旗帜摇晃的亵衣,准备趁太傅沐浴回来之前赶紧毁灭罪证。

然后,这东西在手里质感很新鲜,一时好奇之下,我摊开了举到面前研究。

完全没有意识到殿门口僵立的一个身影。

待意识到时,一切都晚了……

如果上天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跟华贵抢,真的……


☆、第40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四


太傅不知什么时候沐浴完毕返回寝殿,偏就赶上由华贵作死继而我作死的一幕。

当我研究的余光瞥见那边有个人影后,顿时不做贼也心虚,这时候再把罪证塞给华贵这个熊孩子,也挽回不了了。

于是扭头就见姜冕震惊、尴尬、羞涩、愠怒混合的一张复杂脸,带着一身刚出浴的新鲜水气疾步过来,劈手夺过自己的内衣,藏到身后,脸色已然铁青:“陛下的奏章批阅了?陛下对明日的大朝会有准备了?”

我满脸的心虚,低头学华贵对手指:“还、还没有……”

果然太傅瞬间动怒,虽然也有点恼羞成怒:“什么都还没有准备,你就不分轻重,好奇心旺盛,做些不庄重的举止,若让外人瞧见,成何体统?!”

我决意解释一下,抬起脸诚恳面向他:“是这样的,太傅你可能有些误会,我、我也没有对太傅的亵衣存太多好奇,毕竟男人的亵裤嘛,还不都是一个样,并不因为太傅是太傅,就有样式上的翻新,但太傅毕竟是太傅,因为从这件亵衣的用色和布料都颇为彰显太傅的品味……”

不知怎么,姜冕面色已然青红交加,怒不可遏:“元宝儿!”

太刚愎自用了,连解释也不听。心好累。

太傅动怒,华贵被吓到了,但这熊孩子一脸天然无害,是个纯粹围观的群众模样。这时我就算把祸水引到这个祸害身上,太傅看一眼华贵的天真,再看一眼我的邪恶,恐怕也不会信。心好累。

考虑到这件事情的隐秘,以及怕吓坏天真小孩,姜冕作出了一个举动。

将一脸诚恳却又毫无疑问激怒了他但完全不知怎么解释的我拉出了寝殿,我心想完了,这是拉我站墙角的节奏。他曾屡次拿站墙角相威胁,没想到竟会在今夜付诸实践。心好累。

我生无可恋地任他叉出去,走过宽阔的走道,经过几间小殿,来到一间水汽蒸蕴的地泉澡堂。他将手里紧攥的小衣抛去了屏风后,推我坐到温泉池边,随后跟过来,蹲下,将沮丧又生无可恋的我抬起脸。

我不得不因这个动作而将视线转向他,看他脸色还没有缓和,恐怕只能做最后一次挣扎了,这个事情必须解释,我急切张口:“太傅,事情它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一向游手好闲,但也没有闲到去翻你的亵裤,对天起誓,我真的没有这个变态癖好!都是华贵那个熊孩子,是她干的,你相信我呀,真是她干的,嘤嘤嘤,你不信我……”

无论怎么解释,他还是怒不可遏:“闭嘴!”

我委屈了:“我闭嘴了,还怎么解释……”

“你解释了么?!”姜冕怒气未消一丝一毫。

我更委屈:“我不都在解释又解释么……”

姜冕沉着脸,这时脸上早没有羞涩了,只剩愤怒:“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对男人亵裤这么有研究!!”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么?!

我们真是完美地避开了各自心中的重点……

看来我的重点对别人来说完全不是重点,别人的重点对我来说也完全不是重点,难怪人与人之间沟通这么艰巨,简直是个人类学上的难题。

那重点是这个我就不怕了,理直气壮坐直了身躯,脸上的心虚愧疚什么的全消去了,松下一口气道:“这个呀,这有什么解释的,毕竟我跟一个男人生活了三年呀,什么没见过……”

万万没想到,愤怒到极点的太傅已到容忍的临界点,一戳即爆,毫无商量:“跟一个男人生活了三年,你说得当真轻松!什么没见过,你是真当自己是小娘子跟人家过日子?怎么这三年就这么好哄,一点戒心没有,全心全意服侍伺候一个不相干的人,你还理直气壮!他娶你了么?他这三年为什么不娶你?你傻傻地等,等得他等来了童尚书家千金,这时你在哪里?你去默默投湖!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就是你的全部,这就是你过的日子?你还心心念念不忘他,谁也替代不了他是吧?你说,你和他还怎样过?!”

我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句句锥心,又句句都是我逃避的问题,他是要将我逼入死角,忍了太久后寻到了一个突破口,便誓不罢休。可是要逼得我承认这三年傻得毫无意义,我又绝不甘心。

“他对我也不是没有真心,不娶我是因为不知我的来历,怕我觉得委屈。而且那时我还小呀,他就养着我,等将我养大。我有了自己的想法,确定我是否真喜欢他,是否还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不过虽然我们没有成亲,但这也不过是个形式,我并没有特别在意,所以我和他还……”

身体被拉过去,嘴唇被堵住,余下的话语不让我说全。

句句逼问的太傅,索要答案的太傅,真到了最后的答案脱口而出之际,他选择了放弃。

未出口,便永远不会知道。他主动放弃了索求真相,兴许是怕承受不住真相的份量。

嘴上被堵得如火如荼,堵住了意思意思就行了么,还要变本加厉,根本就不是在纯粹的阻止。

这是擅用私刑……

由于不知名的心虚与记忆深处的伤感,我便先任由他施刑,但渐渐觉得自己也没有大错,心虚个什么劲,不能因为太傅言辞凌厉就可以指鹿为马,我就被批判得翻不了身。

他虽然是太傅,我还是陛下呢。

这个事情必须反抗!

我伸手推开他,咬得嘴唇都要破,还有没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万万没想到,这个动作又激怒他了,不止是激怒,还、还有点受伤?

那眼里云海千重,影影绰绰,没人赔他半世哀伤的模样。

我才不赔,我拒不承受自己有错,站起来要离开。

这个举止又刺伤他一分,太傅被刺伤的后果很严重,代价很巨大。他不管不顾将我一把拉过去,我身体失衡,倒向池中,他来阻止我落水,加上他的这分力,落水反倒更快了。

轰的一声巨响,池水波涛翻滚,没入殿内地面

姜冕成功将他和我推进了池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入了水,他也没放过我。我这身男人长衣好不容易卷巴起来勉强能穿,一浸水,就如一颗焉了的白菜吸水伸展叶片,在水面铺成了一张荷叶,宽大肥硕,碍手碍脚。姜冕嫌其碍眼,给我从鼓起的领口一扯,长衣剥下肩头,再三两下剥除,抛去池边地上。


☆、第41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五


翌日,我还未彻底醒来,就被太傅从床上拖起。

“寅时了,起床!”

我滚回床上,一腿迈开压住被子,一臂搂住被子,不放手不睁眼:“昨晚洗澡都到子时末,没睡好呜呜……”

“谁叫你泡温泉那么久,时辰不早了,赶紧起,不然大朝会要迟到!”姜冕狠心地将我与被子分离,拽胳膊抬腿,一握一滑,跟捉泥鳅一样,无处着力,不由嘀咕,“这温泉泡着见效还挺快……”

我趴在被褥上,脑袋拱进去:“传朕的话,大朝会改日,朕要睡觉不得打扰……嗷!”被一巴掌扇到屁股上。

伸手揉揉屁股,继续做鸵鸟。

姜冕决定不放弃对我的治疗,一点一点把被子从我身下挖出去,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领地终于被他掘空,再无东西搂着耍无赖。他还在喋喋不休:“大朝会岂可儿戏,何况这是你回朝后的首度朝会,也是对外宣称陛下有恙休朝半年后的首次出面……”

我一怒之下朝他扑去,将太傅当被子压倒在床,让他再聒噪!

聒噪的太傅果然顷刻被消音,躺在枕上动也不敢动,心口的地方则传来扑通扑通扑通的狂跳声。我把耳朵贴在那擂鼓的地方,两手趴在他胸膛,嗅着衣上梨花香,准备接着睡。

但奇怪,体温相触,融掉了一刻前还滚滚不绝的睡意。我把手按在他心口,翘起脑袋:“太傅,你的心脏很活泼呀!”

姜冕瞬间翻身,将我掀落,我抓着他衣襟,被他顺势扑来。

我彻底醒了,睁着眼看他身体压来,虽然看似压在身上,但身体重量他自己支撑着,从而未形成凄惨的碾压之势。

他盯着我,我看着他。谁也没敢动。

“起不起?”他问。

“起。”我答。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向是个善于审时度势关键时刻还能溜须拍马的不世出人格。

然而片刻后,我重申:“我说了起了,太傅?”

他维持原状还没挪身的意思:“嗯。”

“嗯”了还不动是哪个意思?

因为我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所以我动了动腿,把脚伸到他胳膊下。如若欲求不满,这便送上门。其实我也不亏什么。

他挥手把探过去的那只脚握住,生生把我从他身下扯去了一旁,他翻身而起,迅速理衣,快步出了殿门。旋即一队宫女捧衣冠,鱼贯而入,前来床边给我更衣梳妆。

我迷迷糊糊就被龙袍加身,着冕服,踏云靴,扣玉带。宫女跪满一地。我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龙袍衬气魄,云靴托身量,玉带显腰身,收敛笑容还能略显高冷,笑出虎牙则显脸胖。这是个完全让人不认识的曾经的容容,此刻的很多人祈盼的元宝儿。

这就是做皇帝么?

从平阳县的一个烧火丫头,到帝都的一国之君,真如做梦一般,但究竟烧火丫头是国君的黄粱一梦,还是国君是烧火丫头的黄粱一梦?梦里梦外梦中身,哪里才是梦啊?

最近的一个宫女热泪盈眶抬头:“陛下您终于回来了啊,我是眉儿,您还记得么?”

我仔细打量她,瘦瘦的脸,五官很突显,颇让人怜爱,我抬起她下巴:“美人儿,朕同你一定在梦里见过。”

另一个宫女悲痛道:“陛下的取向又不对了么,太傅不是以身试探过,说没问题的么?”

又一个宫女绝望道:“陛下做太子时,我们就没有及时引导过,那时少傅也听之任之,都是少傅的错!”

第四个宫女叹息道:“谁让那时殿下看上了少傅的未婚妻呢,少傅也是不明真相。”

我对她们笑出两颗虎牙:“你们说的那时少傅,就是今时太傅,姜冕?”

“是啊,殿下……哦不,陛下,您都不记得了么?从前少傅把您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片刻不离,您那时简直就是个好动又心思诡谲的好奇宝宝,可把少傅折磨坏了。”

我继续露出两颗虎牙:“那太傅的未婚妻,如今……”

“如今也依旧未同太傅成婚,这三年一再耽搁,太傅都给耽搁成旷男了,那南笙姑娘也一直候太傅到如今。哎呀说到这里,陛下您有所不知,大理寺正卿杜任之大人可对南笙姑娘倾心已久,可这倾心太傅未婚妻的事,它说出来不好听呀。所以朝中传闻太傅和杜大人不合呢!”

“是呢是呢,可惜了杜大人一表人才,也快耽搁成旷男了!”

“哎呀别胡说,太傅对南笙姑娘照顾有加,如今陛下还朝,朝事稳定后,指不定太傅和南笙姑娘的婚期也该到了呢!”

“诶,陛下呢?”

我从寝殿出来,云履踏在大理寺方砖,一步一回响。守在留仙殿外的姜冕与礼官们见我出来,纷纷行了跪礼。我一脚跨出门槛,踩上外面的地面,候在门口的姜冕视线顺着鞋面往上,见我龙袍气势也不免一愣。

我弯腰一手扶他从地上起来:“以后太傅不用跪了,大朝会你也不必跪。”

他起身后,身量便不再是我可俯视,但他尽量低头,不让我仰视得太辛苦:“不可,不拜君王,朝堂会把太傅归到佞臣一列,史书还得给太傅记一笔呢。”

“佞臣就佞臣嘛!”我耍无赖。

他无视,正色道:“不跪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功勋卓著特赐不跪,要么老得实在跪不动。臣惟愿我朝安稳,陛下垂拱而治,再待臣老得跪拜不下去,陛下再给臣赐座吧。”

我脑补了一下:“待太傅垂垂老矣,是否七子八婿儿孙满堂,太傅再告老还乡衣锦而归,朕也自老宫中,含饴弄孙,做那逍遥太上皇?”

一时静默。

他木然看我遐想:“被你一下子划拉到头,这人生果然一点趣味没有。”

他转头在前面走,我叹口气跟上:“我也觉得。”

礼官们见我们终于掰扯完了,也都松口气,忙闪身两旁,待我上銮驾。富丽堂皇的帝驾,看起来就好高,姜冕走来扶了我腰身上去。我渐渐走高,他也伸手不及,所能够着的最后刹那,他徘徊停留了小片刻,在我腰带之上,后腰用力一撑,全力触及,我随那个力道稳稳上了銮驾。

金丝毯为垫的銮驾座椅上,我坐着依旧觉得恐慌,这地方太高,太窄,只容我一人。

掀开帘子,朝外看,姜冕并未离开太远,仍在銮驾下伴着,如同感应一样,也仰头看来。目光相触,稍得安抚。

这富丽堂皇的帝驾,哪里及得平阳县低调朴实的马车。

銮驾一路驶出东宫,驶往骊宫。我在銮驾内做着内心挣扎。

在平阳县洗衣做饭安稳度日,最多应付几波杀手,简直就是岁月静好。在帝都做了国君,日理万机战战兢兢,还不一定能将国家治理得好。治得好,怕也得过劳而死,死后得一个明君谥号。治不好,全国都是杀手,指不定哪个有谋反之心的奸臣就在我的茶里下个剧毒,我一命呜呼。或被起义军攻入上京,逼上后山自缢而亡。

想得我抹把汗。我是遭了几时报应,要做皇帝?

做皇帝,真不如回家卖烧饼。安稳太平,相公孩子热炕头什么的。

骊宫殿堂巍峨,比东宫不知庄严几分。銮驾落地,我一步步走了下去,姜冕见我脸色不好,掏了手绢给我拭汗:“别想太多,有太傅在,不用怕。”

我抓住他的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太傅,有没有可能你们弄错了,我其实呢,不是元宝儿……”

姜冕拉了我上台阶,声音不大,却如天籁:“把大朝会主持到底,然后我们去吃卤煮火烧和水晶肘子。”

我口水奔涌而下,食欲战胜恐惧:“说好了,我要五碗卤煮火烧五盘水晶肘子。”

“……可以。”

“不如再加个红烧肘子?”

“……可以”

“那不如再加个酱肘子?”

姜冕一把将我拍进朝会后殿。

……

自后殿走向前殿,从侧边迈向那张醒目的龙椅。居高处,俯瞰朝堂公卿百官,黑压压的一片人,我顿时觉得有了人群恐惧症,尤其想到这些人都是高级官员,堪称三品满地走,五品只能守大门,施承宣这七品芝麻官连朝堂都进不来,就不由令人唏嘘。

文武百官见他们休朝养病半年的陛下终于现身,还是个圆润模样,不由大感惊诧,纷纷暗中抬了视线,偷偷目睹几眼。

腿脚发软走到龙椅前,战战兢兢坐下,一手搭上龙椅扶手,手心全是汗。

钟鼓齐鸣,百工奏乐,礼官唱和,群臣朝拜。

“吾皇万岁!臣等恭祝陛下千秋!”山呼响应,声震霄汉。

震得我险些从龙椅上跌下。

姜冕站在朝堂上首,率领群臣跪拜,此刻抬头,也不由紧张地盯着我。

我抬起发颤的手,尽量使之平稳:“众卿平身。”

百官依礼起身,各持笏板,班列朝堂。

司礼监出列,啰嗦了一堆大朝会的套话,表达了陛下身体刚愈便参与朝会,主持国事,实为众臣表率。有奏本的尽可上奏,需讨论的当朝论政。

当即就有一红衣大臣出奏:“启禀陛下,臣近日上本论及重新计量全国土地一事,不知陛下如何看?”

我收敛心神,朝下看去,那红衣官袍整饬的话唠看起来还颇年轻:“户部侍郎叶安和,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第42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六


满朝都在我这句话中震惊了。

姜冕手里的玉笏抖了抖,险些要砸地上去。

绯红官袍的户部侍郎闹不清眼下处境,茫然着依言抬了头。果然是年轻才俊,当然要比太傅年轻,衣冠楚楚,唇红齿白,眼眸雪亮。他虽抬了头,视线还是未曾完全抬起,大概是不敢直视天颜。我却是将他直视了个够。

“不知陛下对臣启奏之事如何看。”年轻侍郎执着追问。

“叶侍郎所奏之事确是当今难题,爱卿能够放眼天下,欲破全国土地之困局,谋略深远,用心可嘉,朕读完爱卿奏章颇为认同。但——”转折之机,我稍作停顿,瞅一眼年轻侍郎的脸色,果然表现出了惊讶与失望,还有那么点意料之中的愤懑,真是表情丰富,可惜我不能让他如愿,“但眼下时机未到,重新丈量全国土地一事,暂且搁下。”

“陛下!”不甘的叶侍郎昂然跪地,“如今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隐田计有万亩,陛下损失的乃是万亩赋税,日后还将更多,丈量田地势在必行,不可再延!”

我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坐得真累:“叶侍郎,朕说了暂且搁下停议。”

“陛下明知形势严峻,却不触此事,难道是有其他顾虑?”腰背挺直的叶侍郎怒气隐隐。

满朝静穆,显然无人支持叶安和。

我扶了扶头冠:“此中牵涉繁多,顾虑自然重重。”

跪在地上的叶安和嘴角一牵,冷嘲一声:“陛下的重重顾虑,怕也就是西京望族姜氏吧?”

朝堂方才若是静穆无声,此时则是噤若寒蝉。敢当朝指摘天子太傅的,不是胆子太肥就是活得太腻。叶侍郎将胆肥与活腻诠释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震惊了众人。

站在前列的姜冕毫无疑问成了朝堂聚焦的中心,如此瞩目的地位,如此显赫的身世,又逢如此直白的针锋相对,根本是避无可避。就在万众瞩目中,面对年轻后生的挑战,太傅姜冕应战而出。

“臣虽系出西京姜氏,但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西京姜氏有过分之举,国法不容,臣绝不姑息。”深紫官服的太傅出列,仪容潇潇,长身玉立,语声铿锵。

叶安和继续冷讽:“西京姜氏百年望族,于西京已是盘根错节,兼并土地,隐田纳奴,百代之必然,只怕帝都上京望族亦少有出其右者。姜太傅好一句国法不容,事实是,国法如何,目前并无定论,便是陛下都绕过不提。国法本就不存,西京姜氏又如何国法不容?”

真是个不畏权贵头脑清醒、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口才了得雄辩有力的年轻人。

姜冕遇着了对手,但姜毕竟是老的辣。只见他气度不改,被逼入死角也不见惊惶,对这个年轻后生,亦是对满朝文武,更是对昨日未曾道出心意的我,娓娓道来。

“国法从不因个人而存亡,亦不因轻重缓急而存废,更不因一人意志而更迭,不管你承认或是不承认,国法便是国法,任何人不容违背。西京姜氏兼并良田,此事我不敢说没有,在场诸位大人出身大族的,也不敢说家族中未兼并过土地。但凡望族,庇护一方乡土,若逢灾年,朝廷顾及不到的地方,望族却可调剂一方。而此种过程,良民无力耕种田地,或多或少交由大族接管,而自身为了减少风险愿永世依附大族,久而久之便造成地方豪强兼并土地之势。此事非个人意志,乃情势推衍。若要破此困局,非独叶侍郎一人之事,乃需动用无数人力财力。而我朝方经壬戌之乱,百废待兴,是以当务之急并非干掉地方豪族,扶植庶族,陛下才道搁置此议。叶侍郎存心虽好,可曾细想此中关窍?”

姜冕入情入理一番话,倒使得叶安和无言反驳,甚至是哑口无言。

公卿们也都听得频频点头,甚为附和,因叶侍郎的提议而造成朝中人人自危的紧张气氛才得以缓解。

我也是松下一口气,原来太傅已有对策,难怪敢将叶安和的奏章呈给我看,还试探我的意思。挖坑这么深远,想要坑我,幸好我没踩。

“叶侍郎,太傅所言,你觉如何?”我适时慰问一下年轻侍郎的脆弱心灵。

“臣……鲁莽了!”叶安和也不再强辩,知错就改,转而看向姜冕的眼神,前嫌尽释,甚至好像还萌生了一点诡异的尊崇,“姜太傅言之有理,太傅心思缜密之处,臣自认不及。”

“太傅出身大族,更有亲身经历,又兼博学广闻,对土地问题自然就见得多想得深。叶侍郎年纪轻轻便能提出土地弊端,也是可造之材,无需妄自菲薄。昨日,太傅特意将叶侍郎的奏本第一个呈给朕看,便可见太傅对叶侍郎的提案也是极为看重的。”我安抚两边,在世族与庶族的杠杆上,做一只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并不停挪来挪去以维持平衡的秤砣。

这边棘手问题解决了,我刚得出做皇帝便是做个和事佬的结论并准备写个千字感想,另一个刺激的问题便横空出世,向我当头砸来。

有个完全无法推断其身份的官员出列奏道:“启禀陛下,臣近日听闻姜太傅领了巡按职巡查地方十几州县,而真实的任务却非简单的巡查。”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完了,难道被发现?

满朝顿生议论,想必此事他们都有所耳闻。果然太傅行事太张扬,出巡都恨不得搬一个移动的府邸,想低调不为人所知都难,也难怪山匪对他情有独钟,处处彰显着自己便是一块移动的大肥肉,让大家赶紧来咬一口的存在。

我捏了两手的汗,怎么办?

悄悄看向姜冕,他竟还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仿佛别人说的不是他,仿佛在龙椅上忐忑不安的不是他带回来的失忆呆子。

该官员比叶安和更有胆量,径自抬了头朝我注视过来,不知是否对我的身量产生怀疑:“陛下可知此事?”

我坐直了腰,平稳声调:“朕授予太傅巡按职,朕当然知道。太傅另有任务,朕自然也清楚。只是不知爱卿因何得知?”

该官员略感惊诧:“臣乃京兆尹,自然不知太傅巡查地方的具体事务,但近日太傅返京,一入京城,便是在臣眼目之下,臣自然看出太傅此行另有收获。”

原来是京兆尹,管理京畿地区的衙门,想必是比平阳县衙更威武的衙门,这耳目也太灵便了,难道太傅在客栈里给我洗澡也被偷窥到了?顿时我就觉得没有隐私了,很生气:“京兆尹,你管理京兆,也太多管闲事了,朕自家的事,你也要管?”

被训斥的京兆尹不仅没有表示惶恐,反而更震惊:“自家事?”

不小心,把太傅的事归到自家事了。

一直很淡定的姜冕抬头望了我一眼,意味不明。

我肃起脸,干脆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掩饰表情好了:“太傅是朕的老师,太傅出巡的事又是朕授意的,太傅的事当然就是朕的家事。”

京兆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太傅的事当然是陛下家事,不过臣还以为太傅到地方名义上是寻访郡主,实际上是寻访公主呢。”

我继续肃着脸,以掩饰自己会错意的尴尬,原来这混蛋不是那个意思,亏我还一番强词夺理的解释。姜冕全程默默听着。

但形势也不容乐观,这京兆尹言之所指,才是命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要不得啊,会要命的!

他怎么就一眼看出是寻访公主呢?不过也总好过一眼看出是寻访陛下。真不知是喜是忧。

“京兆尹莫非不知,朕有一个御妹就闹得宫中不得安宁了,熊孩子若有两个,这日子还过不过?哪那么多公主?太傅出巡自然是去寻访郡主!”非此即彼,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也没办法了。

京兆尹捻须深思:“看来果真是晋阳侯府遗落民间的郡主,听说太傅曾将蒙着面纱的郡主带去过上京第一客栈……”

耳目众多太讨厌了。我板着脸道:“当然是皇叔家的郡主,朕的堂妹,皇叔在民间的遗珠。皇叔是朕唯一的叔叔,朕自然要替皇叔解忧。这些都是朕的家事,你还有什么问题?”

京兆尹点点头表示认同,八卦之心不死:“臣就说嘛,晋阳侯一直不娶,一定是恋慕一人,用情至深,这下可算有了民间郡主这个佐证了。哦,对了,据说这个郡主跟陛下容貌十分相似,看来定是皇叔亲生的了。”

我险些从龙椅上滑下。

他到底还八卦了多少真相?

反观太傅,从始至终都很淡定,未曾因京兆尹的话语而牵动情绪,绝不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后来我得知是太傅深知京兆尹八卦秉性,多事京兆尹不过是为了在我面前求得八卦佐证,绝非探求我的虚实。所以太傅才那么淡定。

握有那么多真相的官员,若不是只为八卦之心,我怎么能容他存在,睡觉都不得安稳。

至于京兆尹这八卦之心是真是假,是否为自保而故设的迷障?后来我问过太傅,他说为帝者,太糊涂不好,会令臣子们心寒,太聪明也不好,臣子们不好伺候。所以当聪明时聪明,当糊涂时糊涂,是最高的境界。

解决掉八卦京兆尹,朝中也都随之了解到——

原来皇叔真的有私生女啊!

多年来关于皇叔下重金聘名匠打造女孩儿首饰的不解之谜终于得破。


☆、第43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七


我捏了两手的汗,怎么办?

悄悄看向姜冕,他竟还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仿佛别人说的不是他,仿佛在龙椅上忐忑不安的不是他带回来的失忆呆子。

该官员比叶安和更有胆量,径自抬了头朝我注视过来,不知是否对我的身量产生怀疑:“陛下可知此事?”

我坐直了腰,平稳声调:“朕授予太傅巡按职,朕当然知道。太傅另有任务,朕自然也清楚。只是不知爱卿因何得知?”

该官员略感惊诧:“臣乃京兆尹,自然不知太傅巡查地方的具体事务,但近日太傅返京,一入京城,便是在臣眼目之下,臣自然看出太傅此行另有收获。”

原来是京兆尹,管理京畿地区的衙门,想必是比平阳县衙更威武的衙门,这耳目也太灵便了,难道太傅在客栈里给我洗澡也被偷窥到了?顿时我就觉得没有隐私了,很生气:“京兆尹,你管理京兆,也太多管闲事了,朕自家的事,你也要管?”

被训斥的京兆尹不仅没有表示惶恐,反而更震惊:“自家事?”

不小心,把太傅的事归到自家事了。

一直很淡定的姜冕抬头望了我一眼,意味不明。

我肃起脸,干脆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掩饰表情好了:“太傅是朕的老师,太傅出巡的事又是朕授意的,太傅的事当然就是朕的家事。”

京兆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太傅的事当然是陛下家事,不过臣还以为太傅到地方名义上是寻访郡主,实际上是寻访公主呢。”

我继续肃着脸,以掩饰自己会错意的尴尬,原来这混蛋不是那个意思,亏我还一番强词夺理的解释。姜冕全程默默听着。

但形势也不容乐观,这京兆尹言之所指,才是命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要不得啊,会要命的!

他怎么就一眼看出是寻访公主呢?不过也总好过一眼看出是寻访陛下。真不知是喜是忧。

“京兆尹莫非不知,朕有一个御妹就闹得宫中不得安宁了,熊孩子若有两个,这日子还过不过?哪那么多公主?太傅出巡自然是去寻访郡主!”非此即彼,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也没办法了。

京兆尹捻须深思:“看来果真是晋阳侯府遗落民间的郡主,听说太傅曾将蒙着面纱的郡主带去过上京第一客栈……”

耳目众多太讨厌了。我板着脸道:“当然是皇叔家的郡主,朕的堂妹,皇叔在民间的遗珠。皇叔是朕唯一的叔叔,朕自然要替皇叔解忧。这些都是朕的家事,你还有什么问题?”

京兆尹点点头表示认同,八卦之心不死:“臣就说嘛,晋阳侯一直不娶,一定是恋慕一人,用情至深,这下可算有了民间郡主这个佐证了。哦,对了,据说这个郡主跟陛下容貌十分相似,看来定是皇叔亲生的了。”

我险些从龙椅上滑下。

他到底还八卦了多少真相?

反观太傅,从始至终都很淡定,未曾因京兆尹的话语而牵动情绪,绝不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后来我得知是太傅深知京兆尹八卦秉性,多事京兆尹不过是为了在我面前求得八卦佐证,绝非探求我的虚实。所以太傅才那么淡定。

握有那么多真相的官员,若不是只为八卦之心,我怎么能容他存在,睡觉都不得安稳。

至于京兆尹这八卦之心是真是假,是否为自保而故设的迷障?后来我问过太傅,他说为帝者,太糊涂不好,会令臣子们心寒,太聪明也不好,臣子们不好伺候。所以当聪明时聪明,当糊涂时糊涂,是最高的境界。

解决掉八卦京兆尹,朝中也都随之了解到——

原来皇叔真的有私生女啊!

多年来关于皇叔下重金聘名匠打造女孩儿首饰的不解之谜终于得破。

依次应付完世族垄断土地问题、皇族八卦私生女问题,这朝议还没完,我从未枯坐过这么久,太考验我的坐功了。

这么辛苦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太傅赖掉一顿卤煮,思绪飘远,无比哀伤。

礼部尚书童大人将我飘远的哀伤拉回,出列奏道:“启禀陛下,恩科将近,陛下是否主持今科殿试?”

我被惊到,那片哀伤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要我这个文盲主持殿试择取三甲,可不是荒谬么?惊慌之中,我将求救视线投向姜冕。姜冕回给我一个捉摸不定的表情,不知道是哪个意思。

年幼的新帝体弱多病,不学无术,被太上皇娇惯纵容得三天两头翘课,不与太傅相见。满朝皆知,已非秘闻。

在这样的背景下,礼部尚书还能问出是否由我主持殿试,其结果可想而知,我必然会推脱。没有天子主持的殿试,形式上可由礼部代为主持,但如此一来,三甲所谓的天子门生就更虚无缥缈了,他们将彻彻底底的是礼部尚书门生。而三甲名次,亦由礼部尚书决出。真可谓科举路上炙手可热的公卿之首。

明知我拿不定主意,还要我当朝拿主意,甚至没有咨询太傅的意思。

童尚书诚诚恳恳地望着我,等我推拒。

“今科殿试,朕当然要亲自主持,尚书大人还需多此一问么?没有天子主持的殿试,还算什么殿试?朕若不出席,只怕状元榜眼探花们要遗憾终身呢,朕怎么可以亏待天下士子呢?”

话音落,童尚书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幸得一张老脸皮撑住了。

朝臣对我此言亦都惊讶,纷纷望上来,关注这今非昔比的傀儡新帝。随即,不少人纷纷转向姜冕,大概猜测此举乃是太傅授意,果然老谋深算人所不及。就连礼部尚书也有意无意瞥向姜冕。姜冕受了无言中的不白之冤,不甚在意地继续站他的班列。

既然揽下了主持殿试的重任,我又深思一步:“对了,今科殿试的题目,礼部应该还没有出吧?”

童尚书预感不妙,脸色也不好了:“……没有。”

他的预感必定要应验。我点头道:“那就好,殿试的题,就由朕出了。”

举朝震惊。

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用目光鞭笞责问姜冕,文人士子最为看重的殿试,竟由不学无术的天子出题,实在太儿戏了。然而待他们瞧见太傅同样震惊的表情后,史载大臣们的心声是:你们演戏给谁看呐?!

而后妃列传中的太傅小传中则是:臣好冤!

童尚书再不敢征询我任何事情,灰着脸就要撤离当下的醒目位置。我只好主动招呼:“童爱卿,礼部贡院的会试可准备妥当了?尚书若觉得春闱琐事太多,不如交付礼部侍郎主持?”

童尚书脚下踉跄,被地毯绊得不轻:“贡院会试场地已准备妥当,试卷已出好了密存于礼部,臣为陛下选取良才,琐事亦躬亲,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笑了笑:“那就好,辛苦爱卿了。”

童尚书流着汗退下了。

有了礼部尚书的前车之鉴,其他大臣纵有跃跃欲试之心,也不敢再贸然出言。

朝议最后再商讨几个小问题,便告了尾声。

群臣叩首跪拜,我从龙椅上撤离,快如闪电逃去了后殿。后殿里伺候的宫女们一拥而上,给我除冠卸衣,洗脸擦手。脱去中衣时,衣上汗水湿透,吓了她们一跳。

“最近的温泉池子有没有?朕要洗澡!朕要放松身心!”

宫女们紧急将我送往温泉汤池殿,只不过这地方在太医署。

太医署的池子论建筑风格,自然不及东宫留仙殿有品位,但论药用,则无可匹敌。褪去衣物,泡在清淡草药香的温泉池内,是别样一种体验。

为了满足自己对太医署药物的好奇,我潜入池底,捞了不少好东西。虽模样各自长得猎奇,但都散发着诱人味道,伸了舌头暗自尝了尝,苦中带涩,涩中带甜。不禁吃下几个。

水下一番探险,吃了一肚子黑不溜秋的药材。吃撑了再浮上来,脑袋弗一出水,便被岸边的一个影子惊吓得打了个饱嗝。

深长袍襦垂在水边,手托果盘的太医署令静立池畔,垂着目光凝注水面,被我的突然出水给打断了静想。轩眉朗目的韵致由静转动,他自臂弯上抽了件广袍,抛到我头顶,待广袍落水,恰好披我身上。

我盯着他手里的果盘,池鱼一样游去了岸边,衣角划拉出一道道水纹,如鱼鳍。

池畔的太医署令柳牧云弯腰蹲下,待我游去他身边,他伸出一手擦去我嘴边黑乎乎的痕迹,放到眼前一看:“艾叶,当归,香茅,苦参,白芷,甘草……元宝儿可饱了?”

我嘿嘿甩尾游到他左手果盘边,探手取果,塞进嘴里:“饱了还能吃!”

他将我手摁在果盘里,严肃教育:“不是什么药材都能吃,万一吃到有毒的,或是对身体不好的,怎么办?”

我仰头对着他:“有太医哥哥啊!太医哥哥能救元宝儿。”

他的严肃便持续不下去,在我的注视中,表情又软下来,取了果子喂我嘴里:“听说元宝儿出了不少虚汗,今晚就住太医署,太医哥哥给你调理。”

我探手触上他手腕,轻轻摇动:“太医署有好吃的么?太傅说要带我吃卤煮。”


☆、第44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八


一觉醒来,便已穿戴整齐。这样的待遇,有记忆以来便不曾有过。

一身崭新而合身的衣物,似乎随时需要,随时可取到。这太医署的偏院,略神奇。

揭了身上盖的薄毯,下地脚边就有备好的鞋子,走几步到桌边,桌上有放置的一盘红枣和一壶凉好的茶。坐过去,边吃边喝,顺道环视房内。第一感觉,简洁清幽,井然有序。第二感觉,随时随地都有备好的所需物品。不出三步,应有尽有。

离开桌边,两步内另有几案,上置果品,再两步,多宝格上有糕点。不管朝哪个方向走,皆能沿着布置的吃食吃一圈,且不会累着,随时都有地方可坐。沿着事先摆好的食物,吃了三圈,尚有盈余。

不禁令人感叹,真真人间天堂!

门上竹帘一响,柳牧云端了一个托盘入内。见我正蹦跶在食物之间乐不思蜀,不由脸现微笑,轻步走来:“这么快就醒了?”

轻言笑语,隽秀温柔的太医哥哥,此刻我有些无法直视他,虽然这里显然都是他特意布置的,方才我还徜徉忘返。但我毕竟是个有原则的人,当下便不想理他。

托盘上的清香无孔不入,蔓延到了鼻端。我果断奔去了他身边,扒上托盘,使劲往托盘上的小盅里看:“我能尝一点么?”

他稳稳端了小盅放去桌上,我只得摒弃前嫌随他移动。

“尝吧。”他笑着示意。

我看了看他,确定无碍,捧起小盅送到嘴边,伸舌头舔了一口,甜甜的,迫不及待全部倒进嘴里,无比的甘甜。意犹未尽舔舔嘴角:“太少了,不够吃。”

柳牧云收回小盅,笑道:“只是这么一点,我便守了一百二十个时辰,煎熬了太医署一半的珍稀药材,方煎出这一小盅。”

听起来就很厉害,我有些愧疚:“早知道,我就只尝一小口好了。”

“本就是为元宝儿煎的药。”他伸手给我嘴角擦了一擦药渍,盯着我的眼,“就是调了一点蜜,不然怕你不喝。”

我忐忑道:“可是我又没病,浪费了那么多珍稀药材,还让你守了那么久。”

“这是恢复记忆的药。”他神情哀伤而郑重,“无论什么代价,我必让你想起从前。”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探过身,一手摸向我后脑勺,头发之下,如同诊断一般,“从山崖坠下,后脑磕碰过,又在水里浸泡过,伤势入脑,封住了记忆。”

做完诊断,他手势一带,我脑袋一偏,歪向他胸口,整个人也倒了过去,被他搂在怀里。他衣上是草药的清香,我有些闹不清眼下处境。

“元宝儿……”他低头,气息就悬在我额头。

我脑门冒汗:“太医哥哥,我、我还要看奏折……”

他如同没听见,气息依旧停在原处:“从小你就在太医哥哥身边,睡觉也好,洗澡也好,穿衣也好,都是太医哥哥亲力亲为,换了旁人,你还不乐意。如今长大了,又不记得从前,就跟太医哥哥生疏至此了么。”

淡淡的语气,不见一点责备埋怨,但话语中的意思如此明了,对我刻意的疏离是全部感应到了的。

“可元宝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我只能如此解释。

“十六岁了,确实不再是小孩子。”他低声叹息,“从前盼着元宝儿长大,可一旦真的长大,又留不住,还不如从前的时光。”

“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洗澡穿衣,不需要劳烦太医哥哥了。”从他怀里脱离,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

他愣了一愣,脸上愕然得毫无准备。

为什么他们都意识不到这一点呢?我进一步点明,厚着脸皮看他:“十六岁的姑娘,总不好让……让一个男子给她洗澡穿衣吧?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的么?”

他表情震惊,仿佛才意识到我是个姑娘似的。待他渐渐反应过来,面上竟起了薄晕:“你当太医哥哥是登徒子么……”

我赶紧解释:“当然不是!太医哥哥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但是,洗澡穿衣这种事,它不妥呀!”

他一派失落,再多言语也安慰不了。

幸而此时屋外传来喧哗,两处频率不同的脚步声扰乱院落清幽。

“太医令真的不在这里,姜太傅你快请留步,此地不可乱闯!”一个苦苦哀求的声音伴着仓惶的脚步声。

“看来这无耻之尤的家伙就在这里没错了!”一个熟悉的嘲弄嗓音伴着果断的脚步声。

我在桌旁抬起头,心道糟糕,事先没跟姜冕说一声,还在别处沐浴更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柳牧云听得外间吵闹,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去了门口,拉开门,正迎向姜冕。

“撒着弥天大谎私拐陛下据为己有,果然非太医令莫属。”姜冕语气不好道。

“擅闯他人私院还如此不知廉耻,果然非姜太傅莫属。”柳牧云不甘示弱。

我在屋内捂脸,好想打个洞藏起来。

“柳牧云,将陛下藏到这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从元宝儿小时到如今,你这不臣之心还真是一日未曾改过!”

“姜冕,我乃太医,照顾陛下生活本就是分内之事,反倒你这外臣屡屡干预内廷,才是怀有不臣之心!”

“将陛下照顾到自己私院,你分内之事未免过头了吧?太傅教导陛下,我不知有外朝内廷之分!”

“倒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太傅给自己定的标准总是那么让人大开眼界。”

“少废话!元宝儿呢?”

“若没有天大的事,元宝儿此刻并不想见任何人。”

“第一,眼下就有天大的事。第二,我是姜冕,不是任何人。”言毕,姜冕穿门而入,任何阻挡都是纸老虎。

见情况不妙,我便要往桌底钻,被太傅一眼瞅见:“陛下要做什么?”

我爬起来坐上凳子,举起手中一物,出示他看,正色道:“枣掉了,朕思一枣一粟皆来之不易,故而捡起来吃掉。”说着,将枣往身上擦了擦。

姜冕站在房中,匆忙行路带起的额上汗迹未干,沉眼凝视我:“陛下更衣了?”

我啃了一口枣:“嗯。太傅说有天大的事是什么?”

姜冕神态不改,依旧沉郁着脸:“还沐浴了?”

我啃枣的手抖了一抖:“嗯。太傅寻朕,可是有什么急事?”

姜冕脸色一分分沉下:“宫里最近的浴汤在太医院,陛下泡的药泉,更的此间衣物,替陛下更衣的乃是太医令,就在这间屋子。”

我将手指啃到,却无暇感觉到疼,偷瞄了一眼屏风旁,一只小木盆里浸着湿淋淋的毛巾,物证确凿,但我顽强抵抗:“是朕自己换的。”

“陛下习惯将衣带系在右侧,混账太医令习惯系在左侧,这衣物染有陈年药香,且衣料是几年前宫里赏的,款式亦是几年前的。”他郁卒地看一眼床榻,旋即转开视线,“床单上有水痕……陛下是睡下后被人换的衣物。”

枣核都忘了吐出来,直接吞咽下肚,我负隅顽抗:“何、何以见得?”

他垂下眼睑,缓缓道:“我猜的。”

我正要松下一口气,他再缓缓道:“陛下却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屏息。

什么人能萌发这么狗血的猜想?!太傅果然不是一般人!

柳牧云静静地站在门窗边,不言不语,是旁观,亦是等候。

一时间,屋内空间都仿佛生了裂痕,又似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陷入危局中的我顿时被激发自救的潜能,抓住一根稻草,以刻不容缓的神情道:“朕身为一国之君,当先处理国事,再顾私事。太傅急匆匆来寻朕,一定有什么紧迫的事要处理?”

姜冕抬眼,目中无光,语气清淡:“落凤县王县令在酒楼醉言真假郡主一事,宣扬真郡主被诬陷,皇叔被蒙在鼓里,奸人逍遥法外。现已惊动御史台,御史大夫已介入调查,大理寺被迫出面,称要公开审理此案。”

刚脱离一潭浑水,又掉进一锅乱粥,我完全不能思考:“这,这京师各衙门效率这么高?”

我不过洗了一个澡,睡了一场觉,外面便天翻地覆了。

柳牧云无法再旁观,也感觉到了此事的棘手:“这王县令是什么来历?怎不派人看好他?酒楼醉言是真醉还是假醉?可有控制起来?御史台这帮人整日听风就是雨,一点风吹草动便要大动干戈,逮着这件事还不知要拉多少人下水。”

姜冕此时却跟无事人一样,袖起手来:“陛下还朝,假阿宝被投进狱里,谁想到地方一介小县令也敢大闹京师。大理寺倏忽,没看住王县令。芝麻县令撒了酒疯,正合御史台心意。”

我见他尽说废话,一拍桌案:“太傅如此淡定,必有良策,说吧!”

“臣是外臣,焉敢插手皇家内廷事。”说罢,他轻飘飘转身抬脚走了。

明知是鱼钩,身为一条元宝儿鱼也必须奋不顾身咬上去,我死命奔过去抱大腿拖住他:“外朝内廷太傅说了算!”

御史台素来功力不凡,职责监察百官,可风闻奏事,不承担任何后果,据说这些年御史台的弹劾名单可绕宫廷三圈,朝廷官员皆被一网打尽,只有一条漏网之鱼。

便是太傅,姜冕。


☆、第45章 陛下还朝日常一九


御史台官员们毕生致力于弹劾公卿,将拉大臣们下水视为终生事业,但姜冕竟能幸免于御史台黑手,不可不谓之奇迹。若非姜冕内外修身有圣人光环让人无处弹劾,便是他老谋深算行事不留把柄的段位太高。

显然我更倾向于后者。

御史台无事找事的秉性造成的无差别攻击必然伤及无辜,比如朕。

可朕是如此纯良不善权谋的一个隐藏性别的少女。

只能求教于姜冕:“太傅,这可怎么办?要不要来个釜底抽薪?”

被我允以“外朝内廷都他说了算”的姜冕才算顺了点气,挣脱我的魔爪也只是象征性的,也肯多看我几眼了:“怎么釜底抽薪?”

“削掉御史台。”我纯良道。

“御史台官员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你不怕削得手酸?”姜冕没好气道,“再说,事情已经败露,再把人灭口是嫌罪行不够鲜明?”

“难道任由御史台发挥?”我皱眉道。

“由御史台揭发不比被阿宝党羽进一步发难更容易应对?”太傅一派万事不足虑的轻松语气。

“容易应对?”我不得不怀疑起人生。

“以郡主的身份,随我前往大理寺。”太傅出谋。

“然后呢?”

“据理力争,证明自己的郡主身份。”

我叹气,想来做郡主也不比做帝王轻松,竞争太激烈了,可郡主只能有一个。

柳牧云给我系上披风,拍了拍肩:“别担心,大理寺卿是陛下阵营里的,就是有些死脑筋,感情纠结到了太傅的人身上。”

我动了动眉毛,暗道有些小瞧了太医哥哥呢。

姜冕气色顿时又不好了,然而被插刀又无可反驳,只能默默咽下一口血。

卸下帝王身份出宫,以郡主身世再入大理寺。出了轿,我轻车熟路就要往大理寺公堂赶,被太傅不紧不慢地阻住了。

他一点也不赶时间,背倚大理寺象征气节与正直的翠竹,低眉顺目,愣是把浩然正气掰成了风花雪月,嗓音徐缓又迂回:“元宝儿,传言大理寺卿同我因一个女子而有些过节,这其中有些曲折,并非别人所想的那般。”

被他阻在翠竹间,我只能跟上他的思维:“喔,所以?”

“所以……这是个误会……”他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

他大概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主动解释,还解释得遮遮掩掩,妄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是说南笙姑娘是太傅的未婚妻是个误会,还是大理寺卿喜欢南笙姑娘是个误会?”

他惊诧抬眼:“你知道了?”

“太傅的这点事情,宫里谁不知道,我不想听也听到了不少。”见他一副被戳穿的形容,我安慰他,“朝里大臣也没有人不知道太傅和大理寺卿的情感瓜葛,这事你们打算互相膈应到什么时候去?朝臣不睦,竟是因着三角关系,还牵扯当朝太傅,也不怕人笑话。你们还是来个了断好了。”

他心虚问:“怎么……了断……”

看他心虚的样子就很来气是怎么回事,我果断道:“太傅赶紧娶了未婚妻不就不招人惦记了么。”

他却会听偏意:“招谁惦记?”

我沉了沉气:“太傅招宫女们惦记,南笙姑娘招旁人惦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望着我,无话可说。

我走出竹林,便即赶路。

今日大理寺闲杂人等一律被清空,有宫廷大案开堂待审,皇室贵胄出席,御史台监审,气氛极为凝重。

因为竹间这一耽搁,我们赶到大理寺公堂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大理寺卿杜任之大堂高坐,公堂一旁坐着皇叔,一旁站着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公堂之下站着原本已收监的阿宝,此时形容憔悴但似仍抱有一线希望。

我与姜冕先后迈进公堂大门,众人皆转过视线。杜任之自公堂座椅上站起,明着是因姜冕太傅身份而见礼,暗着自然是因顾忌我。御史台的两名高官对姜冕致意后,齐齐狐疑地注视于我。

大朝会上虽然他们也都在,但离得较远,大概对我容貌未曾详加审视,但数年君臣,即便我那替身少年动辄称病不朝,御史台多少也见过我这张脸,熟识算不上,大概也能依稀眼熟。

此刻我依稀眼熟地站在他们面前,同时还有个依稀相似的阿宝。只怕他们要更加惊叹郡主同陛下的皇家血统了。

姜冕同皇叔互相示意后,也坐到了那一侧的另一把椅子上,还有侍从奉茶。自他进门,阿宝视线便投到他身上,胶着难分,牢狱内熬出的憔悴容颜也涤荡一空,重焕生机。姜冕只随意掠了她一眼,并不如何停留。

我找了个适当的距离站了,满堂视线唯有晋阳侯不着痕迹。我这皇叔于公开场合便是一副贵胄气派,端雅清贵,目下无尘,不染俗物。这场公案里,他挂了名,真假郡主——名义上皇叔的掌上明珠,对此也瞧不出他的倾向与端倪。王侯气度,果然是久经历练凝铸的。

大理寺卿道明原委,重述此案情节与初审结果,因眼下有人翻案,故而重审。一旁堂案主簿一字字记录,不敢有差。

御史台为自己这一天赋之权得以插手大理寺案件而表示满足。

官样过场走完后,案子的关键又到了真假郡主自辩环节。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回阿宝翻案得令人瞠目。

“回禀各位大人,阿宝自幼在民间长大,并不知自己身世,唯听母亲提到过阿宝生父,说父亲是她平生仅见的一位奇男子,文武双全,是开国战火里走出来的浴血将军,有不世功勋。然而他背负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深爱一人而不可得,为了维护那个人,他自甘放逐。母亲就是在这时闯入他的视线。因母亲同那人长得极似,他便将对那人道不出口的爱渐渐转移至母亲身上,后来便有了我。”

阿宝有条不紊道来自己身世,满堂震惊,纷纷拿眼看向晋阳侯。

晋阳侯还是端雅清贵的形容,但面色略白,仿佛被言语拉入尘世,无法挣脱命运的束缚,面有哀戚与薄怒。

大理寺卿也万万没有想到阿宝竟有说书人天赋,阿宝供词里的父亲身份同晋阳侯太过吻合,更是贵在虚实相嵌,离真相只有半步距离。

“阿宝姑娘,你所言可属实情?你所谓的父亲,其功勋经历,举国皆知。然而涉及隐秘之事,无法辨别真伪。以及你所谓的母亲,身在何方,可否传来作为人证?”

阿宝面容凄然:“大人,阿宝对天发誓,今日所言字字属实。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临去时见我孤身一人,便将父亲之事告知。但母亲不欲阿宝卷入皇亲身份,便令阿宝谎作失忆,投奔当地县令。然而县令婉转得知阿宝身世,想要因此邀功,逼迫阿宝前往平阳县面见暂为巡按的姜太傅。谁知姜太傅身边已然有了一位郡主,而且同太傅十分亲昵,二人不避闲言,吃住皆在一起。太傅听信那人为郡主,便斥阿宝为伪冒,根本不听阿宝解释。阿宝虽顺着母亲遗言,并不愿卷入真假郡主一案,但身不由己,一件件事情逼得阿宝不得不自证身世才能苟活。”

满堂继续震惊,纷纷看向姜冕,眼神是佩服的。堂堂太傅竟能不避闲言同郡主传绯闻,这是何等的……风流无耻。

晋阳侯自身的风流韵事未洗清,但不妨碍他投向姜冕一瞥,深具无言审判之威。后者颇感压力,但似也无力反驳,谁让阿宝说的这些事情它并非虚言呢。

我在一旁对阿宝很是刮目相看,两段供词便深入剖析了当朝两名权贵的人渣秉性,简直入骨三分,让人不得不信。

被戳上“色胆包天”标签的太傅姜冕顶着众人瞩目的压力,还得作淡定模样,端得极为辛苦。然而我一点也不同情他。平阳县他所作所为,以为天不知地不知,胡作非为一件件,也该被收拾一下。真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大理寺卿终于从听八卦中暂时脱离,神情复杂看了看同他处于三角关系的姜冕一眼,随后正了正色,重新面对阿宝:“既无人证,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太傅乃是正直之人,岂非你口中罔顾王法只徇私情的好色之徒?”

最后一句很带个人感情,断句语气都别有情绪。

晋阳侯也再看了姜冕一眼。

姜冕无奈只得再顶一层厚脸皮。

虽无人证,阿宝也依然成竹在胸:“母亲说过,朗朗乾坤,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需去辨,一切自有天定。可阿宝觉得,明珠蒙尘,骗子却逍遥法外,无异于天道下的讽刺。阿宝必要自证身世,令母亲余情得寄,让父亲知晓。母亲与父亲做夫妻时日虽短,且并未有明媒正娶,父亲依旧是孑然一身。但母亲对父亲的熟知,恐怕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父亲不为人知的隐私,母亲也是唯一知晓的人。”

事涉皇族面子,大理寺卿不得不请示晋阳侯是否方便阿宝说下去。

晋阳侯沉默片刻,淡然道:“让她说。”

“因身份之别,父亲无法同所爱的女子在一起,也无法对天下人坦言。情结郁怀于心,无法排遣,机缘巧合他又遇着另一名女子,便无法控制寄情于她。父亲用情至深,母亲自然深知父亲的一切特征,比如,父亲曾为所爱女子挡下一箭,肋下箭伤经年仍在。”

晋阳侯面色不改,然而放在膝上的手指颤了一颤。

大理寺卿请示,晋阳侯轻轻点了点头,却道:“此事许多人皆知,我身上箭伤并非隐秘,不足为奇。”

阿宝从容又道:“父亲从未叫过母亲真名,却唤她——阿夜。”

晋阳侯离座起身,面色瞬变:“不用再审,阿宝乃我民间遗珠!”


☆、第46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零


真假郡主一案就此尘埃落定。

晋阳侯父女于大理寺公堂相认,御史台表示场面极为感人,少有见晋阳侯如此动容,不愧是亲骨肉。也幸亏御史台发现得早,不然大理寺就此多了一桩冤案,可见大理寺卿断案多么不靠谱。于是大理寺就被弹劾了一本。

当然,弹劾奏本朕暂时看不到。

因为朕被投进了大理寺大牢,原本关押阿宝的地方。

我坐在牢里托腮冥想,阿宝是怎么成功翻案的,帮助她获取这些信息的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得知皇叔的秘辛,连皇叔都不得不冒认郡主,以终结此案。

冥想到了傍晚,腹中饥饿也想不出什么端倪,只能祈盼晚饭的到来。天大的事情,等吃饱了再说。

左等右等,终于盼来了牢狱餐。

饿得眼花缭乱的我,坐在牢中地上,看着款款前来开锁送餐的狱卒都觉爽心悦目。狱卒进得牢内,放了托盘到一张破败的小木桌上,见我迅速奔了过去坐下,竟叹了口气,也同我一般坐到了地上,压住了我揭碗的手。

难道吃牢饭还要行贿?我吃惊地看着他,越看越觉食欲大涨,不由咽下口水。

这狱卒胆大包天,在我脸上掐了一把,狠狠道:“什么时候你还这么有食欲,难道没看出我是谁?!”

我揉揉眼,才看清狱卒灰服之下,竟是——“太傅?”

他又给我脸上一捏,大约觉得手感太好,有些上瘾:“你竟没第一眼认出是太傅!”

我趁机掀了食盒盖子,见里面是只砂锅,装的是——卤煮!!

提了筷子直奔主题,埋头虎吃,也没在意旁边碎碎念:“我竟连卤煮都比不上,你就坐拥江山卤煮好了,雇个御厨就够用了,也用不着太傅。”

我就在太傅幽怨的注视中吃完了一顿卤煮,身心满足。

“太傅,明天早饭吃什么?”我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含在嘴里,对姜冕含糊道。

他被气得不轻,怒而起身:“你还打算在这里长住?”

我仰头看他:“难道大理寺不包食宿?”

“……”他再待下去大概要被气得作古,挥袖便要甩下我离去。

我挥着筷子,指向他脚下:“啊,老鼠!”

姜冕顿时变色,忙一步退开:“在哪?!”

我假意寻找了一番:“咦,不见了。”

一个栗子敲到了我脑门,太傅怒而返回:“诓骗尊长,抄书一百遍!”

我捂着脑袋,趴回桌上,听到抄书便痛不欲生的模样:“老鼠那么可爱,我决定养一只做宠物。”

姜冕一阵颤抖:“你敢!”

我摸着满头的包,偏过头去,不作声。

沉默半晌,他主动靠近,将我趴在桌上的身躯往身边带了带,伸出一只手摸向我脑袋,袖口梨花香弥散鼻端,在袖角轻抚脸庞的触感中微微荡漾。

“你小时不是爱养蛐蛐儿么,太傅不小心踩死了你的爱宠,后来捉了一只还你,你还给取名二宝儿,说是太傅亲生的。”他缓缓追忆,不知是企图唤醒我,还是供他自己沉湎。

我动了动耳朵尖:“那二宝儿后来呢?”

“……寿终正寝了。”袖角一滞。

我再度泄气。

“不过可以再养一只。”他旋即安慰。

“真的?”

“嗯,只要你不养老鼠,其他什么都可以养。”

我把脸转回来,太傅正处于温情脉脉时段,机不可失:“那,抄书一百遍,元宝儿会积劳成疾……”

他摸过我脸颊,不知是中计了还是借机放水:“不用抄了。”

我重又活过来,神清气爽,方才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

他收回袖子,谈公事:“你对阿宝的供词怎么看?”

“虚虚实实,难辨真假,不过皇叔已经认了她,大理寺也只能推翻原判。太傅,皇叔真如阿宝所说,爱了一个不能爱的人,然后就寄情他人了,还生了女儿么?”

“你也说是难辨真假了,大理寺卿也判不了这情案了,恐怕真相只有你皇叔知道。”

“阿宝现在是郡主了?”

“可不是。阿宝被晋阳侯带回了府,这下她如愿以偿了。就是不知晋阳侯要如何对外人解释呢。”

“阿宝真了,那我不就是假的了么,不过我也的确不是郡主。如果郡主必须有一个,那也只能是阿宝了。可是这样一来,平阳县令不就有伪造郡主的嫌疑么?”我小声,迂回了一把。

姜冕看我一眼:“绕来绕去,你这是担心施县令呢。身陷囹圄,你不为自己想想怎么脱身,倒去替尚书的准女婿操心。”

我再小声:“他不还不是尚书女婿么,万一……”

姜冕将我打断:“没有万一,明日便是尚书千金童幼蓝与施承宣婚仪之期!”

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打晕了。

姜冕抛出旱天雷后,定定看着我。

半晌,我找回嗓音,颤了一颤:“什么时候公布的婚期,这么急,我怎么不知道?”

姜冕沉着语调:“就在真假郡主案判下,你被投进大牢后的一个时辰内。”

“为什么?”我已经不会思考了。

“你以为童尚书是吃素的?他不知道施承宣在平阳县干的那些事?施承宣卷入真假郡主案,你若是假的,他便脱不了干系。你被判了斩监候,他身为平阳县令,奉你入京,他能逃得了?为了保住这准女婿,童尚书当即宣布童小姐与施承宣的婚期。便解释了施承宣入京乃是为完婚,而不是奉你为郡主入京邀赏。真假郡主案事涉皇亲,里面多少理不清的关系,便是御史台也只能插手到这地步,谁能逼得晋阳侯将自己的私情一一解释给人听?所以此案中,有后台的,便可以幸免于难。幸运的是,施承宣有礼部尚书这座靠山,做了人家女婿,便可一世无忧,甚至还能借机从平阳县调入京师,从此平步青云。不幸的是,你身为假郡主,是没有靠山的。”

我听得浑浑噩噩:“斩监候,那我什么时候赴刑场……”

姜冕不免动气,却不好再对我动手,一拍木桌,欲将我震醒:“陛下说什么胡话!赴什么刑场!斩监候,收监待斩的是假冒郡主,你趁机死遁,这斩监候便一举两得!从此,你做你的帝王,再无从前平阳县的身份之扰!”

我这才理解了他的思路,无力道:“可是容貌不能改,我还是这张脸。”

姜冕对我的死脑筋表示绝望:“皇族容貌相似,是个什么大问题?况且你是陛下,有几人能直视天颜?见过阿宝的人并不多,晋阳侯将她带入府,定也不会给她多见外人的机会。再长几年,看她还能同你一模一样?”

真假郡主案便就此完美解决。我在太傅策划下,毫发无损地走出了大理寺,以陛下的身份重回宫廷。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御花园里繁花似锦,蜂蝶翩跹,我站在园中看它们热闹无拘地生活。

身后传来眉儿焦虑的声音,对来人倾诉:“太傅你可来了,陛下一夜不曾睡着,天还不亮就跑来御花园看虫子,她站那都两个时辰了!陛下是怎么突然对虫子产生这么浓烈的兴趣的?”

“陛下吃早饭了么?”

“不曾。”

“……”太傅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以后但凡陛下不吃东西,一定及时通报于我!速去备些粥,多添加肉末!”

眉儿领命而去。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身后。我则看着眼前花蕊里的两只蜜蜂,它们不好好采蜜,却抱在一起。我已观察它们良久,不知它们要抱到什么时候去:“太傅,这两只蜜蜂为什么不采蜜,它们干嘛呢?”

站我身后,同我一起看蜜蜂的姜冕咳了一声:“它们是在交尾,繁育后代,这比采蜜重要多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好奇地观摩。

身后太傅又咳了一声:“好了,别看了,非礼勿视,我们坐会吧。”

我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到了桌边,坐在石凳上。他也跟过来坐了,抬起今日格外宽阔的袖口,从中取出一个鸟笼,内里一只红羽小鸟跳跃来去。

我怏怏的神采顿时为之吸引,拿手指伸到鸟笼边拨弄,惊奇其火焰羽色:“这是什么鸟?”

“安南国的红鹦鹉。”姜冕递了根竹签给我,又取出一小包玉米粒,叫我投喂,“我给训了一晚上,终于会开口说话了。”

我投了一颗玉米粒进鸟笼,看红鹦鹉跃下栖息的金丝,啄食玉米粒,瞅了瞅我,开口便道:“陛下陛下!”

鸟做人声,不由令人发笑。姜冕亦凑在鸟笼旁,见我笑了,才舒展了眉头。

红鹦鹉见主人高兴,愈加卖弄:“元宝儿元宝儿!太傅什么时候才能比卤煮重要?”

姜冕大囧,扔了颗玉米砸鸟头:“不要乱学舌!说陛下万岁!”

红鹦鹉接了空中飞来的玉米,继续卖弄:“元宝儿元宝儿,等太傅学会做卤煮,太傅就比御厨重要了!”

我把脑袋转向姜冕:“太傅,你在练厨艺呀?”

被鸟出卖的太傅只能高冷起一张脸,面瘫起来:“厨艺亦是六艺之一。”


☆、第47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一


今日大理寺闲杂人等一律被清空,有宫廷大案开堂待审,皇室贵胄出席,御史台监审,气氛极为凝重。

因为竹间这一耽搁,我们赶到大理寺公堂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大理寺卿杜任之大堂高坐,公堂一旁坐着皇叔,一旁站着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公堂之下站着原本已收监的阿宝,此时形容憔悴但似仍抱有一线希望。

我与姜冕先后迈进公堂大门,众人皆转过视线。杜任之自公堂座椅上站起,明着是因姜冕太傅身份而见礼,暗着自然是因顾忌我。御史台的两名高官对姜冕致意后,齐齐狐疑地注视于我。

大朝会上虽然他们也都在,但离得较远,大概对我容貌未曾详加审视,但数年君臣,即便我那替身少年动辄称病不朝,御史台多少也见过我这张脸,熟识算不上,大概也能依稀眼熟。

此刻我依稀眼熟地站在他们面前,同时还有个依稀相似的阿宝。只怕他们要更加惊叹郡主同陛下的皇家血统了。

姜冕同皇叔互相示意后,也坐到了那一侧的另一把椅子上,还有侍从奉茶。自他进门,阿宝视线便投到他身上,胶着难分,牢狱内熬出的憔悴容颜也涤荡一空,重焕生机。姜冕只随意掠了她一眼,并不如何停留。

我找了个适当的距离站了,满堂视线唯有晋阳侯不着痕迹。我这皇叔于公开场合便是一副贵胄气派,端雅清贵,目下无尘,不染俗物。这场公案里,他挂了名,真假郡主——名义上皇叔的掌上明珠,对此也瞧不出他的倾向与端倪。王侯气度,果然是久经历练凝铸的。

大理寺卿道明原委,重述此案情节与初审结果,因眼下有人翻案,故而重审。一旁堂案主簿一字字记录,不敢有差。

御史台为自己这一天赋之权得以插手大理寺案件而表示满足。

官样过场走完后,案子的关键又到了真假郡主自辩环节。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回阿宝翻案得令人瞠目。

“回禀各位大人,阿宝自幼在民间长大,并不知自己身世,唯听母亲提到过阿宝生父,说父亲是她平生仅见的一位奇男子,文武双全,是开国战火里走出来的浴血将军,有不世功勋。然而他背负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深爱一人而不可得,为了维护那个人,他自甘放逐。母亲就是在这时闯入他的视线。因母亲同那人长得极似,他便将对那人道不出口的爱渐渐转移至母亲身上,后来便有了我。”

阿宝有条不紊道来自己身世,满堂震惊,纷纷拿眼看向晋阳侯。

晋阳侯还是端雅清贵的形容,但面色略白,仿佛被言语拉入尘世,无法挣脱命运的束缚,面有哀戚与薄怒。

大理寺卿也万万没有想到阿宝竟有说书人天赋,阿宝供词里的父亲身份同晋阳侯太过吻合,更是贵在虚实相嵌,离真相只有半步距离。

“阿宝姑娘,你所言可属实情?你所谓的父亲,其功勋经历,举国皆知。然而涉及隐秘之事,无法辨别真伪。以及你所谓的母亲,身在何方,可否传来作为人证?”

阿宝面容凄然:“大人,阿宝对天发誓,今日所言字字属实。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临去时见我孤身一人,便将父亲之事告知。但母亲不欲阿宝卷入皇亲身份,便令阿宝谎作失忆,投奔当地县令。然而县令婉转得知阿宝身世,想要因此邀功,逼迫阿宝前往平阳县面见暂为巡按的姜太傅。谁知姜太傅身边已然有了一位郡主,而且同太傅十分亲昵,二人不避闲言,吃住皆在一起。太傅听信那人为郡主,便斥阿宝为伪冒,根本不听阿宝解释。阿宝虽顺着母亲遗言,并不愿卷入真假郡主一案,但身不由己,一件件事情逼得阿宝不得不自证身世才能苟活。”

满堂继续震惊,纷纷看向姜冕,眼神是佩服的。堂堂太傅竟能不避闲言同郡主传绯闻,这是何等的……风流无耻。

晋阳侯自身的风流韵事未洗清,但不妨碍他投向姜冕一瞥,深具无言审判之威。后者颇感压力,但似也无力反驳,谁让阿宝说的这些事情它并非虚言呢。

我在一旁对阿宝很是刮目相看,两段供词便深入剖析了当朝两名权贵的人渣秉性,简直入骨三分,让人不得不信。

被戳上“色胆包天”标签的太傅姜冕顶着众人瞩目的压力,还得作淡定模样,端得极为辛苦。然而我一点也不同情他。平阳县他所作所为,以为天不知地不知,胡作非为一件件,也该被收拾一下。真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大理寺卿终于从听八卦中暂时脱离,神情复杂看了看同他处于三角关系的姜冕一眼,随后正了正色,重新面对阿宝:“既无人证,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太傅乃是正直之人,岂非你口中罔顾王法只徇私情的好色之徒?”

最后一句很带个人感情,断句语气都别有情绪。

晋阳侯也再看了姜冕一眼。

姜冕无奈只得再顶一层厚脸皮。

虽无人证,阿宝也依然成竹在胸:“母亲说过,朗朗乾坤,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需去辨,一切自有天定。可阿宝觉得,明珠蒙尘,骗子却逍遥法外,无异于天道下的讽刺。阿宝必要自证身世,令母亲余情得寄,让父亲知晓。母亲与父亲做夫妻时日虽短,且并未有明媒正娶,父亲依旧是孑然一身。但母亲对父亲的熟知,恐怕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父亲不为人知的隐私,母亲也是唯一知晓的人。”

事涉皇族面子,大理寺卿不得不请示晋阳侯是否方便阿宝说下去。

晋阳侯沉默片刻,淡然道:“让她说。”

“因身份之别,父亲无法同所爱的女子在一起,也无法对天下人坦言。情结郁怀于心,无法排遣,机缘巧合他又遇着另一名女子,便无法控制寄情于她。父亲用情至深,母亲自然深知父亲的一切特征,比如,父亲曾为所爱女子挡下一箭,肋下箭伤经年仍在。”

晋阳侯面色不改,然而放在膝上的手指颤了一颤。

大理寺卿请示,晋阳侯轻轻点了点头,却道:“此事许多人皆知,我身上箭伤并非隐秘,不足为奇。”

阿宝从容又道:“父亲从未叫过母亲真名,却唤她——阿夜。”

晋阳侯离座起身,面色瞬变:“不用再审,阿宝乃我民间遗珠!”

真假郡主一案就此尘埃落定。

晋阳侯父女于大理寺公堂相认,御史台表示场面极为感人,少有见晋阳侯如此动容,不愧是亲骨肉。也幸亏御史台发现得早,不然大理寺就此多了一桩冤案,可见大理寺卿断案多么不靠谱。于是大理寺就被弹劾了一本。

当然,弹劾奏本朕暂时看不到。

因为朕被投进了大理寺大牢,原本关押阿宝的地方。

我坐在牢里托腮冥想,阿宝是怎么成功翻案的,帮助她获取这些信息的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得知皇叔的秘辛,连皇叔都不得不冒认郡主,以终结此案。

冥想到了傍晚,腹中饥饿也想不出什么端倪,只能祈盼晚饭的到来。天大的事情,等吃饱了再说。

左等右等,终于盼来了牢狱餐。

饿得眼花缭乱的我,坐在牢中地上,看着款款前来开锁送餐的狱卒都觉爽心悦目。狱卒进得牢内,放了托盘到一张破败的小木桌上,见我迅速奔了过去坐下,竟叹了口气,也同我一般坐到了地上,压住了我揭碗的手。

难道吃牢饭还要行贿?我吃惊地看着他,越看越觉食欲大涨,不由咽下口水。

这狱卒胆大包天,在我脸上掐了一把,狠狠道:“什么时候你还这么有食欲,难道没看出我是谁?!”

我揉揉眼,才看清狱卒灰服之下,竟是——“太傅?”

他又给我脸上一捏,大约觉得手感太好,有些上瘾:“你竟没第一眼认出是太傅!”

我趁机掀了食盒盖子,见里面是只砂锅,装的是——卤煮!!

提了筷子直奔主题,埋头虎吃,也没在意旁边碎碎念:“我竟连卤煮都比不上,你就坐拥江山卤煮好了,雇个御厨就够用了,也用不着太傅。”

我就在太傅幽怨的注视中吃完了一顿卤煮,身心满足。

“太傅,明天早饭吃什么?”我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含在嘴里,对姜冕含糊道。

他被气得不轻,怒而起身:“你还打算在这里长住?”

我仰头看他:“难道大理寺不包食宿?”

“……”他再待下去大概要被气得作古,挥袖便要甩下我离去。

我挥着筷子,指向他脚下:“啊,老鼠!”

姜冕顿时变色,忙一步退开:“在哪?!”

我假意寻找了一番:“咦,不见了。”

一个栗子敲到了我脑门,太傅怒而返回:“诓骗尊长,抄书一百遍!”

我捂着脑袋,趴回桌上,听到抄书便痛不欲生的模样:“老鼠那么可爱,我决定养一只做宠物。”

姜冕一阵颤抖:“你敢!”

我摸着满头的包,偏过头去,不作声。

沉默半晌,他主动靠近,将我趴在桌上的身躯往身边带了带,伸出一只手摸向我脑袋,袖口梨花香弥散鼻端,在袖角轻抚脸庞的触感中微微荡漾。

“你小时不是爱养蛐蛐儿么,太傅不小心踩死了你的爱宠,后来捉了一只还你,你还给取名二宝儿,说是太傅亲生的。”他缓缓追忆,不知是企图唤醒我,还是供他自己沉湎。

我动了动耳朵尖:“那二宝儿后来呢?”

“……寿终正寝了。”袖角一滞。

我再度泄气。

“不过可以再养一只。”他旋即安慰。

“真的?”

“嗯,只要你不养老鼠,其他什么都可以养。”

我把脸转回来,太傅正处于温情脉脉时段,机不可失:“那,抄书一百遍,元宝儿会积劳成疾……”

他摸过我脸颊,不知是中计了还是借机放水:“不用抄了。”

我重又活过来,神清气爽,方才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

他收回袖子,谈公事:“你对阿宝的供词怎么看?”

“虚虚实实,难辨真假,不过皇叔已经认了她,大理寺也只能推翻原判。太傅,皇叔真如阿宝所说,爱了一个不能爱的人,然后就寄情他人了,还生了女儿么?”

“你也说是难辨真假了,大理寺卿也判不了这情案了,恐怕真相只有你皇叔知道。”

“阿宝现在是郡主了?”

“可不是。阿宝被晋阳侯带回了府,这下她如愿以偿了。就是不知晋阳侯要如何对外人解释呢。”

“阿宝真了,那我不就是假的了么,不过我也的确不是郡主。如果郡主必须有一个,那也只能是阿宝了。可是这样一来,平阳县令不就有伪造郡主的嫌疑么?”我小声,迂回了一把。

姜冕看我一眼:“绕来绕去,你这是担心施县令呢。身陷囹圄,你不为自己想想怎么脱身,倒去替尚书的准女婿操心。”

我再小声:“他不还不是尚书女婿么,万一……”

姜冕将我打断:“没有万一,明日便是尚书千金童幼蓝与施承宣婚仪之期!”

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打晕了。

姜冕抛出旱天雷后,定定看着我。

半晌,我找回嗓音,颤了一颤:“什么时候公布的婚期,这么急,我怎么不知道?”

姜冕沉着语调:“就在真假郡主案判下,你被投进大牢后的一个时辰内。”

“为什么?”我已经不会思考了。

“你以为童尚书是吃素的?他不知道施承宣在平阳县干的那些事?施承宣卷入真假郡主案,你若是假的,他便脱不了干系。你被判了斩监候,他身为平阳县令,奉你入京,他能逃得了?为了保住这准女婿,童尚书当即宣布童小姐与施承宣的婚期。便解释了施承宣入京乃是为完婚,而不是奉你为郡主入京邀赏。真假郡主案事涉皇亲,里面多少理不清的关系,便是御史台也只能插手到这地步,谁能逼得晋阳侯将自己的私情一一解释给人听?所以此案中,有后台的,便可以幸免于难。幸运的是,施承宣有礼部尚书这座靠山,做了人家女婿,便可一世无忧,甚至还能借机从平阳县调入京师,从此平步青云。不幸的是,你身为假郡主,是没有靠山的。”

我听得浑浑噩噩:“斩监候,那我什么时候赴刑场……”

姜冕不免动气,却不好再对我动手,一拍木桌,欲将我震醒:“陛下说什么胡话!赴什么刑场!斩监候,收监待斩的是假冒郡主,你趁机死遁,这斩监候便一举两得!从此,你做你的帝王,再无从前平阳县的身份之扰!”

我这才理解了他的思路,无力道:“可是容貌不能改,我还是这张脸。”

姜冕对我的死脑筋表示绝望:“皇族容貌相似,是个什么大问题?况且你是陛下,有几人能直视天颜?见过阿宝的人并不多,晋阳侯将她带入府,定也不会给她多见外人的机会。再长几年,看她还能同你一模一样?”

真假郡主案便就此完美解决。我在太傅策划下,毫发无损地走出了大理寺,以陛下的身份重回宫廷。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御花园里繁花似锦,蜂蝶翩跹,我站在园中看它们热闹无拘地生活。

身后传来眉儿焦虑的声音,对来人倾诉:“太傅你可来了,陛下一夜不曾睡着,天还不亮就跑来御花园看虫子,她站那都两个时辰了!陛下是怎么突然对虫子产生这么浓烈的兴趣的?”

“陛下吃早饭了么?”

“不曾。”

“……”太傅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以后但凡陛下不吃东西,一定及时通报于我!速去备些粥,多添加肉末!”

眉儿领命而去。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身后。我则看着眼前花蕊里的两只蜜蜂,它们不好好采蜜,却抱在一起。我已观察它们良久,不知它们要抱到什么时候去:“太傅,这两只蜜蜂为什么不采蜜,它们干嘛呢?”

站我身后,同我一起看蜜蜂的姜冕咳了一声:“它们是在交尾,繁育后代,这比采蜜重要多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好奇地观摩。

身后太傅又咳了一声:“好了,别看了,非礼勿视,我们坐会吧。”

我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到了桌边,坐在石凳上。他也跟过来坐了,抬起今日格外宽阔的袖口,从中取出一个鸟笼,内里一只红羽小鸟跳跃来去。

我怏怏的神采顿时为之吸引,拿手指伸到鸟笼边拨弄,惊奇其火焰羽色:“这是什么鸟?”

“安南国的红鹦鹉。”姜冕递了根竹签给我,又取出一小包玉米粒,叫我投喂,“我给训了一晚上,终于会开口说话了。”

我投了一颗玉米粒进鸟笼,看红鹦鹉跃下栖息的金丝,啄食玉米粒,瞅了瞅我,开口便道:“陛下陛下!”

鸟做人声,不由令人发笑。姜冕亦凑在鸟笼旁,见我笑了,才舒展了眉头。

红鹦鹉见主人高兴,愈加卖弄:“元宝儿元宝儿!太傅什么时候才能比卤煮重要?”

姜冕大囧,扔了颗玉米砸鸟头:“不要乱学舌!说陛下万岁!”

红鹦鹉接了空中飞来的玉米,继续卖弄:“元宝儿元宝儿,等太傅学会做卤煮,太傅就比御厨重要了!”

我把脑袋转向姜冕:“太傅,你在练厨艺呀?”

被鸟出卖的太傅只能高冷起一张脸,面瘫起来:“厨艺亦是六艺之一。”


☆、第48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二


姜冕、柳牧云二人一同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我垂了一会儿泪,抽噎:“等他醒来,我要见他,我要当面问一问他。”

姜冕默然片刻,任由我滴泪不止:“问他为什么不娶你?还是问他为什么饮毒酒?或是问他在平阳县为何对你出尔反尔?”

柳牧云绞了手巾,半跪于地,给我擦脸,不由叹气:“陛下小时并不会哭,如今倒是都将泪水给了那施承宣,他何其有幸。然而人间本无公平,不过是看谁运气好。他占尽了运气,得你十分真心,旁人不甘又能如何?你若执意要他真心,那就去吧。”

我收泪呆愣看他。

姜冕拂衣起身,退避三尺:“好,那便由陛下决断,陛下心中愿意容谁就容谁吧。臣近来身体不适,恳请搬出留仙殿,容臣告假!”

我就着手巾胡乱蹭了一把脸,清了清泪眼,急问:“太傅搬出留仙殿,要去住哪里?”

他站得挺拔,不带温度的目光扫过我:“上京之大,何处不能容身?留仙殿本东宫少傅教导太子之处,此间再无东宫,亦无少傅,更无当初太子。臣何必再强留此地。”

旋身负袖,他便出了殿门,决绝得很。

如同气力被抽离,我垂下头,眼前一片乱麻,无处得解。

柳牧云见姜冕当真远去,叹口气,“脾气还是那么大,朝里的事一堆未决,他倒是走得潇洒。”

若听由太傅离去,甩手不干,我便将举步维艰。朝里那些事,我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思及此,我抬起耷拉的脑袋,将毛巾塞给柳牧云,站了起来。

一溜儿跑去了留仙殿。

留仙殿此际正是人仰马翻,侍女们恐慌得很。

“陛下!太傅要搬出留仙殿!”侍女跪禀。

我一步跨进殿门,吩咐:“把大门关上!太傅现在何处?”

“寝殿收拾东西!”

我又一鼓作气奔去了寝殿。

殿门外堵了几个侍女,纷纷跪在地上垂泪苦劝:“太傅三思!”

我从她们中间穿过去,硬着头皮勇闯太傅卧房。

“陛下?你可来了!太傅他……”侍女寻我为救命稻草,却不知我正是罪魁祸首。

我挪到殿门口,见里面一件件收拾衣物的太傅听得外面动静,身形顿了一下,却坚决不肯回头看一眼,继续收拾。

床头左手边一堆叠好的袍襦,右手边一堆散落的衣衫,姜冕忙碌其间。我一个旋风般冲过去,往他右手边散落的衣衫上扑压,将衣物搂入怀里抱住。

伸手正要叠衣服的姜冕手臂僵在了半空,冷眼看于我。我侧头瞅了瞅他,垂下眼睫:“太傅不要走。”

他无视,丢下我怀抱里的衣衫不顾,转身往书橱去,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似乎那便是最后的眷顾。从中抽取一部部典籍搁于桌上,一丝不苟叠放书卷。

我蹭去书桌旁,把他叠放好的书一册册搬回书架上。

“……”他忍了忍,最后决定连书也不要了。两手空空,便要就此离去。

我站在他身后,抬手摘下发冠,砸去地上。砸得外间侍女们悚然一惊:“陛下!”

“我不是什么陛下。”我越过姜冕,垂散头发走向众人,“我只是平阳县一个……”

后方快速伸来一只手将我往后一拉:“闭嘴!”

我被拉得仰倒,靠近太傅怀里:“一个小小的……”

姜冕低头,拿唇堵了我即将蹦出来的话语。

众侍女惊呆。

我睁眼看着咫尺间的太傅,脑子里也空了。他闭着眼,还不忘挥了挥袖,门外便是一阵惊慌失措的退散。

我在他怀里挣动,抓着他衣襟要逃去,他揽着我腰身,将我抵到书架边,锁了去路。他温热的手指抚着我脑袋,从发丝上滑过,落到脸上,摩挲了几圈。低头将唇瓣咬住,辗转入侵。

梨花香动,如置身浮沉花海,人便湮灭其中。香自记忆中来,散于眼前虚虚实实眉目如画间。

良久,罢手。两人之间唯有沾在他前襟上的发丝作为唯一的牵连,随他离身而动。

“一个小小的什么?”姜冕凝视我,脸色微红,垂头问。

两人离得太近,气氛暧昧,空气也升温,令人脸上热辣辣的,感觉二人之间罅隙里的浮香都要沸腾开来。

“一个小小的来历不明又无家可归的小乞丐。”我稍稍偏过头,避开这沸腾的温度。

他呼吸细细扑在脖颈间,我整个人便如一只闷熟的麻辣小龙虾,想要蹦出锅盖,却被禁锢在这一方狭小天地。书架与太傅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个元宝儿。

“小乞丐既然一朝成为了陛下,便要忘掉一切属于小乞丐的记忆。”姜冕醇厚的嗓音低低响在耳畔,音色里带着三分告诫六分恳求,最后一分是对命运安排的无措。

“我唯一的记忆便是身为小乞丐的记忆,如果要忘掉,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背靠书架,沉浸在馥郁梨香的成年男子气息中。

“什么都没有?从我在平阳县阻止你跳湖到今日,难道就都不是记忆?”语音里拖着无奈的哀叹。

“是记忆。”我转回头,见他神情落落,也得向他直言,“但还不够。”

身为太傅,他自然有他的骄傲,不会因我一句不够,再追问如何才够。被我如此直言消解掉氤氲的暧昧氛围,他与书架的距离,便不再只是一个元宝儿。

香气淡去几分,因人也离开几分。

他一步步退开,再也不看我,语气也冷硬几分:“即便我份量不够,比不上那施县令柔情似水,你也不得再拿陛下身份当众胡闹!你任性一时,举国便乱,公卿覆灭,黎民遭殃!你若乐见如此,那便休怪我以国法治你!”

我呆愣在书架旁:“你会把我怎样?”

“以欺君之罪,交由大理寺。”他冷酷决然,以我朝太傅的威严,仿佛昭告了我的死刑,“反正宫里也不缺陛下。一个傀儡,也比一个任性妄为的君王有价值。”

竟然会落到那个地步!我顿时没了安全感。果然京都皇宫是处虎狼之地,我的潜意识没错!可是,万一我气不过,就任性了呢?

“太傅要废了我?”可是,我有亲爹太上皇啊,还有皇叔呢!

仿佛看出我的计较,姜冕直击重点,抹杀我的一切幻想:“若当真到那一步,我自然得动用非常手段。你冒充陛下,犯下死罪,太上皇也保不了你。你皇叔大概会舍不得,但也得依国法将你论处!”

“你的非常手段是什么?”威胁我的因素,至少要先探听清楚,搞个明白。

“世家对付皇室,非常手段,怕是你想不到的。”姜冕竟不怕泄密,直言不讳。

“那、那朕先解决掉你们世家!”暂时压了压不安的情绪,我也反威胁一下。

姜冕微微一笑,不屑:“天下世家何其多,即便你穆家为帝,也得借助世家之力。若有心力铲除世家,何故如今还不动手?只怕你穆家还得等个上百年积淀,才可同天下世家一战。”

被挑衅了!

我很不服,鼓了气,誓言:“朕一定要在二十年内,铲除你们世家!”

“我们等着。”姜冕放言一笑,两手空空,甩袖走向殿外。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忽然醒悟,这节奏不太对呢,我是来挽留太傅的,怎么就针锋相对,最后把他气走了?

醒悟完了,姜冕也不见人影了。我背蹭书架,蹲到地上,彻底搞砸了呀,居然毫无城府地对世家宣战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才能不被太傅以国法问斩。

首先,不能再任性,不能说自己不是陛下,不然就是给自己定下罪名。

其次,抱紧太上皇和皇叔的大腿!据说皇叔手握重兵,乃神策军大将军,主要负责护卫京师。一定要讨好皇叔才行!

再次,笼络大理寺,万一将来不小心入狱了,说不定还能买通大理寺卿放我一马。对了,说到买通,我还得有钱才行!

所以说,做个陛下,我得先要保住小命。最后才能跟世家代表太傅一战,最最后彻底瓦解世家势力,将天下收归皇室。

听起来就好任重道远,我一定要努力才行,可是,我饿了。

垂头丧气,再叹几口气,太傅走了,谁给我做卤煮?

想到太傅已离去,心底泛起几缕忧伤,不禁又回味方才他无礼的时候,那感觉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神思飞远,平阳县的时候,施承宣对我是半收养半陪伴的状态,总不好过分亲昵。他不像姜冕能收能放,他是步步谨慎,君子做派。为什么姜太傅就能如此胆大妄为呢?是因为元宝儿小时在他身边,他打骂惯了,从来不行君子作风?

一想就想太久,实在是太傅不守礼的时候太多了。蹲到腿麻,我起身活动,撞上了书架,一册书砸到我头上,落到地上摊开。

我揉着脑袋蹲下去捡,就见书册摊开的地方有夹页,拿起一看,居然是小孩歪歪扭扭的练字纸,上面的字真是丑到不能直视。我把练字纸放回书页,合上书册,就要放回书架,心念一转,又收回来。

翻开裹在书册外层的厚皮纸,才是正经书封,色泽已泛黄,上面用端正小楷写着“东宫录事薄”。字迹同奏折上太傅批语相似。

感觉好像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太傅的日记?!

我忙打叠精神,抱了“东宫录事薄”滚到了床上躺着翻看。

第一篇,记的是姜冕初到东宫,被钦点为东宫太子少傅,觉得不堪受辱,英勇往树上投缳的开端。然而彼时年幼太子误闯小花园,且误救了少傅。少傅见此少年眉清目秀,又口出妙语,思维敏捷,甚为喜爱。后宫女闯入,才知少年是太子。少傅才疑传言有误,但又抹不下面子,便以绝食昭告自己的节操,且令天下人知晓,自己乃是迫不得已做了痴儿太子的少傅,非自愿。

虽然少傅写日记的文笔絮絮叨叨,没个重点,但可足见少傅那时心路历程,真是百转千回。

后面开始便是类似于育儿日志的东西。

文中用词四处可见“蠢元宝儿”、“呆元宝儿”、“气煞老夫”、“不同他计较”……

虽然是本私密日记,但也有骚性大发涂几首韵律诗的篇章,主要是“咏梨花”、“咏梨花”、“咏梨花”……

也有卖弄文笔,骈四俪六的小赋,自比“潘岳之文采,陆机之辞赋”,如“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也有日常絮语,“太医署那个无耻的家伙又来,蠢元宝儿一见他就心花怒放,将少傅我忘到一边”……


☆、第49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三


“东宫录事簿”起初记载了姜冕的心路,然而越到后来,越少涉及自己心境,充斥其间的全是元宝儿昨日做了什么蠢事,今日又说了什么蠢话,而且不厌其烦详细描述元宝儿犯蠢的经过。

就在我觉得完全不能直视自己的童年黑历史,想要跳过去时,又发现书页里夹的练字纸。大致翻了翻,竟有不少,且有太傅给做的编号标记。按编号来看,数字越大,字迹越有点模样,编号数字小的,则完全是狗刨涂鸦。

完全就是一本东宫元宝儿黑历史档案。

翻看到最后,这本录事簿结束于太子出征前。再往后,全是空白。

盯着那些空白纸页,眼前一花,蓦地出现一幕幕出征景象,走马灯一般虚现于纸上。太子车马出城,晋阳侯护送到城外,族叔给我系披风,车马远去,也再不见族叔身影。

下一幕,忽然幻出悬崖峭壁,尸横遍野,万箭齐发,一个身影抱了我跃下悬崖。崖风如刀剑,割脸刮耳,急速坠落中,那身影将我牢牢摁在怀里。下坠的恐惧如影随形,如身临其境,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心跳竟已骤然加快,仿佛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

“陛下?”床边一人将我扶住,一只温暖的手搭上我额头,“梦见什么了?”

我抓住他的手,如抓救命稻草,呼吸急促。

一瓶玉液送到嘴边,不容分说给我灌进嘴里。冰凉的液体入喉,片刻我便平复呼吸,冷静下来。抬头一看,是柳牧云守在床边。

他取了丝帕给我满头揩汗,丝帕上有薄荷凉,令人如沐清风。

“我睡着了?我不是在看书么?”我疑惑地满床找太傅日记。

柳牧云从床头拿了“东宫录事簿”递给我,慨叹:“姜冕的絮叨日记竟是开启你记忆的钥匙,这功效怕是当初他落笔的时候也想不到的。你被日记中文字所引,跌入回忆,沉沉睡去,触及脑海深层记忆,遇见最恐惧的一段,是坠崖?”

我心有余悸,点头:“我真的坠崖过?”

他抬手抚着我头顶,仿佛在安慰一只小猫:“不怕了,我们不会让你再经受这种恐惧。这段虽是最可怕的过往,但也是促使你新生的契机。姜冕以此非常之举,为你保命,险些牺牲他自己。”

我勉强接受新生契机之说,原来梦境里那个抱我跳崖的身影是太傅,我追问:“他怎么确定跳崖后,我能活?险些牺牲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以你太傅之能,根据山崖朝向与气候,他自然推断得出悬崖峭壁上有枝繁叶茂的树木丛生,可以减少坠落的冲击力。根据地形走势也能判断崖下有河流,这便是救命之源。他以自身护住你紧要处,每跌落树枝以他后背承受,因筋骨断了不少,无力再护你,最后在即将坠落山石之际将你抛去了河流……”

听得我心头一颤:“那他最后怎么样了?”

“摔得全身肋骨尽断,奄奄一息,被路过樵夫救了。”

我屏息地想象了那惨状,心里很是愧疚:“要是没有樵夫路过,太傅可能就……”

“就真的牺牲了。”柳牧云坦然直言,“想必那个时候,情势所迫,他必也是抱着牺牲的念头跳的崖。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容许树枝山石划破了脸。”

“啊?太傅划破了脸?可是没看见他脸上有伤啊?”我惊讶非常,也愧疚非常,也好奇非常。

“重伤的姜冕被地方官一层层送到京师,送到太医署,那时刚结束壬戌之乱,我因寻不见你们暂时回了宫,正遇着重伤的姜冕,才将他肋骨都接上,给他续了口气。”柳牧云脸现异样微笑,娓娓道:“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命人去落凤崖下寻你,第二句话便是命人拿镜子。”

“……”那该是个什么情景,我不敢想,不敢想爱美爱风度的太傅那时候的模样。

“我特意让人给他拿了面昏暗不清的铜镜,他只瞅见那昏暗不清的镜面上的些微模样,便晕过去了……”

我急问:“那后来呢?怎么恢复的?太傅他有没有自寻短见?”

“太子不见了,他哪里有资格寻短见,我每日给他扎针使他清醒,让他交代事情始末。他坚称你还活着,我才没有将他一针了结。如今想来,恐怕那也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在悬崖间被摔得神志模糊,他未必有心力判断甩你去的河流是深是浅,以及你还不会游泳的事。”柳牧云神情凝重下来,“那时我便想,元宝儿若是溺死在水中,我……”

我急忙将他打断,好像真怕那时他对太傅下了狠手:“不会的,太傅一定知道我会在水底屏息很长时间!”

“时间一天天过去,派出去寻你的人却一次次空手而归,未带回你的丝毫消息。姜冕能行动后,开始搜罗各种治脸上划伤的药方,不再谈论你的事。恢复容颜耗时最久,我以为他是想要以此打发时光,淡忘自己的罪过,我岂能让他如意?便在最短的时间,给了他最好的药膏,治好了他脸上的划伤。”

“太傅是治好了脸伤,好出来寻我。”我解释道。

“他请陛下,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封他为巡按,这便是他巡查落凤崖附近十八府县的开端。以最好的容貌出来寻你,也坚持认为你还活着,这就是姜冕。”

听完这段我不知情的过往,抚着太傅日记的封皮,我沉吟良久:“太医哥哥为什么给我讲这个?你不是跟太傅合不来么?”

“为了安抚你脑海深处那段黑暗恐惧的记忆。”柳牧云举手摩挲过我脑袋,袖口里都是药香,却并不苦涩,反而是阵阵甘甜清香,他嗓音柔柔,安定人心,“你想不起从前,半是因为脑子受过冲击,半是因为记忆恐惧而潜意识将之封存。我也只好不惜褒扬姜冕,来消解你对那段过往的恐惧。”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经过太医哥哥这一番解说,方才梦境里坠崖的恐惧感,好像真的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那是有太傅为之谋算的情境,有太傅温情脉脉掺杂其间的过往,不再纯粹是冷冰冰的悬崖和劲烈的山风。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太医哥哥跟太傅总合不来?”这个问题我疑惑好久了,从回宫后,就发觉其中有原委。

柳牧云将视线从我脸上缓缓挪到我手中的日记封皮上:“方才你若是不打断,也许就该知道。”

“是吗?”我想了想,“难道是那句,元宝儿若是溺死在水中?”

见我执着追问,他只好答复:“元宝儿若是溺死在水中,我便先解决掉姜冕,再去自沉湖底,与你作伴。”

这话如雷声入耳,轰然作响。

我呆愣着,无法言语。

他再度移回目光,将我凝视,对着呆头呆脑的我,直诉心肠:“你下落不明时,我也不知为何而活,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原来我纵有千般医术万般手段,也救不回元宝儿,我何其无能。这三年,我从未替人看诊过,更不曾出宫。我守在东宫,候着你回来。你三年不回,我候三年。你十年不回,我候十年。谁知上苍垂怜,终于传来你的消息。前往大理寺迎你回宫,是我三年来首度出宫。”

我更加呆愣了。难怪太医令出宫前往尚书府替施承宣看诊,令那么多人震惊。

“可、可是……”可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是柳牧云只是一介太医,既无显赫身世,也无你新生后相伴朝夕的记忆,纵然存有一点妄想,又如何奢望陛下有意。”他微笑着消除我的惶恐,“今日说这些,并非要陛下如何,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知道我待你不同就行。因你是我活着的念想,是我新生的契机。”

被这样一番倾诉,我实在惶恐难安。无法接受,也无法拒绝。

先是施承宣自尽,再是气跑太傅,最后是柳牧云棘手的情愫,完全让人无法应付。去找我爹,他正在思念我母妃,无暇顾及我。于是我只好去找皇叔。

皇叔在京中的府邸据说曾经是设在西山禁区,平乱立功后,被赐了一座离皇宫较近的贵胄府邸。

我此次首度拜访皇叔府邸,做着公子哥打扮,领了几个随从就暗中出发了。

皇叔府邸坐落上京豪宅区,占地颇广。我造访时,皇叔正在府内湖泊上垂钓。仆人直接领我过去,未曾通传。

荷叶连连,正在亭中垂钓的皇叔凝神鱼钩:“元宝儿,过来坐。”

我依言凑过去:“皇叔未亲眼见,怎知是元宝儿?”

“是不是元宝儿,我还用亲眼看么?”皇叔一提鱼竿,金丝线带着阳光划过莲叶间,鱼钩上一条大肥鱼扑腾着就被钓进了亭子。

我上前两手捉住大肥鱼:“元宝儿一来,皇叔就钓上了鱼,元宝儿是不是皇叔的吉祥物?”


☆、第50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四


“可不敢让陛下做吉祥物。”皇叔闻言笑着,将鱼钩从鱼嘴里撤出,再接过我手里的大肥鱼扔进脚边水桶里,从袖里掏出手绢给我擦手。

我凑上前摸了摸青竹钓竿:“我可以试试么?”

皇叔眉眼含笑,让出了位置。我闪身坐上凳子,两手端住鱼竿。皇叔站在一旁,给鱼钩换上新的鱼饵,辅助我握了鱼竿,轻轻一甩,金丝线与钓钩便被抛去了莲叶间,又稳又准。几圈涟漪荡起后,湖波复归宁静。

皇叔静候一旁,我则端坐竹凳,凝神盯着水面。

三盏茶时间过去,湖波依旧平静,不见一只鱼儿的踪迹。我打了个小盹醒来,还是没有鱼上钩。

“皇叔,你府里只有一条鱼么?”实在忍不住,我转头打破寂静。

“耐心一点。”伫立良久的皇叔也没有说累,只盯着下钩处。

我又转回脑袋,打个哈欠,盯水面盯得眼花。

就在我眼花缭乱之际,身边皇叔的袖摆轻微扫过钓竿,钓竿一阵微微颤动,我便感到手里忽然一沉,鱼钩被水下的东西拖住了,四下摇摆,我顿时清醒:“上钩了?”

忙将鱼竿往上拉扯,不多时,见果真钓住一条肥美的鲜鱼。因气力不济,控不住因大鱼甩尾翻腾而低垂弯曲的钓竿,皇叔从旁搭了一把手,助我收竿。皇叔一出手,那大鱼的力道就完全不足道。

肥美的鲜鱼就这样被钓上来了。我瞅了瞅,感觉哪里不对。鱼钩并非在鱼嘴里,而是卡在鱼腹。我吃惊地从鱼钩上取下大鱼:“皇叔,你家的鱼好特别,会用肚子吃饵!”

皇叔又要给我擦手,低下的脸容在波光反射的荷亭内如有神光勾嵌,美似仙人:“陛下莅临,这鱼儿无论如何也要自己上钩,自荐清蒸鱼给陛下开胃。”

我将视线从皇叔脸上收回,咽了咽口水:“清蒸鱼……”

仆人上前收拾鱼竿鱼桶。皇叔悉心交代:“两条鲫鱼让厨房剖好洗净,晚饭我来做。”仆人应声,撤下渔具,退出了荷亭。

“皇叔会做饭?”我心头雀跃,神采奕奕又望向皇叔。

收了手帕纳回袖中,皇叔就着雕栏而坐,背倚亭柱,衣上有荷风:“从前你可是对皇叔的厨艺赞不绝口。”

“那、皇叔会做卤煮么?”我站在亭中,小心求索,寄予希望。

他掠我一眼:“不是说过了么,要吃清淡,不要总想着卤煮。那民间的杂食,不要多吃。”

我泄气,哀怨道:“那我偶尔吃吃总可以吧?”

“姜太傅不是在学做卤煮讨你欢心么,你这一脸的哀怨,难道是他做得不好?”世事洞明的皇叔居然连太傅在练厨艺都知道。

提到太傅,我就更泄气了:“太傅……被我气走了,搬出了留仙殿……”

皇叔毫不意外,岿然淡定:“可是因为那施县令?”

我迟疑地点点头,也寻了对面雕栏抬腿坐上去,抱了亭柱哀声叹气:“怎么办,科考将近,朝里还一堆事,太傅都甩手不管了。”

静静瞧着我的皇叔,半晌没开口。我扭过脑袋望过去,见皇叔目光凝在我周身,但明显走神。

既然皇叔在走神,那我趁机好好打量他吧。我一直在疑惑,皇叔真的是我皇叔?他跟我爹真是兄弟?为什么模样上,一点不像?就连气质,也截然不同。

就算不是亲兄弟,而是表兄弟,堂兄弟,那相貌也差得有点远。

说句不敬的话,我爹太上皇十分没有男子气魄,跟皇叔浑身散发的沉稳厚重英雄气相比,完全是无法望其项背。哪里有一点兄弟的样子?

而且,据我观察,皇叔每觐见太上皇,都似乎有种依依难舍的诡异气氛。这在兄弟之间,完全说不通。倒仿佛是……情人之间?!

情人?!

我被这一推论惊呆了!

身体一仰,屁股底下一滑,人就要栽下荷花池。

一股疾风带过,飞快的一道人影闪来,将我后背一托,从跌落过程中捞了起来,纳入怀里。

我趴在安全处,小心肝扑通:“吓死我了……”

平复下来后,见自己小命保住了,这才渐渐轻松下来。但很快就感觉不对,我这是在皇叔怀抱里,还被抱得死紧?搂在腰后的手臂,简直是要把我勒瘦的节奏。

“皇叔?元宝儿没事了!”我被禁锢在他怀里,不得不提醒一下,“你、你抱得太紧了,我快不能呼吸……”

以濒死的语气,才换来他的醒转。

他将我搂放在远离雕栏的椅子上,不敢离开一步,面色沉静得有点可怕。

“皇、皇叔?”这种情况,是怎么一个情况啊?我心中完全没底,一点前因后果都连不上。

他以异样的神情,抬起我下颌,俯身靠近。

我吓得动弹不得,呼吸整个停了。眼看着他越来越近,我拼命叫了一声:“皇叔!我是元宝儿!”

如同一道光,霎时照亮他幽暗的眼眸,终于结束了他可怕的走神。他眼眸一清,看清当下,拂手给我脸上擦去汗珠,人也随即退开。

但我明显感到他落在我脸上的手指轻颤,跟他此际醒转后故作的镇定完全不符。似察觉百密一疏,怕指端暴露过多情绪,他彻底收手,负袖转身,面向荷塘。

我吓出一身汗,为什么皇叔也魔怔了?我的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是紧抱皇叔的大腿。可他魔怔起来,敌我不分,我该怎么办?

“元宝儿,你留下吃晚饭么?”背对着我的皇叔,十分淡定地问了一句,仿佛寻常话语,一点也瞧不出有过方才的举动。

我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这是试探?如果我拒绝,会被灭口么?皇叔武力值极其高,宫里没有高手能跟他过招,要捏死我肯定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一样的。

为了活命,我道:“留留留啊!吃吃吃鱼啊!”

“你去前厅玩,我去厨房。”甩下这句话,皇叔一个闪身,人就出了亭子,已在百丈之外。

我长长出了口气,暂时保住小命了。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趁人不备,出逃?

“陛下!”亭外仆人一声唤,吓得我从凳子上跌下。

被仆人引去了前厅,茶果点心一应俱全,我一面忧虑万千,一面嘴不留空,不多时就吃了一地果核。

仆人将我领来安顿的任务完成,便走了。我四顾无人,抓起桌上水果点心往衣兜里一塞,一步步往门口挪动……

“你就是新来的客人?”

一个娇音,响在侧门屏风后。

我定在原地,这嗓音……为何如此耳熟……

转过身去,就见屏风后走出一人,一身绮罗,青丝珠钗,颈项珍珠,耳中明月珰。而容貌,那便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看清我后,脸色顿时大变:“你没死?!”

我是知道她身在皇叔府的,只不过她不知道我在哪里,所以我比她淡定,虽然蓦然相遇还是令人有点不适:“不不不,容容已经死了,在你面前的,是元宝儿。”

“原来你们都造了假,瞒天过海……”她恍惚瞬间明白,恨恨道。

我好整以暇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枇杷啃起来:“不是阿宝你先造假瞒天过海的么?”

阿宝冷笑一声,扬起白皙漂亮的脸蛋:“可我如今是郡主!谁也奈何我不得!”

我忽然就对她很感兴趣,走过去找了椅子坐下:“大理寺那日,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皇叔会认下你。皇叔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阿宝不屑地瞥过我,抚了抚袖口金丝锦绣:“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挠了挠头:“那你怎么才能告诉我?”

阿宝看了眼窗外,见左右无人,低声笑道:“你让我见一眼姜冕,我就告诉你。”

我摇头叹气:“可是我也不知道太傅去哪里了。”

阿宝有着十足耐心,气定神闲:“那你便休想知道皇叔的隐秘。反正,你们造假的秘密,我也差不多可以推断清楚。大理寺与太傅姜冕一同造假,李代桃僵,保下了你。”说到这,她目光忽然转冷,“所以是姜冕舍不得从平阳县带回的你吧?”

我对她同情地叹息:“你的推断从开始就是不成立的。我就奇怪,你身入局中,竟然入戏如此之深。”

“什么意思?”

“我不是郡主,你也不是郡主,皇叔根本就没有郡主。虽然我不知道你握有皇叔的什么秘密,促使他认下你。但你就不怀疑一下,从一开始,你易容模仿的,究竟是谁的脸?”

阿宝脸色急变,一面是对于忽然处于被动地位感到不安,一面是对此关节被人戳穿感到愤懑:“他们说我不必知道这些……”

我进逼一步:“他们是谁?”

阿宝脸色骤白,两手捂上嘴。

看她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放她一马:“好吧,那我告诉你。”

仆人正从门外走入,恭禀:“陛下,晚饭已备好!”

阿宝陡然震惊的脸容,透露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模仿的是谁。


☆、第51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五


阿宝被残酷现实冲击得无法接受,正失魂落魄。我则为着自己考虑,硬是指了席间由郡主作陪。

饭厅里,一桌佳肴,一个皇叔。见两个元宝儿同时到来,皇叔先是惊愕,后是不大高兴。

“不是让你不得到前面来么?”皇叔不悦地扫过阿宝,视线片刻也不想停留。

阿宝世界观受到严重冲击,还没有重建起来。我替她解释道:“是我要她作陪的,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个郡主。”

皇叔脸上有暗影掠过,看得出他不愿见阿宝,更不愿我拉着阿宝来壮胆,但也没多说什么:“吃饭吧。”

我走到皇叔右手边隔着一个位子坐下,行动自然,仿佛就是随便一坐的样子,就开始打量起桌上的菜肴。然而明显感到皇叔的目光停留在中间的空位与我身上,莫非是看出什么来?

我略心虚,埋头拨弄眼前的碗筷。

皇叔懒得招呼阿宝,阿宝自己走到他左手边,与我相对的位子,坐下后突然出言:“你真的是陛下?陛下是个女的?”

拉来阿宝是对的,终于不负我所望,问出了终极问题,也缓解了我与皇叔之间的尴尬氛围。

“大理寺第一次审你的时候,他们不就说我是太子了么,太子可以是女孩子,那陛下也可以嘛。”我轻松解释。

阿宝不好糊弄:“那时你们人多势众,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可我从没听说过太子和陛下是女的!”

“今日不就听说了么?”我咬着筷子,凝视桌上盘碟。

皇叔懒得再听我们对话,直接一句话终结:“你若知道自己的本分,我可保你一世郡主身份,不然,你未必能活着走出府去。”说完,再也懒得理会阿宝,牵了袖子将清蒸鱼换到我跟前,“元宝儿想吃什么可随意。”

受到威胁的阿宝没再吱声,也盯着我眼前的清蒸鱼。

“我跟她一人一条。”我拿筷子指了指鱼。毕竟刚刚才说保人家一世郡主身份,连鱼都吃不到的郡主就太没说服力了。

皇叔也不小气,夹了盘中一条鱼送去了阿宝碗碟。盘中便只剩一条鱼了。

“我跟皇叔一人一半。”我拿筷子指了指最后的一条。

皇叔意外地看我一眼,不出所料地推辞:“这鱼也不大,你都吃了吧。”

我提了筷子,伸进盘中,居中夹断鱼身,夹起清蒸鱼连着鱼头的上半身,起身送到皇叔碗里。再坐回,将鱼尾巴捞回自己碗中,啃起尾巴来。

余光里,见皇叔垂着目光看着自己碗里的半身鱼,好像那鱼生得十分美貌似的,视线胶着了许久,才动筷。

鱼尾多刺,我一个不慎,被卡住了。但是自己吞的刺,怎么也得把它咽下去!捞汤,嚼蔬菜,一顿猛吃猛塞,终于……没能把刺咽下去,那枚刺还是顽固地卡在喉咙里。

皇叔半条鱼没舍得吃完,察觉我这里有异动,转头见我胡吃海塞地泪眼汪汪,略感不解。

我只能放下尊严,也转头望向皇叔,泪流满面:“刺……卡住了……”

皇叔一惊,急忙离席到我身边,一手将我头扳住,一手捏开下颌,看了一眼,皱眉:“怎不早说?疼么?”

“嗯。”我流着泪想,要是吃卤煮,就不会被刺卡住了。

对我目前的状态感到束手无策的皇叔迟疑了瞬间,便将我从凳上打横抱起,奔出饭厅。越过皇叔臂间,见阿宝托腮观望,脸上疑雾重重。

被皇叔送去了卧房,附解释:“我不想你再同阿宝在一处,她心思诡谲深沉,你尽量不要再见她!”

皇叔的卧房充斥着单身男人的气息,却不见贵族气,墙上挂的是刀剑与地图,不愧是神策军大将军的卧房。他将我安顿在桌边,嘱咐:“别乱跑,皇叔去找老仆问问有什么办法可解鱼刺。”

我抹着泪点头。

他又看我几眼,飞快就出去了。

我环顾房间,不由得想,皇叔当真是对太上皇断袖情深,至今未曾婚娶,也是可怜。瞅了瞅床头孤枕,想他半生浮沉,未有红颜慰寂寥,唔,也许得蓝颜慰寂寥才行?

我听说皇亲贵胄达官显贵私生活都极不检点,妓子小倌男女通吃的也不在少数,风月场所并不少混。所以断不断袖并不是什么严重问题,虽然我朝明面上禁止。但个人感情问题,岂是律法能干预的?

以皇叔的身份,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决定给皇叔谋划谋划。

为了进一步了解皇叔的喜好,我忍着喉中刺痛,在房中溜达了几圈,观摩房内摆设。乌木柜头上,有玉匣、牛刀、兵书……

环视一圈后,我将目光落到玉匣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物品上。皇叔私用物品并不摆阔,也不摆谱,原材料都极尽简朴,玉制品只此一样。

事出反常即为妖,我伸手擒住这只小妖,拨开玉扣环,掀开盒盖,顿时,眼花缭乱。原来皇叔把值钱的东西都悄悄收纳在这里,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皇叔是个财迷?

玉匣里名贵的金银玉一应俱全,从几岁到十二三岁的小孩的佩饰不一而足,嗯?小孩?

难道皇叔真有个郡主?然而未曾听说过啊!皇叔明明不曾婚配,也没听说生过小孩。尤其对小孩子家比较常见的被鱼刺卡住这种情况束手无策,完全不像养过孩子的。

逻辑上说不通!

我糊涂了。

房外响起脚步声,我连忙合上玉匣盖子,坐回桌边,作痛苦状,不过也的确很痛苦啊。皇叔带着老仆一起来了,老仆手里还托着一只碗。

皇叔接过碗,就来给我喂服。我见这碗黑汤颜色可疑,不知道苦不苦,没张口,只抬眼试探地望了望皇叔。皇叔接了我的目光,领悟:“不苦的!”

我伸出舌尖探过汤面,酸酸甜甜,于是两手主动捧了碗,然而皇叔依旧未松手。老仆提醒:“陛下请缓缓咽下!”

幸好提醒得及时,不然我铁定几口灌了。耐着性子小口小口吞咽,味道微酸。躬身服侍的皇叔一脸的小心翼翼,满额头都是细汗,专注地候着我喝汤。

一碗见底,我意犹未尽舔舔唇角。皇叔关切询问:“如何?”

“好喝,就是有点酸。”

“……”皇叔撤走碗,无奈再问,“喉中鱼刺如何,下去了么?”

我感受了一下喉间,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没了,只余遗留的微小刺痛:“咦,下去了!”

皇叔如释重负,问老仆:“这是什么配方?”好像意图搜集民间偏方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方子简单,乌梅、砂糖、威灵仙、食醋,加水煎汤即可。”老仆不是很见外,絮叨起来,“侯爷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这种家中常备配方,还有几种化解鱼刺的妙法,侯爷若感兴趣,老奴去抄一份来。”

“嗯。”皇叔脸上有向往之色,虚心好学,很有意向。

在他们二人对话间,我小声问:“那个什么汤,可以再来一碗么?”

皇叔无视了我的恳求,令老仆去厨房将预留的部分晚饭送过来。我奇道:“还有预留的晚饭?”

“防备你晚上饿了,所以预留了些。”皇叔高瞻远瞩。

然而哪里不对?我这时还有点脑子,又奇道:“我不回宫?”

皇叔缓步走去窗边,抬手推开窗,让我看见外面的暮色,理所当然道:“这么晚了,宫门早已关,你出宫可带了腰牌?”

我往袖子里一摸,傻傻摇头:“没有,不过什么是腰牌?”

皇叔耐心给我解释何为腰牌,即出入宫禁的信物凭证,帝王微服出宫更需要信物凭证,若无此物,便难以自由出入,尤其在宵禁时分。我听得一愣一愣,被皇叔的普法教育洗了脑。

直到预留晚饭被送来房中,我才想到不太对的地方。皇叔垂钓以及亲下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还不到夜幕时分,也还没有到宵禁时刻,快速吃完晚饭再回宫也还来得及。

然而这一丝清明暂时也派不上用场。预留晚饭送上,我已饥肠辘辘。

用餐期间,我无暇分心,也就无暇思考。皇叔也不打扰,只坐一边给我布菜夹菜并盛汤。我依着他把控的节奏,倒也没吃得噎住哽住,饭菜清汤都十分合宜。

敞开了肚子吃得饱饱,搁下碗筷,抚着肚子,满足道:“饱了。”

预留晚饭被我吃得风卷残云,一点没剩下,菜盘碗碟都跟洗过一样洁净。皇叔看了看这堆焕然如新的餐具,很无奈:“元宝儿,虽说粒粒皆辛苦,但你也不必把菜汤都蘸得吃了。”

仆人来收拾碗筷,被洁净如新的盘碟吓一跳。

桌面收拾干净后,我撑着桌缘起身:“皇叔,我没带腰牌,你送我回宫吧。”

皇叔坐在桌边品茶,没有动身的意思:“宵禁后,便是皇叔,也不好随意进宫。”

“那怎么办,我今晚睡哪里?”

“皇叔的府宅,还没有你睡觉的地方?”他搁下茶杯,“不过现下还不到睡觉的时辰,你又刚吃饱,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52章 女帝还朝日常二六


心中狐疑,不知道皇叔会带我去哪里。但既然有好玩的地方可去,睡觉也好,回宫也好,都被抛置脑后了。

见我一脸的跃跃欲试,皇叔拍拍我的脑瓜:“也不远,就在隔壁。”

“隔壁?”皇叔府邸居然还有隔壁。

外面暮色渐如浓墨泼下,趁着夜色,皇叔与我两个身影悄悄出了房门,穿过占地庞大的院落与花园,自荒废的角门而出。此间荒草丛生,与皇族府邸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不过,我喜欢。

皇叔原以为带我到这里会令我害怕,不时关注我表情,再辅以适当安抚,然而我脸上掩饰不住的雀跃兴奋都暴露无遗,甚至还能自己走在前边,探寻秘境似的有精神。皇叔只好控制我的节奏,还要吓一吓我:“元宝儿,慢点,看着脚下,不定有虫蛇什么的……”

我回头安抚他:“皇叔不怕,有蛇,让元宝儿来,元宝儿会捉蛇的,剥了皮取了胆,炖汤很好喝呢!”

“……”皇叔很失落。

于是为了逮蛇,我忽而窜进左边荒草,忽而钻进右边灌木。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蛇没看见一条,青蛙倒是惊跑了几只。

“元宝儿出来!皇叔记错了,这里没有蛇!”只好妥协的皇叔。

我自灌木丛里失望地钻出来。

无奈的皇叔给我摘去头发上衣衫上的枯草落叶,忽然手上一抖:“元宝儿,你手里捉的什么?!”

我将手心里捏的东西举到他面前:“青蛙啊,剥了皮烤一烤,很好吃的!”

皇叔微不可查地退了半步,折了根木枝,在我手上轻轻一打,力道不大却用力巧妙,不知点到什么穴道上了,我手一麻,五指瞬时张开。“呱呱”濒死的青蛙顿时挣脱樊笼,一跃跳进灌木林里,也不敢多叫,藏匿得不见了踪影。

接着一条手绢被塞进我手里,皇叔呈现出一张嫌弃脸:“把手擦一擦,别什么小动物都抓!”

“可是不抓,吃什么?”我糊弄地在手绢上抹了抹手。

“你非得吃它们?”皇叔无法理解吃货的世界。

我试图说服皇叔:“你尝一尝就知道,蛇啊青蛙啊,剥了皮炖汤,那味道鲜美得跟什么似的!不炖汤还可以架几根木柴串起来烤,比烤鸡还好吃呢……”

皇叔一棍子点在我哑穴上,我瞬间被人为消音。

解决掉最大的隐患,他丢了木棍,俯身将我抱起,脚下生风,快速穿过了灌木林。我趴在皇叔肩头,流恋地望着身后藏匿巨大食物库的地段。

为了将我拉回正途,回归正常皇室画风,皇叔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元宝儿啊,我们要爱惜小动物,保护自然生态。”

“……”

不信自己的教育起不到成果的皇叔:“你说是不是?”

“……”

有了谜之自信的皇叔:“所以元宝儿这是同意了?以后听皇叔的话,不再随便吃小青蛙了是不是?皇叔就知道,元宝儿很乖。”

“……”我将头扭到一边,夜色里掩藏了嘀嗒的口水。

走过一段荒地,前面是一堵坍塌的外墙,荒草丛生,蛐蛐儿几只。皇叔抱了我站在墙外,对着这堵墙止步沉吟了许久,仿佛在悼念。随即,他轻身一掠,带着我越过了外墙,入到更加荒芜的主院落。

这是半夜探险的节奏呢,我默默想,一边也忍不住左右环顾,四下打量,发现这里虽荒弃,然而一个院落就占地不小。

不由得想,皇叔府邸居然建在这处荒弃宅子的隔壁,也太奇怪了。这段明明是京中贵胄建宅的风水宝地,可谓寸土寸金,怎会有如此开阔的地基任它荒废?那么皇叔住到这荒宅的隔壁,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皇叔解了我哑穴,放我到地上。得了自由,我决定离开他一定距离,再开始聒噪。自发去周边晃了一圈,所见皆是坍塌了不少年头的墙头与旧物:“皇叔,这里荒废了多少年?”

皇叔漫步这疑似中庭的地方,追忆往事似的,缓缓踱步:“三十年。”

上京地段,荒废三十年而不用,怕只有一个可能。

我“嗖”地窜到皇叔脚边,抱住他胳膊:“是……是鬼宅……”

一个栗子敲到脑门:“胡说什么!”

皇叔牵了我继续前行,穿过院门,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通往坐落前方,正是坐北朝南的全宅主屋。而通道上,有一只神兽铜鼎,鼎口里灰尘堆积。我正站旁边研究这东西值不值钱,三根线香被皇叔变戏法似的,伸到我面前。

“元宝儿,你来拜一拜。”皇叔两指依次抚过线香头端,三缕轻烟袅袅而起,竟是点燃了线香。

虽然觉得来拜一拜很诡异,但是夜探荒宅本身就很诡异,既然都很诡异,就不去计较太多了。我接过皇叔手里的线香,对着铜鼎拜了三拜,将三根线香插入铜鼎内厚厚的灰尘里。

忽然一阵暗风起,自通道前方刮来。“嘭”的一声响,通道尽头的主宅大门打开了。

我一头扑进了皇叔怀里。

还说不是鬼宅?!

皇叔搂了我安抚:“别怕别怕,不是闹鬼,你去看看就知道。”

我将他扑得更紧,闷声道:“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虫蛇什么的不可怕,因为可以吃掉。但是怪力乱神的东西,没法吃掉,所以最可怕!

皇叔将我从怀里拎出来,推出去:“屋里有好吃的!”

我再紧抱皇叔大腿:“吃货也是有智商的!”

无奈,皇叔只好拖着我一起走,绕过铜鼎,往前行。我一面好奇,一面又感到恐惧,捂着一只眼,张开一只眼,胡乱张望。走到主宅前面三尺开外,我忽觉自己被从皇叔身边推开,身不由己就闯入了宅门大开的黑黝黝空间。

立身宅内,吓得我都忘了跑,整个人都吓呆了。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缓慢又苍老的妇人嗓音:“小主人回来了?”

战战兢兢的我,忽然被这道嗓音攥住神思,这苍老之音很能安抚人心,仿佛长辈般慈祥。我试探开口:“我、我叫元宝儿,你是谁?”

“小主人叫老身婆婆就行。”每个字都诉说得极其迟缓,仿佛上了很大年纪的人。

我壮了壮胆,调整呼吸:“婆婆,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您在这里?”

“这里,是老侯爷,你外祖父,在京中的宅第。老身在这里看守老侯爷的遗物,等待小主人承袭。”

老侯爷,外祖父?这不对呀!我爹的爹,太上皇的爹,应该是我祖父才对,看来是老人家糊涂了,我也不好纠正老人家。

“外祖父的遗物,是什么?为什么不送到宫里去呢?或者让我爹承袭呢?”隔代遗传什么的,很诡异啊。

“这个老身管不着,哪位主人来,便由哪位主人承袭。老身未见你母亲来,而你来了,便将老侯爷遗物送了你吧。”说的好像跟寻常长辈给小辈送压岁钱似的,还有,又把我爹说成娘,果然是上了年纪诶!

“那多谢婆婆了,对了,遗物是什么?”

老婆婆没说话,屋里沉默下来,但旋即风声袭来,黑暗里有一物飞起,正向我拍来。将到近前,我两手将其一捉,跟捉青蛙似的,就搂到了怀里。暗里看不见,只能凭靠手感触觉,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正研究着,又有风声来袭,又一物飞着拍来。我依前次,再度捉青蛙搂到了怀里,也是个铁块。正提防有第三块,果不其然,嗖地又来一物,我熟练地接了,果然还是个铁块。嗯,准备接第四块……

老婆婆忽然道:“这三道玄铁令便是老侯爷的遗物,小主人千万收好。”

打消了我继续接暗器的念头,意犹未尽的我搂着三块铁牌,不得其解:“婆婆,这是做什么用的?值钱吗?”

“三道玄铁令乃老侯爷征战天下获得的三个机缘。黑色的那道,小主人可用来请动北方赤狄潞氏君长,我们称为潞子。青色的那道,小主人可用来号令东夷。白色的那道,小主人慎用,乃是可以请动昆仑西圣的信物。”

我心头很是震惊,原来手里的三块铁牌这么厉害:“婆婆,那赤狄、东夷,外族之人,当真会听凭玄铁令?婆婆说的昆仑西圣,又是什么人?”

“小主人放心,夷狄虽为异族,却也重信守诺,何况,半块玄铁令便是他们王族的印玺,老侯爷的后人,他们不会不听。昆仑西圣,说起来,还是你皇婶母,但人情干预不了西圣职责。你表皇叔娶了昆仑西圣,西圣也照样辅佐曜国灭了我们殷国。所以,对她不要太抱指望。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请她。”

信息量好大,我一时消化不了,只得先记下:“好的婆婆,我记住了。”

“小主人万不要辜负老侯爷拼下的江山基业,为君当勤勉,好生治理天下百姓,不负上一代人所托,也不负你为帝一场。”

虽然想答应,可万一做不到呢,总觉得压力好大:“婆婆,可我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入手,不说异族他国,便是我国世家,我都拿他们没办法……”比如连个太傅都搞不定。

“有才而性缓定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为大智。人褊狭我受之以宽容,人险仄我持之以坦荡。缓事宜急干,敏则有功;急事宜缓办,忙则多错。小主人好自为之,老身已完成夙愿,与小主人辞别了!”

“婆婆要去哪里?”我环屋张望,虽然明知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再无人应声。我候了许久,才恋恋不舍从屋中走出。皇叔还在原地,铜鼎里线香顶端才燃了一点香灰。

皇叔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三块铁牌上,似是欣慰,似是震撼:“你终于拿到了玄铁令。”

“皇叔知道老宅里有宝贝,所以搬到隔壁来住,守着宝贝?”我必须问出心中的疑惑。

皇叔没否认。

“那我爹知道么?为什么皇叔不带太上皇来这里取玄铁令?婆婆说只有我来了,所以就都给了我。”这才是我最困惑不解的事。

提到太上皇,皇叔就情绪有波动,招了招手,让我随他离开这里,自己转身先行迈步,留给我一个背影:“老侯爷的遗物,只有我知。你父皇虽同你一般,排除万难方登大宝,奈何太过沉溺私情,江山在她心中,未必有某个人重要。”

我在后面紧紧跟上,有点懂了。皇叔既然失恋了,自然就不愿意把宝贝拱手送给我爹了,这是……私怨吧?


☆、第53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七


回到皇叔房中,我将三枚玄铁令摆到桌上,皇叔移来灯烛,同我一起摆弄观看。

每枚玄铁令上均刻着“穆”字,除了颜色不同,再看不出其他差异。皇叔也不多加过问,只找来一只锦袋,让我将玄铁令装进去收好。

“皇叔,你说我真的会用到这些玄铁令?”掂量着锦袋里沉甸甸的东西,心里也沉甸甸的,要跟异族打交道,深知并非易事。

皇叔面上不置可否,有些为难:“皇叔自然是不想你去处理那些棘手的国事,若能安享荣华一世无忧,那才好。然而你身份不同,注定不能一世无忧。你若无忧了,天下便有大忧患。所以,还是希望你有用到玄铁令的那天。如此,方不负一代帝王的使命。”

只能承认这宿命,心头还是不能轻松,便想寻些轻松的话头:“皇叔,你给我讲讲昆仑西圣呗?”

“昆仑西圣若干预天下大势,便不是好兆头。但愿她莫要来九州。”皇叔对此讳莫如深,不愿意深讲。

“可她不是我皇婶母么?她娶了我哪个皇叔?”我却不罢休,很有八卦之心。

“你三表皇叔。具体缘由,你自己去史馆看书。”皇叔将灯烛移开,起身去房外,“我去叫人备热水。”

我将玄铁令锦袋系在腰间,决定这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要随身携带。

老仆在房门外道:“陛下,热水已备好,可以沐浴了。”

我出了房门,在老仆带领下往浴房走,忽然想起:“啊对了,我没有带换洗衣物!”

老仆在前方应道:“侯爷已替陛下备好。”

我紧跟一步上前,拉了拉老人家的袖口:“伯伯,我皇叔是不是有收集金银珠宝的癖好?”

老仆愣了愣,茫然:“啊?皇叔并不看重钱财,金银珠宝也是没有兴趣的。”

“那他对什么有兴趣?”不会是男人吧……

听到这个问题,老仆就如数家珍了:“侯爷对兵法阵法感兴趣,对宝剑宝刀等天下名器也感兴趣,对山川地势也感兴趣……”

耐着性子听了一圈,也没听到我意想中的结果,只好厚着脸皮对老人家耳语:“那有没有感情上的癖好,比如好个男风什么的……”

老仆彻底对我惊呆了:“……”

我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听说我大表皇叔就跟他丞相断袖,所以也许我的皇叔有断袖渊源也说不定,很可以理解的!”

老仆脸上的褶皱都惊呆了:“为、为什么陛下认为侯爷好男风?”

我也很惊讶:“这不是很显然的事?难道你还不知道?”

老仆转了一转弯:“显然在哪里?就因为侯爷未曾婚娶?”

我一脸哀伤,叹息:“难道你不知道侯爷跟太上皇……”

老仆长长松了口气,莫名地释然了:“陛下不要想太多。”

“怎么可以不想太多?!”我着急了,“皇叔这么大年纪还是单身,连个侍妾都没有,这是要绝后的节奏啊!伯伯你怎么可以不着急呢?我们要想个办法,无论是给皇叔物色个女扮男装的侍女,还是男扮女装的小倌,都可以满足他的吧想必?”

老仆又被我的脑洞惊住了,决定不再听我胡扯,拉着我走路:“陛下赶紧去洗澡,然后睡觉,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一下。”

……

浴房里,皇叔在亲自调试水温,一旁案几上搁着一套女孩衣物,鲜丽华彩,一看就比较符合阿宝风格。

我跑过去往浴桶里一看:“怎么没有花瓣?”

皇叔面现一点小疑惑:“女孩子泡澡要准备花瓣?那我去叫人准备……”

“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就是随口问问,也不是非要矫情用花瓣。”

也不是人人都像太傅那么矫情。

皇叔无法释怀,还是有点愧疚,放下打湿的一层袖子,歉然:“时辰也不早,那你先随便洗洗,以后皇叔给你准备花瓣。”

我顺着他点了点头:“其实我在平阳县洗澡也没有花瓣的,只是太傅给我准备洗澡水喜欢撒花瓣,特别矫情,皇叔不要在意。”

我越是这么说,皇叔越是愧疚,抚了抚我脑袋:“你在平阳县受苦了。”

我打了个哈欠,皇叔这才从愧疚的情绪中脱离,交代了一下衣物放在哪里,鞋子放在哪里,就转身出了浴房,带好了门。

一边解衣裳一边想,没有人伺候沐浴还真有点不习惯,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骄奢淫逸吧。蹲进浴桶里,全身放松,继而半躺,迷迷糊糊快要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一阵门响,皇叔在门外催促:“元宝儿,洗完没?快出来!”

我揉揉眼:“还没呢。”

“快点穿上衣裳出来,快!”

预感情形不对,我惊醒:“发生什么事了?”

“走水了!”

我睁大眼望窗外,果然见窗外大亮,原来是火光?赶紧拉过毛巾给身上擦水,就听“嘭”的一声响,浴房门被踹开,等不及的皇叔霸气登场,抓过准备待换的衣物,将我从水里捞起来一裹,抱进怀里就要撤。

我喊道:“铁牌铁牌!”

“在哪?”

“凳子上的衣服腰带上!”

皇叔抱了我回身,弯身往凳子上翻找,我帮着翻起衣物,扯出腰带,锦袋也被扯了起来,终于拿到了!心中大安,忽感凉飕飕,垂头一看,裹着我的衣物因两人都在翻找东西而被忽略,就这么掉落了下去……

皇叔与我愕然相对……

重新捞起衣物,再度裹上,装做什么也不曾发生。我抱了玄铁令,皇叔抱了我,终于安然出了浴房。

后院起火,护卫们在忙着搬水灭火,一片嘈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不多时,巡街金吾卫也赶了来查看。

皇叔直接抱我回卧房,火势全不关心。我却有忧虑:“会不会烧到隔壁的祖宅?”

“不会。”言简意赅,不欲多言。

“怎么会着火的?”

“我会去调查。”

“要不要我去帮着灭火?”

皇叔将我搁回床上,重新裹了被子,这才将目光移到我脸上,容色肃然:“你的安全就是天大的事,烧了整座宅子都无关紧要。你是陛下,当心怀天下,不要考虑这些琐事。”

这时,侍从来报:“侯爷,京兆尹来访,调查火势与起火因由。”

“你先睡觉,我去去就回。”皇叔出了房门,叫来几个护卫,如临大敌一般交代,“你们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进!”

我掀开被子,将玄铁令塞进枕头底下,把身上裹着的衣物整理整理,勉强穿上,再盖上被子,倒头睡下。左侧翻,右侧翻,终于翻腾得入了睡。

梦里有青蛙跳到脸上,我将其捕捉,架了柴火烤熟,香喷喷的,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奇怪咬不动。再烤,翻转着烤,再送进嘴里咬,还是咬不动!算了,不咬了,直接吞。整个把熟青蛙往嘴里塞,然而它不甘沦为我的口粮,竟然生生蹦了出去,还反咬了我脸上的肉一口!

直接把我气醒了。

房内一灯黯淡,惊见床边坐着皇叔,正拿手绢擦手,上面水泽鲜亮。

见我气涨着脸醒了,他倒很意外,低声问:“怎么不睡?”

“青蛙跑了!”

“就是你不停往嘴里塞的东西?”皇叔擦完手,把手绢往凳子上一扔,目光凝到我脸上被青蛙咬过一口的地方。

“皇叔怎么知道?”我举手摸了摸略疼的脸,青蛙咬人原来这么疼。

皇叔挪开眼,咳嗽一声:“我猜的。明天给你捉,你先睡吧。”

“可你不是说要维护自然生态,保护小动物?”

“然而元宝儿非要吃它,又有什么办法。”

“那算了,我不吃它了,换个别的。”我重新躺好,拉好被子,“皇叔怎么不去睡?”

“皇叔睡觉的地方被元宝儿占了啊。”今夜格外诡异,毫无原则,还无逻辑,自相矛盾的皇叔很奇怪。

“皇叔不是说府里不缺我睡觉的地方么?”我指出他的逻辑漏洞。

“起火烧了一片,不就缺睡觉的地方了。”皇叔的逻辑。

我从被子里爬起来,要下地:“那我给皇叔腾地方……”

皇叔一指头就把我弹了回去,拿被子盖好,笑道:“哪里需你让地方。皇叔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你睡吧。”

然而被皇叔在旁凝视,我睡得着才怪。躺在枕头上,瞪着眼跟他对视。

皇叔忽然就感慨了,低声絮语:“元宝儿,知道你来得多么不容易么?你母亲很艰难才怀上你,怀着你又遭逢意外,你早产而生,体质虚弱,斤两不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做了太子,又逢人心不足,朝事异变,致使你跌落山崖,生死不卜。如今皇叔哪里敢让你再涉一点险?”

睡前故事果然有效,我耷拉着眼,沉入了睡眠。

梦乡这次很安稳,不知是睡前故事的原因,还是有人镇守的原因。

锦被芙蓉枕上,有石榴花香,脸颊上也被印上了如清风明月的一记亲吻。


☆、第54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八


伴着熄灭的大火浓烟,侯府迎来了新一天的早晨。

我穿了一身男装,独自一人在寂静的厅里用早餐,旁边站着宫里来的内侍,特地给我打包带来了一堆奏折——因今日早朝我缺席同时太傅也缺席,百官无奈只能递交奏折且省却不少口水战。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随手翻看奏章。翻了半本便不想翻,太无趣了!而且深看也不定看得懂。

“陛下,老奴等您批完奏折再回宫去。”仿佛看出我存有敷衍心态,内侍强调了他的责任。

我拖延着喝粥的时间,蹙眉思索对策。

正一筹莫展之际,皇叔来了,还带了一个娇弱身影。皇叔沉着脸,一挥手,厅门嘭地关上,一甩袖,阿宝被弹压得屈膝跪伏。

“侯爷?”内侍被吓一跳。

我赶紧搁下粥碗,看向地上跪的阿宝。仪容端庄却在此时顿显狼狈的少女,脸上一片坚毅之色,不知有几分是在强撑。

皇叔背着手,眼中晦暗:“昨夜纵火的,正是她。”

地上的阿宝不吭声,几次想爬起来都被身边笼罩的内力压回去。最后她也放弃抵抗了,不屈地跪在地上。

“身为郡主,侯府里那么多好玩的,为什么非要玩火呢?”我对她意味深长道。

“难道她想行刺陛下?”内侍惊问。

阿宝昂起头颅,愤恨的目光射向我:“凭什么她是陛下?我明明同她是一样的!”

内侍看清阿宝脸容,更惊:“为什么她同陛下容貌一样?”

“许你荣华,你不甘,本已是僭越之身,还妄求更多。如此贪得无厌,皆因你一张以作筹码的脸?”皇叔慢慢蹲下身,自袖中取出一瓶药水,拔去瓶塞,阴沉的嗓音继续道,“是不是非得毁掉你这张面皮,你才肯看清自己怎样卑贱?”

阿宝脸色雪白,惊恐地避开药瓶:“我不要!”

“活在别人的面皮下,你竟是一点不觉心虚,那便让你看看,你从前究竟是什么样子,无需再自欺欺人。”皇叔冷酷地无动于衷,手中药水渐渐靠近阿宝的脸。

“皇叔!”我跑下去,紧张地看着药瓶,“这个,是毁容的?”

“准确的说,是洗容。”皇叔冷冰冰道。

“洗去她现在的容貌,那她还怎么做郡主?”我握住皇叔手腕,这一手下去,也许就不可挽回了。

“对!我是郡主!你亲口当堂承认下的郡主!”阿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更进一步威胁,“还有你同阿夜的事,你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才宁愿承认自己私生女的么,你敢对我下手的话……”

皇叔拿开我的手,将我抱离开,俊美不老的脸上有温柔与残酷交织的容光。他一言不发,另一只握有药瓶的手向后一泼,将药瓶扔去地上,同时响起阿宝撕心裂肺的惨然之声。

“穆却邪!你同穆夜行有染!兄妹乱伦!鲜廉寡耻!残暴不仁!如今又叔侄乱伦!报应不爽!老天都诅咒你!”

阿宝双手捂脸,血液从十指间渗出,她痛苦地翻滚,整个身躯颤抖着蜷起,咒骂不绝。

那咒骂声如同咒语,缭绕在脑际,我既被眼前景象惊住,又被这咒语慑住,大脑呈现一片空白。

皇叔或许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神情起了波动,举袖挡到了我面前,掌风推开厅门,低沉的嗓音狠狠道:“来人!郡主失心疯,欲行刺陛下,现遣送京师千里外本侯的封地叶县,由叶县三千驻军看守残生,永世不得自由!”

两名护卫入得厅内,拖起地上翻滚的阿宝,无情地拽走,徒留地板上挣扎的血迹和泪滴……

我被一杯清茶灌醒,才意识到身处一间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咒语的房间,檀香袅袅,凝神静气。而我正坐在桌边,手旁是翻开的奏折。仿佛一切都只是我打了个盹儿,我依旧在桌边敷衍了事地翻开奏章。

一抬眼,对面是静静喝茶的皇叔,不时给墨池里研几下墨。

我打量着对面静心喝茶研墨的人,肌肤有光泽,脸上有神光,眉峰如山势,鼻梁似山岳,饮茶时喉间微动,研墨时五指并不粗粝,浑身透着儒将的气息,但又让人无法忽视其爆发时的力量,仿佛所有能量都沉潜在寻常雅致中,是个矛盾又和谐的主体,就如同温柔与残酷兼具的那个瞬间。

“陛下为何不看奏章?”他垂着眼看杯中浮叶,不抬眼也能洞悉一切。

“我觉得皇叔更值得研读,比奏章有内涵。”我端正着容色对答。

“但愿陛下能读出不一样的内涵。”他将杯中茶印尽,喉头滑动了一下。

内侍不在身边,我亲手将奏章都整理到一起,装进布袋子里,就要背上肩头离开。才下了凳子,就听对面道:“童尚书府里来消息,施县令已醒转,对于大理寺卿的调查无动于衷,只问大理寺死牢里那名冒充郡主的要犯下落。”

我走到门边停下。

后面又道:“京兆尹探听到姜冕落府之地,就在南门外梨花巷。”

我推开房门,一步迈了出去。

后方墨石敲落墨池,发出空灵的一声脆响。

穿过院落,没有人阻拦我,也没有人给我带路,内侍不见,我带出宫的侍卫也没影。显然都是人为干预消失的人口。目的在于困住我么?我岂不能自力更生?!

我扛着一袋子奏章出了侯府大门,手搭凉棚望了望路线,寻到街头卖油郎的担子前,问道:“大哥,请问南门外梨花巷怎么走?”

卖油郎瞅了瞅我肩上的包袱,挑起担子笑道:“正巧,我也要去梨花巷。”

热心的卖油郎给我带起了路,烈日当空人群熙攘,我跟在卖油郎身边,随他穿过十几条街巷,人迹渐少,拐角处,卖油郎搁下担子,一把拉住我,坏笑道:“大热的天,给你带了这么远的路,包袱里的东西给我,就当引路费了!”

我护住包袱,试图从他手里挣脱:“东西不值钱,就是一堆纸……”

“不值钱还护得这么紧?一堆纸难道是一堆银票?”卖油郎被自己脑补得兴奋了,拼命抢我的包袱。

我反手抽出担子上灌油的大铁勺,拍去他脑门:“谁会带这么多沉甸甸的银票出门,蠢死了!你给我放手!”

卖油郎顶着一脑门油迹,夺过大铁勺扔地上,大怒:“你才蠢死!女扮男装以为谁看不出来?清早出侯府的姑娘,还会没钱?侯爷看上的小姐,估计能值不少钱,不如我给你卖去卿月楼……”就要一巴掌呼我脑门上。

我一矮身,躲过去,看准他身体前扑的方向和步子,挪脚踢过去地上的大铁勺。卖油郎不防地上有陷阱,一脚踩进勺子里,立身不稳,扑到地上,撞翻了担子。

我深吸口气,扛起包袱,转身跑了。

然而身后嗖嗖几道风声,以及传来卖油郎的呼救声。我跑出去后又转回,趴在拐角处上看,见四个护卫正在群殴卖油郎。护卫们统一劲装,非宫廷护卫,倒是跟拖走阿宝的两个护卫一般的衣着。

这般群殴法,怕是一时半刻就能把人打残。

我重新来了一遍跑回的脚步声,在即将过转角处时喊道:“那个卖油郎……我跟你说……”

跑过转角处时,果然四名护卫身影不见,只有卖油郎哀声惨嚎:“说、说什么?!”

我喘着粗气:“天子脚下,你敢胡作非为,光天化日抢劫钱财,还想拐卖少女,这是违法的你懂不懂?要拉去见官的,你知不知道?”

说完我就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激烈的挣扎:“不不!放开我!我不去见官,会坐牢的!”

……

沿着街路,越走越累,尤其扛着沉甸甸的包袱,还不辨方向。再找人问路又怕被骗,何况眼下路处偏僻,连个官署也遇不着。

我垂头丧气无目的前行,甚为绝望。莫非这就是得罪太傅、太医和皇叔的下场?

然而就在我绝望之时,一个动听的声音诧异道:“陛、陛下?”

是幻听,还是天籁之音?我抬头,见迎面走来一人,翩翩白衣,抱着几卷书画,那眉清目秀不正是苏琯?

我简直有抹泪的冲动。他见我如此激动,忙上前来接过我的包袱,掏了手绢递给我擦汗:“陛下怎会独自一人在这偏僻之所?”

有美少年关切问询,我便毫无障碍落下泪来:“朕……朕微服出宫不行吗?”

苏琯抿着嘴,对我如此微服出宫便不再细问,拉了我到树根下坐着歇息,拿过我手里的手绢给我又擦泪又擦汗。我又毫无障碍地蹭到他肩头,伏肩大哭。从前很疏离的美少年,对朕的眼泪竟无抵抗之力,没有拒绝我在他肩头蹭泪的举止,还下意识在我背上拍了拍。

“陛下要去哪里,可要苏琯带路?”

我无节操地抱住美少年哭泣:“太傅离宫了,奏折太多,朕看不过来,要去找太傅,迷路了,还饿了嘤嘤嘤……”

苏琯迟疑着道:“那我带陛下先去吃饭,然后去找太傅?”

我收泪,从他肩头抬起脸,点头:“好,朕要吃卤煮,你买给朕吃!”


☆、第55章 陛下还朝日常二九


苏琯替我扛起了包袱,带我一路寻访卤煮店。

走走停停,在一条满是饭庄酒楼的街上,我从诸多味道中分辨到了卤煮的气息。苏琯以我探路,终于寻到了一家以卤煮为招牌的小店,店里生意火爆,一个空位没有。

卤煮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小店,空气里都是令人馋涎欲滴的味道,食客们吃得酣畅淋漓旁若无人。

我只能使劲咽口水。

苏琯拿出钱袋,倒往掌心,只倒出五枚铜钱。他拉了跑堂伙计,将掌心里五文钱全数给了对方,温文笑道:“可否给我们寻个座位,再上一碗卤煮?”

伙计被苏琯一身端秀书卷气和温柔可亲的容貌折服:“公子稍等!”

一个吃到尾声的食客被伙计连催带哄赶了走,拿肩头毛巾擦了擦桌面,对苏琯招手:“公子来这里!”

我们迅速坐了这来之不易的位子,伙计也快速上了一碗卤煮,搁到苏琯面前。苏琯推了碗到我跟前,取了筷子在自己手绢上擦了擦,再戳进卤煮里。

我握着筷子迟疑:“只能买一碗?你不吃么?”

苏琯取了随身带的卷轴小心摆放在桌上,手掌抚过仿若爱不释手:“今日买了几幅名家字画,囊中告急,不过书中自有千钟粟,我不饿。”

我从旁另取了只碗,要同他分食,被他制止。

他小声又严肃:“上回见陛下在饭楼里食量不小,今日陛下走了许多路,这碗卤煮并不多,再分一半,你会吃不饱,待会走不动路了。”

我也坚持:“那你一点不吃,岂不更饿?朕怎么能让天下士子挨饿呢?”

他对我一面口中说着如斯热诚的话语,一面紧盯着碗里的卤煮模样弄得啼笑皆非:“陛下先吃饱了,才能顾得上天下士子,再者,天下士子不一定就喜欢陛下喜欢的卤煮。”

原来他不喜欢吃,这下我完全没负担了,挥着筷子安抚他:“既然你不爱吃,那朕就先吃了,不然凉了不好吃太浪费!”

苏琯便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吃相惊人,嘴里包住一大包,还没咽下,就塞进新的内容,碗里以可见的速度迅速见底,最后我连汤汤水水也没放过,吸溜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一抬头,对面的美少年目瞪口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附近几桌的食客:“小娘子饿成这样,这小相公也忒虐待人了!”

“你这人可真没眼力!没见人家小娘子衣着光鲜,小相公穿衣朴素,一碗卤煮只让给了小娘子,分明是小相公心疼小娘子!”

苏琯不自在得耳根都红了,我为了给他解围,扭头对众人道:“你们哪里看出我是小娘子了,我明明是个男孩子!”

食客们交头接耳:“女扮男装,也许是私奔!落魄书生勾引富家千金,乔装改扮私奔呢,看来就是这样没错!”

有人持反对意见:“倒也未必。兴许还真是个生得漂亮的男孩子,两个俊秀小相公……你们懂的!”

苏琯听不下去了,抱了书卷和包袱,拉了我起身离桌:“我们快走吧!”

我恋恋不舍地随他离开,眼看要出店,我回头冲食客们神秘道:“难道就不能是微服私访的陛下和状元郎?”

众人惊讶地看着我,继而纷纷摇头叹息:“没想到是个脑子坏掉的,可惜呀!”

苏琯吓白了脸,赶忙牵了我火速逃离。逃到一个没人的街角,他板起脸教训我:“陛下怎可言语如此大意?万一被人发觉,陛下安危可怎么办?”

我看着他肃然起来的俊秀面孔,一点也不怕他,笑嘻嘻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话在不同的语境中,就是假话,有什么好怕的嘛!”

“万一听者有心,有心怀不轨的人,用你的假话就能兴风作浪呢?世道艰险,你怎可如此天真!身为陛下,竟如此儿戏!”他对我的嬉皮笑脸很生气,训斥的话语也严厉起来。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却比太傅还老气横秋。

我垂头认错:“好吧,我错了,你说的都是对的。”

“陛下不必拿这话敷衍我,你心中未必认为自己是错的。”一眼洞悉我心思的苏琯气得走到一边。

我也跟着走到一边,继续诚恳认错:“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乱说话了好不好?你就原谅我一次嘛!谁让我年纪小,就是这么天真无邪呢!”

苏琯表情有点松动,回头见我跟得他很紧:“陛下年纪小,天真难免,但不可这样心无城府!另外,陛下为何非要跟我走这么近?”

我举起他的手,一路跑到这里,他手还牵着我的手没松开:“朕有什么办法?”

苏琯俊脸唰的一下红了,被烫一般连忙甩开手,抱着书画包袱扭头往前走:“我们快些去找太傅……”

我在后面露出狡诈一笑。

小跑跟上去后,又换上一脸纯真无邪:“这么说,你知道太傅住的梨花巷在哪里?”

苏琯原地刹步,脸色微红:“你等等,我去找个人问路……”

苏琯问路,彬彬有礼兼具容貌出众,被问者都是一脸与有荣焉,热心指路。梨花巷就在离此不远的三条街后。

他折返,在一个糖炒栗子摊贩前寻到我。我向他看了一眼,他对我觅食的目光十分了然,然而已是囊中羞涩,再无多余钱两。

我咽着口水对他摆手:“没关系,我吸几口味道就饱了……好了……我们走吧!”

我走了出去,然而苏琯没动。只见他拔了发簪,交给摊贩:“可以换一包糖栗子么?”

然后我便获得一包香喷喷的糖炒栗子。

路边,苏琯准备用缠绑画卷的绳子绑发,我解了自己的紫缎发带,摊在手心递给他。

“陛下用什么?”他摇头拒绝。

我甩了甩披散的头发,拿手耙了耙:“绑得不舒服,朕想松快一下。”

为了展示我想松快一下,特意撩发甩过来甩过去,结果一阵逆风袭来,吹出一个鸡窝头……

“朕就是这样一个汉子!”我旁白。

苏琯忍俊不禁,拿紫缎发带缠了发髻,再来我身边给我一头乱毛顺了顺,许久才把鸡窝头打理好。

我们继续赶路。苏琯在前,我在后,哼起了歌:“你挑着担,我披着发,迎来卤煮送走糖栗。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饥饿又出发,又出发。”

苏琯又背又扛一堆东西,回头等我,听着我的荒腔走板,嘴角微微扬起:“我是沙僧?”

歌罢,我摇了摇脑袋,凑到他跟前:“苏琯,你难道没有注意我在卤煮店里说的是,微服私访的陛下和状元郎?”

他脸上一怔:“陛下不可戏言,科考尚未开始……”

“君无戏言,那苏琯就不要让朕的话成戏言。”我越过他,抱着糖炒栗子边吃边往前走。

远方巷陌,一片如雪砌的花海,隔开喧嚣俗尘,梨花树下,一座宅院遗世而独立。我止步在梨花外,逡巡不前。苏琯走来,望着花海道:“姜太傅可真会挑宅院,僻静无扰,花海隔绝。陛下为何停步?”

我老实交代:“太傅是被我气走的,我现在找上门去,怎么说好?”

“陛下历尽艰辛,路经八十一难,才到如来殿。就是什么也不说,太傅也会体谅你的辛苦,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我唉声叹气:“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不好惹。”

苏琯帮我剥了几个栗子,给我打气。事实上,吃饱一点,的确勇气就足一点。

咬着板栗,我就闯入了太傅的势力范围。这条梨花巷有好几户人家,无法确定究竟哪一户才是太傅宅院。

苏琯却十分有把握地走上第一户人家大门前,指点我看:“陛下看门楣上,有一排正六角形的圆木,那便是户对。五品以下官员,门楣上户对只可有两个;四品以上官员,户对可以有四个;亲王以上,乃可嵌十二个户对。”

我领悟,然而远眺了附近几户人家后,还是难以判断:“太傅的品级应符合四个户对,但这附近,两个户对的有三家,四个户对的有两家。”

苏琯又让我看门下:“陛下再看门枕石,俗称门当,有圆形有方形,圆形如战鼓,为武官独有,方形似砚台,为文官所属。”

“方形门当,四个户对,原来是这家!”我一指苏琯所站的宅院,夸赞他道,“你真聪明!”

苏琯不以为然笑道:“常识耳。”

判断了太傅的宅子后,见其宅门并未合上。苏琯拿的东西多,腾不出手,我便上前将大门悄悄推开了些许,闪身进去。

宅子内花香更加馥郁,宅院里也种有梨树,梨花朵朵飘落,地上铺了一层落花,不知是家主没空拾掇,还是故意为之。踩着层层落花,走进前院,一个身影毫无预兆,闯入视线中来。

石桌旁坐着一个托腮的人,正凝神圆桌上的棋子,静美如落英。

我即将喊出“太傅”二字,却有人先我一步。

屋里走出一个秀美女子,小臂搭着一件男式长衣,边走边笑:“羡之哥哥没有趁我不在偷我的棋子吧?”

托腮的人依旧在托腮:“我是这种人吗?”

身段婀娜、眉目清秀、步态款款的女子将长衣披到对方身上,从他后方倾身,作势要检查对方有没有私藏。

“咔擦”,我捏开了一颗糖炒栗子。

如斯美轮美奂的画面就此打破,缠在一起的两人抬头看来。

一个迷惑,一个惊愕。


☆、第56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零


“姑娘可是走错了门?”容颜秀丽的女子问。

“可能是吧。”我手抱一袋糖炒栗子,放了一颗进嘴里。

太傅姜冕从石桌旁起身,扯下身上披的长衣扔桌上,几步走下院台,脸上惊愕犹未消。这时,苏琯抱着一堆东西从我身后赶来。姜冕视线旁移,又是一脸惊愕。

苏琯勉强躬身为礼,主动解释:“姜太傅,陛下是寻你来的。”

姜冕克制了一下自己的神态,但依旧对我与苏琯两人的模样打量不止:“陛下一个人出的宫?就你们两人寻到这里来的?”

对第一个问题,苏琯也无解释权:“我是在路上遇着迷路的陛下的……”

姜冕大为震惊,三步并作两步,到我跟前,想伸手又碍着有外人在:“陛下怎会只身出宫,连个护卫也不带?遇到歹人了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要是没有遇着熟人呢?你怎能这么乱来!披头散发成个什么样子,你的发带呢?”

我被喷得连栗子都忘了吃,呆立原地挨训。

提到发带,那发带就在苏琯头上闪闪发亮,姜冕一转目光,与苏琯发上遇个正着,顿时就失语。

苏琯深感压力,连忙解释:“陛下的发带给了我,陛下说绑着头发不舒服……”

姜冕眼睛冷冷地一闪:“陛下的发带为何要让给你,你没有发簪?”

苏琯垂头:“学生的发簪当钱物给了人……”

姜冕还要进一步审问,我挡到苏琯跟前,举起手里的板栗袋子:“苏琯给我买了卤煮吃,钱花完了,我又要吃糖炒栗子,他只好拿发簪换了这袋糖炒栗子。苏琯还没有吃饭呢!”

对我这番话理出个大概剧情脉络后,姜冕脸色更不好看了:“如此看来,这一路苏琯哄得陛下很开心?”

“是啊,苏琯待朕很真心,虽然他也训过朕几句,但朕不怪他。”

姜冕顿时怒火引爆:“苏琯!陛下迷路无依无靠,你竟敢训斥于她?!”

苏琯蒙受冤屈,但不自辩,垂首领罪:“学生无礼僭越,罪该万死。”

“羡之哥哥!”那名美貌女子款款走来,不敢置信地望着我,“难道,这是……元宝儿?”

“你认识我?”我疑惑侧头。

她竟又惊又喜,上到前来,出人意料地抬手捏了捏我的脸:“元宝儿不记得阿笙姐姐了?你小时还让阿笙姐姐做你的太子妃呢!”

近距离打量这位美人,肌肤赛雪,五官娇媚身段窈窕,确可做太子妃,然而……

“阿笙姐姐是太傅的什么人?”我直截了当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阿笙姐姐脸颊便嫣红一片,整个人顿如桃花上的朝露,红颜韶华,鲜艳得无可比拟。太傅姜冕忙出言将我们打断,对美人道:“阿笙,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元宝儿走了这一路,肯定饿了。”

阿笙姐姐含羞带怯看他一眼,应声去了。

这眉目间的情致,便是傻子也看得懂。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姜冕干咳一声:“元宝儿,你来寻太傅是做什么?”

我替苏琯卸下肩上的包袱,解开带子,露出里面沉重的奏本:“让太傅帮我批奏章!”

“……”不知怎么,太傅忽然失落了瞬间。

院子里,石桌上的棋枰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奏本,以及笔墨。姜冕坐在桌前,沉气凝神,拿起一本翻看。

苏琯寻了把扫帚扫落花,并非扫尽所有落花,而是依着姜冕的吩咐,将过厚的落花扫去一层,仍然留下薄薄的一层,依太傅的话说,就是不可坏了景致与情致。虽然太傅的吩咐矫情又难拿捏,但苏琯揣摩着扫了半个院子,也没见太傅挑刺。

我则背着手,将宅院里里外外闲逛了个遍。这宅子自然不可同皇叔的府邸规格相提并论,便是气势也不可同日而语。但胜在曲径通幽,民宅情韵,景物宜人。更有生气,更有人气。

期间潜去厨房衔了半张春饼,边吃边溜达,从后院到前院,中线上走了一遭。远远见太傅才看了一半的奏章不到,一手撑着头,一手翻着奏本,眉头微皱,仿佛看奏本是个苦差事,不过也确实是个苦差事,不然我岂会千里迢迢历经八十一难也要扔给他。

走到一株梨树下,趁着起风,我抬手接了几瓣落花,夹到春饼里作馅,卷好了再吃,味道果然不一样。

远处石桌旁干着苦差事的太傅转眼看过来,盯我半晌没说什么,又转回目光继续看奏本,看了片刻,再将视线从奏本上移开,向树下看来。然而我已不在树下。他目光左右移动,均不见我,再上下移动,终于……在上边将我寻到……

我爬上了树,踩上了枝桠,摘了上端新鲜干净的梨花,馋涎欲滴塞了一把进嘴里。

“元宝儿!”太傅拍案而起。

声波远攻十几丈外,我踩滑了枝桠,自繁花间直坠而下。扫落花的苏琯离得最近,忙扔了扫帚,冲将过来,张开双臂承接。我沉重的身躯砸向他,毫无悬念将他压倒在落花堆里。撼动花枝,带下一阵花雨将我们湮没。

姜冕快步奔来,声音一抖三颤:“元宝儿?”

花丘顶端蠕动了一下,我探出一只手,很快被一只大手攥住,用力一拽,将我从花丘里拽了出去,直直拉进怀里拥住。这天、地,又都是梨花香,香透骨子里。

苏琯在花堆里扑了个人形,慢慢爬起来,拂去身上梨花,揉了揉手臂,眼睛望着我与太傅。

我感到几道视线聚焦,从太傅紧箍的怀里昂起头,见不止苏琯,另有阿笙姐姐抱了一竹筛春饼站在阶上,也注视着我与太傅,眼里的光彩如风中之烛,一点点黯去。

太傅迟钝,未有觉察,仍紧搂着我没松手。我伏在他肩头,在他耳边提醒:“被你娘子看到了,快松手!”

太傅侧过头,看我念叨的模样,又气又急:“你胡乱编排什么?!”

我也转过头,跟他大眼瞪小眼:“你娘子生气了,不给我春饼吃怎么办?”

“你能不能一时片刻不寻思吃的?”姜冕将我后腰一拦,抱得更紧了,嘴唇凑到我耳边,语声低低诉在耳畔,“阿笙是我世妹。”

“太傅说什么?风太大,朕没听清。”

“……”太傅执意不说第二遍,也不会更大声。

趁着还没完全冲破众人底线,我在他怀里挣了挣:“太傅,朕没受伤,你可以放朕下来了,朕不会诬赖你御前看护不力的!”

这个台阶很是水到渠成,姜冕只能顺着下来,搭在腰上的手撤了回去,将箍了许久的我放了。而后站在梨花下、落英间,一手背到身后,面容不波不兴,又清高冷峻得不成体统。

苏琯这少年大概没见过过渡如此自然的一品太傅,连忙也跟着调整脸上神色,装作什么也不曾看见的模样。

美人在阶上被晾了太久,风中之烛快要熄灭,桃花朝露渐失光华。我扭头奔她而去,流着口水扑上,甜甜糯糯喊道:“师娘,我可以吃春饼吗?”

阿笙姐姐脸上凝固:“……”

后方一阵猛烈的咳嗽,太傅体力不支,一手撑到了树干上。

苏琯关切询问:“太傅,你没事吧?”

……

最后,我当然吃到了春饼。满满一竹筛春饼搁在石桌上,跟奏折山并列,四人围坐,我与太傅相对,左挨苏琯,右近阿笙。在毛巾上擦擦手,我率先挑起一张春饼,挟了青菜肉丝蘸酱,裹入春饼,卷起来,一扭身,送到左边苏琯面前。

苏琯把我手往回推:“陛下先吃。”

我反推回去,坚持:“你都饿了好久了,又帮我扛了这么多东西,还扫了整个院子,还给我当了一回肉垫子,你累你先吃。”

苏琯坚持推回来:“你饿你先吃。”

对面太傅面无表情看我们推来阻去,看得苏琯压力很大,便不好再推拒,接了我递上的春饼吃了一口。然而太傅目光中带来的压力并未消除,仿佛还更严重。可怜苏琯简直食难下咽,如鲠在喉。

我又依前次卷了一只春饼,太傅目光移过来看着这只内容丰富的春饼,似有所待,不防,我将这只饱满的春饼直接送进了自己嘴里,一口咬下半只,包满了两腮。

太傅仿佛遭遇山崩海啸,扭头抽了本奏折埋头唰唰批阅,以此自绝于食物。

阿笙姐姐将我们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伸了纤纤素手卷了荤素搭配的春饼,递到姜冕嘴边:“羡之哥哥,吃了再批。”

太傅已然不欲搭理俗尘,嘴唇紧抿,看也不看那春饼,只在奏章上飞快书写。

我含着满嘴肉馅,对阿笙姐姐嘟囔道:“师娘,朕听说男人千万不能惯着,要妻振夫纲,要那个什么,训夫有道。”

阿笙姐姐对我无言以对。

苏琯被一口春饼呛住。

那个批阅奏折下笔如有神的勤奋人士手上使力,“啪”一声,笔断了。

众人一惊,只见太傅甩手扔了断笔,啪的合上奏本,蓦然起身,拿奏本指向我,阴沉沉道:“穆元宝儿,带上这堆奏折,到为师书房去,什么时候自己批完,什么时候出来!”

我扑到阿笙姐姐身上,哭道:“师娘,救命!”


☆、第57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一


堆在面前的奏折山,好像在对朕进行无情的嘲讽。

我两手托腮,跟它们对视。

书房里空旷得很,我也寂寞得很。等了许久,不见太傅回心转意,看来是铁了心不帮我批奏本了。说明太傅真的生气了!在宫里气他一回,追到他新宅里来,又气了他一回。

明知道我的处境非常需要他,但就是忍不住总要得罪他。看来我真的得吃药了。

重重叹口气,摊开最面上的一本折子,苦着脸,皱着眉,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良久,一头栽到折子上,看不懂啊看不懂……

朕三年不曾读过书,偶尔才因情趣需要跟施承宣一起看看公文,有时他累了,我便主动读给他听,才耳濡目染了一些政事。一个穷乡僻壤小县的政事,跟一国的政事比起来,自然有天渊之别。

我要能一步跨过这天渊,那我必定是个神童,从而也算得上盖世明君。然而朕是个不学无术的失学少女,一步跨不过这天渊,只能葬身渊底,喂了鳄鱼。

姜冕就是那条歹毒阴险狡诈的鳄鱼!

就因为没有给鳄鱼投喂春饼,就沦落到被鳄鱼拖到渊底果腹的下场。我心中悲凉,脸搁奏折,唉声叹气。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悄悄开了小半,苏琯托着食案潜了进来,再静悄悄掩上房门。看到他手中托盘,我神情一震,脑袋从奏本上抬起。苏琯竖起手指,让我噤声。

我如见救星,等着他前来。

苏琯谨慎地站了片刻,见无动静,这才轻步前来。我看他步态身姿,正可谓端方君子,温良如玉,越看越美,看脸,就更美了。

“陛下饿了吧?”苏琯放下食案,收起我面前的奏本,自托盘内取出温热帕子递我擦手。

“太傅呢?”我敷衍地擦了手,扔回帕子,就要开动食物。

“在午睡。”苏琯捡回帕子,拦截了我伸向食物的手,抓着给重新擦了一遍,自手心至手指。

我捞起食案上裹满肉的春饼往嘴里塞,愤愤道:“把朕仍在这里看劳什子奏本,他自己去午睡,这个世道人心实在是太险恶!”

苏琯端起案上的粥放在我手边,面上表情纹丝不动,顺道还给桌上的奏本理了理:“陛下既然来寻太傅帮忙,为何偏要得罪他?”

我又不忿了:“朕是陛下,为什么不能得罪他?”

苏琯垂着眉眼收拾笔墨,规整起来井然有序,对文房笔墨仿佛再熟悉不过:“那这么说,陛下不怕太傅?”

“朕当然怕他!”我狠狠啃下一口肉饼。

苏琯抬了眼,温和地注视我:“陛下既然畏惧太傅,为何不顺其意,抚其心,定其志,用其能?”

我茫然地咽着肉饼:“这是什么意思?”

“驭下之道。”苏琯说得无比自然。

我艰难地咽下肉饼:“朕当真能驾驭得了阴晴不定的太傅?”

苏琯调了调粥,端起送到我面前,我抱着喝了一口,肉饼也不是那么难咽了:“陛下是君,君自然要驭使臣下,就算畏惧老虎,也要将老虎驯服。”

“那要怎么做?”

“按我方才说的做。”

“你说得再具体一点。”

苏琯绕过书案,到我身边,附耳相授。

一顿饭的工夫,苏琯就传授了我驭下之道,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有没有效果。

“苏琯,这些真的管用?”我还是心有疑惑。

“陛下可一试。”

“从哪里开始试起?”我摩拳擦掌。

“从身为弟子本分,尊师重道开始。”

……

太傅的房间与书房相距并不远,只有一段回廊的距离。我踩上回廊栏杆,远眺太傅卧房开着的窗户。因我不爱看书,视力便保护得极其好,远远就能看见许多细节。譬如太傅侧卧,胳膊下压的书是一卷——《素问》?

我跳下栏杆,向苏琯道:“太傅睡着了,不知道多久会醒,不如我们先去刺探一下厨房?”

苏琯望着我:“陛下没吃饱?”

我摇头:“并不是。朕对食物的热爱,与饥饿无关,这个你大概不会懂。”

苏琯转身坐上一角栏杆,半垂着眼:“陛下若是将尊师重道任务圆满完成,厨房的支线任务自然会转为奖励,所以不必亲力亲为。”

我过去挨着他坐上栏杆,转头看着这个指导我的俊美少年,无论远观还是近察,他都是完美无瑕的模样,精致得如同一座雕塑。见我这样不知避讳地打量他,他慢慢抬了眼眸回视,眼底波光在午后澄澈分明。

“苏琯,你做朕的少傅吧?”

少年眼底波光不动:“少傅从一品,苏琯布衣学子,难以一步登天。”

“所以你赶紧中状元,朕封你从一品少傅!”

少年摇头:“官职非陛下一人赐封,布衣至一品,中间多少险阻,岂能一步跨越。”

我将他反驳:“谁说的!布衣至一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有一例。”

苏琯转头看了眼姜冕卧房的方向,又摇头:“太傅当年虽是直接以布衣被招为少傅,但他本西京世家公子,苏琯庶族布衣,士庶有别,不可同日而语。”

我低声嘿嘿一笑,凑他耳朵边道:“朕要抑制世家,自然要扶持庶族,何况朕的家族也是庶族出身,并未入得世家门槛。谁说士庶有别?朕要收拾收拾世家,他们才知收敛。既然世家公子可一步登天,朕就要让他们知道,庶族儿郎一样可平步青云。从今往后,任何世家都得经由科举取士,不经科考,不得为官。”

苏琯惊诧看我一眼,眼底起了一丝波动:“陛下当真如此想?”

“当然!若无章法,这朝堂岂不为世家垄断,由得他们一手遮天?”想到这里,我便心有阴翳,“朝堂里,多少世家大官,天下土地兼并,他们根本就是乐见其成。朕若推行括隐良田之策,怕诏书根本出不了京师吧。”

“所以陛下在朝堂上故意对丈量天下田地之策拒绝不纳?”

这回换我惊诧:“你怎么知道?”

苏琯平静道:“户部侍郎叶安和,是我师兄。那本上给陛下的奏折,是我写的。”

“……”对此真相,我先惊后喜。惊的是如此曲折事实,万万没想到;喜的是,他竟敢提出重新丈量全国土地这样的对策,完全就是我所想。然而我们共同的难题是,无法推行,敢想不敢做。

苏琯对我又喜又忧的神态很担忧:“陛下?”

“不要说话,让朕静静!”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再面对他,“好吧,我问你,你写那本奏折,什么用意?”

“用意并非让陛下认同并通过,而是试探陛下对隐田究竟是何种想法。”不足弱冠的少年隐隐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既然陛下并不欲得罪世家,苏琯便认为陛下难以成事,这参与科考入朝为官,对苏琯而言,便无任何意义。”

“所以你觉得朕是个昏君,你不屑给朕做官?”我解读道。

苏琯面上神采若隐若现,难得聚了一缕笑意在眼底:“苏琯准备今日逛几家名店,采买些名家字画,带回老家。不想竟遇着迷路的陛下,更不曾料到陛下竟有更深远打算。是苏琯误解陛下了。”

我活学活用敲了一栗子到他脑门:“原来今日若不是偶然遇见你,我就要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苏琯抬头揉了揉头上的包:“陛下为何非要见到我?”

难道要告诉他,从上京路上第一次见到马车上的他,朕就为他的美貌与气度所折服,辗转反侧念念不忘?

我扭头:“横!”

转过脑袋,透过太傅卧房的窗口,见太傅翻身有醒转的迹象。那姿态之风流俊雅,可谓非世家不出此风仪,完全是不自觉的流露,已臻天然去雕饰的化境。

我心中暗叹口气。数百年的世家,鼎盛之后,兴许会由我一手将其摧毁。然而这附带的风雅,也将化为乌有。太傅于我有师徒之谊,我却要摧毁他滋生的土壤。尤其念及留仙殿里,那本东宫录事簿,点点滴滴的记录,多少是关乎那笔下呆蠢的元宝儿。

……

姜冕自卧榻午睡醒转,慢悠悠起了身,袖口无意识带动书卷哗哗翻过,一卷《素问》医书已翻旧。他坐在榻沿,拿过医书,目光散漫盯在上面,有午后初醒的低落情绪。

“太傅,请洗脸。”

房内陡然冒出一人,他迷惘的神思一清,目中醒了半分,将面前的——端着洗脸水的我望着。

我壮了壮胆,再上前一步,稳稳端着半盆清水再凑近:“学生给太傅打的洗脸水,太傅请洗脸清醒一下。”

放下《素问》,他挽了挽袖子,不太信任地一手探入水中。

我适时道:“太傅放心,调过温水。”

他又望我一眼,意味不明,再垂目,自水中绞了毛巾,整个敷到脸上。半晌,我以为他要将自己闷死时,他终于撤下了毛巾扔进水盆里,眉目重聚精神,彻底醒来,将我狠狠一瞪。

“你怎么在这儿?!”


☆、第58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二


“太傅辛劳,元宝儿身为学生,理当侍奉榻前。”我谦恭有礼地放下脸盆,抽出一柄篦梳,尊师重道就要做足全套。

然而此人不领情,冷眼看我:“你的奏本批完了?我准你出来了?”

我将一派天真摆上脸,小步凑近:“侍奉太傅,自然比批奏本要紧。一天什么时候都可以批阅奏本,然而太傅一天只午睡一次。”

姜冕半真半假地打量我,虽然神色依旧冷峻,但面上略有松动,从他并未马上骂我的态度可知,似乎此事可以稍微通融。我手持篦梳,期待地看着他。他这才慢吞吞走去窗下桌边,慢悠悠坐下。

窗外垂着梨花,可望回廊。姜冕沐着午后微风与花香,脸色稍霁。我站他身后,替他取下发簪,青丝垂落,被我一手握住,拿篦梳细细梳理。我谨小慎微,生怕拽断他一根发丝,结果是我想多了,其发质之优良,完全不用担心篦梳滞涩,几乎是一梳到底。

男人家竟把头发养得这么好,简直是太羞辱人。我不信,给卷起发梢看看发质最差的地方,寻找半晌不见一根干枯毛躁的发丝。泄气罢手,开始熟练地梳起男子发髻,行云流水般固在了头上,再取发簪定住。看他肩头,一根发丝未落。

姜冕自镜中看了看,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夸也不骂,起身后,顿时高过我头顶不少。忽然他拿过我手里篦梳,转到我身后,将我按坐凳上,解了我随意拿绳子绑的头发,头绳扔出窗去,落梳发顶,缓缓梳下。

我三年营养不良,发质与他自然无法比。我自己梳头发每次都极其困难,不抹油梳不顺,即便抹油也要梳落一把断发。一般不敢交给旁人替我打理,因旁人把握不好轻重分寸,比自己发蛮力更难以忍受。

所以别人给我梳头发我就很紧张。譬如现在我全神戒备,随时防备头皮被扯疼。

然而防备许久,只觉头上春风拂柳润物无声,全然没有力度一般。我从镜中窥探,见一梳梳过,遇到凝滞的地方便有两指按上发根,使我感受不到一点痛楚。如此一点点打理下来,耗时不少,却是我有记忆以来梳头最轻松舒适的一回。

他给我也挽了一个发髻,自袖中摸出一支他的备用发簪,白玉螭龙簪,与素手相映成辉,缓缓推簪入髻中。

我捧镜照了照,镜里一个公子哥,墨发白玉相得益彰。我抬手摸了摸发簪,入手温润当是良玉,恐怕价值不菲。放下镜子,我回头道:“回宫换了,我就叫人送还太傅的发簪。”

姜冕高冷不屑道:“区区一个发簪有什么值得还,你若不要就扔了吧。”

我哑然,不要就扔了?世家公子果然看不起阿堵物。

他见我呆愣着一张脸,不想看我似的,转身出了房门。

我揉揉脸,把惊呆的模样收了收,赶紧追出门去。见太傅往回廊上走了,我提着一口气望他身影。回廊中间有个岔路口,分别通向院子与书房。我紧张地期待着,见太傅走到岔路口,没有停顿,往通向院子的那端去了……

我心中哀嚎一声,失败了吗?全身泄气抱住廊柱滑下来。就要滑到地上,忽然见太傅身影回到了廊子里,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咪,径直往书房那端去了!!

我重新充气,弹跳起来,再抱上廊柱心情则是雀跃万分。

赶紧尾随而上,万一再有变故,我脆弱的心灵恐怕承受不住。

蹑手蹑脚到了书房门口,往里探望,太傅抱着那只白团小猫咪坐在书案前,翻看奏折,再提笔到一张纸条上批语,如此数番。

“还不自己来誊写,莫非要我都替你做了?”太傅头也没抬。

形势按照苏琯规划的预期方向发展,既已有了成效,我便有了底气,推门而入,淡然走到书案边,伸手摸了摸猫咪顺毛,眼睛瞅着姜冕笔下。

“太傅在做什么?”

姜冕将写满字的纸条夹入奏本合上,扔到我这边:“票拟。你自己再誊抄一遍到奏本上,抄的时候用心看看,如何批阅奏折。”

抄作业什么的,简直是太美妙了!

我一个高兴,抱起太傅怀里的猫咪,使劲揉了揉,在猫咪的嗷呜抗议声中,我满口答应:“好的,太傅,元宝儿先替你照顾团团!”

太傅停笔,抬头看了一眼我怀里挣扎的猫咪被我使劲镇压,面有不忍:“你抱它去厨房喂点吃的,再回书房来。”

“好的,太傅!”我一溜烟去了厨房。

没想到在厨房里遇着苏琯,他正生火做饭,或者可能是在开小灶。

我跳到他跟前:“嘿,苏琯,原来你也跑来偷吃了!”

他笑一笑,揭开锅盖,拿勺子搅动一锅汤:“陛下这么开心,还能溜到厨房来,太傅终于为你孝心感动,给你批奏本了?”

我搂着毛茸茸的猫咪,往厨房四下勘察,翻翻菜筐,搜搜柜子:“苏琯你的妙计果然不错,太傅在给我票拟呢,我只需自己再誊录一遍就行了。”

“票拟?”苏琯若有所思,“太傅若开了这个先河……”

“那朕从此就轻松了!”我搜着一只萝卜,往身上擦了擦,便坐着啃了起来。

苏琯回头看我,先是注意到了我搂着的猫咪,再是望去了我头上:“太傅票拟,陛下批红,轻松是轻松,但陛下万不可因此掉以轻心。”

我嘴巴停了停,想起方才太傅给我梳发的耐心细致,便不愿去想更多:“太傅不会负朕的。”

苏琯叹口气,寻了只小碟,摆上几根小鱼干,蹲身放到我脚边。我俯身抓了两根小鱼干,塞嘴里吃了。再放了怀中猫咪,由着它窜去苏琯手边啃鱼干。

“陛下得认清一事,太傅待你好是真心,太傅待自家族人好,更是理所当然。”


☆、第59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三


抱着猫咪回到书房,太傅还在埋头票拟奏本,已经批完大半。我摸着猫咪的脑袋,凑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太傅面前的山堆,一张张纸条上写满了批语。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奏事一一答复,有准批有驳回,准的必有重点关照建议,驳的必有缘由罗列。

太傅批完最后一本,长吁口气,起身离案,抱过了我怀里的猫咪:“自己誊抄去。”

我看了看爱抚猫咪团团的太傅,坐去了书案,按照他分门别类的几小摞,从最边上的一摞抽了一本,摊开,执笔,在奏本上对照着纸条开抄。抄完五本,手腕便酸,歇了口气,看看还有如山的本子,都抄完也是一份不小的体力活。然而再推三阻四也不成,毕竟太傅都给如山的本子批复完了。他替我干了脑力活,都坚持着做到底,我这体力活才开始,实在没法抱怨。

尤其太傅还就站在案边,看着我誊抄,不知是怕我写错字还是怕我偷工减料不按原文抄写,总之是对我十分不信任地监督着。

我的字委实不算好看,在与太傅成熟端凝的原文笔迹对比中,尤显幼稚轻佻。抄着抄着,就不自觉模仿起他的笔迹来。一边模仿笔迹抄写,一边当然也不忘过目文中意蕴。

这个过程中发现,对于一些简单的朝事,太傅批语也简单,我看一眼便明了。而对于一些复杂曲折的政事,太傅批语详尽,未必是对上奏者的耐心审批,极有可能是为了让我看懂,才深入浅出剖析入理。我再抄录一遍,一方面加深对朝事的理解,一方面也是在大臣们的奏本上彰显为君者的见识。

太傅盯着我抄完三摞,这才对我生出点微弱的信任,没再紧盯不舍,拽了把椅子安在书案对面,坐下看起自己的书来。

我从奏本上抬头,瞄了他一眼,见他手握的书卷还是那本午睡前翻阅的《素问》,书都翻旧了,快到韦编三绝的地步。看着也不像是心血来潮打算跟太医哥哥抢职业,难道是兴趣突发转移?

好似察觉我在偷瞄他,他目光从书上陡然一转,盯我脸上:“错一个字,反复抄十遍。晚饭前抄不完,晚饭就免了。”

事关口粮问题,我虎躯一震,忙低头加快速度抄写。

咬牙提速飚字正停不下来,脑门挨了一本,姜冕沉声:“抄得太快,晚饭也不准吃!”

我想甩了笔不干:“不能快了不能慢了,究竟要人家怎样嘛!”

姜冕瞅了瞅我的一张怨念脸,事不关己继续看他的破书,口气凉凉道:“自己体会。”

“哼!”我回到奏本上,老老实实按正常而又略快的速度誊抄。

书房沉寂,一个看书,一个抄纸条,两个时辰飞快过去。我合上最后一本奏章,丢下笔,整个人瘫到扶椅里,往椅背一靠,累得说不出话来。有生以来写的最多的一次字,满脑子都是朝事奏对。

“抄完了?”姜冕拿起奏本检阅,一连翻了许多本。

“太傅,我抄得如何?”我歪在椅子里,有气无力。

“狗刨字有点进步。”姜冕面上淡淡,颇有些勉为其难地评价。

“然后呢?”累了一场,得到一溜溜的肯定,当然想要更多。

“你还想要什么然后?”姜冕一副不情愿再夸奖更多的模样。

我彻底泄气倒在椅子里,果然还是得不到夸奖啊。也是,照葫芦画瓢,抄个作业而已,既没有创造性,又没有可发挥余地,委实夸不出什么花来。

我便不得不很有自知之明地打起精神,整理书案上的奏本堆,再将笔墨纸砚都规整好,书案擦干净,重又恢复整洁。

姜冕搂着懒猫坐在椅子里享清福,待我忙碌完,才张口:“替为师抱一下小猫。”

我走去太傅椅边,依言从他臂弯里抱团团,团团还没转移到我怀里,他便起了身。我脑袋撞上他衣襟,正晕头转向,便有衣袖从我脸颊拂过。我抱着团团,他抱着我。

“太傅,我不是团团。”我被迫趴在一个怀里,提醒他道。

“没关系,太傅并不嫌弃。”一道声音从头顶传到耳边。

芳香醉人,如醇酒醲酿。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口的人迟疑开口:“……陛下,太傅,晚饭好了。”

我从姜冕怀里退开,当然因为他也放了阻在我腰上的手臂。

“抄了这么多奏本,一个错字没有,特准你吃晚饭。”若无其事的太傅卷起自己的书纳入袖中,再拂了拂衣袖上的猫毛,格外开恩。

……

晚饭是苏琯筹备的,正屋里准备了丰盛的一桌。苏琯叫我与太傅去吃饭,已是日暮黄昏,屋里燃起了夜灯。我们三人到达堂屋,屋里只有阿笙姐姐与一个丫鬟在等待。

我当先跨进门槛,柔和的灯光与久待的饭香有家的温馨,尤其当家中还有个温柔美貌的女子相候。

阿笙姐姐起身来迎,虽然她要迎的未必是我,然而她的目光被骤然吸到我发顶,再移不开。她眼神震惊,整个人便呆了一呆。我摸了摸头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便没多想,直接溜去了饭桌边坐定。

姜冕步我之后,跟阿笙姐姐打了个招呼,便转向我:“元宝儿你净手了么?筷子放下!”

苏琯抱着被我转移的团团,最后进屋,劳苦功高而又功成身退,站在最下首。

小丫鬟送了脸盆来给我洗手,我洗净了手上的猫毛,重提筷子就要直奔荤菜,一块红烧肉被太傅挟送我碗里,我才注意原来他坐我旁边。整个屋里就我们两人落了座,阿笙姐姐愣在方才的位置还没醒过神,太傅进门跟她打招呼完全没注意到他世妹的情绪,但苏琯最后一个进来时注意到了,于是在暗中看了我一眼。

我当然没有忽略苏琯的示意,哄太傅帮我批奏折只是第一步,哄他明日上朝还要再接再厉,我得继续我的孝心大计,于是对阿笙姐姐道:“师……阿笙姐姐,太傅叫你来吃饭!”

“你们吃吧,我不饿。”阿笙姐姐扶着门,出去了。

我啃着碗里的红烧肉,闷头道:“太傅,阿笙姐姐肯定生我的气了。”

回应我的是又一快红烧肉送过来,接着是小炒肉、扣肉、糖醋肉、水煮肉、东坡肉……堆满了小碗碟:“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

我扭头对苏琯道:“你做这么多肉,想把朕喂成个胖子吗?”

苏琯默默不做声。

太傅一筷子肉送进我嘴里:“反正怎样都是个胖子,还不如多吃点。”

我咽下他送来的肉:“可是我准备减肥了……”

又一筷子肉塞进来:“吃饱了再减。”

苏琯做饭的手艺比太傅强太多,不知不觉我就吃多了,吃饱了才发觉自己的筷子几乎就没动过。嘴巴不停地吃,脑子就不管事,吃的全是太傅投喂过来的肉类。

“东张西望什么?”正投喂的太傅对我的不够专注不满。

“苏琯呢?”我得寻求人来解救我。

“走了。”

“……”

“一脸失望需要做得这么明显?”

我抬手推开他的筷子,纠结道:“并不是呢,只是觉得就我们两个人吃饭好冷清好寂寞。”

“要多少人陪你才会不冷清不寂寞?还是只因为我陪着你才冷清才寂寞?”姜冕搁下筷子,屋里便静极了。

我寻思着小心回复:“吃饭不是要人多才热闹么……”

“人心那么大,心中不住人,如何热闹得起来。人心那么小,住进一人,便容纳不进其他人。”

跟太傅打机锋,我自认不是对手,便想开溜:“吃饱了,我去喂团团。”

“坐下。”

我屁股还没来得及离开凳子,就又粘回去了。首次面对着满桌盛宴,却如坐针毡。

“陛下对臣在外建府可有异议?”坐在身旁,太傅面对着一桌菜肴,似乎兴致也不是太高。

这个问题的用意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揣摩:“太傅若是不愿继续住留仙殿,在宫外更自由,朕当然是尊重太傅意愿。”

姜冕转头将我看着:“那么陛下莅临臣的私宅,只是为了寻人批阅奏本。”

“当然还想恳求太傅不要罢朝,不要把朝事都抛给朕。”我垂头小声。

“你恳求了么?”

“……”

“你一来就唯恐气不死我,梳头也不过是你权宜之计,定是那苏琯给你出谋划策,不然你如何肯屈尊侍奉一个毫无干系的人。”

“太傅……当然不是毫无干系的人……”我小声反驳。

“陛下口是心非惯了,旁人于你不过是工具,哪里见你有过心。”如此直接斥责我,姜冕还是头一次。斥责完了,他便离席,走到门上,背对着我,低声说了最后一句,“想来还是平阳县以及赴京路上,你未知身世,迫于情势委身相就,更可爱些。”

我一个人坐在饭厅,一场夜宴,尾声只我一人。重新提了筷子,自己挟菜,味道竟已不似方才。

我也离席而出,独自走在夜里的宅院,想去寻找苏琯,摸黑走了一条道,寻到一个亮灯的屋子。走到门前将要敲门,才听有人在说话。

“羡之哥哥去休息吧,我不吃。”是阿笙姐姐的声音。

“你生的什么气?”是太傅。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阿笙语中含怒。

“你远道而来,我照顾不周,你可以直接说。”太傅赔罪。

“羡之哥哥还跟我装傻?”阿笙语气激动,“我问你,你姜氏家传三宝之一的白玉螭龙簪为何在元宝儿头上?!”


☆、第60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四


面对阿笙姐姐的质问,姜冕支吾道:“一根发簪而已,随手送人罢了。”

“你族兄弟三人,一人承一件传族之宝,这些年怎么没见你随手送人?有族人央求你一看,你都不肯!偏在今日随手送人?姜冕,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

“……我行事素来率意而为,从前如何,未见得如今就得如何。何况在西京时,我就曾一掷千金,纨绔习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了,你休息吧。”

“羡之哥哥,你待元宝儿不同,没人看不出来,你将传族之宝赠她,阿笙也无权过问。我只问你一事,你对婚约避而不谈,西京两家催促甚繁,你究竟待怎样?”

“阿笙,这门婚约是在我出游时两家认定,我并不知情,且这婚约结的是两族之好,恰好我姜氏族兄弟轮到我。我出游便是不想被世家联姻束缚,当时便对族中说过,姑且别管我,给堂弟们安排亲事。为何最后会轮到我头上,我并不想耽误你。”

“你觉世家联姻是束缚,羡之哥哥是将我们幼时情谊看做什么呢?你我两族为何会联姻?又为何会落到你头上?你就不自问?你纨绔习性也包括少年时轻狂薄幸么?!”

夹杂着抽泣声,怒斥之后,房门开了,阿笙姐姐满面泪痕跑了出来。

我退在暗影里,看阿笙姐姐跑出灯光范围,不见了踪影,再看房门处,太傅脚步沉重跟了出来,却并没有追上去的打算。他在房门处站了站,撩了衣摆,直接坐到了门槛上,抱膝看夜中月色。

我站在墙角一步不敢动,生怕踩出声响,站得腿酸,不知太傅要坐到什么时候。

听墙角获得了一些复杂的信息,如一团乱麻,我都理不清,何况身为当事人的太傅,恐怕更是死结一团。又是传家玉簪,又是两族婚约,又是成年男女的情/事。我想,若是把玉簪还回去,应该可以少惹一些麻烦吧?可是什么时候还呢?

路上有人疾奔而来,脚步匆匆,入到亮光里才发现是那个丫鬟,她仿佛终于寻到坐在门槛上忧思愁绪一箩筐的太傅,急哭道:“公子!你快去拦住小姐!她要连夜回西京!”

姜冕旋即起身,快步追去。

我在黑暗里松口气,挪了挪腿,转身正撞上一人。

“陛下,是我。”无声无息站我后面的人将我扶住。

“苏琯,你怎么在这,要吓死我吗?”我揉着额头,看他被我撞了还站得很稳。

他拉着我走出黑暗:“夜里不见陛下,我出来找找,没想到陛下在这里站着不动,我就来看看。”

“那我怎么没有听见身后有声响?你走路无声无息的么?”

“……是陛下偷听得太专注而已。”

我瞪着他:“那你也偷听到了太傅的八卦情/事?”

苏琯低头:“没有听全。”

“算了,你记着不要说出去。”

“嗯。”

过了一会,苏琯抬头问:“陛下觉得不能说出去,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因为什么,好像并不因为什么,我挠挠头,“这是太傅的私事,说出去当然不好。万一有人就此弹劾太傅行为不检,被言官抓住把柄,太傅岂不很头疼?他一头疼就不上朝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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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他往前院走:“快走,我们去看看太傅有没有拦下阿笙姐姐!”

苏琯被我拖着走,步伐不快不慢,突然问:“陛下是希望拦下还是未拦下?”

“当然是……拦下啦……”

当我们潜伏到前院花影里,好像已经错过了热闹,正屋里点着灯,有人声,院子里只有一个丫鬟坐在石上抽噎。我派苏琯前去打探。他对这种任务很无可奈何,又不能违拗我,只能不情不愿去了。我则躲在树后偷窥。

“姑娘,你家小姐被太傅拦回来了么?”苏琯按照我教的,原话问了一遍。

“拦、拦回来了,可是小、小姐明日还是要走……”小丫鬟抽抽噎噎答话。

“你不希望你家小姐走?”苏琯竟然开始自由发挥,柔声细语相问。

“嗯,小姐若一人回了西京,会、会遭人笑话,也会有损姜公子名声……”小丫鬟忠心耿耿,抹泪道。

“那你家小姐为什么还是执意要走?”苏琯递上一张帕子给她。

“因为小姐伤了心,对姜公子失望透了,小姐等了姜家羡之公子这么多年,他却心中另有别人……”小丫鬟拿手帕拭泪,很是替她家小姐悲苦。

“姑娘请勿妄言,你家小姐一定会有个好归宿的。”苏琯问到不合适的地方,再不多说,离了小丫鬟,绕到树后。

……

被劝阻回屋的阿笙姐姐灯下美人带泪,与之对坐的姜冕却是沉默寡言,气氛僵硬而凝固,无人愿打破。

我跨过门槛,进到屋里,姜冕于沉默中转头看向我这个不速之客。我扬手拔下发中玉簪,递过去:“太傅,这只白玉簪太过典雅,有损我的天真可爱,还是还……”

“我说过,不要你就扔了。”贸然将我打断的姜冕目中沉郁,转过头不看我,“没事你就出去吧。”

顿时我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盯着他侧容,眉峰凝蹙的弧度清晰可见,面容是十分凝重的,沉如冰潭,不理人时拒人千里,散发的气场就如一座雪山,站他旁边都觉冷。

我垂下手,握住了玉簪,不知如何归还。虽然我觉得并不完全了解他,但能够肯定,若是此刻执意归还,他愤然摔碎传家白玉都极有可能,我实在不敢草率行动。

“那我回宫去,明日还要早朝呢。”我说完这句,他依旧纹丝不动,千年雪山冻成了万年冰山。

整个过程,阿笙姐姐未看我一眼。我试图来调和他们之间,却大概是更添隔阂,尤其是太傅并不收回家传之宝,这让旁人如何想呢?我心中生出无限愧疚,垂头丧气出了屋。

屋外苏琯在等我。我问他:“我要回宫了,你可不可以送送我?”

“这么晚回宫?”

我想起自己并没有通行证明:“送我去皇叔府上,他会想办法让我回宫的。”

苏琯不再多言,我去书房收拾奏本。将书案上整理好的奏折山一摞摞捆好装进袋子里,单独叠在一起的票拟纸条压在桌面。我已誊抄完毕,这些纸条再无用处,扔了也是扔了……

然后便将它们捆做一扎,塞进袖口里揣走。

扛起袋子,怏怏地出了书房门,走上了回廊,低着头一直走,直到撞上一堵软墙。我绕过软墙往旁边走,软墙挪动,动手抢下我的书袋,丢去地上。我一惊,书袋里的东西可是关系重大,忙要冲过去捡回来。

这堵神奇的软墙横出一步,从中作梗,拉着我胳膊往回廊外扯。

“太傅?”我在暗中认出了软墙的真身。

姜冕拽着我到一株繁盛梨花树下,将我拖到树干上摁住,手指抚上我的肉脸,摩挲数下:“其实你并没有心吧?”

“我有啊。”被禁锢着,也不妨碍我嘴上反驳。

“在哪?!”他声调低沉,冷不防落手到我心口,抚上心尖,举止令人瞠目。

“……”我惊呆,心口上便止不住地狂跳如雷。

他俯首贴近我鬓边,对着耳廓吐息,声音微哑:“你这小混蛋如今长大了,连太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小时说过什么,还能记起么?素问二十四卷八十一篇,竟寻不到对你的一剂良方……”

“也许药物并不是解决之道……”我努力平复心跳,却也实在无能为力。

“所以无解?”他嗓音透着无解之痛,覆身将我摁压树上,一手掰过我偏着的脑袋,与他正面相对,猝不及防就被堵了嘴上。

轻易便被启开唇齿,深入纠缠,味道与感觉均不陌生,只是力道有些不似以往。得出无解的结论,促使他疯狂掘取,仿佛要霸占每一处味蕾。窒息感令人晕眩,而心尖上的手也在同样进取,有意无意地轻拂细碾,这感觉陌生而异样,非常不习惯。

头脑晕眩不妨碍我下意识推拒他进取的手,然而他对付被推拒的方式便是愈加放肆,仿佛报复一般。

梨花阵阵飘落,似乎是在应和树下的纠缠不休。

“嘤嘤嘤……”我必须示弱,假哭作真哭。

他果然收敛一点,手上力道减缓,舌尖攻势转柔,不再肆虐后,化作万丈柔情,要将人融化。

腿脚发软,站立不住,软倒时被他一把横抱起,踏过一地落花,穿过暗影,闯入附近的一间房中。放了我到床边,他转身燃了灯烛,站在床边看我从床上迅速翻滚起来,脸上便有些绷不住,唇角一勾:“要不要洗澡?”

“不要!”我并不想死得太快,警惕地坐在床边。

他抬起袖口,手上举着一捆纸条:“我写的这些废纸,你还藏着做什么?”

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囊,果然无一物:“留着生火。”

对此回答,他也不做纠缠,然而面色已不似树下那般痛心疾首,抬手一抛,纸扎落到我衣襟上:“那你留着吧。”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我脱口便问。

“给你找吃的。”嗓音竟然略有愉悦。

我一头仰倒床上,再一手按到心口处,还是砰砰直跳。


☆、第61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五


伴着一阵食物的香气传来,姜冕去而复返,左手端了一个白瓷小碗,右手顺道关门。

我歪倒在床边打了一会儿瞌睡,见他觅食回来,便又打起精神,滚了起来,盯着他手里直勾勾地看。

他走来床边坐着,白瓷小碗送我面前。我趴到碗上看,一碗冰清玉洁不知道是什么,拿起调羹搅拌几下,甜香四溢,顿即送了一勺进嘴里,滑腻香甜口感好。

“这是梨花羹。”姜冕替我托着碗,倾身过来讲解,“我照着西京家中送来的独家食谱做的,做了十七八回才成,是采的四月新梨,就的西京去年冬月梨花雪,煎的西京特产梨汁冰糖……”

我囫囵几大勺全咽下肚,意犹未尽咂咂嘴:“太傅,你在说什么?”

他盯了盯我嘴角,再看了看碗里空空如也焕然一新:“没什么,你就当是幻觉好了。”

我哦了一声,把空碗递到他面前:“这点量太含蓄了,还有吗?再来一碗。”

他久久目视我:“冬月的梨花雪煎煮后也只有一勺。”

我又哦了一声,再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那还有吗?再来一碗。”

“……没有。”

我深感遗憾:“下次记得煮一桶留着慢慢吃。”

他转身往床榻上平躺开,像摊煎饼一样,深深长长地呼吸吐纳。我捧着碗朝他凑过去,还想再讨一碗吃,见他阖目休憩,一副关闭神识与世无争的样子。我将碗搁在他交握身前的两手上:“太傅,真的没有了吗?我就再吃一碗!”

他抽出一只手,将我手上一拉,我便一头栽过去,直扑他身上。吓得我赶紧拿手一撑,撑在他身旁,以半压的姿势居高临下对着他。

他依旧阖着眼,浓密的眼睫毛遮覆着眼睑,令人有凑上去数一数的冲动。眼睫往上,是两道锋芒内敛的剑眉,再往上,额际居然有个美人尖。如今细看,才知这俊逸皮相的点睛之笔藏在这里。

想起曾经在民间闲暇时翻的风月册子上记载,古早宫廷内,具美人髻者为上品、无美人髻者为中或为下。这美人髻便是俗称的美人尖,前人有将美人髻作为评选美人的标准,倒也诚不我欺。

忽然腰后搭上一只手,将我一压,我手肘撑落,扑得更近。眼下便是轮廓优美,弧度微上,如画笔勾勒的嫣红唇瓣,极尽魅惑。

心中生出一头小兽,左奔右突,想要冲出来品尝美食,被我牢牢按压住。撇开头,视线转移向别处,不多时,又转回来,品鉴美人太让人把持不住。一时头脑发热,一手摸上他的美人尖,低下头嘴唇压在他唇上,伸出舌头试探了一下。

软嫩而润滑,仿佛待人品尝。我依葫芦画瓢,探入其间,长驱直入。腰上的手一紧,给我再往下一压,我便如坠深渊,主动与他纠缠一处,再难罢手。

仿佛另一个元宝儿在体内苏醒,势要将眼前人霸占到底。那不可触摸的记忆,驱使着不由自主的魂魄,将夙愿一偿。

彻底爬到他身上,将他狠狠压住,玩了美人尖以后,再摸胸……

他一个翻身,将我反压,离了唇,眼眸凝望,笑不可抑:“你在做什么?”

难道是我做得不对?我视线往左上偏移:“轻薄你。”

他竟不依不饶,究根到底:“为什么?”

“想试试。”看看主动轻薄人究竟是个什么趣味,导致他一而再再而三。

“还想怎么试?”他拿手指掠过我眉头,划过鼻梁,再落到脸上以指背摩挲。

“把你压到地上轻薄!”心中的小兽促使我道出禽兽之语,话虽出口,但我觉得这一定不是我说的。

他唇畔缓缓凝起一个深意的微笑:“我也有此意。不过夜里地上凉,就不让你受那个罪了。”

咦,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渐渐笑不出来,脸上忽然严肃:“元宝儿,把手拿上来!”

我没听。

“……”他一把捉住我探寻秘密的手,摁到头顶。

说好的轻薄呢?!

我很不满意,嘟了嘴哼一声。

“洗澡好不好?”他将脸贴近我耳边,仿佛商量,又仿佛劝诱。

“不!”会被河蟹的!

“那只洗脚好不好?”他退一步。

“可是我没有吃饱。”

“洗完脚再让你吃饱,好不好?”

我纠结在二者的选择中,举棋不定。我犹豫的时候,他已经替我做了决定,下床后理了理衣裳,把凌乱中扣在床上的碗勺收了,又回身嘱咐:“别睡着了。”

我翻进被褥里,挥了挥手,让他速去觅食。

一个人窝在床上,介于要睡不睡间,头脑浑浊中留着一丝清醒,回想今夜实觉荒诞,好像在他身边就会被带得荒谬不正经,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前正经过么?

然而那么多的事情摆在眼前,家事朝事国事,此时完全不想去考虑。阿笙姐姐是去是留,施承宣今后得知真相会怎样,阿宝幕后是何人指使,皇叔和父皇怎么办,科考题目如何取定,世家根系怎样摧毁,三枚玄铁令怎样使用……

对了,还有朝臣若知前三年的陛下是个傀儡,如今的陛下是个女孩子,会不会造反。

随便一个拎出来都叫人头疼,做寡人真不好玩,还不如做村姑。

姜冕再回来时,我便沉浸在郁闷的情绪中,趴在床上,很烦心很忧郁。

他将打来的洗脚水搁地上,再来看我,给我扒拉了起来。我不情愿坐着,更没有好心情。奈何他对洗脚一事很执着,非将我拽出被褥:“是困了还是饿了?脸色看起来这么苦大仇深,我才离开一会,你想到什么了?不会是不舍得太傅吧?”

我瞟他一眼:“去了这么久,我都想到了一堆难办的事,你没有去看看你的阿笙妹妹么?”

他拼了老命给我抱坐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看着我笑道:“你吃完了我再去看她。”

我两手捧住油纸包,急忙打开,嗅到香气后心情顿时阴转晴,看来刚才的郁闷都是因为饿的,人果然不能在饥饿的时候想太多。抓住油纸里的糯米糕塞嘴里,几下吃完一个。

我甩了甩腿,继续埋头吃第二个:“去吧去吧,去哄哄你的阿笙妹妹,我一个人在这里吃糯米糕就好。”

冷不丁,他横空夺走我的糯米糕:“喂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亏得慌。”说罢自己拿了一个吃,吃得十分有滋味,看得我馋涎欲滴。但我这点节操还是有的,并没去跟他抢,只面无表情看着他吃而已。

眼看只剩最后一个了,他竟毫不犹豫放嘴里,那一瞬间我牢牢克制住了揍人的冲动,然而手心还是捏了个拳头,他若再张狂一点,恐怕我就克制不住自己了。

然而峰回路转,他衔着最后一块糯米糕,并未吃下肚,却转向了我,在进行无言的诱惑。

我克制了一下节操,可是那是糯米糕,一不做二不休,扑上去叼住……

当然要叼大部分,最好是全部夺回来,唇舌利齿并进,战况十分激烈。一块糯米糕夺得两军气喘吁吁,最后因我军诡计多端,体力过人,求胜心切,终赢得战利品,得胜凯旋。

吃得半饱后,我便想吃水忘掉挖井人,对他挥挥手:“你可以跪安了。”

他一手打到我爪子上,俯身把我腿一扯,脱掉鞋袜,挽起裤腿,搁了脚到水盆里。他揽了衣摆,蹲到地上,开始了按摩洗脚一条龙服务。

从小腿肚子到脚腕脚踝再到脚趾,细心濯洗反复摩挲,最后水快凉了才肯扯了毛巾擦水。方脱离他的一条龙服务,我就滚进被褥里,把脚藏好。他收拾了一下洗脚水和毛巾,到门前上了闩,咔的一声回响,在我心中便是一声哀鸣。

他坐来床前,扯开被我揉成一团的被褥,将我剥离出来,拖到跟前,好言相哄:“将就睡一晚,明日陪你一起上朝,要早起,我好叫你。”

我一指地上:“那你去睡那里,你不是喜欢地上么?”

他状若罔闻,给我解衣带,碰到硬物,疑惑探寻:“什么东西?”

我将其捂住,拖到身后:“皇叔给的,说是秘密。”

他顿时脸色便不虞了:“你跟你皇叔之间的秘密,我不能知道?你是从你皇叔那里过来的?”

我坐在床上不说话,身后藏着秘密,不知怎么办好。僵持片刻,他自己解了衣带,脱掉外衣,抖开被子,往一边躺下,枕了半截枕头,仰望着床顶,不冷不热道:“三枚玄铁令你藏好吧。”

“……”我惊呆。

他叹息一声,瞥过我一眼:“元宝儿,你以为太傅只靠皮相混迹两京?”

我缓缓拖出身后藏着的三枚玄铁令,摊在枕头上一字排开,适时认错求得靠山原谅:“我错了,我不该以为太傅只有一副好皮囊。”

他看也不看可号令数国的玄铁令,从枕头上拂开,静眼相待:“只是这样么?你从心底里不信任太傅,宁可信任你毫无血缘关系的皇叔。你真觉得他是比太傅靠得住的人?”

心理上更信任自家皇族,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然而太傅有着一颗玻璃心,一戳即碎,一不小心又把人得罪狠了。

不敢再忤逆了,默默顺着他的举止意图,躺倒另半截枕上:“皇叔他……”

“好了别提他了。”姜冕扯过被子往我身上一盖,于被底再接再厉把我衣裳解下,丢出被褥。侧身后靠近,准确地握住一足,揉入掌心。

我试图反抗:“太傅,这样不好!”

“嗯。”他低下头,嘴唇挨在发边,“明天想吃什么?”

“梨花羹,糯米糕,还有卤煮。”掰着指头数,数完再道,“太傅,你这样真的不好!”

“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太傅……”

“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中午和晚上都吃……”

问答系列没完没了,足心发热,问题还没有答完,最后也不知在哪个问题上没抗住,睡去了。


☆、第62章 陛下还朝日常三六


一大早天还未亮,就被太傅叫醒,于我而言这一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委实没有睡好。太傅倒是不管睡几个时辰,都能准时醒来,不见困倦。

我不想脱离被褥,眼也不想睁,能多躺一刻就绝不浪费:“太傅,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不是还在晚上么,我才刚刚睡下。”

“都睡三个时辰了。你不睁眼,当然是晚上。”他无奈,拉我不起,又俯身到我耳朵边来骗我,“不起来怎么吃东西呢?梨花羹、糯米糕,还有卤煮……”

我翻个身继续呼呼睡:“再睡一会儿。”

这个时候我太能理解那些历史记载的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心情了,别说拥美人在怀,就是拥被子在怀的我,都觉得很满足,睡到自然醒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但现实总是很悲剧。身边有个怎么都不让我安心赖床的家伙。一面正义凛然的喋喋不休,一面手探被底揉捏脚踝。我耳朵遭罪,脚上也受罪,头尾都顾不上。脑袋往被子里钻,隔绝声音,小腿往被子里缩,整个人蜷缩起来。

“陛下可知历史上那些个昏君都是从旷朝开始,满足一时惰性,延误一日国事,你可知自己延误了几日?离昏君也不远矣!”他揭了被子一角,让我脑袋露出,迫我继续接受教诲。

“那朕就做个昏君好了,做昏君才幸福!”我再找被口钻。

“你若做昏君,太傅只好找棵树吊死了。”他拖拽了衣裳进被褥,艰苦卓绝地给我往身上套。穿衣全凭感觉,不是碰到这里就是摸到那里,一件衣裳穿一盏茶时间。

我还是不想醒。

这时门外传来苏琯的声音:“陛下,再不起,要误了早朝了。早饭我已经准备好了。”

苏琯做的早饭,那是比较靠谱的。我勉强睁了眼,便被太傅拖抱出被褥。我打着哈欠,瞅一眼太傅的劳动果实,果然不出所料,衣裳穿得乱七八糟,脚上还光溜溜的,小腿肚子还露得明晃晃的。

他咳嗽一声,重新动手规整,襟衽交叠,衣带牵搭,褪下裤管遮到脚踝,指端碰触踝骨,便又不离手。

我歪歪扭扭地坐着,一手搭上他肩头,趴过去提醒:“太傅,再玩就误了早朝,朕要做昏君了。”

他这才恋恋不舍给穿了鞋袜,这一环节永远都是磨磨蹭蹭,耽误时间也在所不惜。穿上鞋子,落了地,放下衣摆,只露出鞋子的前端。他眼睛盯过来,视线被阻隔,特别不开心。

他坐床边,我恶意满满蹭到他身边:“回宫后,朕只怕很难有空再造访太傅府上了,又不像从前太傅住留仙殿的时候,容易串门。”

他看我嘚瑟,伸臂一把捞我过去,眸色深深:“你知我是为何搬离出宫?宫里已有议论,陛下同太傅过从甚密,还有人道我以色侍君,做董贤第二!”

我近处望了望他这张以色侍君的脸,年纪大我许多,也只教训人的时候老气横秋,平常风韵倒是别有情致。

“太傅在宫里的举止都惊世骇俗,不加收敛,居然怕人议论?”留仙殿书房,他那样犯上,一众宫女可是看得清楚。

“若不是你那样气我,我至于当众犯上欺君?”他倒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那太傅只好做董贤了。”

“……其实我倒无所谓,就怕陛下断袖的传言流出去……”

“那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别人讨好我,知道送我美男,总好过送美女。”

修长如玉的两根手指一把掐到我脸上,狠狠一揪:“原来从前小时,对你的预测没错,将来是要做风流帝王。你敢这样试试!”

我捂着脸,蹦了出去:“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他气红了脸:“趁早死了这条心!”

“如果不能呢?”

“那我只好发动宫廷政变,扶持傀儡皇帝,囚禁你进小黑屋一辈子了。”

我垂头思量了一下,还真不知这话有几分玩笑:“……小黑屋是什么地方?”

“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的地方!”

“……”我再思量不出,那是个什么鬼。

一早就在这样的恐吓与脑补中清醒过来,出屋洗漱,看天边一轮明月高悬。果然还是夜里!

宫外毕竟不能跟宫里侍女环绕骄奢淫逸作比,洗漱什么的,一切只等别人伺候好,整日如同一个废人似的。

太傅家里目前似乎也只阿笙姐姐带来的一个丫鬟,丫头仆人都还没来得及买,府院空旷,不过也幽静宜人,尤其清早明月与晨曦交替之际,凉爽清新的晨风涤荡在院子里,令人心旷神怡。

井水边,姜冕挽袖子亲自汲水,井轱辘被打湿一大片,显然世家出身,也是如同被当废人般养大。我撸了袖子就上去帮忙,提水都比他稳,怕他打湿衣裳,索性将他推去一边,自己动手打洗脸水。

水桶里的水倒入木盆,我收了收衣摆,蹲下去捧水洗脸,神清气爽。洗完一抬头,见姜冕愣愣站在井边,不言不语看我一系列流畅动作。

我端了木盆里的水,倒进道旁花花草草里浇灌,再汲了井水倒入木盆,端放好,招呼他:“羡之,来洗脸。”

他醒了醒,木然走过来,竟是将我一把抱住:“元宝儿在平阳县做了多少这种事,你可知自己从前怎样娇生惯养,连洗澡都不会自己洗,就知道瞎玩水。”

“可是多会点生存之道不是很好么?至少万一将来被宫廷政变了,我逃出去,再度流落民间,也能生存。”

他又抱了抱紧:“胡说!谁敢宫廷政变,我饶不了他!”

“不是你要宫廷政变的么?”

“……你记错了。”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好吧,对于出尔反尔朝三暮四的人,我也不能把他怎样。

他忽然回过味来,拉我出怀抱,幽幽凝视:“你刚才叫我什么?羡之?”

“你记错了。”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

苏琯坐在厨房小凳上喂猫,终于等到我们姗姗来迟吃早饭。

“陛下,太傅。”他手里端着小鱼干起身,看我们来,立即让到一边。

我走过他身边,顺手捞一把小鱼干做开胃菜:“早饭有什么呀?”

“清粥。”

“早上为什么要吃这么清淡?!”我很失望,连靠谱的苏琯都不能信了。

“早上不就是要吃清淡?”苏琯很纳闷。

姜冕已经盛了一碗粥,撒了糖,放到厨房小桌上:“好了,赶紧来吃,中午再吃荤。”

我不情不愿坐过去,一手啃鱼干,一手喝粥:“为什么团团一早就可以吃荤?!”

“……”苏琯对我的无理取闹,做视若无睹状。

同坐对面喝粥的太傅淡声吩咐:“苏琯,给陛下再拿点小鱼干。”

满满一叠小鱼干送上,我这才稍微满足。团团围着我喵喵地叫,可见它对我十分羡慕嫉妒恨。

我嚼鱼干嚼得越发欢,吃了一嘴咸鱼,再不想吃淡出鸟的粥了。一碗粥没动几勺,不被我问津。姜冕吃完自己碗里,拉过凳子坐我旁边,端起我的粥碗,舀了一勺送我嘴边。

我勉强张嘴吃下,又丢一条小鱼干进嘴里。第二勺粥又送来,我再勉强吃下,丢一条小鱼干。第三勺粥送来,我愤然不吃了,扭头继续吃鱼干。

他放下碗,跟苏琯要了几条鱼干,碾碎,撒入粥上,拿勺搅拌,再来喂,我吃下了。

“……”苏琯瞠目结舌,终于忍不住吐槽,“陛下吃饭同民间大人哄不吃饭的小孩,竟毫无分别。”

我就着喂来的勺子吃下粥,抬起脸反吐槽:“你这么小,就知道大人喂小孩吃饭的样子了,你家大人知道么?”

……

用完清粥早饭,雇来马车,我们正待启程还宫,府里唯一的丫鬟匆匆跑来,对姜冕急声喊道:“公子,阿笙姑娘不见了!”

我们这才想起一早就不见阿笙姐姐。我站在马车前回看姜冕,他沉吟片刻,未答话,扶了我上车:“不要再耽搁了,时辰到了。”

我上了马车,对车外的他道:“苏琯送我回宫,你快去找……”

话音未落,他身姿矫健,一步踏上脚墩,同上马车来:“没我陪同,你怎么进宫?没我陪同,你如何上朝?”

苏琯在外面撤下脚墩:“太傅同陛下回宫上朝吧,我去寻阿笙姑娘。”

太傅点了点头。

马车奔起,我掀开帘子往后看,满巷梨花,一座深院,如画意境,荒诞历程。

“怎么,舍不得?”在最后检查奏本,一部部翻阅的姜冕,柔声道。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美少年。”

“啪”一奏本拍到我脑门。

“太傅,朕早晚会被你打傻了,就不用上朝了……唔……”

窗外梨花飞过,见证了马车内欺君犯上少儿不宜的一幕。


☆、第63章 陛下坐朝日常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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