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薛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云楹立即放下擦眼泪的手,靠在银筝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道:“真累。银筝, 今晚、还是明早吧,你就去请太医,顺路去一趟钱侍郎府。”
“夫人, 要装什么病?”银筝问。
沈云楹想了想,“肝气郁结, 彻夜难寐?”
银筝答应一声,到时候暗示一下太医, 太医心思玲透,一点即明,就会开一张太平方子应付差事。
她还不放心,“那薛夫人那边,就这么对付着?”
沈云楹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是个草包。有办事的心,没成功的命。”
她晃悠着银筝的手臂,乐道:“外头不都这么传我的?”
说到这个, 银筝就气呼呼,“老夫人寿宴那日您躲懒,赏花宴又不曾作诗给皇后瞧。夫人不在外边走动,可恨二夫人和二姑娘还跟着煽风点火。”
因着外人对沈云楹不熟,多半从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沈云蔓那边打听沈云楹的事,沈大夫人还好,没说贬损的话。二房的母女见不得沈云楹好,自然没好话。
沈云楹见她真生气,就道:“饴芳轩新出了点心蜜煎茉莉酥,我们等会儿去买一份。”
银筝哼哼,小声说:“夫人都不恼吗?”
她惦记蜜煎茉莉酥,更担心沈云楹啊。
沈云楹笑道:“要不是铺垫在前,薛夫人有这么好糊弄?”她才懒得计较,罩着这层琉璃美人灯的外皮,以后也省事。
事已至此,还是吃喝为重。
银筝跟着提议,“饴芳轩开业讨彩头,买八样送两样呢。夫人,咱们多买些?”
沈云楹自然同意,决定提前从桂花宴溜走,从八角亭离开,回到临水轩的宴席,再坐坐就告辞。
然而,甫一坐定,沈云楹就看到面前站着三个人,正是沈大夫人、沈二夫人和沈云蔓。
沈大夫人满面慈和,“云楹,你来了。好孩子,跟着伯母去见见各家的夫人?”
沈大夫人有心带沈云楹交际,一来沈云楹是沈家的姑娘,还跟着她学过一段时间。二来就是示好,如今沈云楹不仅是三房的人,还是燕家主母。蒋文笙知道自己对她女儿好,在沈云芝的事上也能帮自己一把。
沈云楹不想动弹,闻言婉拒道:“大伯母好意,云楹心领了。只是刚刚去后头瞧桂花,凉风一吹,就有些头疼,才刚回来想休息一会儿。”
沈大夫人拉着沈云楹的手关心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就起身离开。
“三妹妹,姐姐正找你呢,”沈云蔓粉面含春,笑吟吟走近,“下个月永安侯府送聘,届时三妹妹一定得回府,如今家中就剩你一个姐妹了。”
沈云蔓的嗓音不大不小,还没走远的沈大夫人听得清清楚楚,她憋着气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送聘后一天就是添妆。出嫁女要回娘家为家中姐妹祝贺添妆。
沈云楹笑道:“恭喜二姐姐。”
沈云蔓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不经意道:“章世子说,聘礼与为大姐姐准备的不同,特意增添许多我心仪之物。对了,嫁衣上的鸾凤补子,永安侯府专门请江南的老绣娘来做,不比宫里的差。”
“哦,二姐姐有福气。”
沈云楹算是明白了,今儿沈云蔓就是专程在她面前炫耀。她神色淡淡的敷衍应声。想着沈云蔓再不走,她就走。
沈云蔓察觉到沈云楹的不耐烦,便笑着说:“大伯母还想要女儿回京,哼,三妹妹,别说姐姐没提醒你,一家子的姐妹,名声共荣共损,若是大姐姐回来,事情被人宣扬出去。我们姐妹两个也要被夫家看轻。”
说完,沈云蔓给沈云楹我为你好的眼神,拉着沈二夫人离开。
沈云楹长长舒一口气,立即吩咐银筝去和贤王妃身边的嬷嬷告知一声,她身子不适,提前离席。
从贤王府别院出来,银筝中气十足地吩咐车夫,“去饴芳轩!”
燕家马车缓缓行驶,渐行渐远。
别院门口,燕培风伫立在原地,视线钉住马车,目光深远。
燕培风不关心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这贤王妃的桂花宴他压根没有留意。直到思齐提醒贤王府别院办桂花宴,明珠郡主在京,肯定收到帖子。而刚刚他看到沈云楹去赴宴了。
燕培风当即沉下脸,又是明珠郡主。想到明珠郡主被宠坏了,性子刁蛮张扬,连王老尚书的孙女都不放过,还不顾场合冲动打人。
沈云楹性子懒,温柔和气,不是明珠郡主的对手。
燕培风忙从书房出来,直奔贤王府的桂花别院。
可等到了地方,燕培风还是来迟一步,听门房小厮回话,刚刚明珠郡主气汹汹地离开别院,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燕培风心中更担心,当场去求见贤王妃,让人带他去找沈云楹。正巧就撞上沈云楹和薛夫人交锋的一幕。他下意识就遣走领路的嬷嬷。
瞧着妻子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燕培风不禁莞尔。
沈云楹糊弄人,真有一手。
粉润珍珠仿佛摇身一变,成为多宝阁上的转花筒。那也是燕培风幼时很喜欢的玩具。转一转,就有新的一面可以看。
很快,燕培风又摇头失笑,他为何总是下意识把沈云楹和幼时喜爱之物联系到一起。沈云楹是他的妻子,心喜她,合情合理?
燕培风和沈云楹前后脚回到铮然居。
沈云楹诧异道:“夫君来的真巧,今儿买了一大盒饴芳轩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饴芳轩开张办的很热闹,它打出的旗号是御厨后人。正儿八经的后人,因为他曾祖父的确做过御厨,名气还在。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做第二个一品斋。甚至有超过它的势头,因为一品斋的老师傅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而饴芳轩的家传手艺,代代相传,老小都会。
燕培风亲耳听到沈云楹和银筝商量去买什么样的糕点,样子就像在阳光下晒肚皮的狸奴,满足悠然。
白瓷骨碟上摆着糕点,茉莉、荷花、蔷薇、石榴等各色花样的都有。
燕培风视线从瓷白的蜜煎茉莉酥移开,在沈云楹满足地咬一半茉莉花瓣时,突然平静无波地复述:“我母亲守真寡,我守活寡。不像您,是积年的胭脂虎,对付男人老有经验。”
“咳!”
“咳咳!”
沈云楹被呛的连连咳嗽,抬手掩唇,一对杏眸睁如铜铃,满脸愕然地望着燕培风。
燕培风还八风不动地站着,戏谑道:“今夜我便在书房等着夫人的热汤?”
沈云楹没忍住,又咳嗽起来,燕培风递来一杯热茶,沈云楹就着他的手喝两口,才彻底平缓过来。
燕培风能原原本本复述自己的话,当时他绝对在场。
只是那亭子宽敞,四面没个遮挡,燕培风是躲在哪里呢?
沈云楹仔细回想一下八角亭的周边,试探问:“你在藤蔓架子后面?”
燕培风微微颔首,凤眸一挑,朗声问:“夫人要不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守活寡?看来昨夜次数太少了。”
沈云楹心头一惊,忙拉着燕培风坐下,解释道:“夫君,你听我说。”
漂亮话说得好听:“今后夫君一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沈云楹觑一眼燕培风,接着道:“将来求你办事的人多着呢。我不能成为你的短处。要是外人知道你不待见我,便不会来找我说情,我省事你省心,皆大欢喜。”
“对不对?”
燕培风没说好没说不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云楹,突然道:“或许你应该照照镜子。”
沈云楹疑惑:“嗯?”
燕培风轻笑:“难以服众。”
沈云楹瞬间明白,面颊微红,镇定道:“夫君满心公事,是君子。”
燕培风回道:“夫人谬赞。”
他站起身,“你明日去请陈太医,我与他交情不错。”顿了顿,又道:“每年中秋,皇后会办宫宴。”
还没等燕培风说完,沈云楹就眼前一亮,喜道:“请太医,能不去吗?”
燕培风无奈点头。
沈云楹高兴能躲开应酬多多的宫宴,忙招呼燕培风吃点心。就算燕培风知道薛夫人来找的事,沈云楹还是一五一十将薛夫人的话转述,顺便告小状,“薛夫人想用大表哥威胁,平日肯定做惯这样的事。”
沈云楹见他面不改色,看不出情绪,就问:“夫君,你想过妥协吗?”
“一刻都不曾有过。”燕培风嗓音温润平和,却重如千均。
沈云楹放心了。
燕培风给沈云楹定心丸,就说要进宫一趟。沈云楹目送人出去,忽然转头问银筝,“今儿是初二?”
银筝愣愣点头,“没错。”
肯定是因为桂花宴的事,燕培风才来铮然居。下次再登门,应该要到十五了。他看着就不像食言而肥的男子。
沈云楹点头肯定自己的猜测。
沈云楹瞬间安心,带着银筝回屋用点心,你一言我一语点评,饴芳轩和一品斋,哪一个更美味。下次可以带蜜煎茉莉酥和天云毕罗回太师府。
第46章 纵容
燕培风入宫求见时, 皇上和皇后正在坤宁宫商议要不要给太子后院添人。
太子已过而立之年,理事明练,德行无亏, 储君地位稳固。唯一的不足就是子嗣。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前不久二皇子都又添丁,东宫却还没有传出好消息。
帝后二人都为太子着急。
皇上就想充盈东宫后院, 一连点出七八个京城闺秀, 询问皇后的意思。只是皇后着急归着急, 她更想要嫡长孙,而不是塞新人。
太子与太子妃感情好, 而且太子妃能生下孙女,下一胎就能生孙子。
于是,皇上与皇后各持己见,还没商量出结果。就听到太监禀报燕培风进宫求见, 皇上高兴地宣人进来。
燕培风踏进坤宁宫,仪态端方,朗声拜见皇上与皇后。
皇上好奇问:“你怎么进宫了?不是叫你在家歇着?”
燕培风自然不会说自己是来催胡茂清之事。他先替沈云楹给皇后赔罪, “舅母,云楹身子抱恙, 中秋宴没法进宫,还请舅母见谅。”
皇后秀眉微挑, 险些就笑了。这哪里是生病告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她端坐着没开口,看向对面的丈夫。
“叫两个太医去公主府,”皇上第一反应是叫太医,话刚出口才发现不对劲,扭头盯着燕培风,“你小子!”
燕培风忙笑着向前两步, 站到皇上跟前,“舅舅,您别纵着明珠郡主,我才敢带夫人进宫。”
皇上愣住,张口反驳:“你都成亲了,那丫头还没放弃?”
侄女明珠郡主倾慕燕培风,皇上是知道的。所谓年少慕艾,在他看来,燕培风如此出色,引得姑娘倾心再正常不过。
明珠郡主是诚王的女儿,他亲侄女。要是看得上她,自己早就下旨赐婚了,何必还要等这么多年。明珠郡主平日瞧着机灵,怎么会这么没眼色?
皇后掌管后宫,对女子的心思看得更透彻。去年除夕宴的事,她早就调查出原因,再想想贤王妃桂花宴就在今日办。皇后猜测明珠郡主肯定去找沈云楹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