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过段时日便好。”陆令仪拍了拍裴司午的掌心,“我们先去看孟喜吧。”
说起孟喜,又是一个可怜人。
直到今日,陆令仪与裴司午将她放了出来,她这才得知自己的夫君当初之所以没了踪迹,竟是在云华轩撞见了季萧谋事。
当初孔乐山具体看见了什么,谁也不得而知,但至少冤有头债有主,孟喜不至于夜半对着夫君的亡灵无语凝噎。
“我想去见见,那个太监。”孟喜说。
陆令仪问询的目光望向裴司午,裴司午垂下眼睑,只道:“快些便可。”
季萧自在战场上被俘,直接被押送进了京,陆令仪算算已与他许久未见。
三人来到季萧所在班房。
来之前,关于季萧第一句会对她说什么,陆令仪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依旧高估了季萧的品性。
“听说李泾死了?”季萧尖细的嗓音在如此阴暗蔽塞之所、激起陆令仪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沾染上你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我该是说你水性杨花,还是该说你……克夫?”
陆令仪刚要开口辩论,便被裴司午拉至身后,与孟喜待在后头。
裴司午铁着脸,自上而下望着季萧。
他长相本就偏阴柔,自受了宫刑,又在狱中待了这些时日受了不少苦头,脸颊便愈发消瘦了。
这样看上去,若不论心迹,倒有些破碎脆弱之感。
只不过因他正是季萧,那消瘦的脸颊、狭长微挑的眉眼,此刻看上去都不过像是在挑衅一般,令人看了生厌。
“你嘴巴放干净些。”裴司午怒斥。
“诶哟哟,这便护上了……”季萧也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几,讲起话来愈发没有分寸,“裴小公爷,你瞧瞧我,也没多少时日了,这女子就是个祸害,你还揪着不放,不怕么?”
“我向来不信这些说法,倒是你,”裴司午道,“对陆女官爱而不得,竟起了诋毁的心思。我虽也不喜李泾,但你二人比起来,真是高下立见。”
“季萧。”站在身后的陆令仪,此时越过裴司午,来到季萧面前,“你根本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什么‘克夫’,只不过是你妄想出来的借口罢了。”
她继续说道:“当年你们季府也算京中名门,可惜你父亲太贪,当年有多少南方百姓活活被饿死,你比我清楚……承恩公奉旨查办,你们季家全族被流放,而唯一的子嗣——你,季萧,又落入宫中,成了这般不男不女之人。
“你只是不甘心季家就此绝后,只是不甘心当年我若同意你季家的上门提亲,至少还能为你季家延绵一子。仅此罢了。”
被戳中心事,季萧终于少见地乱了仪态,他伸手就要去抓陆令仪,却不及裴司午反应迅速,将人一把捞至身后。
只剩季萧四肢拖着粗重的铁链,在灰尘光柱中似残败的蜘蛛,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令人生厌。
裴司午从怀中掏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里面隐隐还有活物颤动一般:“是自己服下还是我来?”
季萧接过,一瞬便知晓这是何物:“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都是。”裴司午道,“你开设云华轩,暗地里贩卖虫蛊;又私通夜兰国,罪行累累。若让你简单死去未免太过便宜你。这蛊虫便是你应得的。”
季萧将其握在手中,指腹感受着蛊虫的轻轻蠕动。
他望一眼裴司午,笑的阴恻恻:“真要吃?”
“你若不敢,我便来灌你。”
“诶诶诶,不用。”说完,他抬手将其塞入口中,连水都未喝一口。
临走时,陆令仪瞥见孟喜有些呆滞的神情。
“大仇得报,你夫君可以安歇了。”陆令仪不会安慰人,只好干巴巴地说道。
“是吗。”孟喜跟着二人往外走,“可是他不在了,我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第72章
沈家之罪洗清,陆令仪自然得以从凤仪宫抽身。
但陆令仪同贵妃已表明,待她出嫁之前,还是留在凤仪宫。
不为其他,只是永安侯府她回不去,沈家又不敢回。
总不能让她从沈家出嫁。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陆陆续续听得了不少消息。有云华轩被封的,季萧蛊虫发作、疼痛难忍死在狱中的,还有永安侯府上下除了陆令仪、均被流放的。
有与陆令仪稍显亲近之人来问,她只得避而不谈。
有人骂她冷血,又有人说,曾见她夜半偷偷溜出房门,在河畔放灯,待了很久。
陆令仪从此只是陆女官,不再是罪臣沈文修之妻,也不再是永安侯府那名扬京城的嫡小姐。
她摘掉许多头衔,好似自由了,却又好似无处可去。
但裴司午又怎会察觉不到陆令仪这点细微的心思?
“你等着,我这便请陛下下旨娶你。”裴司午在某一月色姣好之夜,挽着陆令仪的腰间,这般说道,“你若不喜与我父母同住,那咱们便单独住我那宅院,虽小些,但够咱俩人住了。”
裴司午向来不会轻易许诺,陆令仪深知,也因此,自永安侯府被抄以来,悬在心口那处隐隐的飘忽之感,也尽数消了。
人总要有些归处。
她的归处便是裴司午。
谣言便是在这时起的。
沈家众人回府,为了驱邪,专门请了人整修沈家宅院。这一来一去的,便将陈年书籍一并翻出,沈文修已去世,许多东西也用不上了,这些书就被下人们拿去市上卖,顺便赚些银两。
而夹在旧书籍里的一张泛着黄的药方纸,便在京中起了不小波澜。
人人都知,陆令仪是在裴司午前往边关之后,才与沈文修相识的。虽总有些人暗地谴责陆令仪未履行约定,但到底尚未成亲,谴责都差点立场。
但那只是在药方纸被传出来之前。
那张泛黄的药方纸上,详细记载了陆令仪曾在沈家之时用过保胎药,按上面撰写的日子推算,竟是在裴司午还在京中之时,便已怀上了的。
一时间大街小巷,关于流言越传越夸张,甚至有说陆令仪当年那个孩子不知是谁的,只好托下人送走了的一说。
人人都说恍然大悟,为何裴司午离京不久,陆令仪便急着嫁人,原来是怕月份大了,肚子显出来。
又有人说,孩子并未保住,则是沈文修暗自为之,因为他怕沈家的后人身上流的是裴家的血。
……
谣言喧嚣而上,陆令仪第一次听只觉得好笑,直到后来已疲与应对。
反正外头人的嘴随他如何说,自己从未怀过孕,更没有保胎一说。
至于那药方从何而来,陆令仪也百思不得其解。
她并不记得得罪过何人,竟要如此造谣于她。
但这种事只会越抹越黑,陆令仪便没再去管,只当过些时日,那些传谣的便会觉得无趣,到时一切谣言便烟消云散。
作为谣言之中的裴司午,自然也是听到了些耳闻的。
这日,皇后娘娘难得召裴司午入翊坤宫。
自夜兰的事告一段落,裴司午好不容易歇下来,皇后这才得以机会唤了自己这位侄儿前来相聚。
奉三跟在裴司午身后,见宫道上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眼光,心中为自己主子抱不平。
“主子,我们要不要趁这次机会,问问陆女官,也好帮她解释解释。”
裴司午望了他一眼,脚步不停,意味深长:“不信之人再怎么都不会信;而轻信这些谣言之人,我若再去解释,这风头便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平白给它添了一把火。懂?”
奉三好像明白,却又好像不太明白。
至翊坤宫,等候许久的宫娥直接带了裴司午进去,奉三则在外头等着。
已是春意正浓之时,皇后坐在八角亭中,两边各有一侍女揉肩递水,见裴司午来,面上甚是欢喜,指尖向下招了招手:“司午,快来给姑母瞧瞧。”
裴司午这个姑母自小便待他极好,他便也带了些从夜兰带回的胭脂首饰一同入宫,作礼物送了过去。
“司午,你在外忙正事,还记得给姑母带礼物,真是有心了。”皇后娘娘慈眉善目瞧着裴司午,“姬容祺待会儿便下书房,你俩许久不见,多待些时候,我叫小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
裴司午一一应着,边与皇后唠起家常来。
“哦对了,听说你要娶那陆令仪?”皇后状似不经意提起。
“是,司午已想清楚了。”
皇后方才还软软歪着的身子一下坐起:“哥哥嫂嫂难道同意了?”
裴司午这下才知道,姑母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自己入宫所为何事。
“爹娘那边我会去劝的……”裴司午只说了这样一句。
皇后屏退众人,原本闲闲垂下的胳膊也搭上了石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可曾听了街上的流言?那女子曾背叛过你,你怎能还被她所骗?”
“姑母。”裴司午面对皇后,总归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般敷衍过去,“那些不过是谣传,一张没依据的药方而已。我与令仪相识多年,我信她。”
“你!”皇后见这顽固不灵的侄儿,既是生气又有心痛,声音都大了许多,“你可知那陆令仪克夫!那沈文修、李泾、还有那季萧,哪个不是死于非命?就连呼衍涂渊也落得个弑父的下场!”
“姑母慎言!”裴司午望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他们几人乃是罪有应得,姑母这话若是被他人听见……”
皇后这才敛了话音,轻咳几声:“我听说哥哥嫂嫂不让你回府了?你这段时间在哪儿住?总住大理寺可不行,那里杀气重,对你身子不好。”
“姑母放心,我在外有一座私宅,闲下来就去那儿。”
“诶……”皇后叹了长长的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为这么个人,都不能回府了,真的值得吗?”
“姑母,值得的。”
.
贵妃绣了几枚帕子,让陆令仪送往各宫娘娘那儿。
她最后到的便是翊坤宫。
奉三站在殿门外,见陆令仪来了,鞠了礼算是打过了招呼。
“裴司午来了?”
“是,主子正跟皇后娘娘唠家常呢。”
“那我先进去了。”陆令仪笑了笑,进了殿中。
“司午,不是姑母说你,为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克夫之女,和母家决裂,我是真不懂你!这样,姑母给你介绍几个好人家的姑娘,你这条件就算是配公主都绰绰有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