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楹先快速朝蒋文笙的方向看看,才回神端正向沈太师和老夫人见礼,“祖父、祖母。”
燕培风拱手行礼,“祖父、祖母。”
沈太师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眼里流露出满意的光芒,他含笑道:“都不用多礼。”
“培风,你娶了我沈家的姑娘,就是自家人,今日云楹回门,就是家宴,不用讲究这些虚礼。”沈太师眉眼舒展,嗓音沙哑但温和,“云楹生父早亡,但还有祖父、叔伯兄弟在,你切莫辜负了她。”
方才还犹如弥勒佛的笑眼瞬间敛去,苍老浑浊的双目犹如老弓射箭,锐利无比。
燕培风再次躬身,诚恳道:“还请祖父放心,培风定当珍惜云楹。”
沈太师嗯一声,不再多言。沈老夫人不喜欢沈云楹,且燕培风和她娘家还有一段渊源,原是娘家看中的女婿人选。在沈云楹和娘家侄女之间,沈老夫人更偏向后者。
可木已成舟,只能希望沈家从这桩婚事中获益。于是,沈老夫人目光慈爱地看向燕培风,笑道:“孙女婿,我这小孙女性子惫懒,文墨粗浅,早知她与你有缘,我合该日日压着她进学堂!如今入了你燕家的门,还要你多担待。若是她有不妥之处,你只管来告诉我。”
说罢,她的目光又滑到沈云楹身上,难得给沈云楹一个笑脸,只是话语依然带着敲打的意味,“姐妹里头,你是最小,却是头一个出嫁的。你代表的就是沈家女儿的颜面。在燕家,须得安分守己,贤惠大度,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可记住了?”
开枝散叶四个字说得重一点,提醒了在场诸人燕家子嗣单薄之事。
沈云楹刚应下,边上的二夫人立即打蛇随棍上,“是了,真不是伯母说你。你母亲就没能给你父亲留下一条血脉,云楹呐,你可要养好身子,别步了你母亲的后尘。”
沈云楹眼神往二夫人那里一瞥,笑问:“二伯母,侄女不懂,我不是我父亲的血脉吗?怎么你说的我不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一样?”
“你——”二夫人眼神一厉,尖声道:“你少强词夺理!你已经出嫁,从此你爹只能靠侄子供奉香火。难道不是蒋文笙的错?”
“好了!你浑说什么?风诚是础筠他们的亲叔叔,祭拜沈家祠堂难道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沈老夫人在沈太师发怒前截断二夫人的话。
沈风诚是她亲儿子,她还在呢,这个蠢妇就想挑唆孙子不敬亲叔叔?
再说,沈风诚是为了救百姓而死,死得其所,名声极好。他的牌位就在沈家祠堂供着,难道孙子们上香还要念叨一句,这炷香不供奉给沈风诚吗?!
眼看婆母发火,二夫人忙收敛神色,低眉垂目,一副被训斥,但已经知错的模样。
沈老夫人叹口气,万分后悔为二儿子聘娶这样一位妻子。很多时候也是王氏太蠢,沈老夫人才不管二儿子院中的莺莺燕燕。
欢乐的气氛被这一插曲打断,一下子冷下来。还是蒋文笙主动出声为女儿女婿解围,让沈云楹和燕培风继续见过沈家的亲人,从大老爷沈风泽,到几个月大的小少爷,两人都一一见过。
沈太师等燕培风结束认亲,这才发话,要带燕培风去书房坐坐。燕培风自然应下。等男人们都走了,余下的女眷渐渐聊开。
沈老夫人第一个问进宫谢恩的事,沈云楹不知老夫人目的是什么,就小声答道:“皇上威严,孙女不曾抬头。只记得皇宫巍峨,连个偷懒的人都没有。”
沈老夫人失望凝眉,没有继续盘问。
倒是二夫人多问了几句,命妇诰命随丈夫的官职,二老爷官职低,二夫人至今不曾进宫赴宴。
如果老夫人和大夫人愿意带她,就也能去。可惜这两个人看不上二夫人的做派,不约而同选择留下她照看府里。
大夫人就关心几句燕家的后宅,得知燕家祖父母过几日就回范州后,看向沈云楹的目光不由变得深沉。
沈云楹真是好命!
心底又浮起一个念头,要是她为沈云芝相看的人是燕培风,会不会沈云芝就不会为别的男子动心?
这层心思掩藏的好,大夫人丝毫不露。
沈云蔓想知道沈云楹的近况,但不好明着问,就时不时插话,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沈云楹多是敷衍少言,有大夫人和沈云蔓调节气氛,厅内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午膳时间,沈老夫人缓缓道:“你和你母亲两日不见,回去静远斋说说话吧。”
“是,多谢祖母。”沈云楹谢的真心实意。
——
静远斋。
回到静远斋才是回到家了!沈云楹的愉悦显而易见,简直都快溢出来了。整个人松弛懒散地靠在矮榻边。
蒋文笙细细打量过女儿一回,确认沈云楹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没受苦。她便放下心来,慵懒地躺到美人榻中,吩咐丫鬟送一盏冰碗来。
大中午的,暑气正盛,从慈晖院走回静远斋,就出了一身汗。
母女两个都是不耐热的体质。尤其是沈云楹,她身姿丰腴,容易出汗,天气热就不喜动,就想在院子里窝着。
蒋文笙喝下一口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放心道:“见你过得不错,我就安心了。”
说到底,蒋文笙并没有多少夫妻相处的经验可以传授给沈云楹,她如实和沈云楹说,“一晃十几年过去,娘都快忘记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沈云楹不想母亲在太师府还要为自己操心,信誓旦旦道:“燕培风,真的挺好的。”
不常来后院烦她。
“知道今日回门,还会体贴我。”沈云楹再想出燕培风的一个优点。昨晚没有折腾人,让她睡了一个好觉。
沈云楹忽然想到还给蒋文笙带了御赐的荔枝和樱桃,忙吩咐银筝:“快去拿来,趁着还新鲜,娘,我们赶紧吃。”
御赐的就是比自家种的美味。
沈云楹素手剥开红彤彤的荔枝,递到蒋文笙嘴边,笑问:“娘,这也是因为你女婿才得来的。好不好吃?”
蒋文笙一口咬下,清甜柔软,果然是岭南贡品,冲着沈云楹点点头。
看来女儿出嫁,吃穿用度还能比在沈家更胜一筹。嫁得不亏了!
沈云楹也正想到这点呢,皇上皇后疼爱外甥,她这个外甥媳妇不就跟着沾光?
母女两个乐滋滋的,一起享受美食。
第16章 格外刺眼
前院书房。
沈太师先和燕培风喝过一盏茶,才命书童取出一箱子书。
沈太师抬起总是微垂着的眼帘,看向书箱的目光幽远而怀念,“这些是老夫早年的笔记,家中后辈平庸,不如送到你手上,才是物尽其用。”
燕培风拱手道谢,“多谢祖父。培风已娶了云楹,也是沈家后辈。”这是委婉的告诉沈太师,燕培风知道他的心意。
沈太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更加苍老,褶子一层堆着一层,比不苟言笑时更像寻常人家的老人。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率先执黑子,“陪老头子下一盘棋?”
燕培风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一盘棋,既是试探,也是提点。
半个时辰过去,慈晖院的人第四次来催促,这盘棋终于下到尾声。最终出乎两人意料,竟是平局。
“你这五年并未荒废,很好。” 沈太师双眸生光,到了他这个年纪,看到璞玉心中欣喜,恨不得好好雕琢一番,想到这是自家的孙女婿,心情自然更佳。
从前只是听闻燕培风的璞玉之名,没有接触过。到今日才有实感。
年少才高,别刚入官场就折了才好。
沈太师对燕培风的点拨更加详细,用心程度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多。
等燕培风被沈础筠和沈础砚带去慈晖院,管家看着燕培风远去的声音,心中满是不解,等沈太师相问,便问:“为何太师对燕培风如此用心提点,比自家的大老爷大少爷几个还尽心。”
“棋如人,观燕培风的棋风,已然是蛰伏许久,雄鹰展翅,不是风泽础筠能比的。”沈太师遗憾,家中的儿孙才学平平,毫无灵气。
管家低下头,沈础筠等人年纪轻轻不是秀才就是举人了,太师的衡量标准是他自己,世间能有几个太师这样的奇才?
忽然想到刚离去的燕培风,管家不禁感叹三姑娘好命,竟真的稀里糊涂碰上一个。
太师府中,静远斋的待遇都高了。就前日,皇上赏赐了一串荔枝,那是从岭南运来的新鲜珍贵水果,往常哪有静远斋的份儿?
太师发话要送,老夫人就命人送了两颗过去。
午膳在后院用。
家宴不必男女分席,或是用屏风隔开。
沈太师朝政繁忙,能抽出空见一见燕培风已是格外看中,午膳就不再陪众人用。不过,有沈老夫人在主位坐着,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
沈云楹和蒋文笙第一次和沈家众人一起用饭,她在席间除了专心吃,就是留意蒋文笙有没有不习惯。
饭毕,燕培风就被沈础筠邀去前院书房请教学问,沈云楹则去静远斋午休,蒋文笙今日倒是格外精神,没有睡意。她就唤来银屏和银筝,仔细打听一遍沈云楹在燕家的具体情况。
而同时,二房的咏归院。
二夫人王氏正垂头丧气,不甘不愿道:“今天三房的真是扬眉吐气了。就连你祖父都拨出时间来见他,还给叫去书房待了那么长时间,连你大哥都没有被太师这样看中。”
越说越觉得太师偏心,二夫人气的摔掉桌上的茶盏,“我儿子是他亲孙子,还比不上一个孙女婿?真不知道你祖父怎么想的!”
沈云蔓只能先安抚,“娘,祖父重学问,只要大哥勤恳上进,祖父一定会看在眼里。”
倒是她的亲事似乎遇到了麻烦。
沈云蔓回想今日见到的沈云楹,娇艳夺目,整个人都发着光,显然过得很好。而燕培风,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能做他的夫人,沈云楹真是三生有幸。
见证了三房的风光,二夫人立即想到和永安侯府的亲事。她拉着沈云蔓问:“永安侯府什么时候来提亲啊?”
“看到你大伯母看我们的眼神没有?哼,等永安侯府上门提亲这天,我一定要去嘉禾院看看她的嘴脸。”二夫人想想就高兴,冷哼道:“沈云芝那个自甘堕落的贱蹄子,最好在桐安老死,永远不能回京城,我看温氏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沈云蔓五官偏稚嫩,这点随了她母亲王氏,可是沈云蔓并不喜欢。和章兴宇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太小了。
此时她眉头蹙起,“我旁敲侧击,章世子说他娘要晚些再定。咱们太师府先着急办沈云楹的亲事,抽不出空来。”
二夫人面上怒气更甚,猛地站起来,“好个三房的,她们母女两个不能挡住你的路!”
沈云蔓叹口气,她母亲总是这么冲动。
“娘,我觉得永安侯夫人,不像是面上说的这个理由。”沈云蔓下意识想到进宫赴赏花宴的事,难道永安侯府介意这一点?
二夫人蛮不讲理道:“要不是三房的在,就没有这个借口!”
沈云蔓扶额,她娘的脾气,好坏相伴。沈云蔓都已经习惯了。
沈云蔓建议二夫人,“娘,要不您去慈晖院找祖母,尽快落实这门亲事,不早定下名分,我担心生变。不能让永安侯夫人那边一直拖着,万一大伯母又生出别的计策,这门亲事黄了怎么办?”
沈云蔓和章兴宇接触快三个月,期间也打过退堂鼓,但是找不到更好的。
——
回门一天太短,沈云楹恨不得一直住在静远斋,只能在蒋文笙赶人的眼神中,缓缓离开静远斋。
和来时一样,沈云楹和燕培风同坐一车。
燕家的这辆马车是燕培风坐惯的,车内宽敞,设有茶几和暗格。燕培风在前院和沈础筠、沈础砚等人谈诗论画,兴致未减,想起上次在马车内遗留下一本前朝的点评录,写书人十分洒脱,嬉笑怒骂无不精准。
上次他还剩一半未看完,现在正好接着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