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仪轻哼一声,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要看铜镜。
裴珩见状,眼神一闪,脚下悄无声息地挪动,起身,撩袍,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溜了。
“陛下!”一声羞恼交加的轻喝声在殿内响起。
沈容仪瞪着镜中那两条堪称惨烈的粗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哪里是眉毛,分明是两条趴着的墨蚕!
她气得转身就要找罪魁祸首算账,可身后哪还有裴珩的身影?只剩下努力抿着嘴、肩膀耸动的临月,和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秋莲。
沈容仪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以置信的望向秋莲临月:“他……他竟然跑了!”
那厢,裴珩一路忍着笑,快步出了景阳宫,直到坐上御辇,才闷声低笑起来,想着沈容仪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又羞愤的模样,笑意怎么也停不下。
回到紫宸宫,笑意仍未完全消散。
裴珩边向听政殿去,便道:“刘海,朕记得私库里,还有些上好的螺子黛,是前岁南边进贡的,另外,是不是还有一套珍珠的头面,是粉珠的?”
刘海躬身答:“回陛下,正是。”
“嗯。”
裴珩指尖点了点桌面,“你亲自去一趟景阳宫,把螺子黛和头面给你沈主子送过去,再带句话……”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故作严肃道,“就说,是朕的赔罪,让她且消消气,那英气勃勃的眉形,其实也别有风致。”
刘海应了声是,心中暗暗嘀咕,陛下这又是哪儿惹着沈主子了?
还赔罪……瞧着陛下这模样,怎么倒像是偷着乐呢?不敢多问,领了命便退下去办事了。
刘海到景阳宫之时,沈容仪已净了面,重新上了妆,在外殿中见三局的女官。
刘海知晓,也没进殿,将陛下要他传的话告诉了秋莲让她转达,再令身后宫人将东西放下,就回宫复命了。
外殿内,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的三位掌事女官站在一排,身后跟着各自局中的典记、司记等女官,每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账册簿录,浩浩荡荡十余人,将东配殿的外殿几乎占满。
“奴婢等参见沈容华。”三位掌事女官齐声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容仪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诸位请起,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站在中央的李司正上前一步,约莫三上下年纪,面容端庄,声音平稳:“容华新掌宫务,按例,奴婢们该将所辖事务的簿册呈上,以供查阅。”
说着,她侧过身子。
沈容仪看着那堆册子,心中虽有些发怵,面上却依旧从容:“有劳诸位,这些簿册本嫔会仔细查阅,若有不明之处,还需向各位请教。”
“容华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三人齐声道。
又说了些场面话,三位掌事便带着宫人告退。
待人走远,沈容仪才轻轻舒了口气,看着满案账册向严嬷嬷苦笑:“有劳嬷嬷教我。”
“这是应该的。”
严嬷嬷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名册翻开,“宫务看着繁杂,实则都有定例可循,主子初掌事,咱们一步一步来。”
说落,秋莲进殿,将刘海带来的东西一一禀报,最后将陛下的话道出。
话落,严嬷嬷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沈容仪的眉毛。
沈容仪无语的撇了撇唇。
什么英气勃勃,分明是丑的出奇。
她不在此事上浪费时间,转向严嬷嬷:“嬷嬷,我们开始罢?”
严嬷嬷回神,微微颔首。
二人行至桌前,严嬷嬷一边拿着簿册,一边同沈容仪缓缓道来。
声音平稳清晰,一条条一件件,将那些看似枯燥的规程讲得明明白白。
沈容仪凝神听着,不时发问,严嬷嬷都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接下来的三四日,沈容仪几乎整日都与严嬷嬷泡在账册文书堆里。
严嬷嬷教得用心,沈容仪学得专注,就连裴珩来,都得站在一旁,惹得裴珩很是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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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约半个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51章
长春宫。
绯云匆匆穿过长春宫的院子, 走进殿中之时,德妃正在修剪花草。
“娘娘,”绯云低声道, “甘泉宫的人传来了消息。”
德妃抬了抬眼:“说。”
绯云回忆着娓娓道来:“我们的人说, 自齐美人性情大变后, 鲜少打赏下人, 但对膳食却挑剔得紧, 她每日要的那些菜都超出了她的份例, 旁的宫人都推三阻四的不愿去拿膳,无奈之下紫檀亲自去御膳房,还拿出齐美人从前赏给她的体己银子去打点。”
德妃手中剪花的动作一顿,她不知讲这些是做何。
绯云继续道:“齐美人的每顿膳食就是这般来的,紫檀手上那点体己, 按理说早该没了, 就算有剩,剩的也不多,可前几日, 我们的人却瞧见紫檀手里有许多现银,她觉着不对,昨日就偷偷跟着紫檀去御膳房,竟瞧见紫檀同景阳宫的秋莲在御膳房旁的竹林后说话。”
德妃慢慢放下银剪, 眉心蹙起:“齐氏最恨沈氏, 紫檀怎么会和沈氏的人有交集?”
绯云摇头:“我们的人离得远, 听不清说什么, 但看二人神态,不像头一回见。”
内殿静了片刻,德妃走到软榻上坐下, 沉思着。
紫檀是齐妙柔从家中带进宫的陪嫁丫鬟,按理最是忠心不过,沈容仪是什么时候将她收买的?
她想不出头绪,但这个紫檀留不得了。
“紫檀若真是沈氏的眼线,那我们的人在齐氏身边的一举一动,都得再小些些了。”德妃缓缓道,“凝神香的事若被她发现,后患无穷。”
绯云一惊:“那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眼中寒光一闪:“除掉她。”
绯云迟疑道:“可紫檀毕竟是齐美人的一等宫女,还是从齐家带进宫的,与齐美人情分不同,她若突然死了。”
齐美人第一个便会怀疑。
“宫中人多眼杂,要做得干净,还得费些功夫。”
听这话,德妃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慢慢道:“何必我们的人动手?齐妙柔恨沈氏入骨,若她知道自己的心腹竟与沈氏的人暗中往来,会如何?”
绯云恍然大悟:“娘娘是想借齐美人之手……”
德妃点点头,吩咐,“你去传话给我们的人,让她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紫檀与景阳宫的人接触之事,‘不经意’地透露给齐氏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齐氏如今偏执易怒,知晓此事必不会轻饶紫檀,宫中奴婢挨罚是常事,若无人照料医治,病重而亡也无人深究。”
绯云点头:“奴婢明白了。”
“迟则生变,”德妃放下茶盏,“你立刻去办,待紫檀一死,这凝神香的量可再加大些。”
绯云福身:“是。”
——
两日后,甘泉宫。
齐妙柔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
她身子一直没养好,入夏后更是时常低烧不退,人每日只能躺在床榻上,十日里面只有一日有力气下床走走。
齐妙柔心底也着急,可太医开的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起色,她也没法子。
更让她烦躁的是,沈氏那贱人如今竟步步高升。
她同沈氏一同进宫,沈氏已居正四品,掌宫权,风光无限,而她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美人,现下,就连宫人也敢对她阳奉阴违了。
凭什么?她到底哪点不如那个沈氏那个贱人?
心中恨意翻涌,齐妙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一个面生的宫女端茶上前。
齐妙柔瞥了她一眼:“紫檀呢?”
“紫檀姐姐去御膳房拿膳食了。”宫女低声答道。
齐妙柔没接茶,只盯着窗外毒辣的日头,七月末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院子里那棵树光秃秃的,半点绿色都瞧不见,一点生气也无。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齐妙柔身边的二等宫女小荷的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什么事?”齐妙柔不耐道。
小荷看了看左右,齐妙柔会意,挥手让其他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两人,小荷才扑通跪下,颤声道:“小主,奴婢……奴婢今日看见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今日去御膳房取冰,路过御膳房时,瞧见……瞧见紫檀姐姐和一个人说话。”小荷声音发抖,“奴婢本没在意,可细看才发现,那人好像是景阳宫的秋莲姑娘。”
听到景阳宫三字,齐妙柔猛地坐直身子:“你说谁?”
“景、景阳宫沈容华身边的秋莲。”小荷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撒谎,真真切切看见了。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紫檀姐姐还塞给秋莲一个小荷包,像是……像是银子。”
齐妙柔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盯着小荷,眼中血丝密布:“你再说一遍?”
“紫檀姐姐她……”小荷话未说完,齐妙柔已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齐妙柔缓了一瞬,厉声命令:“你去紫檀房中搜。”
小荷退下,不一会又进了殿,手中拿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荷包。
这荷包的料子颜色和花样,她从未赏赐过紫檀。
不是紫檀自己的,那就是景阳宫的。
望着这荷包,齐妙柔气的心口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