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另一杯酒,应当是给父亲沈风诚准备的。蒋文笙直接拿起仅余的酒杯,走到窗前,朝外洒去,“就当你爹喝了。”
沈云楹抬眸望着有些落寞的蒋文笙,正要说些宽慰的话。门口传来银筝的声音,“夫人,姑娘,姑爷作了一首催妆诗!”
银筝风风火火地冲进门,一脸兴奋,“姑娘,奴婢都背下来了。这就念给您听。”
蒋文笙收敛起别的思绪,笑道:“快念。”
沈云楹也竖起耳朵,燕培风是前科状元,文采斐然。催妆诗肯定好听。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银筝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甜意,念诗的时候摇头晃脑,让人忍俊不禁。
蒋文笙满意道:“我女儿确实面若芙蓉,身姿绰约。”
沈云楹面色发红,“娘!”
门外忽然传来催促声,“三夫人,快到吉时,三姑娘该出门子咯!”
蒋文笙拉起沈云楹的右手,认真道:“不管燕家如何,娘都相信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沈云楹郑重点头,“娘,我会的。”
“公主府离得不远,我会常回来看你。”
蒋文笙笑着点头,心想哪有这么容易?嫁人之后,要面对的事情纷繁杂乱,回娘家都得挑日子。
沈云楹一步一步走出晏居苑大门,坐上花轿,往嘉荣长公主府而去。
皇上亲自发话,燕培风婚后依然居住在嘉荣长公主府,且一应规制不变。按例,嘉荣长公主逝世后,朝廷就可以收回长公主府。但嘉荣长公主一家三口常年居住在公主府,皇上疼爱外甥,不让燕培风搬家,准许他继续住。
沈云楹知道婚后要住公主府的时候,还暗暗惊叹,皇上对燕培风这个外甥真不错。沈云楹参照沈家对她和母亲,反而是皇家显得大方一点。
拜过堂,沈云楹安静的坐在新房等待。
她摸摸干瘪的肚子,除去进宫那天,就是今天吃的最少。早膳只用了一碗干混沌,现在天色都快黑了。
沈云楹轻轻动了动身体,被褥底下就有吃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沈云楹一一分辨出来,这份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非常多,撒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也不知撒帐的是谁?
沈云楹偷偷摸出几颗花生,放到嘴里嚼碎,吃完又觉得口渴。
自家姑娘的动作没逃过银筝的眼睛,她晓得沈云楹饿狠了,公主府又没送吃食来,她忙去倒一杯茶送到沈云楹跟前,“姑娘,您喝口茶。”
沈云楹接过,茶水入喉,立即舒服许多。
“姑娘再等等,银屏去厨房了,很快就能回来。”银筝在屋里陪着沈云楹,银屏则到外面去熟悉新环境。
以银屏的稳重周到,一定会给姑娘备上宵夜。
银屏没辜负主仆二人的信任,没一会儿就端来一个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百合鸡丝粥、牛肉面和几样小菜。
沈云楹喝粥的时候,忽然想起她今天开始有一个丈夫了,就问:“燕培风在外头如何?什么时候到新房来?”
银屏道:“奴婢来时问了,前院人多,太子刚走,燕大人还在应酬。”
沈云楹瞬间安心,她可以慢慢吃。
一个时辰后,沈云楹开始昏昏欲睡,突然猛地一激灵,她听到银筝特别大声地喊:“奴婢见过姑爷!”
沈云楹半弯曲的身体立刻挺直,心口砰砰直跳。
“嗯。”
燕培风侧头看一眼一惊一乍的婢女,看在沈云楹的份上,没有出言责罚,径直大步走到沈云楹面前。
龙凤呈祥盖头掀起的时候,沈云楹的视线从昏暗到明亮,眼前的男子身形颀长,面如冠玉,高鼻薄唇,四目相对时微微一笑,通身艳俗的大红色依然遮掩不住他的儒雅之气。
沈云楹第一眼就流露出惊艳,燕培风温文雅致,她微微低下头,难怪被京城闺秀们评为金龟婿,皮相果然好。
嫁给燕培风的好处又多一条,起码不伤眼睛。沈云楹听老夫人说过,今科状元是农家子,因文风务实被陛下看中,长相也有些瑕疵,如若遇到有人用此奚落状元夫人,叫沈云楹莫要理会。
沈云楹当时还想,看来嫁探花比状元保险,丈夫的脸面也是妻子的脸面啊。
燕培风敛下眼眸,瞬间的惊诧并未泄露丝毫,他挥挥手,下人们纷纷离开,银屏和银筝看向自家姑娘,沈云楹轻轻点头,两人这才转身离去。
燕培风轻咳两声,面色严肃道:“沈云楹,我初入朝堂,不会分心思到后宅。这是我来后院的时间,你记住。”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燕培风来后院的时间安排。
沈云楹下意识接过,脑子还有点懵,燕培风挡住了明亮的龙凤烛,沈云楹看不清他的神色。
燕培风温润的嗓音裹挟着冰冷,“你只要在后院安分守己,别闹腾。燕家后院就全由你做主,我不会插手。”
沈云楹迅速回神,眼神往那纸张上瞄一眼,初一十五,午时待一个时辰,晚上亥时至,卯时走。
再结合燕培风刚刚的话语,沈云楹不禁双眸放光,展颜一笑,“夫君放心,我知道了。”
这不就是当后院是客栈,客人固定时间来留宿。她只需吩咐下人好生招待,让燕培风住得舒服些?
沈云楹又忍不住发散开,燕培风还得和她同塌而眠,怎么更像红花楼之类的地方呢?
沈云楹立即摇头否认,不是,不是,他们可是正经夫妻!
见沈云楹如自己预期那般顺从,燕培风神情和缓,看向沈云楹的目光更满意几分。他果然没选错人。
洞房花烛,一对初次见面的新人,一站一坐,彼此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喝罢合卺酒,燕培风双手不觉张开握紧,又张开握紧,这是他第一次打没有从未实践过的仗。他没有同房丫鬟,婚前也拒绝皇上的教导宫女。
只在书房翻看了一本图册。燕培风自认不论什么书,他都是一看就懂,这回理应也是如此。
燕培风先解开自己的腰带,余光见沈云楹杏眸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想了想,上前揽住沈云楹纤细的腰身,伸手脱去她身上的喜服。
沈云楹愣了片刻,配合地抬手,摸索好一会儿,两人终于坦诚相对。
燕培风数次主动出击,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勉强完成敦伦大事。
燕培风喘息逐渐粗重,神情又是不解又是不甘。沈云楹也不好受,额头面颊都浸出冷汗,身体下意识紧绷。
“放松一点,夫人。”燕培风俯身,低沉的嗓音就响在沈云楹耳畔。
沈云楹此时特别后悔没有让人提前收拾被褥底下的那堆红枣花生,害得她腹背受敌。沈云楹听话的缓缓放松,双手攀住燕培风的腰背。
她疼,也要让燕培风感受一下。
经过一番折腾,终于鸣金收兵。燕培风和沈云楹不约而同大松一口气,再次四目相对,两人纷纷闭眼,佯装睡了。
沈云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她都尽力配合了,毫无愉悦感。母亲还说能享受!
前路黯淡,沈云楹只能庆幸燕培风回后院的时间少了。
翌日卯正,燕培风便睁眼起身,旁边的沈云楹依然在睡梦中。她累狠了,连燕培风的动静都没听到,更是忘记请安的时辰。
守在门外的银屏银筝却牢牢记着,沈云楹卯正就得起床。今日要拜见燕家祖父母,见见燕家范州本家的族人,再去小祠堂祭拜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爷,最后还得进宫谢恩。
沈云楹上午的行程非常紧凑!
银屏深知沈云楹赖床的性子,掐着点进去喊人,第一天可不能给姑爷留下坏印象。
她刚推门,就瞧见燕培风已经穿着整齐坐在床前,眉头拧起,盯着沉睡中的沈云楹,一动不动。
这一幕看得银屏心头大跳。
“老爷,奴婢这就喊夫人起身。”银屏微微抬高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就要去摇沈云楹的胳膊。
光是说话是喊不醒她家姑娘的,得动手摇晃一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就被挡住。
燕培风伸手阻在沈云楹白皙细嫩的胳膊面前,“你去喊热水,我要梳洗。”顿了顿,见眼前的丫鬟傻傻地站着不动,暗道沈云楹的丫鬟怎么都不大机灵,他又道:“过一刻钟再叫夫人起身。”
“是,奴婢这就去。”
姑爷这是心疼沈云楹呢。
银屏低着头,嘴角勾起,忙转身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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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出自贾岛 《友人婚杨氏催妆》
第12章 枝繁叶茂
燕培风擦脸的时候,难得心不在焉,他擅观人。落下的床幔遮住彻夜长明的烛火,朦胧间燕培风看得分明,沈云楹不是皱眉就是紧咬嘴唇,未露出丝毫愉悦之色,最后还眼眶含泪,缓缓落到如瀑般的青丝中。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燕培风侧头,他的新婚妻子依然沉睡,两侧脸颊泛着红晕,似乎不介怀昨夜之事。不知不觉间,燕培风又紧盯着沈云楹看。
意识到这一点,燕培风眉目一肃,抬脚快步走出正屋。
等燕培风的背影消失,银屏银筝忙冲进屋,一人唤醒沈云楹,一人浸湿热帕子。在那等待的一刻钟,两人就为沈云楹想好衣裳搭配和发髻装扮。
沈云楹听到银屏声音的时候,直接翻个身,拉上被子,迷糊道:“我的好银屏,你去拉着李嬷嬷。我马上就醒。”
银屏眨眨眼,提醒道:“姑娘,您睁眼看看,这是公主府,不是晏居苑。”
沈云楹猛地睁眼,反应过来,她昨天嫁人了。晏居苑需要瞒着李嬷嬷才能多睡一会儿懒觉,李嬷嬷可不会跟着她陪嫁。
沈云楹朝身侧看去,“燕—,夫君呢?”她赶紧改口。
银屏道:“老爷梳洗过就出去了。思齐说,老爷在外面等您一起去给老太爷和老夫人请安。”她又接着解释:“思齐是老爷的得力小厮。”
沈云楹点头,燕培风不在也好,昨夜匆忙又劳累,她不想一睁眼就看到燕培风的脸。
银屏银筝手艺娴熟,没一会儿就为沈云楹梳妆打扮,换上大红的新衣裙,下摆的石榴花马面裙层层折叠,整个人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娇艳欲滴。
因为起得迟一些,沈云楹匆匆用过早膳,就派人去叫燕培风,可以去拜见亲人了。
沈云楹刚踏出院门,就看到燕培风一身暗红色圆领长袍,给清冷矜贵君子增添上一丝烟火气。
沈云楹展颜一笑,“夫君。”
燕培风微微颔首,出声唤道:“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