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京
景元二十四年, 正月初三。
燕培风任职杭州知府已两年多,治下政通人和、讼简刑清。年前,燕培风就收到吏部文书, 让他年后进京述职。
即将三年期满,太子和沈太师都传来消息, 皇上有意留他在京, 不会再外放了。
恰巧去年八月, 沈础鹤回桐安科考,顺利考上举人。今年二月, 沈础筠和沈础鹤都要回京城参加会试。蒋文笙自然随着侄子回京。
双方再次相约一起回京,彼此照应。
沈云楹有条不紊地收拾行礼,在杭州待了三年置办的东西非常多,光是燕培风赠送的东西就装了两个箱子。
“今年是个暖冬, 过了元宵,就能行船了。夫人,官船宽敞, 不用紧巴巴的可着地方收拾东西。”银屏听到沈云楹询问要不要留下一些家具摆设,就算搬回京城, 也用不上。
银屏觉得这都是好木头,丢弃实在可惜, “下一任知府都不知道是谁呢,万一人有自己的呢?”
沈云楹想想也是,燕培风说孔同知很可能升任知府,如果真是这样,孔仰之真有自家的一整套家具摆件。说不定都不会搬进这里,直接住在现在的宅院。
“那就收起来吧。”沈云楹不犹豫了,来到议事厅坐下, 听银屏汇报进度。除了现用着的,其他的都已经打包收好,只等着送去金陵。
“对了,蒋大姑娘昨儿生了,是位小公子。满月礼得提前送去。”银屏提醒沈云楹。
蒋大姑娘就是蒋玥,她两年前出嫁,夫家杨家就在金陵。沈云楹还去参加了婚宴。
沈云楹想了想,“金锁金镯子金铃铛都备一整套,再加一套笔墨纸砚样式的,给玥表姐送去。”
杨家是书香人家,喜欢这种寓意的。
沈云楹忽然问:“银屏,文茹霞是不是也快生了?”
银屏一愣,回道:“算算日子七个月了。”顿了顿又道:“夫人,文姨娘的孩子,按着规矩减三成送去?”
蒋高棋取中秀才之后,就由蒋二夫人做主,娶了江南书院一位苏先生的女儿。这位苏姑娘自幼熟读女则女戒,在她有孕的时候,主动为蒋高棋纳妾,人选正是文茹霞。
令沈云楹惊讶的是,这位苏表嫂与文茹霞真的有点情同姐妹的意思,两个人相处和和睦睦的,丝毫没有妻妾相争的苗头。蒋二舅母见文茹霞安分,便撂开手,不管儿子后院的事。
如今文茹霞也算求仁得仁,又怀上身孕。希望日子能一直顺顺利利吧。
“嗯,还有四个月呢,就是从京城送过来都赶得及。”沈云楹低声道,她不会为了文茹霞打苏表嫂的脸,礼就按规矩来。
接连处理两样跟孩子有关的事,在边上听着的银筝给沈云楹端来一份热乎乎的杏仁乳酪,郁闷地道:“就连二姑娘都有生了一个,又怀上一个,等这次回京,不定要怎么阴阳怪气夫人呢。”
沈云蔓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现在又有了身孕。就算沈云楹远在江南,沈云楹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来炫耀,暗示沈云楹该早些开枝散叶。
沈云楹瞬间觉得脑壳疼,明明成亲三年时光,怎的就像过了十年八年一样,身边人人都围绕着孩子说话。
“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沈云楹舒舒服服吃着杏仁乳酪,悠哉悠哉安抚道:“你们别着急。一些闲话罢了,放在心上做什么,我们日子过得多舒坦?”
再说,沈云楹与燕培风刚摒弃避子的如意袋。对于子嗣,两人的态度一致,那就是随缘。
沈云楹是真不着急。
话说回来,可能是离得远,皇上和皇后都没有传来催生的信件。念及此,沈云楹愈发不想回京城了。
“想什么呢?”燕培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进门就看到沈云楹搅着勺子,乳酪都碾碎了还不入口,他先脱了银狐大氅,缓步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扫过她搁在桌面的行李单子。
其实某一方面来说,沈云楹与燕培风挺相似,都喜欢把事情列出单子,一条一条来办。
沈云楹还嫌自己太板正,殊不知这是乌鸦不知自身黑。燕培风只扫一眼,就知道沈云的进度,笑问:“遇到麻烦了?旁的不要紧,你直接挑喜欢、贵重的带上,别的都出手。”
沈云楹轻轻摇头,嗓音软软的,“我舍不得走。”
燕培风失笑,沈云楹这副吴侬软语的样子,倒像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儿,不像在京城的姑娘。
他坐在沈云楹身边,笑道:“可以啊。”
沈云楹眼前一亮,直起身子望着他。
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我向皇上请旨,调任到金陵、扬州或是绍兴府,这几个地方都离杭州不远。”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岳母必得回京的,你想和岳母长久的分开?”
沈云楹面色一垮,还真不想。杭州金陵相距不远,沈云楹不时会抽空去金陵蒋家小住,蒋文笙隔一段时间也会来燕家探望女儿,日子比在京城时候还惬意。
见沈云楹不抗拒,燕培风嘴角微弯,他记得出京前,沈云楹也不想离开京城。现在在外面待久了,又不想回京。
“我担心祖母会为难我娘,两个堂兄两年多没回京城了。”沈云楹叹一口气,本来沈础筠和沈础鹤计划在江南书院待半年左右,就当时来江南游学,开拓眼界,现在两个人被蒋宜压着读了两年书,不知道太师府的三个女主子会怎么想。
燕培风垂眸思索,岳父早逝,岳母在沈家后院无人能帮忙。他身为女婿,也不好插手岳家的后院。进不去,就只能和上次一样弄出来。
燕培风忽而笑道:“那还不简单?要是岳母有了外孙,不就能名正言顺接岳母来府里住着?”
沈云楹心中惊讶,扭头问:“你想要孩子?”
最近在她耳边念叨的人多,燕培风身边吹风的人应当也不少。而且燕培风年纪不小了。
见沈云楹脸色紧绷起来,燕培风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忙剖白:“自是不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两人游玩赏景,清风明月,安逸舒适。若是添了孩子,不得吵闹的人仰马翻。”
燕培风对后院的要求还是不变,安静不闹腾。沈云楹的折腾不算,那是夫妻情趣。
沈云楹笑着推他胳膊一下,问道:“这次回京,我们接祖父祖母来住一段时间吧?”
燕家祖父母每月都有信来,沈云楹提议过叫他们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来杭州,可是他们不肯。沈云楹知道,燕培风很记挂祖父母。
“好,知道我回京述职,祖父母一定会去京城,到时候我们留他们多住一阵。”燕培风知道祖父母身体康健,但还是要见见人才安心。
两人腻歪一阵,商量完行李的取舍问题,再一起去用晚膳。这会儿外面还有年味,燕培风和沈云楹换上轻便衣裳,去逛逛夜市,乘兴而去,尽兴而归,赶在亥时前回府。
正月十七,燕家的马车到达金陵凤鸣山蒋家,沈云楹和燕培风暂歇一夜,顺便与蒋文笙一行人汇合。两边的行李先一步送去官船,明日赶路轻省些。
正月十八,官船从金陵码头出发,因是逆风北上,到达京城的时候已是二月初十,错过了龙抬头和春耕仪式。
公主府和沈家都派了人来码头接人,沈云楹与蒋文笙惜别,走上各自的马车。
公主府有燕伯坐镇,杨嬷嬷辅助,一切井井有条。马车刚停,燕伯和杨嬷嬷就侯在门口,一见沈云楹和燕培风下车,燕伯便激动上前,眼眶有些泛红:“老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燕培风刚扶着沈云楹下车,忙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燕伯,动容道:“燕伯,如今天冷,你也是有春秋的人了,怎么还在门口等。”
沈云楹则朝一边同样激动的杨嬷嬷谢道:“这三年劳累嬷嬷了,你们看顾府里辛苦。”
“不敢当,不敢当,夫人,铮然居早就收拾妥当,一应摆设都没变。”杨嬷嬷又看向燕培风,“老爷,外头风大,您和夫人快些进去。”
沈云楹径直回到铮然居。
看惯了杭州的仿品铮然居,乍一看到正品,沈云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这院子比杭州府邸宽敞,博古架上都是她喜欢的摆设,现在看总觉得少了些东西。
沈云楹当即吩咐,“银筝,找出那尊山水摆件,放到博古架中间的格子。”
银筝戏谑地看一眼沈云楹,道:“奴婢这就去。”
正中间摆着的可是沈云楹以前最喜欢的粉彩锦鲤戏莲瓷盘。八寸的浅口盘,盘心绘着碧水波纹,两尾红白锦鲤在欢闹嬉戏,水草摇曳。
沈云楹最喜用它装红彤彤的樱桃,戏言二者非常般配。
此时,燕培风打发走燕伯,问过府里和京城这大半个月的大事小事,进屋就发现沈云楹站在博古架前,指使着人换摆件。
燕培风就跟着出主意,放着橙皮合香的青铜小鼎香炉就放在顶层,左边是竹雕刘海戏胖金蟾笔山,右边依次是影青定窑瓷娃娃枕、紫檀木福禄寿佛手。
刚摆好,银屏就来问午膳吃什么。
沈云楹想到大冷天赶路将近一个月,就想吃点清淡滋补的,“萝卜炖羊排,鲜炒冬笋,再要一碗鸡汤细面,底下卧个鸡蛋。其他的就让厨房看着办。”
燕培风加了一道虾仁蛋羹和小半碗山药红枣小米粥给沈云楹,养胃补气血。
可惜,两人没口福,菜单子才送到厨房。燕伯就来报汪公公登门,皇上派了汪公公来公主府,叫燕培风夫妻进宫,说是坤宁宫摆了接风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只得易服更裳,坐上马车进宫。
第100章 叙话
三年再次进宫, 沈云楹还有些恍然,在外面散漫自由惯了,置身等级森严的皇宫, 沈云楹不由挺直身板。
燕培风留意到沈云楹的不自在,稍稍靠近, 两边垂下来的衣袖交叠, 轻声道:“莫担忧。”
身前身后都太监宫女, 不宜多说话。燕培风低声嘱咐沈云楹一句,望着她的眼神从容稳重, 沈云楹微微弯起嘴角,示意她没事。
沈云楹脑子里开始同步京城的最新消息。京城的新鲜事一茬又一茬,沈云楹主要留意皇宫最贵重的一大家子。
第一件事便是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一来,东宫嫡子平安长到三岁, 听说长得富态又聪明。另一则,皇上年纪渐大,自觉处理政事力有不逮, 时常让太子打下手。去年,皇上和皇后亲自去皇陵督查进度, 太子留下监国,文武百官对太子处理政事的能力交口称赞。
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就是元宵后, 二皇子被封宁王,封地在晋地,不过于富庶但也不贫困。宁王府有多了两个子嗣,顾□□和钱侧妃双双诞下女儿,两个孩子相差半岁。
刚得知这消息那会儿沈云楹还在杭州,她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经过杭州的深入接触,沈云楹不认为顾□□会是委曲求全, 苦苦挽留丈夫的女子。
宁王宠爱钱侧妃,顾□□又有了李沐廷这个儿子,竟然还愿意和宁王生孩子。完全出乎沈云楹的意料。
正想着呢,坤宁宫里就传出一道爽朗的男声。
“燕培风还没到?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没准现在才进宫门,”说着,宁王站起身,“父皇,母后,儿臣去门口看看。”
帝后夫妻对小儿子比较宽容,点点头就让人出去了。
宁王还没行动呢,殿门口就传来通传声,“皇上,皇后娘娘,燕大人和燕夫人到了。”
宁王正要习惯性损两句燕培风,然而,皇上的嘴比他还快,激动道:“培风,你终于回来了!一走就是三年,遇到那么多危险,要不是任职时间到头,你是不是就乐不思蜀了?”
开始的激动开心,说到后面就有了两份抱怨。全然忘记当初就是他与燕培风商定外任的。
说起来,皇上这辈子最看重三个孩子,太子和宁王都待在京城,就是出去办差事,最多几个月就回来。唯独燕培风,外任几年对他更有好处。因此有了杭州的缺,皇上第一时间就想派燕培风过去。
燕培风短暂的远离京城,反而叫皇上比以前更惦念。
燕培风如归家的晚辈一般,在皇上皇后跟前行大礼,压着嗓音,“外甥拜见舅舅舅母。”
沈云楹跟着跪下,好在坤宁宫的宫女极有眼力,迅速拿来两个蒲团,大冷天里,两个人的膝盖不用碰上冰冷的地面。
燕培风抬头,“升任知府本就是舅舅开恩,我丝毫不敢懈怠,如今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总算不负辛劳,更不枉舅舅您的重托。”
皇上眼神不住地打量外甥,嘴里却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皇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皇上一下,满脸笑意地把沈云楹扶起来,又催促燕培风,“回来了就好,以后就能时常见面。”
“你别理皇上,他这几天气不顺,看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燕培风心下莞尔,太子曾在信中说皇上年纪越大,性格越像小孩儿,简称老顽童。燕培风笑道:“舅舅,我给你们都带了些小玩意回来,两方黄石印颇有意趣。另有几样精致的玩器,很适合三四岁的孩子。”
燕培风的眼神看向太子,挑了挑眉头,素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