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午这下才彻底相信,翟元正打从一开始,心便不在此处。
那些细粥与羊肉汤,大抵是虚假的皮影戏罢了。
两军交战,方才还泛青的天空,此时染上红艳血色,正焦灼之时,却听呼衍涂渊吹响停战号角。
夜兰将士面面相觑,却又不得不领命,只得跟着放下手中长剑,纷纷举起手来。
个别杀红了眼的将士,被驾马而来的呼衍唱月一剑挥断长剑,又斥道:“没听见停战号角吗?”
夜兰国主凝住的神情,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一般,绽出一张可怖的笑脸:“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女儿!”
他早早将号角交给呼衍涂渊,本意是为了培养,却没想到,竟成了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剑。
夜兰将士偶有几个不满的,却因呼衍涂渊的声望远远大于其父,这点不满很快也被压了下去。
顷刻间,局势已定,将士们手拿利剑指地,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呼衍涂渊驾马破开人群,来到夜兰国主面前。
“父王。”
夜兰国主嗤笑:“你怎唤的出父王二字的?”
呼衍涂渊长狭的眸子微眯,只接着说:“您可还记得,当年母亲是如何死的。”
“你想说我只顾家国大义,却忘了结发之妻?还是想说唱月与你演的这出戏没能骗出所谓的舐犊情深,所以你们这才反了?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夜兰国主仰天长啸,手中的剑猎猎作响。
忽地,他翻身一跃,脚踏上马背,马儿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
夜兰国主落至一人身后,左手夺过缰绳,右手长剑干脆利落地扬在那人脖颈上。
正是许久不见的忠亲王。
这万千夜兰将士之中,有不少忠亲王带来的府兵。
“快叫你的府兵开路,不然我们俩今日都要死这儿。”
“开……开路!”忠亲王扯着嗓子喊出一声。
鸦雀无声,亦无人挪动脚步。
也是,在千万将士们的团团围困之下,这点儿府兵又怎够用呢?
“若现在投降,可免罪!”裴司午对着人群中将士们喊道。
本就犹豫不决的府兵,这下更是偃旗息鼓了。
夜兰国主见事态失控,转而将马头转向裴司午的方向,搭在忠亲王脖颈上的长剑逼紧了些,渗出颗颗血痕:“放我走,不然……”
裴司午无动于衷。
早先他便向皇帝去了信,关于忠亲王还活着一事。
京中给出的答复是,不必留活口。
是以,裴司午冷眼观看这场闹剧。
“好歹还是个忠亲王,怎得一点作用没有!”夜兰国主僵持许久,见对面毫无动静,而他二人早已被团团围住,不由放声大骂。
“哈……”忠亲王坐在马背之上,似是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进展到如此田地,他所有的努力都泡了汤,只剩个万人唾弃的下场,他转过身,嘲讽道,“你这夜兰国主当的也不怎么样,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背叛你……难不成,不是你的种?”
“你给我闭嘴!”夜兰国主恼羞成怒,青筋直上脑门,手松开缰绳,转而掐上忠亲王的脖颈,用尽了全力,叫其发出嘶哑难闻的叫喊。
裴司午不言,也无人敢上前阻止。
直至那嘶哑之声停了,粗粗的脖颈一下子瘫软下来,整个人像麻布袋一般,被夜兰国主扔下了马。
曾经何等尊贵的忠亲王,竟到头来也只发出麻袋落地一般、沉闷的一声响。
他扬声朝裴司午不明所以地一笑:“裴司午,对你而言,叛徒死在我手里最好不过,是不是?”
“你以为你是什么贤者?”夜兰国主说完,勾勾嘴唇看向自己那一双儿女,“巧了,你们也是叛徒,你说,等战役结束了,裴司午又会怎么对待你们呢?”
呼衍涂渊下意识看向呼衍唱月一眼,他自己虽不怕死,但唱月不一样。
裴司午打算说些什么,却发觉在这样的场合,似乎说什么都像是在巧言令色,反倒不如闭嘴来的痛快。
呼衍唱月对呼衍涂渊浅笑着摇了摇头:“我信他,信陆令仪。”
第71章
“闹够了吗?”呼衍涂渊驾马,破开人群走近,“放下手中的剑,您还是我的父王,只要你将权利交予我……”
“哈哈……”夜兰国主仰头大笑,“我怎会生了你这般‘懂事’的儿子!帮着外人叛国不说,竟还逼起位了!”
“父王……”
“不要叫我父王!”夜兰国主抽出长剑,咬牙切齿将剑刃对向呼衍涂渊,“方才那忠亲王说的没错,你定不是我的种,也不知道你那早死的母亲上哪儿偷的情,这才生了你俩这杂种!”
眼见他措辞愈发激烈,形态也愈发疯癫,呼衍涂渊面色逐渐阴沉,到了近前时,那张脸已铁青得不像样子。
“母亲她什么也没做错。”呼衍涂渊的剑高高举起,“不,还是做错了一件,那便是信了你。”
剑落得利索,连血丝都不见,直到夜兰国主倒在地上片刻之后,那副躯体才似裂帛般、从脖颈处撕开一道平直的血线,接着,热烫的鲜血才猛然喷了出来。
呼衍涂渊异常淡定,似是早已在心中排演多次。只是在收剑回鞘之时,他望了望呼衍唱月的方向。
令他意外的,那个在他印象中一直是长不大的妹妹,竟只微微眨了下眼。
看来是自己小觑她了。
大军回师,裴司午却逆着人群朝夜兰方向而去。
“裴司午?”毕勇只需唤他大名,裴司午便乖乖停了下来。
他攥了攥缰绳,转头:“我得去夜兰城带个人回来,不然陆令仪得找我麻烦。”
听裴司午轻佻的语气,毕勇便知没什么大事,转头走了。
呼衍涂渊忙着处理夜兰国主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只放了裴司午进城,随口嘱咐:“若是少了什么,我可要追到你府上要的。”
裴司午笑着回:“那我可要挑些不起眼的顺走了。”
他来夜兰城找谁,二人心知肚明。
几乎是毫无阻拦,裴司午便来到了一扇门前。他伸手搭上门环,内里没上锁,只轻轻一推,门便吱哑一声开了。
柴陵似一只被逼至角落的小老鼠,整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又一层。
裴司午拿出怀里早就备好的白玉药丸,塞进他口中,又掐住其下颚,使劲一抬,见他咽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柴陵中蛊时日不算太长,裴司午特地问过巫抵,尚且有救。
等药效发作,柴陵颤抖着双睫睁开眼,见是裴司午,嘴里缓缓吐出有气无力的几个字眼:“你怎么……在这儿?”
裴司午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讲了清楚,又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带你回霍府,只不过,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洗净沈家的冤屈。”
柴陵带着裴司午从夜兰国主的书房内找出一小木匣时,正好撞上了呼衍涂渊。
“夜兰城奇珍异宝可多了去了,你就只要这个?”呼衍涂渊指了指那方小木匣。
“太重了。”裴司午眨眨眼,揶揄道,“我看上什么下次写信给你,你来中原的时候顺道带给我便行。”
“你倒是省心的。”
没过多宽慰,也没再多寒暄,裴司午带柴陵走了。
大军被毕将军分的清清楚楚,有继续留守边关的,有返京述职的。裴司午与陆令仪带着返京的那批,浩浩荡荡半个月才抵京。
只匆匆修整,裴司午便带着陆令仪、柴陵二人面见圣上。
小木匣里是满满当当的信件,皇帝一点点看完,示意三人说话。
“回禀陛下。”柴陵不愧是霍阁老身边之人,即使经历了如此之事,在面对皇帝之时,仍能条条缕缕说清来由。
“当年沈编修无意截获一封夜兰语信件,因里面记载了关于夜兰国主与永安侯商讨的反叛事宜,事关重大,沈编修又担心是自己学艺不精,译错了内容,这才找了霍阁老商讨。
“谁料第二日霍阁老便出了意外,我也被夜兰人所俘,至于霍阁老生前留下最后血书、以及沈家查出的多封通敌信件,皆为夜兰人勾结永安侯蓄意伪造。从匣内往返信件中亦可看出。”
皇帝垂眉,先是叫柴陵起身,又看向陆令仪:“你怎么看?”
对于陆令仪来说,一边是自己的母家,一边是自己的夫家。
只见她躬了躬身,抬头,一字一顿:“按律法处置便可,令仪并无想说的。”
“那便去办!”这话是朝着裴司午说的。
再次踏进大理寺,陆令仪心中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曾在此处答应沈家众人,定会放他们自由、还他们清白,如今终于到了誓言兑现的时候,陆令仪脚步匆匆,心脏砰砰直跳。
陆令仪走过几截阴湿、长满苔藓的台阶,双眼还未来得及适应黑暗,便听耳畔一声熟悉的唤声。
“夫人?”祖良的声音还是那般青涩,却又较上次听闻时,多了些磋磨之感。
陆令仪闻声走去,在那间熟悉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身后的狱卒带着一长串铜钥,发出叮叮的响,陆令仪只一挥手,狱卒便上前几步打开了牢房门,将祖良带出来后,重新锁上牢门,这才将祖良手脚两处的镣铐解了。
“夫、夫人……这、这是?”祖良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理清发生了什么,望着陆令仪以及她身后的裴司午,面色惶恐。
“沈家已清白,其余人也都放了,就剩你了。”陆令仪望着祖良消瘦的骨架,与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面颊上都结了层厚厚的黑。
她抬手拍了拍祖良的肩:“快回去吧,婆母她们要等急了。”
“那夫人呢?不跟我们回去吗?”
陆令仪摇摇头,只说:“我还有些事,你先好好照顾好婆母与二小姐,可好?”
祖良有些不舍陆令仪,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目光又多次在裴司午身上流连。
“他不舍你。”裴司午说。
“大抵是因为沈文修的关系吧。”
祖良自小便跟着沈文修,沈文修一死,他没了主心骨,自然跟着他这个做“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