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楹如水杏眸眨都不眨,轻声问:“公主?”嘉荣长公主的东西,怎么会在杭州?只能是燕培风提前带来的。
沈云楹更加不解。好端端的,带一个镯子来杭州,再送她,岂不多此一举?这是要作甚?
沈云楹杏眸圆润,面若满月,她又不遮掩,心事袒露得明明白白。燕培风低低地笑一声,低头欣赏一圈,满意地道:“龙王庙你磨墨那晚,我就觉得这镯子很衬你。今日一看,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沈云楹愣了愣,“龙王庙?水患那会儿?”
沈云楹使劲回忆,好像是有磨墨那么一回事。她还记得那天特别累。说起来,杭州的府邸她还没种地。
“是公主的眼光好。”沈云楹粲然一笑,稍稍转动手腕,绿莹莹的翡翠清辉生光,故意歪了燕培风的话。
燕培风不争辩,他的目光盯着沈云楹的脸,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收起。一双凤眸闪过一丝失落,离开府城的几日,燕培风不仅是为了公事,也是要冷静想一想他与沈云楹的关系。
就像方才沈云楹隐晦的疏离,一旦仔细留意就会发现。
回想一下,燕培风都想不起为何会觉得沈云楹心仪自己。好像顺理成章,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凑到一起,燕培风从不怀疑沈云楹的真心,就这么认定。
燕培风摇摇头,或许他从心底觉得事情本该如此。以他的性情,不应该这么粗糙下定论的。
他不是怯战之人。
既然现在沈云楹还没动心,那就让她心动。
嫁与他做妻子,那就是他的人。志在必得。
燕培风目光柔和,声如清泉击石,清越如山风拂过,“沈云楹,我们是不是夫妻恩爱?”
沈云楹一懵,向来灵动的杏眸生生呆滞片刻,自从要来杭州,身边就有这种不靠谱的传言。现在传到燕培风耳朵里去了?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呢还是故作轻松置之不理?
沈云楹迟疑道:“相敬如宾,可能更合适?”
燕培风的神志不清了?莫不是忘了新婚夜这人说过的话?在京城的时候,两人都默契放纵夫妻不和的传言。
她还纳闷儿,从下江南开始,怎么就忽然刮起燕培风与她夫妻恩爱的风?
沈云楹一抬头就撞上漆黑的凤眸,里头长满荆棘的,只瞧得沈云楹心底发慌,整个人宛如置身荆棘丛。
难道是燕培风故意的?
八成是。
杭州官场和京城不同,可能燕培风需要新的形象示人,沈云楹愈发坚定这个猜测。
在燕培风直勾勾的眼神下,沈云楹轻声细语地开口:“那在杭州,我们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吧?”
最后反问的语气令燕培风叹气。
他一颗心被狠狠攥紧,是他自以为是,酿了笑话。幸好无人知晓。燕培风顺势颔首,笑着肯定:“不错。”
沈云楹满眼困惑的模样,燕培风生出一丝不忍。说来也巧,不知是谁传开他们夫妻情深,燕培风就不客气地拿来一用了。
“江南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府里最好固若金汤,不给外人一丝机会。”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听在沈云楹耳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带着洒脱笑意,又好像带着蛊惑,“我们必须夫妻恩爱。”
沈云楹听明白了。
做戏。
演一场鹣鲽情深的戏。
沈云楹细细打量了一下燕培风,没想到燕培风会出这般狭促的主意。他为了官场仕途牺牲不小,连惧内的名声也不怕。
不过还真是一个好借口。府里安稳,她才能过安逸的日子不是?
就像这几日,府里安安静静的,和在京城一样,沈云楹每日舒舒服服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府里有姨娘通房之流,她的日子还能这么舒坦吗?
沈云楹浑身一个激灵,绝对不可能。
沈云楹忙不迭点头,信任道:“好。”
燕培风勾唇一笑,温水煮青蛙,再合适不过。
而沈云楹自以为解了困惑,难怪杭州那些夫人个个都在她面前说恩爱之类的话,根源就在燕培风啊。
等祝寿回来,她就接两个帖子赴宴,显摆显摆燕培风的好处,帮他做全这场戏。
沈云楹心里做好打算,全身一轻,好笑地看他一眼,“我这阵子就感觉你不对劲。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直说就好了呀。”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换个角度,沈云楹知晓、担心他心绪起伏,是好事。
“下不为例。”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
离得那么近,沈云楹鼻子尖、眼神也精,燕培风到底风尘仆仆归来,身上出汗,靛蓝色的衣摆附着尘土。
沈云楹有点嫌弃,推他往里间,帮他拿出寝衣,“久别归来,你快去洗漱。”
燕培风从善如流,顺便领人进去尝试新宅子的浴桶好不好用,评价标准便是鸳鸯浴的舒适程度。
两人只歇息一日,翌日中午便出发去金陵。一为巡视漕运,二为祝寿。
两辆宽敞的马车打头,沈云楹独自在第二辆,或坐或躺都随她。
“明日什么时辰到?”沈云楹望着绿莹莹的田地,她们已经走过两个县城,天色也快黑了。
“夫人,明日中午就能到凤鸣山了。”银屏低声提醒,车夫是老把式,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沈云楹嗯嗯点头,明明马车速度不慢,她还是想更快些。
“蜜乳糕香甜,再摆一碟子出来。”沈云楹刚刚已经吃了一碟,还想吃。她往前瞧瞧,“燕培风好忙。”
出门前,沈云楹亲眼看着思齐搬了两个箱子上去,里头不是账册就是折子,反正他得在路上处理公事。
还有那位左师爷,也要跟着燕培风忙碌。
真是不容易。
沈云楹看了看自己消遣用的插图话本,心有戚戚道:“左师爷也不容易,月底给他多一份月例。”
请左师爷的条件是月例三十两,一年四季衣裳全包,分他一处小院,令拨两个小厮去伺候。
银筝摆好几样糕点,茶水,笑道:“刚刚奴婢还瞧见思齐皱着眉头往后头去,那样子像是被老爷骂了。”
银屏忙问:“真的挨骂了?”
银筝不确定,“他凑近马车,听完话就愁眉苦脸的离开。应该是吧?”马车间隔不远,她也听不到前头在说什么啊。
沈云楹看了看银屏,“这会儿天不冷不热,老待在车里闷。你要不去外头坐会儿,再问问思齐有什么事。”
她也挺好奇的。
银屏答应一声,嘱咐银筝好好伺候,转身出去。
此时,第一辆马车氛围的确不好。
燕培风与左文景商量漕运之事。左文景是皇上的得力干将,一来果然查出不少蛛丝马迹,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漕运。
本朝实行盐引制,其中盐引分长引和短引。前者一年有效,后者只有半年。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都需要运输。江南临水,船运就是最便捷最省时的方式。
“官船私自运送的货物,还不能确定是盐。”燕培风面若寒霜,提醒的声音都带着冷意。
左文景摇头道:“还是慢了一步。”
“打个赌,我有八成把握,那就是整整一船的盐。早不走晚不走,就是防着我们去查呢。”
第80章 蒋家
蒋文笙来信说, 蒋宜寿宴摆两日,四月初八接待外客,初九则是家宴。沈云楹提前两日到来即可。但沈云楹思母心切, 打算早些过去,亲眼看看蒋家的情形。
离家多年, 曾经熟悉的人都不在, 沈云楹担心蒋文笙。
燕培风初任杭州知府, 掐着时间去金陵巡视漕运,中途能拐去凤鸣山蒋家, 沈云楹心里感激燕培风。
这会儿刚进入金陵地界,左文景单独一骑,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要先去巡视漕运。
于是, 沈云楹好心提议:“你不用这么早去的,可以先去查探漕运?”
省得耽误公事。燕培风在蒋家仍牵挂漕运之事,不如先办了公务。
燕培风眉峰微动, 温声道:“我们刚说好的事,夫人这么快就忘了?”
“嗯?”沈云楹微愣地张着嘴。
“爱屋及乌, 为夫自然要重视蒋家。寻常公务,往后推一推就是了。”燕培风眉眼带笑, 而且漕运那边粉饰一新,这时候去无非就是说场面话。等寿宴后,他们放松警惕,他再杀个回马枪。
沈云楹失笑,点头道:“好吧,我们一起去外祖家。”
凤鸣山在金陵城边上,因江南书院建在山腰, 凤鸣二字寓意又好,凤鸣山周边的宅邸闹中取静,备受欢迎。
蒋宅就在江南书院旁边,不同于官宦大家的威严石狮子,蒋家门前种着一小片竹林,清幽雅静。
沈云楹和燕培风的行程早有人来报给蒋家,燕家马车刚到,蒋家门房就往里头报信,没一会儿,蒋高棋就出门迎客。
蒋高棋一身鸭卵青儒袍,面容清隽,眉眼间与蒋文笙有五分相似,他幼时就听长辈们说自己长相颇似远嫁到京城的姑姑。前几日见到姑姑,蒋高棋才真的相信这话。
而沈云楹的五官融合父母之精华,恰好是眉眼肖似蒋文笙。燕培风初见蒋高棋便是一怔,等沈云楹下马车,两人站到一起,竟像亲兄妹一般。
蒋高棋从小堂妹唐婉口中得知,沈家表妹容颜出色,今日一见心下暗惊,一则是惊艳沈云楹姿态雍容,艳冠牡丹。二则是沈云楹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回过神,蒋高棋对燕培风不好意思笑笑,拱手道:“表妹夫,表妹,一收到你们的来信,姑姑就盼着你们来了。祖父和姑姑在里面等着你们,快随我进屋。”
沈云楹见门口的年轻男子眉眼熟悉,看年纪和长相就猜到是表哥蒋高棋。再听他说话,就知道没猜错。
蒋家大舅和二舅的儿子分开排行。她若是喊三表兄,不太妥当。蒋高棋的年纪比蒋高恒大。
“劳烦高棋表兄。”沈云楹另选一个称呼。
蒋高棋对沈云楹本就心生亲切,见她行事知礼,更喜爱两分,立即笑道:“表妹不必客气。”
表兄表妹互动不过片刻,站在旁边的燕培风心下不悦,沈云楹的表兄果然都是绊脚石。
蒋高棋领着二人进去,绕过前堂,走过游廊,来到前院正厅。此时蒋家人聚齐在这儿。
蒋宜过寿,两个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擅离职守,大儿媳和小儿媳带孙子孙女回来贺寿。
端坐正中的是一位古稀老人。
沈云楹一进门就与一双温和睿智的目光对上,她微微一愣,心知这便是外祖父蒋宜,忙移开眼神,与燕培风快步上前见礼。
“见过外祖父。”沈云楹和燕培风齐声道。
除了大舅母和蒋琬,其余人皆是第一回 见到沈云楹和燕培风,郎才女貌,不禁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