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憋笑,还是起身,“父皇,渊儿早盼着培风回来,对江南来的东西好奇得紧。”太子的嫡长子名李沐渊。
想起寄予厚望的孙儿,皇上的脸上就全是笑意,疼爱后辈的心又上来,“你啊,都说江南哪儿哪儿都好,我怎么瞧着你还瘦了呢?等会儿叫太医瞧瞧,别以为年轻就不重视。”说到这里,皇上暗暗咬牙,“我前段时间膝盖疼,太医就是说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
燕培风不住点头,这时候做个听话的晚辈就行了。
而沈云楹这里,采取同样的策略。这个接风宴,皇宫最尊贵的三对夫妻都在,皇后没理会几个男人,径直拉着沈云楹做到身边,太子妃和宁王就坐在沈云楹对面。
夫人间的话题不管从哪儿开始寒暄,最后都会提到孩子。沈云楹笑着答了几个杭州的风物人情。皇后还记得小儿媳与大孙子遇袭的事,她拉着沈云楹的手感激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和培风在,不然沐廷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李沐廷是皇后亲孙子,前头几年李沐廷还是独孙,皇后就像平常人家的祖母一样,溺爱大孙子。
沈云楹并不居功,“我和夫君不过是凑巧,宁王妃聪慧果决,就算没有我们,皇孙也会化险为夷。”
“听说最先是蒋家施粥做善事,才带几个小孩子回府养着,”太子妃温柔笑道:“可见蒋家心善,沐廷得上天庇佑。”
顾□□点点头,为蒋家说话,“蒋家家风清正,廷儿说,对他们那些孩子极好。云楹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想让他们读书习字。”
“我记得翰林院有个蒋榜眼?”皇后的声音带着好奇,望着沈云楹,“是你外祖蒋家的孩子吧?”
沈云楹颔首,“正是大表兄。”心里暗想,蒋高鑫这么有名?连皇后都记住他。可是她没听说蒋高鑫有什么大动作啊,刚金榜题名的时候有点名声,后来就渐渐沉寂下来。
人在翰林院待着编书呢。同是入翰林院,当时燕培风隔三差五就去文德殿、勤政殿当班,蒋高鑫就被分配一堆修史的边角料工作。
沈云楹用余光留意皇后的神色,见她笑得端庄,根本看不出。
幸好下一刻就有人解惑了。
顾□□直言,“蒋家人少,是非也少。蒋大人又独身住在京城,”她微微看向沈云楹,“沈三夫人是蒋大人最亲近的长辈了吧?想来婚配之事也能说话。”
沈云楹一惊,杏眸瞪大盯着顾□□,婚配?
蒋高鑫刚考中那年,本要在京城择一人家成亲,谁知出了变故,没成。蒋高鑫的亲事现在还没着落。
她看看顾□□,又看看皇后,忽然想起五公主的年龄,今年十七了。到了说亲的年纪。
难怪皇后会留意到翰林院的小编修了。
沈云楹可不想给蒋文笙增添负担,面色犹豫,低声说:“我母亲是寡妇,不好掺和喜事。”红事白事不好冲撞。
顾□□一愣,她忽略了这一层,顿时不好意思地看看皇后又看看沈云楹。
太子妃忙解围,“母后有意,托云楹传句话,叫蒋夫人进京看看就是了。”两家要议亲,怎么也得看看婆婆。
“不急,慢慢看着吧,横竖小五还要多留几年,我与皇上商议好了,小五留到二十再出嫁。”这里没有外人,皇后说话随意些,她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多陪几年。
沈云楹心间发软,当初蒋文笙也想晚几年咱家闺女,可惜皇家不允许。
“朝廷青年才俊多,舅母怕要挑花眼了。”沈云楹笑道。
说了几句五公主议亲的事,这边刚安静下来,宁王拔高的声音就响彻坤宁宫,“燕培风,喝酒!”
看宁王的样子,乍一看还真不像感谢。
顾□□冷冷地瞥一眼过去,宁王心头一跳,忙挺起腰杆,“这杯酒谢你救过我儿子。”
沈云楹朝底下一看,燕培风、宁王和太子站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燕培风温和如竹,太子端方微笑,宁王面色有点红,像是喝多,又像是生气。
“咱们都是一家人,沐廷也喊培风一声表叔。岂有不救的道理?”太子在中间协调,又问宁王,“今儿怎么不带沐廷来?”
李沐廷过完年就七岁,可以带着出来交际。这次又是家宴,没外人,应该带孩子进宫。
宁王叹口气,他最近后院起火,本来有两个娇滴滴的闺女他正高兴,谁知钱侧妃处处不肯让女儿的待遇比姐姐低,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一模一样的,一来二去闹将起来。王妃带了李沐廷去城外庄子,正避着他呢。宁王感觉养孩子真累。
“他要读书了,今儿功课重。”宁王瞎掰了个接口。
太子和燕培风对视一眼,懒得拆穿他。
叙话毕,接风宴才正式开席。端上来的菜还冒着热气,宫里吃饭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用完膳,终于能出宫。
路上,正好与宁王、顾□□同行。
沈云楹身心轻松地走在宫道上,一个侧头,忽然发现顾□□似乎有话要说?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沈云楹留了个心眼,出宫门,临上马车前,吩咐银屏以送礼的名义去问候宁王妃。
“怎么突然派人过去?”燕培风很清楚送礼是借口。
沈云楹摇头,“感觉刚刚宁王妃有话想跟我说,”她双手捧着热茶,歪歪头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燕培风嗯一声,“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第101章 圆融
等了一会儿, 银屏很快就从宁王府那边带回来消息,她钻进马车,“夫人, 宁王妃说您心真细,她的确有事想要拜托您办。”
“宁王府大公子要正经读书了, 想托您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先生?”
沈云楹不禁皱起眉, “问我?宁王府还缺一个好先生吗?”
坐在旁边的燕培风开口, “如今宫里没有皇子进学,弘文馆撤销六七年了。恭王和舒王的儿子都是聘请先生到王府教书。”
恭王和舒王分别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这两位王爷早早就有了庶子,已经十一二岁。
沈云楹一听便明白,顾□□不想让李沐廷显得特殊。顾家没有清流的人脉,这才找上她。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当李沐廷的老师,这个位置仔细选人。
马车外寒风刮过,宫门前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宁王府的车队轱辘轱辘往前,燕培风却答非所问, “李沐廷七岁,到请封世子的年龄了。”
“嗯?”沈云楹在宫里运转脑袋过度, 这会儿不想用了,直接问:“那你推荐人去不?”
轻柔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燕培风一把揽过她的肩膀,给她支撑,“我仔细挑一挑。”
得知燕培风应下这事,沈云楹就省事了,不然她得去找蒋高鑫帮忙。沈云楹歪头靠着燕培风的肩膀, “对了,刚刚在坤宁宫,皇后说要为五公主择婿。大表兄就在人选里,还问了我一些大表兄的事。”
“明儿大表兄应该会去沈家,我们给他提前露个口风?再写一封信给大舅母?”要是有意当驸马,现在就应该准备起来。比如现在蒋高鑫身边没有妾室通房,得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若是不想要,就早些定下亲事。
燕培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今又没有驸马不能参政的弊端。五公主是皇后之女,与太子一母同胞。京中想当驸马的人可不少。”
沈云楹点点头,她送个消息过去,至于怎么做,全看蒋高鑫自己抉择。
“这次皇上属意我去刑部,任右侍郎。”燕培风提前告知沈云楹。
沈云楹为他高兴,欣喜道:“恭贺你升官。”
自古京官矮半截,外地回京能平调暗地里就是升了半阶。刑部右侍郎是正三品,燕培风可是妥妥升了两阶。
“朝廷律例你背得滚瓜烂熟,刑部不正适合你?”沈云楹杏眸清澈灵动,想起有一次围观燕培风审案,他威严赫赫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之下,直接指出讼师的错漏之处,对围观百姓背了涉案那段律例条文,令人折服。
燕培风自得沈云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含笑不语。
倒是沈云楹忽然想起,“那知府的位置?”
“孔仰之高升了,任职文书在去江南的船上。”燕培风笑道,握住沈云楹的柔夷轻轻揉捏几下,“你留下的升迁礼派上用场了。”
燕培风很高兴,他们政见相和,孔仰之担任知府,范广侑的私塾之事还能得到官府的大力支持,等再过三年,整个杭州府的人都习惯乡间私塾,下一个知府继任者就不会轻易打破这个规矩。
在离开杭州前,燕培风说孔仰之的机会很大,她对孔仰之印象也好,觉得回京再送礼折腾人又慢,直接留了一份升迁礼,一得知消息便能及时送去。
马车晃晃悠悠的,今儿又奔波,鼻尖闻着熟悉的松墨香,沈云楹只觉眼皮重如千斤,彻底歪向燕培风的怀里,露出一侧白皙修长的脖颈。
燕培风低头就看到她轻盈的睫羽疲倦地上下拂动,缓缓停住,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长而微翘的睫毛,觉得它长在沈云楹眼睛上正正好。
等沈云楹睁眼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她望向窗外,正在飘着小雪。
银屏就守在外边,听到动静立即进屋,“夫人,您醒了?喝杯热茶。”手里端着粉梅斗彩盖碗。
沈云楹接过就喝,茶水温热入口暖呼呼的,喉咙好受多了,就问:“到什么时辰了?”
“时候了。”
沈云楹又问:“培风呢?”
“老爷在前院书房呢,已经见过几波人了。这会儿不知是谁在。”这次回答的是银筝,她今儿光是记住人名都花了不少时间。
好好睡过一觉,此时沈云楹精神饱满,利落起身穿衣,想去外头看看公主府的雪景。身后的银屏忽然叫住她,“夫人,白日在宫门口,老爷也在马车里,奴婢没提另一件事。”
沈云楹惊讶转头。
银屏接着道:“宁王妃还说了另一件事。宁王妃每月都进宫给皇后请安,她说明珠郡主时常去坤宁宫请安,现下她已经和离了,而且有多次在皇后面前说起您与老爷成婚多年无子。”
“依奴婢看,明珠郡主贼心不死。”银屏气道。
沈云楹目瞪口呆,“明珠郡主?”她想起明珠郡主两次在她面前说想要嫁给燕培风,原以为明珠郡主成亲就好了。没想到人家和离后,依然不改初心。
她在脑海里勾勒出燕培风的身影,深眉琼鼻,身量颀长,岩岩清峙。沈云楹眯起眼睛,不管是她还是明珠郡主,都不可能做妾室。沈云楹与燕培风的婚事乃是皇上赐婚,这才几年,皇上不可能自打嘴巴降旨和离。
沈云楹却难得反省了一下,今后又要长居京城,她是不是该想法子发展一下宫里的眼线,尤其是打通坤宁宫的人脉,打听消息才方便。
沈云楹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事儿,没有千日防贼的,如今她与燕培风两情相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燕培风招来的桃花,自然要交由他解决。
“下次这种事,不用避开培风。”沈云楹叮嘱银屏一句。
银屏一愣,然后应声好,和银筝一左一右陪着沈云楹出去散步赏景。
——
翌日大朝会,果然落定燕培风的官职,刑部右侍郎,成为朝堂上最年轻的三品官员。
因为口谕说了,燕培风外放知府三年,漕运账目清晰,税款充足,监察盐税有功,特准你升刑部右侍郎。这两年盐税的上涨有目共睹,先前燕培风不在京城,后面又有太子接手,众朝臣这才记起,最先揭开盐税口子的人,是燕培风。
燕培风身上有大功劳,外任考评又是上等,朝会上无人提出异议。
三品是一个标志,燕培风真正凭借官职进入朝堂的核心。
仗着还在休假,燕培风上午升官,下午就陪沈云楹一起去沈家拜访。
沈家此时正是欢喜的时候,昨日两位小爷去江南求学终于归家,今日三位嫁出去的姑奶奶都回娘家。
沈础筠和沈础鹤要参加二月的春闱,本不应该待客。可是上门的两位姑爷,三姑爷燕培风是状元,大姑爷温旭晏是二甲十三名,多交流一番才好。
于是,沈云楹和燕培风刚在慈晖院给沈太师和沈老夫人请安,燕培风就被沈太师带去前院说话。
沈云楹心里暗惊,沈太师致仕一年多,头发大半已然花白,比以前老了许多。沈老夫人也一样,脸上的沟壑愈发明显,就算是笑,也没有慈祥的感觉。
“我有些乏了,你们三姐妹难得聚齐,多在一块儿说说话。”沈老夫人在后院的权威随着沈太师的致仕缩小,现在三个孙女儿都嫁出去了。
虽然没有一个是按照她的心意出嫁的。好歹是沈家的血脉,沈家与燕家、文家、永安侯府结成姻亲,互相扶持,沈老夫人勉强满意,但和三个孙女都有隔阂,就没心思跟她们说话。
沈云楹、沈云蔓和沈云芝一起到慈晖院边上的桃花亭。二月依然挂着寒风,桃树萧索,枯树也被花匠侍弄出几分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