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弄人
南玫对请郎中有点隐隐的抗拒。
“就是着凉了, 躺会儿就好。马上就到晚饭的时候了,请了郎中,就少不了熬药, 闹得大家吃饭都不得安宁,快算了吧。”
萧墨染却道:“伺候你就是她们的本分,哪有为了奴婢安生, 让主子忍着的道理?你呀, 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母?”
最后一句, 带着顽笑般的嗔怪, 和几分暗暗的提醒。
南玫知道他吃味了,自己终归是他的妻子, 今天却硬是和李璋呆在一起,丝毫没顾及他的感受。
一味和他反着来也不妥,也就随他去了。
郎中很快到了。
南玫端坐椅中, 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郎中微阖双目, 一手诊脉,一手拈着山羊胡须,久久不语。
见他面色凝重半天不说话,原以为不过小小风寒的南玫, 一颗心不由高高提了起来。
一旁的萧墨染也慢慢拧紧了眉头。
那郎中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恭喜萧大人,夫人乃是喜脉,已有三个多月了。”
萧墨染表情有点滞涩, 好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三个月,去年冬月的时候就有了!
南玫头“嗡”地炸响,一阵耳鸣眼昏, 失声道:“不可能,我上个月还来了月事。”
郎中笑道:“敢问夫人,是不是少量、暗红,一两日就没有了?”
南玫下意识想点头,却马上停住,想否认,随即又泄气,她如何骗得过经验老到的郎中?
郎中多少听说萧墨染瞒着家里娶亲的轶事,只当二人提前行就好事,这位年轻的夫人面上过不去罢了。
因道:“那不是月事,是见红,夫人怀胎不稳,思虑过重,还要好好养胎才是。我开几副安胎药……”
他去看萧墨染,当下微微一怔。
一般来说,主人家这时候该把他请到堂屋开方才对,怎么这位僵立原地动也不动?
也不像听到妻子有孕的惊喜,倒像……惊吓?
郎中眼神闪闪,收拾药箱的动静便大了些。
咔嚓,死寂的空气中,这一声分外清晰。
萧墨染如梦初醒,强打精神送郎中出来,却是忍不住问:“先生确定是三个月身孕,不是一个月?”
郎中常年在大户人家走动,心思机巧得紧,因笑道:“妊娠早期,脉象不明,的确有可能是一个月,萧大人不妨多请几个郎中,或者等一个月再瞧。”
他连笔都没拿——也没开安胎药的必要了。
萧墨染勉强笑笑,着人奉上诊费。
屋里,南玫的手慢慢抚上了小腹。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这个孩子,不能要。
生下孩子,她这辈子也别想摆脱元湛了。
萧墨染虽没明说,可一定知道她和元湛的关系,只是照顾她面子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现在不捅破也得捅破了,再不情愿,他们也终究要面对横在二人中间那道鸿沟。
她应该自请下堂。
以后呢?南玫茫然地看着窗外,日影西斜,归鸦翩翩,她的家又在哪儿……
枯坐了好一阵,她撑着椅子扶手,艰难站起身,挪动着僵硬麻木的腿向外走去。
外间的萧墨染坐在晦暗的角落,背对着窗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脸色。
夕照的太阳斜斜打进来,细小的尘埃在金黄色的光柱中随风无力地飘动着。
南玫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萧郎……”
萧墨染循声望来,他似乎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投过来的目光让南玫无法形容,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们……”南玫停顿了下,恍惚中,她又看到那个在桃花树下微笑的清俊男子。
心在一阵阵抽痛,渐渐裂开了一条缝,血和泪一起涌出来。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他了,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感觉。
就像一只蝴蝶飞进心里,粉翼轻轻颤动着,心也跟着痒痒的,让她坐立不安,又难掩欢喜。
他一冲自己微笑,血就发烫,脸就发热,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心就变得异常柔和,几天见不到他,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他说喜欢自己,她想这辈子再没有遗憾了。
成亲那天,她已暗暗下定决心,即便为他去死她也愿意。
她曾经多么热烈而纯粹地喜欢他。
去年的二月,他们一见钟情,发誓厮守终生。今年的二月,却要分手了。
世事弄人,不过如此。
南玫惨然笑道:“我们和……”
“离”字还未出口,萧墨染已从椅中一跃而起,“郎中让你好好养胎,不要乱走动,快回去躺着。”
南玫一怔,以为他没听懂郎中到底什么意思,喃喃道:“这孩子……”
“这孩子来得突然,我有点懵,一时还没做好准备。”萧墨染好像在解释自己刚才的失神,“我现在已经想好了。”
他舒口气,看得出努力想让面容变得轻松,“我会是个好父亲。”
南玫彻底搞不懂了,“你要这个孩子?”
“那当然,我萧家的嫡长子,为什么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墨染急急打断南玫,“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安心心做萧家夫人,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我是孩子的父亲,你是孩子的母亲,就这么简单。”
语气分外斩钉截铁。
“你、你确定?”南玫声音颤得厉害。
萧墨染重重点头。
忍了许久的眼泪落下来,南玫呜咽着摇头,“不行,孩子不是……”
“玫儿!”萧墨染就是不让她说出那句话,“成亲时,我便说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对你的心,从没有变过。”
他从未变过,变的那个人始终是她。
一股又酸又热的苦涩在胸膛里来回翻滚,南玫愧疚不已,感动不已,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什么主意都没有。
“方才那郎中定然诊错了,哪有三个月,明明是一个月。我再找一个来,等确认了,咱们就告诉祖母和母亲。”
“……嗯。”
他走了。
南玫怔怔望着萧墨染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又抚上了小腹。
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么?
星月交辉,院子里静悄悄的。
南玫正歪在软榻上,忽听婢女道:“老夫人来了。”
她忙起身相迎。
“快坐下,坐下!”钟老夫人扶着萧墨染的胳膊颤巍巍走进来,“身子为重,自家人就不讲那些个虚礼了。”
南玫更羞愧了,红着脸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钟老夫人笑呵呵的,“头一个月,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你这里没有的,就去我库里拿。”
南玫讪讪道:“还好,没怎么难受。”
“我就说,时常在田间跑动的孩子康健、壮实,身子骨比养在深闺的好。墨染他娘,从怀上开始,整天恹恹的,吃不下睡不着的,怀胎十月,就没有一日舒坦过,那才真是大人孩子都受罪。”
钟老夫人叹口气,“墨染不足月,生出来就弱,哭声跟小猫崽一样,唉,我当时看着他就犯愁,巴掌大的小人,能养活吗?谁成想,一眨眼的功夫,竟要当爹了!”
她大声笑起来,屋里伺候的婢女和妈妈们也应景儿地笑。
唯有最该高兴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勉强,一个压根笑不出来。
钟老夫人没看见似的,又说:“天大的喜事,该通知亲家一声,说起来两家还没见过。墨染,你打发人请亲家过来吧。”
萧墨染已想好托词:“再过两个月,等胎像平稳了,再去请他们。”
南玫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考虑得很好。”钟老夫人笑容不变,又絮絮叨叨叮嘱好一阵子,方起身离开。
夜很静,偶有几声虫草低鸣,更显夜的幽深沉寂。
“老夫人,”经年的老妈妈忍不住悄声提醒,“一个月,应是诊不出来的……”
谎报月份,其中必然有事,大公子可别叫人骗了。
钟老夫人呵呵笑着,“或许郎中医术高超,孩子们的事,叫孩子们自己拿主意。你吩咐厨房,以后孙媳妇每天一碗冰糖燕窝羹,那孩子面皮薄儿,自己肯定不会开口。”
老妈妈叹道:“世上再也没有如老夫人这样宅心仁厚的了。”
钟老夫人笑了声,拐杖不紧不慢点在地上,笃笃的轻响声在冷寂的空气中缓缓震荡着,如夜半敲响的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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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萧墨染休沐,因听说一家新开张的馆子莼羹鲈脍做得特别好,便要带南玫去尝尝。
这几天南玫觉得身上乏得厉害,本不想去,可不忍扫他的兴头,只好应下。
馆子的确火爆,一楼大堂坐满了人。
萧墨染要上二楼的雅间。
掌柜的一脸为难,“实在对不住,今儿东平王把小店包了,二位改日再来吧。”
萧墨染却笑了,“我和他是熟人,你上去告诉他一声,就说萧氏夫妻来了,他肯定会亲自迎接我们。”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萧墨染想干什么?
掌柜的一脸狐疑的去了。
“我要回去了。”南玫语气不大好,转身要走。
“来都来了。”萧墨染拉住她的胳膊,“元湛月底离京,咱们索性借花献佛,给他送行。”
“我不想见他!”
“晚了。”萧墨染低声笑道,“他来了。”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元湛快步从楼梯下来,视线先在南玫身上打了个转儿,方对萧墨染微微颔首,“你来得倒巧。”
萧墨染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暗暗咬牙:“不知王爷可否赏一顿饭?”
元湛挑眉,“稀奇,你居然求我赏饭?”
萧墨染故作无奈一笑:“没办法,我夫人有了身孕,害喜害得厉害,只这口吃得下,我只好厚着脸皮请王爷腾个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