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妒火
元湛眉心骤蹙, 眼中掠过惊惑的光芒,“有孕?多长时日?”
他是看着南玫说的,回答的却是萧墨染:“一月有余, 算起来是腊月间了。”
两人好像都没发现他们的对话很奇怪——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听别家夫人的孕期?还有问有答!
元湛的眼神变得暗沉沉的,气息开始急促。
萧墨染冷眼瞧着他,只觉多日来压在心头、怎么也排解不掉的郁闷一股脑消散了。
南玫却是着实不舒服, 她不是谁的战利品, 也不是拿来攻讦对方的武器。
她想走了。
萧墨染这次没拦她, 略抬起下巴笑道:“我夫人突然没胃口, 不麻烦王爷了,告辞。”
“你来, 不会就为炫耀一番你夫人有孕吧?”元湛眼神冷飕飕的。
“说什么害喜就想吃这一口,哪有给孕妇吃鲈鱼脍的,你这丈夫也忒不称职了。你娘、你祖母, 都没提醒过你?她想吃什么, 就做好了端到院子里去,你家做不出来,也要重金请大师傅去你家做,居然拖着双身子的人到处跑, 萧家从上到下没一个重视她的,你还有脸笑!”
这一通劈雷火闪的数落,砸得萧墨染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只硬挺着冷笑道:“我萧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元湛嗤笑一声, “谁叫你特地跑来讨骂?今天我包场子请客,你不会不知道。”
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对, 我就是故意的。东平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就死……”
“萧墨染!”
萧墨染微怔,下意识去看南玫。
她脸色苍白得好像汉白玉,身子微微打晃。
“玫儿……”萧墨染突然生出后悔,自己又冲动了。
不顾正主儿在场,元湛伸手去扶南玫,低声道:“上去坐一会儿,我和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南玫胳膊一抬,避开他的手,默不作声踏上楼梯。
元湛立刻紧随其后,隔开萧墨染。
萧墨染想跟上去,冷不防旁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醉醺醺的将士,不由分说揽住他,提着酒壶就往他嘴里灌。
边灌酒边笑:“今儿个不醉不归!”
又有几个将士围过来,连拥带推把萧墨染架到一边去了。
一层层灰白的薄云从天边罩上来,窗外,是一轮发白的太阳,出奇冷静地窥照着屋内的两人。
桌上摆着刚做好的菜肴,元湛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莼菜羹,“这个季节的莼菜细嫩爽滑,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又摇头苦笑,“莼羹鲈脍……先前在船上,有鲈鱼脍而无莼菜羹,现在有莼菜羹了,你却吃不得鲈鱼脍。”
南玫声音很冷淡:“你是不是想问这孩子是谁的?”
元湛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是。”
南玫慢慢抬起眼眸。
眼前的男人,脸色发白,嘴角紧绷,两眼紧紧盯着她,生怕漏掉她脸上一丝变化,咽喉还时不时滑动一下,全然不见以往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安然自若。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酸涩、苦楚,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她声音很轻,又无比清晰:“萧墨染。”
空气静了一瞬,南玫似乎听见骨节咔咔的轻响。
“我不信。”元湛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笑起来,“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你孩子的父亲?”
“怎么不可能,难道我会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
南玫也笑起来,轻轻抚着小腹,“你知道我绝不会抛下孩子,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孩子在,我和萧墨染再也割舍不断。”
元湛死死盯着她,“我不会让你生下这个孩子。”
南玫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我一定会生下来,除非你杀了我!”
元湛霍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额头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拳头捏得咔咔直响,看得出已是处在暴怒的边缘。
南玫很害怕,却莫名期待他发火。
最好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元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勉强压着怒火坐下,旋即又站起身,满屋子来回乱走,脸色由红到青,又渐渐白了。
忽而颓然落座,“南玫,跟我回北地。”
眼底泛红,声音在颤,说是命令,却带有几分哀求。
南玫闭上眼睛,“不可能了。”
元湛的腰支撑不住似地弯了下去,两只胳膊支在膝头,试着去拢住南玫的手,“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南玫抽回手,又被他握住。
元湛痛切地苦笑着,正想说什么,门被撞开了,萧墨染怒气冲冲站在门口,衣领有些凌乱,显见和人撕撸过。
待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登时气得嘴唇不住发抖。
后面的谭十悄悄从外关上了门。
“元湛!”萧墨染低低喝了声,向元湛猛扑过来。
砰,元湛单手掐住他脖子,死死摁在桌子上。
南玫大惊失色,抱住元湛的胳膊大叫:“放手,快放手!”
元湛如何肯放手,此刻恨不能扭断萧墨染的喉咙才是。
任凭南玫怎样捶打,他闷不做声,手越收越紧。
眼见萧墨染的脸紫涨通红,眼睛都有点失神了。
南玫喊道:“好,好,你杀吧,杀吧,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元湛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南玫。
眼中分明没有泪水,却比哭更难受,所有的光亮瞬间泯灭,只剩下无尽的凄清和荒凉。
他笑了下,缓缓松开手。
萧墨染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怖的吸气声,剧烈咳嗽着从桌子上摔落。
南玫半扶半抱,一面哭,一面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嘴。
元湛默不作声走了。
南玫愣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了,忍了许久的泪水方潸然而下。
“别哭,我没事。”萧墨染喘吁吁站起来,惊魂不定地摸摸脖子,很疼,不过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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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脖子留了掐痕,萧墨染便躲在书房没出门,衙署那边也请了两日的假。
钟老夫人听说孙子病了,忙过来探病,却见孙子容光焕发的不像生病,只是脖子上围了圈软纱,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上火,嗓子疼。”萧墨染沙哑着嗓子解释道,“郎中说不能着凉,只好这样。”
钟老夫人将信将疑点点头,问他怎么在书房待着。
“我怕过给玫儿病气。”萧墨染摸摸鼻子,其实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南玫。
从酒楼回来,南玫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无论他说什么,都呆呆愣愣的没有反应,偶尔还盯着虚空洒下几滴泪。
他没忍住,竟然赌气说:“你想元湛了?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当时南玫看他的目光……
玫儿都愿意与他生死相随,他真是脑子抽风了才说出这浑话!
他必须彻底忘记玫儿与元湛的那段过往。
萧墨染使劲揉着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钟老夫人看起来不疑有他的样子,细细叮嘱几句,看着孙子喝过药,躺下了,才从书房离开。
回去就把远川拎过去了。
等把满头冷汗的远川放出来时,已是月上树梢了。
钟老夫人微微阖目,一粒一粒拨动着佛珠,“少夫人的燕窝羹每日可都送了?”
老妈妈答道:“今日份的还没有。”
“那还等什么,快送过去,多加点冰糖,小姑娘家家的,总是喜欢吃甜的。”
有老夫人的话,须臾,燕窝羹就端到了南玫的面前。
燕窝丝晶莹剔透,糖水透亮清甜,从口中一直舒服到胃里。
南玫这些天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唯有燕窝羹还算受用,自是少不得感激老夫人。
“你给老夫人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就都齐活了。”老妈妈笑着按住她,“天不早了,歇着吧,明天我再伺候少夫人来。”
夜色渐浓,阵阵倦意袭上来,恍惚中,南玫听见两声轻响,似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她轻轻推开窗子。
李璋从黑暗中闪现出来,南玫登时笑了,冲他招招手。
他忽悠一下翻过窗子。
南玫掩上窗子,“你该好好养伤,小心留下毛病。”
“快好了。”李璋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看不出来呢。”
“你知道了?”
“嗯,王爷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出来的。”
南玫慢慢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拉过小毯子盖上,“还小,再过两三个月才显怀。”
李璋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把手贴在她的小腹,“真神奇,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个孩子!”
南玫被他逗笑了,笑过后,眼神变得怅惘,“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李璋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话到嘴边,南玫却说不出来。
“生下来。”李璋忽道。
南玫心头一颤,“什么?”
李璋很认真说:“你想要这个孩子,不然这两天早把胎儿弄掉了,跑呀跳呀,摔倒,故意生病,小产的方法有很多。”
而不会动作这般轻柔。
南玫不由失笑:“你一个大男人,知道的可真不少。”
李璋没笑,“在训练营,这是必须知道的东西。”
“可是……”南玫的眼泪落下来,“如果生了,以后会很麻烦。”
李璋轻轻把她揽在怀中,“不麻烦,有我呢,你如果想离开萧家,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