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近,二人的谈话声越清晰。陆令仪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姑母,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裴司午这辈子已经认定了陆令仪,便是与母家吵架又如何?身为男子,若在此事上软弱,那裴司午也不算什么良人!”
“你这话如何说的!”皇后似是被他这荒诞的逻辑引的发了怒,“什么叫做不算良人?为了外人与爹娘争执,便是良人了?”
争执声越来越大,陆令仪止了脚步,掉头返了回去。
“陆女官这便走了?可曾见到了裴小公爷?”奉三还等在门外。
“还未见着呢。”陆令仪颔首,“走一半发觉忘了些东西,待会儿再来一趟。”
“那要不要我跟主子说一声……”
“不用,”陆令仪道,“他琐事繁多,这点小事就不必说了。”
裴司午确实公务繁忙,与夜兰新国主的交接事项几乎靠他完成,更别提因这次战乱、大理寺又陆陆续续关押了一些与老夜兰国主私下往来的官员。
直到过了大半个月,他才抽出空,寻了个由头约了陆令仪出来。
“夜兰菜?”陆令仪站在一家菜馆门口,朝裴司午挑挑眉。
这些时日过去,外头的谣言不但没像陆令仪想象一般渐渐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有说裴司午为了陆令仪甘愿与家人断绝关系的,也有说裴司午相中了丞相家的二女儿、准备择期成婚的。
二人出现在现下京中最热闹的菜馆门前,自然引来了许多人的注目。
陆令仪却似浑然不知。
“我早先便听出宫采买的宫女说,京中来了不少夜兰人做些小买卖,看来是真的。”陆令仪打量了这风格迥异的菜馆一眼,倒有些兴趣。
二人在楼上雅间落座,点了些菜,又要了些酒,酒足饭饱,陆令仪见裴司午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
“令仪,我找人看了,下月初二是黄道吉日,我们便定在那日可好?”
该来的还是来了。
“算了吧。”
裴司午似有一瞬的疑惑,很快便又收起神色:“是我太赶了,那我再让人往后看看日子,三个月后怎么样?”
陆令仪长叹一口气:“我是说,算了吧,我们俩。”
“为何?”裴司午“嘭”地一声,两掌撑在桌面站起,“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谣言,说我与那丞相之女有干系?那都是姑母一厢情愿,我甚至都没见过那家二小姐,也不打算去见!你信我,我此生此世只要你陆令仪一人。”
陆令仪幽幽抬起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动:“那如果我说,关于我的流言都是真的呢?”
裴司午面如死灰,僵直着身子渐渐坐下。
陆令仪接着说:“我这还未与你成婚,全京城上下便将我陈年旧事扒了个一干二净,若是将来成了婚,我那些年少时犯下的错事,岂不要被人编写成册,供后世之人传阅?”
“……陈年、旧事?”裴司午好像听不懂话,“什么叫陈年旧事?”
“你不是好奇,我为何在你去边关不久之后,便立马背诺吗?”陆令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我当时怀孕了,怀的便是沈文修的。”
“不会……你不是这种人。”裴司午嘴上虽这般说着,但眼神已经变得可怖起来。
“那张传遍京城的保胎药方,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从沈府里传出来的。”陆令仪垂下眼帘,摇摇头,“好像是个女胎,真可惜,若是活下来,定是可爱极了。”
陆令仪心如刀割,这些在心中早已一遍遍练过的句子,终于在今日面色平静地念了出来。
“你是说,我还在京城之时,你便与那沈文修做了苟且之事?”裴司午再一度确认。
“是。”陆令仪点头,“不然你猜我为何从未去辨明那些传言?是我真的不在乎名声么?
“不是。只是我没法反驳、没法辩解罢了。
“我以为时间久了,这事就能平息,谁料愈演愈烈。裴司午你知道吗?我只要待在你身边一天,这些陈年往事就一直在我耳边、被所有人絮叨。你快去找旁人吧!丞相府的二女儿也好,夜兰国的长公主也罢,只要别找我。
“我真的不愿后世之人翻阅史册时,上面还写着承恩公府少夫人的风流韵事。
“放过我,好吗?”
裴司午站起身,冷眼朝下睨着,面上是陆令仪从未见过的冰寒:“陆令仪,你没有心。”
他将怀中香囊一把扯出,上面的如意纹针脚拙劣,像极了当初误以为的真心。
“啪嗒”一声,香袋掷入酒盏,酒气浸乱了沉木香。
第73章
“诶,你听说了吗?裴小公爷已经许久没去过凤仪宫找陆女官了。”
“可不是吗!之前那去的多勤啊,现在都好些个月没见着了吧?”
“啧,要我说,这也怪不得裴小公爷,他当初对陆女官那心思,真真儿的,谁瞧不见啊。”
“是啊,谁想得到,陆女官竟然是那样的人。诶,在成亲之前发现也好……”
“可是也不见裴小公爷去找过别人,成天就闷在大理寺,听说连承恩公府都不回呢!”
“还不是当初为了陆女官和家里闹掰了?诶,可怜裴小公爷这么好一人了……”
“诶诶诶别说了,那不是陆女官么?”
说闲话的小宫娥远远见着陆令仪,连忙闭了嘴,装作认真打扫宫道的模样。
陆令仪耳朵尖,虽听的不太清晰,但这段时日宫中议论纷纷,她只听几个词便能猜出这些人在议论些什么了。
沈文修刚去世那段时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
倒也习惯了。
她低着头匆匆从几人面前走过,却在擦肩而过之时,脚底突然踩到什么,接着便失了重心,狠狠栽了下去。
陆令仪趴在地上,忍着脚踝的扭伤剧痛睁开眼,这才发觉是方才说闲话的小宫娥将扫帚横在了自己脚下。
这些日子总有这些为裴司午“打抱不平”之人来寻自己麻烦。
若是在凤仪宫,陆令仪虽不会主动去做些什么,但贵妃娘娘自不会让她受这般委屈。
但这几个宫女陆令仪识得的,有些是仪嫔宫里的,有些是大皇子身边的,为首的那个,便是皇后宫中的小婉。
没一个她惹得起的。
小婉此时见了陆令仪的糗样,笑的前俯后仰:“陆女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记仇,我们还等着您有朝一日嫁与哪位达官贵人,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一旁其他小宫娥接话道:“小婉你这话说的,岂不是戳陆女官心窝子?”
小婉:“哎呀瞧我这个脑子,都忘了陆女官家都被抄了,这永安侯府没了,再也没什么陆大小姐了,总不能凭着个奴婢身份,妄想去嫁谁家的公子吧?”
“或者……凭个沈家夫人的名分去?”又是一片笑声,“别开玩笑了,这身份也没人会娶吧?”
“也就裴小公爷瞎了眼会要这寡妇,可惜了可惜,她还是个不自重的……”
极度难听的话毫不掩饰地传来,身旁便是翊坤宫,陆令仪只能忍下这口气,她的脚踝扭了,疼的不行,只能手掌撑地,缓缓站起,再一点点挪着步子朝前走去。
刚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几名小宫娥倒吸口气声。
陆令仪本无意回头去看,也没有兴趣,却在下一瞬听见小婉喊道:
“裴、裴小公爷……”
原来是他。
陆令仪的单衣泛着凉意,提醒着她已经初秋,二人确实许久未见了。
这段时日,她不是没想过回沈府看看,但她每每提起要回沈家的念头,总会忆起那个清隽的身影。
她救了其他人,唯独没救回沈文修。
她心中仍有其他人,却唯独没了沈文修。
这总叫她宁愿待在凤仪宫。
贵妃曾问过她,待在宫中做女官哪有回沈家做夫人来的惬意。
陆令仪只说了一句:“沈家已经回不去了,人总得往前走。”
在这之后,贵妃便也没再问过之类的话了。
小婉:“裴小公爷,您怎么今日来了,我们不知您今日要来……”
“方才我们正在扫地,陆女官匆匆跑来,不小心崴了脚,我们已经赔不是了——”
小宫娥的话还没来得及讲完,就听裴司午笑笑打断:“这话说的,我何曾要怪你们了?”
陆令仪虽早有准备,却还是心中一寒。
她一手扶在宫墙,慢慢挪着脚步朝凤仪宫的方向去,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注意到那个从自己身边匆匆经过的熟悉身影。
直到那个身影已擦身而过许久,陆令仪这才敢抬起头,望向那个走进翊坤宫内的背影。
消瘦了些,但依旧身板硕长而挺直。
陆令仪回了凤仪宫,最先发现她不对劲的是贵妃。
姬容与已到了最闹腾的年纪,一双小脚挣扎着便要自己走路,几个宫娥太监只能把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花园内窜来窜去。
八角亭内,只剩陆令仪静候在贵妃侧旁。
“你今日去内务府领例银,可曾遇上了什么人?”
“不曾……”
“与我还不肯讲实话?”贵妃抬头担忧地看了陆令仪一眼,“你去对着湖面瞧瞧你的脸色,哪里藏得住一点?”
陆令仪没有动,她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
这些月来,也不知是不是贵妃娘娘有意嘱托,陆令仪在凤仪宫内没听见谁提过裴司午。
还以为自己已经淡忘,谁料想今日相遇,倒把她弄了个魂不守舍。
不仅仅是思念,还有那截然不同的态度,提醒着自己与裴司午早已分道扬镳的事实。
就那么恨我么?陆令仪只在脑海中略微过了过这个念头,便暗嘲自己:自然是恨的、恨到极致也是正常的。
“娘娘,”陆令仪道,“令仪是不是很没用?”
贵妃一双手轻轻牵住她的,两双手一边洁白莹润、一边略有粗糙。
“下个月宫中册封,你就是陆姑姑了,怎得现在妄自菲薄起来?永安侯府是没落了不错,但你依旧是陆令仪。”贵妃眼有怜惜,“记着,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放弃自己。”
“好。”陆令仪将手回握回去,“令仪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