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花开
看见李璋的那一刻, 南玫欣喜得什么也顾不得了。
小鹿似地跑到李璋面前,气还没喘匀就问:“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没, 能不能下地呀就乱跑!”
李璋轻声道:“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半个月就好了?王府的人居然敢让你出来,怎么想的!”
南玫嗔怪地瞪他一眼, 伸手去扶他, “找个地方先坐下来吧。”
身后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南玫的手一顿, 还是扶住了李璋的胳膊。
萧墨染假装没看见, 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略微颔首,“李统领重伤未愈, 这样出来好吗?”
李璋只垂眸看着南玫,没说话。
萧墨染有点挂不住脸了,忍气道:“想必李统领不认识我, 我是洛阳萧家家主萧墨染。”
李璋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萧墨染的错觉,那眼神竟好似在说:不过如此。
萧墨染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南玫在这里,他不方便发作。
便笑道:“元宵宫宴, 是我提议李统领迎战的,皇后也应允我许你无罪,只是现在东平王和皇后……唉,送佛送上天,索性还是由我给你请功, 不知李统领想去哪个地方任职?”
李璋吐出两个字:“不用。”
萧墨染被噎得一愣,他说了一长串的话,自认谦和有礼并无不当之处, 李璋却爱答不理的,还一个劲儿盯着玫儿瞧!
在宫宴上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向玫儿伸出手,生怕风言风语太少是吗?
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真不愧是元湛手下的人,都是鲜廉寡耻的一路货色!
萧墨染咬牙笑道:“李统领拼死一搏,大败胡人,萧某大为佩服,感激不尽,已备下厚礼重谢,还望李统领笑纳。”
李璋终于纡尊降贵拿正眼瞧他了,语气不咸不淡白开水一样没味儿:“我又不是为了你。”
萧墨染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冷冷道:“你帮了我的妻子,身为丈夫,自然要替妻子答谢你的人情。”
特地把“我的妻子”重重咬了下。
李璋静若深潭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微微睁大眼看着萧墨染,扯了扯嘴角,似乎笑了下。
他在笑什么?
笑他无能,笑他窝囊,笑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萧墨染像突然挨了一闷棍,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脸也变得青红交加,十分的难看。
“你怎么了?”南玫看过来,满眼的迷惑,好像没听懂他们的言语官司。
妻子居然向着外人!萧墨染更难受了。
可是还真不能怪南玫,她忙着左顾右看,寻找可以坐下来歇息的角落,压根就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
“玫儿……”萧墨染苦涩一笑,“我突然不舒服,咱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李璋捂着胸口弯了下去。
南玫倒吸口冷气,“是不是牵扯到伤口了?”
李璋微微皱起眉头,“骨头还没长好,河岸那边花开得好,咱们去那里坐坐。”
萧墨染不由一阵腹诽:骨头没长好和花有什么关系?你该回家躺着,而不是坐在河边看花。
真真和他主子一样狡诈!
然而妻子没发现其中蹊跷似的,扶着李璋转身就要走。
“玫儿!”萧墨染急了。
南玫回身,轻声道:“你也知道他重伤未愈,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不光是吃几副药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萧墨染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妻子跟着李璋走!
气恼伸手,要把妻子拽回来。
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萧大人,”元湛笑盈盈出现,好巧不巧挡住了他的去路,“好巧,你也来踏青。”
萧墨染冷声道:“王爷心够狠,只为你心中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居然强行驱赶一个重伤之人出门踏青。”
“那你可错了,我只是告诉他南玫在这里。”
“只顾自己一时兴起,全然不顾玫儿的名声,你真是无耻之极!”
“名声?”元湛望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莫名,却笑着说:“如果担心丢你萧家的脸,就把她休了。”
“不可能。”萧墨染斜他一眼,“我家的事不劳王爷费心,倒是王爷该启程回封地了,何时出发,下官一定欢欣相送。”
元湛轻挑眉头,“如果我要走,一定不是一个人走,哪怕强掳,也要把她带走。”
“你……就不怕朝廷兴师问罪吗?”
“反正我已和贾后撕破脸了,何惧之有?”
元湛背着手走近萧墨染,微微弯腰,用极低的声音笑道:“我不像萧大人,能忍。”
萧墨染一怔,随即紫涨了脸,勃然大怒。
元湛已笑声朗朗地随那二人去了。
春风里是醉人的暖意,朦胧的太阳却半遮半掩躲在薄云后,只小心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
树影淡淡的,绿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红的白的,比五色锦缎还美。
李璋盘膝坐在大柳树下,看南玫抱着一大捧野花过来,“好不好看?”
他说:“抱在你怀里才好看。”
南玫轻笑:“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摇摇头:“我不会。”
南玫小嘴抿着,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他不会特地说好听的讨好别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有时候冒犯人也不自知。
想起两人曾经的误会,她又是一笑。
“你想去的地方,和这里像吗?”李璋问。
南玫认真思考了一阵,说:“还差点意思,冬天还是太冷了,我想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盛开的花。”
“长江以北没有这样的地方,西南的宁州可以。”
一片红色的袍角映入南玫眼中,她垂眸,刻意地不去看他。
元湛不以为意,把提着的食盒往地上一放,盘膝坐在她身边。
“我少时去过一次宁州建宁郡,和中原大不相同,红色的土,遮天蔽日的林子,还有海一样烟波浩渺的内湖,叫做滇池。”
他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感慨道:“我很喜欢那里,想让父皇把宁州给我做封地,父皇说那是西南夷之地,道路险远,不给我。”
南玫轻轻哼了声,“我又去不了,没的说这些做什么。”
元湛打开食盒,拿出几样新鲜蔬果,一壶酒,给南玫倒了一杯,“你若想去,我随时都能带你去。”
南玫推开酒杯。
元湛笑笑,一饮而尽,又给李璋倒了杯。
李璋伸手想接过来,南玫直接挡了回去,“伤还没好,吃不得酒。”
“哈!”元湛禁不住笑出了声,一仰脖子,把这杯也喝了。大概喝得有点急,呛到了,虚掩着嘴不住咳嗽。
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差点咳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南玫悄悄移开视线,心里掂掇一阵才慢慢问:“李璋也将功赎罪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元湛清清嗓子,“这要看他,想留都城,外放地方,还是跟我回北地,无论他作何选择,我都不会再为难他。”
南玫心底登时一松,脸上也荡漾起淡淡的笑纹。
元湛瞧见,暗暗斜睨李璋一眼,又饮了杯酒。
“我想回北地。”李璋没用多长时间就给出了答案。
其余两人俱是一愣,元湛问道:“你确定?今后北地面临的敌人不只有胡人,情况会比从前严峻得多。”
李璋点头:“我确定,我要跟王爷回北地。”
元湛盯视他两眼,忽莞尔一笑:“好个狼崽子,够聪明。”
南玫垂下眼帘,她心里清楚,李璋不屑人情世故,在都城这个斗心眼的权力窝子根本吃不开,回北地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却终究难消那一丝丝的失望。
元湛把一盘樱桃推到南玫面前,“都城盛产樱桃,北地却不大容易吃到,趁新鲜多吃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南玫看着那碟子红黄玲珑的樱桃,突然一阵嘴馋。
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墨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还是请东平王多吃点,我萧家庄子种着大片的樱桃树,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他在南玫和李璋中间坐下。
李璋被挤到了,捂着胸口,眉棱骨微微抽动了下。
南玫立刻起身离开,转到另一边坐下。
萧墨染面皮一僵。
李璋两根指头拈着翠绿的杆儿,把颤巍巍的樱桃送到南玫跟前,“吃。”
南玫笑着接过来,轻启唇瓣。
元湛这回是真的笑了,提壶给萧墨染满上一杯,“尊夫人似乎不想吃萧家的樱桃。”
萧墨染眼中闪着暗火,几乎按捺不住想把酒泼元湛那张脸上。
不妨南玫脸色一变,捂住嘴一阵干呕。
“玫儿!”萧墨染马上扑过去抱住妻子,顺势把那壶酒踢翻,恰洒了元湛一身。
“你下毒?!”他怒目瞪着元湛。
李璋捡起一颗樱桃,闻了闻吃掉,“无毒。”
“没事,就突然有点恶心。”南玫脸色有点发白,勉强笑笑说,“最近胃口不好,歇会儿就好了。”
萧墨染摸了摸她的额头,带着几分焦急责怪道:“都发热了还没事,赶紧回家,请郎中才是正经。”
说罢也不与那二人道别,揽着南玫就走。
元湛若有所思望着南玫的背影,脸色慢慢变得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