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培风轻轻摇头,嗓音温润和煦:“并未。今夜宴上,太子妃宣布有孕,皇上大喜。”
沈云楹眨眨眼,所以和他早退有什么关系?
燕培风轻咳两声,他就是突然想到新婚的第二日领着沈云楹去摆件父母灵位的场景。沈云楹说过要让燕家子孙繁茂。
宴席上人人欢庆,燕培风就是不由自主地去了桃林。赏花宴那日,燕培风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沈云楹,在皇上面前定下要娶她。
春日的桃林生机勃勃,秋日已经是残叶凋零。燕培风站在最大的一颗桃树下,心境骤然开朗。
他当初选择沈云楹,是喜她清静,不在后院闹腾作妖。
那他现在为何要求沈云楹八面玲珑?
这两者本就矛盾。他不能既要又要。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燕培风就直接出宫回府。到了半路,他又拐去琉璃街,去博古斋聘来一件赔礼。
燕培风张嘴想说自己带来一件赔礼,但是回想那日两人的神色,他明着生气,沈云楹也是笑呵呵的。
“今儿中秋,我突然想起还没送你节礼。”燕培风挥挥手。
思齐咧嘴笑,抬起手。
一只通体雪白,胖乎乎的可爱小猫冲着沈云楹轻柔的瞄瞄叫。
沈云楹却在看清小猫的瞬间浑身一激灵,蹭的躲到燕培风身后。银屏大跨步挡在沈云楹面前,银筝则想上来抱走小猫。
燕培风察觉不对劲,冷声道:“出去!”
思齐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飞奔似的抱着小猫离开铮然居。
“没事,没事。”沈云楹松开燕培风的手臂,深呼吸几次,面容还算镇定,怦怦加速的心跳也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声音还能听出一丝颤抖。
“真的没事?”燕培风长眉蹙起,一瞬间的变故已经让他明白,沈云楹不喜狸奴,还害怕。
燕培风感受到衣袖一松,转手握住沈云楹的手,温热的掌心止住她指尖的凉意。
沈云楹轻轻摇头,“没事。”
她手上微微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反被燕培风抓的更紧。
“我不知,我以为你会喜欢。”燕培风的声音歉疚,平生第一次对女子低头赔礼,却弄巧成拙,燕培风难得应对无措。
时下养狸奴成风,尤其是后宅妇人和闺中姑娘,都会养上一只解闷。这只临清狮猫是西域来的品种,性情温顺,喜洁净,更有一双鸳鸯眼,是后院女子最追捧的品种之一。
这是博古斋的镇场狸奴,若不是燕培风亲自去找掌柜,博古斋还不愿意卖。
沈云楹见燕培风话都说不利索,突然明白这只难得的小猫是燕培风特意寻来送给她,大概是赔礼?
主动低头和好的台阶?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云楹只是有一点害怕,要不是那只鸳鸯眼的临清狮猫与幼时的那只猫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反应这么大。
燕培风小心翼翼牵着沈云楹坐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然心有余悸,转头吩咐:“去叫王大夫来。”
银屏和银筝常年伺候沈云楹,对她最为了解,齐齐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就道:“王大夫和甘草去慈幼院了。难得中秋团聚,不用去打扰他们。”
甘草是王大夫在慈幼院领养的孩子。甘草平时跟着王大夫学医,只有中秋和年节才会回去慈幼院见见那里的伙伴和长辈。
王大夫放心不下孩子,就跟着去了。
沈云楹见燕培风依然眉宇紧皱,干脆拉他坐在旁边。
“我其实只有一点害怕,”对上燕培风你在胡说八道的眼神,沈云楹假装没看见,“我四岁的时候,大堂姐养了临清狮猫,全身洁白,长毛如雪,鸳鸯眼,就跟刚刚那只一模一样。我们三姐妹一起在花园玩,不知怎的,我就被咬了一口。”
“那几天,正碰上京城地龙翻身,祖父很忙,祖母去找太医,但太医也很忙,宫里,各个王府大臣府邸,都在叫太医。轮不到我。”
沈云楹想起蒋文笙守着她的画面,“下人出去请了三次,还没有太医来。祖母嫌弃我娘折腾。最后是我娘日夜照顾,后来还费心寻了祛疤膏,才没有留下疤痕。”
“那时候年纪太小,现在长大了。就不怕了。”
沈云楹轻松一笑。她能看到猫,镇定的走开,不是害怕的尖叫。
“咬在哪里?”燕培风突然问。
沈云楹举起手臂,撩起一点袖子,“这里。”
内侧的疤痕很浅。细细长长的浅白痕迹。莹白的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燕培风覆手上去,柔软的食指能摸出凸出的痕迹,和周边的细滑肌肤不同。
“宫里的白玉膏祛疤效果很好。”燕培风想着要为沈云楹求来。
他这次弄巧成拙了。
沈云楹笑道:“肉眼都看不到,就不算是疤了。”
说到这件事,沈云楹忽然有了谈兴,“你知道沈家的名字排行吗?”
燕培风摇头,“不知。”
“沈家男子按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排行。女子则是白云悠,绿水潺。传到我这一辈,是云字。”
“但是我两位堂姐都是接草字,只有我是木字。”
燕培风听到这里,直觉有故事,低头去看沈云楹。
第49章 孩子
后院挂着嫦娥玉兔的灯笼, 两个人离得近,沈云楹将燕培风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柔和, 流露出不忍。
沈云楹反而噗嗤笑了,“太师府当家的是我亲祖父亲祖母, 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长到四岁, 长辈还没赐下大名。等到年底和堂弟一块儿上族谱的时候, 我娘就说,不做沈家的草, 做我们家的树木。”
蒋文笙的原话是,沈家的草风吹雨打,还要依靠别人。不如只是静远斋的树木,扎根, 然后安安稳稳的生长。
燕培风神色讪讪,他想岔了。不过,沈家怠慢沈云楹是真, 否则一个名字,沈太师学富五车, 取名不过思索片刻的事。
沈云楹抬头问:“你呢?”
燕培风盯着沈云楹的神色,反问道:“你没学过?”
虽然沈老夫人说沈云楹学问平平, 外面也有传言沈云楹不学无术,但是和沈云楹相处下来,他认为沈云楹颇有林下风致。
沈云楹惊讶,“真是逍遥游?”
“还有假的不成?”燕培风摸不准沈云楹的意思,逍遥游是蒙学的必学文章之一。他名字的由来很好猜。
沈云楹不好意思笑笑,总不能说因为嘉荣长公主和驸马感情甚笃,她以为作为两人唯一的儿子, 名字会与父母相关。
都怪话本看得多,带偏了她的思路。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沈云楹默默在心里念过这一句,忍不住再次看向燕培风。
默默耕耘,蓄势待发,等待时机,直上青云。
这,就还挺合适燕培风的。
燕培风抬头望月,莹莹月色,中秋是团圆佳节,每每看到别人一家团聚,他自然格外思念父母。
“我由母亲开蒙,她一句一句教我背诵逍遥游。那时,宫里的桃林才种了一半,我上午学习,下午种树。种完了树,一篇课文就能完整背诵下来。”
燕培风语气轻快,怀念幼时欢乐的时光。
沈云楹第一次听说这事,原来嘉荣长公主这么早就开始种东西了呀。
宫里的桃林,她突然想起赏花宴那日在御花园旁边的那片小桃林。皇宫寸土寸金,每一项规划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应该不会弄两处桃林出来。
所以,事情就是这么巧,她那天误入的桃林就是嘉荣长公主和燕培风亲手栽种的?
沈云楹立时浮现见到桃林的初心,轻声问:“你们种的是什么品种?能在咱们府里种吗?”
燕培风清俊无俦的面庞僵硬片刻,而后轻笑出声,这是沈云楹会问的事。
他记起沈云楹在桃林做过的事,赏给谷东金花生,偷偷藏一个小桃子回家。他笑问:“你那日不是带了一个桃子回去,太师府的花匠没认出来?”
这下轮到沈云楹愣住了,她正在低头拆螃蟹,闻言立即抬眸,“那天你也在?”
“桃林没人啊。”
沈云楹记得清楚。因为那片桃林不大,她进去的时候已经逛完。如果有人在,她肯定会看到。而且,直到回到御花园的宴席,沈云楹都没听到有哪家姑娘说看到燕培风。
那时候,大家都在猜测燕培风是不是没入宫赴宴。
燕培风没有隐瞒,“我在阁楼。”
沈云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凑近燕培风好奇问:“你赏花宴那天,不会只见过我一个人吧?”
她见过皇上和燕培风的相处,皇上就不是独断专横赐婚燕培风那种人!
沈云楹回想起赏花宴时自己的装扮,并不出彩啊。所以,燕培风是看上了她哪儿?
沈云楹杏眸黑亮有神,异常灵动,燕培风一下就看穿。
他矜持地颔首,大方承认,“你是我选的。”
“你同我说,要坦诚相待。”既然应下承诺,除却朝廷要事,燕培风便不想,也没必要瞒着沈云楹,“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我想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后院。”
燕培风的嗓音清润如冷泉。沈云楹不由浮现新婚夜的场景,的确,当时她还觉得两人还挺合拍。双方都不想折腾。
“不过,我忘记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能想你清静,还要求你长袖善舞。”他低醇沉静的声音如春风拂过,“沈云楹,此事是我之过,请夫人多多包涵。”
沈云楹心下又是惊讶,又是慌乱。燕培风的赤城叫人心虚。
她当时只是起个头,好说一下他曾经不大行的房中术。谁知燕培风还记到心里去了。
沈云楹不敢看燕培风灼热的目光,她还瞒着一件要紧事呢。
话又说回来,避子汤这事吧,不一定真能捂到她二十岁。沈云楹脑子飞快转动,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时机?
在沈家时,沈云楹与蒋文笙讨论。蒋文笙的意思,等三四年。
夜色渐沉,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沈云楹大方笑道:“夫君,你我夫妻同心,”你有安静后宅,我有悠游自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两人相携回到正屋,沈云楹终于想好怎么开口,”你方才说太子妃有孕了?”
燕培风点头,“不错,这一胎,皇家期盼已久。今夜的烟火,不在计划内。是皇上高兴临时吩咐人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