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儿道:“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巫主没有言语,眸色微微闪烁,仿佛月夜下的洞庭波光。
奴奴儿道:“他们说,是用你的血将我找回来的,我不信……我们之间竟毫无感应。”
夜风忽然猛烈,洞庭湖上的波浪也渐渐地大了起来,隐约流露狂暴之势。
巫主的白衣被风吹的烈烈,白色的长发随风飘舞。
奴奴儿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心中有一种想法无法遏抑,她不由地叫道:“阿娘。”
很轻的一声,甚至不知巫主有没有听见。奴奴儿鼻子一酸,大声叫道:“阿娘,我回来了!”
巫主猛然转身,双眼中如同宝石般熠熠,那是泪。
奴奴儿上前:“阿娘,你还认得我么?”
巫主的身形摇晃,几乎抱不住怀中的婴儿,司风跟司火对视了眼,身形腾空而起,向着大榕树上飞去。
可一道低沉的咆哮,仿佛是从洞庭湖深处,又或者是在地底某处,隐隐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巫主本来将松开的手臂又抱紧了孩子,大叫道:“滚开!”
司风跟司火几乎已经靠近她身旁,被她如此怒吼,司风身形向后飘去,司火直接从大榕树上跌落。
那咆哮的声音,奴奴儿并不陌生。
那是大启的国运皇龙,皇龙的声音竟然传到此处,或许真如司风所说的,这一切的背后有楚王的影子。
不然为何司火会说有兵气,而皇龙来的如此之快 。
眼见巫主将要逃走,奴奴儿闭上双眼,想到了司风先前交代她的话:她是生在这里的,她天生就有天赐的神通。
奴奴儿闭上双眼,感觉云梦泽的力量,这一次她没有再贸然出声,神识之中,望见一道黑发白衣的影子,正自仓皇逃遁。
奴奴儿唤道:“阿娘。”
那影子的脚步放慢,回头,似乎在找是谁在呼唤自己。
奴奴儿又唤道:“阿娘……呜哇……”
神识中的一声清脆啼哭,让巫主的脚步戛然而止,她转过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孩子……”
天空中闪电交错,仿佛是一道道银色的鞭子,洞庭湖中的水波已经掀起了半丈高,气势骇人。
云梦泽的五司众人,各行其是,有的镇抚云梦川泽,有的守护奴奴儿身旁。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覆灭,亦或者是未知的结局。
奴奴儿全然不知外间如何,神识之中,年轻的巫主奔跑而回,她盯着地上小小的婴孩:“孩子。”
张开双臂,年轻巫主将那孩童抱住。
而在现实,正抱着婴儿逃走的白发巫主,身形如同一片坠落的天鹅之羽,猛地从树梢上落了下来。
司风奋起全力,将巫主的身形托住,奴奴儿睁开眼睛,闪身向前,张手将自巫主臂弯中坠落的那襁褓搂入怀中!
差不多就在同时,脚下一阵震颤,皇龙的吼声寸寸逼近,远处阻挡的司山,魁梧的身形被皇龙之气掀飞,无形的气息直冲巫主方向而来。
地裂山崩,奴奴儿抱着那襁褓上前一步,喝道:“退下!”
第78章
皇龙激荡的气息陡然停住,凝聚的虚影徘徊,咆哮发声:“拦路者谁?”
奴奴儿昂首:“大启皇朝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此地乃云梦泽巫族之地,上古之约不容毁犯,还不退避!”
皇龙迟疑,语声中有些忌惮之意:“中洛府奉印天官……执戟者……”
奴奴儿语声铿锵,大声道:“我的执戟郎中,正是古祥州小赵王殿下。”
皇龙低吼了声,陡然转身。
随着皇龙的退避,原本开裂的地面缓缓合拢,暴涨的洞庭湖水也逐渐恢复平静。
湖中涌动的各色暗影,缓缓地重新潜入湖水深处。
奴奴儿稍微松了口气,手掌贴在襁褓底下,默念天官解厄咒。
那孩子的眉心本来已经笼罩了点点黑气,随着奴奴儿催动灵力,那黑气也逐渐消散,本来已经无声的婴儿,喉咙里发出“咯”地一声响,终于又声音微弱地哭了起来。
原本不可一世的闪电劈雷,也在这时侯尽数消退,风云变色般的云梦泽仿佛重新回归了平静。
天空的阴霾散去,依旧是一轮将圆未圆的皎月,湖水舒缓地涌动,只有先前被闪电劈中的树枝落在地上,兀自有火光未灭,簇簇烧灼。
司山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奴奴儿。
身后司火跟司林一左一右,如雕像般,中间是司风、扶着巫主。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抱着襁褓的奴奴儿。
终于,巫主放开了司风的手,缓缓向前一步。司风有些不放心:“巫主……”
巫主盯着前方的奴奴儿,就在刚才奴奴儿喝退皇龙的一刹那,云梦泽的巫力、奉印天官的灵力,同皇龙之气交撞。
灵气交缠涌动,巫主眼底的迷惘阴翳也随之一点点被清洗干净了似的,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澈明净。
“孩子……”一声很低的轻唤。
奴奴儿身子微震。
月光照着巫主的身形,影子落在地上,正好将奴奴儿的身形覆盖,好像是投入了久违的怀抱。
奴奴儿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面前满头白发、面容却依旧十分美丽的女子。
巫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奴奴儿,先前在神识之中,她找到了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无法触及的那个“孩子”,如今,那个孩子竟然……真的就在眼前。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血,是她小心翼翼呵护了十个月的爱若至宝的血脉。
巫主不敢让自己眨眼,她错过了这个孩子从襁褓到婴孩,从婴孩到少年……直到如今。
眼泪如同一颗颗的水晶珠子,从她宛若白玉的脸颊上滚落,巫主张开手,一把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就在这一瞬间,濛濛地雾气在云梦泽蔓延,淡淡的雾气缭绕,最后竟仿佛凝成了一滴滴的细小雨滴,降落在云梦泽的山川林木水泽之上,包括各种生灵,纷纷地沐浴在这凝结着微弱灵气的雨雾中,雨露就好像是最温柔的抚慰,安抚着先前因皇龙突如其来而受了惊扰的云梦泽众生们。
同时,这从地而起,从天而将的灵气雨雾,也像是一个预告,云梦泽的巫主,终于“醒”来了。
“吱吱吱……”
“呜呜呜……”
“嗷……”
无数个声音响起,从山峦,从沼泽,从湖水中,无处不在的声响,连绵不绝。
鸟雀飞舞,猴群跃动,猪婆龙昂首,洞庭湖内,银色的大鱼飞跃而起,又深深地潜入水中。
他们都感应到了。
而在场的司风,司林,司火,司山,也都同时都感应到了巫主存在的力量,顿时之间,四人手捂着胸前,向着巫主单膝跪倒,用属于巫族的大礼,恭迎云梦泽的女王归来。
应龙快活地不住地飞来飞去,湖水中的犀兽仰头喷出一串水柱。
巫主握着奴奴儿的手,带着她走过湖畔。
云梦泽的族民们都走出了家门,立在门前望着这一幕场景,逐渐地,有人自发跟在巫主众人身后,一直来到了大广场上,高高的柱子矗立,柱子顶端,是一只振翅飞翔的凤凰。
巫主缓步走向凤凰柱,随着她的赤足踏过地面,周围的灯火自动燃起,温暖金黄的火光照在巫主的白衣之上,竟好像将那白衣染成了金色一般。
来到凤凰柱前,巫主转身看向前方,围在大广场周围的族民们,有的人眼中带着希望,惊喜地望着她,有的人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还在流泪,其中,有耄耋的白发老人,也有才五六岁的孩童,但……除了那个奴奴儿怀中抱着的婴儿外,没有第二个婴孩。
五司围在巫主身旁,虽然奴奴儿的归来,唤醒了云梦泽的王,但这么多年来,云梦泽的族民人心几乎都散了,不再像是以前……以前,每个族民的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愉悦的笑,在这大广场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笑容满面,围着庞大燃烧的篝火,可以一整夜跳舞,一整夜唱歌,一整夜的尽情欢乐。
云梦泽的族民,自认是巫祝的后代,他们从天而生,也一向的热情乐天,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脸上的笑容被夺走了。
也许,他们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因为他们都明白原因:从云梦泽的女王抛弃了她的子民、从她开始肆意掠夺刚出生的婴儿,从她残杀那些无辜的孩子开始……
每个人的心都伤透了!除了离开的那些族民,剩下的族民们,虽还在坚守,但……他们的热情跟欢笑,却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仅仅是族民们,就算是五司……司火望着醒来的巫主,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她的孩子,是第一个被巫主掠走的,司火在巫主面前跪了几天几夜,昏死过无数次,她哀求巫主把孩子还给自己,巫主却浑浑噩噩,不能回答。
这么多年来,司火没有离开,也许她心里还有一丝丝希望,因为她毕竟没有看到孩子的尸首,但她不知道自己将坚持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刻。
有时候她几乎也无法控制的憎恨巫主,想要杀了她,给孩子报仇,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还能自控,也许,她毕竟还有信仰,她毕竟还相信着自己的女王。
只是此时此刻,看到巫主跟奴奴儿相拥,司火的悲伤之外,又多了一丝愤怒。
是啊,巫主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但他们大家呢?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先前在皇龙侵袭的时候,司火心中几乎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她想着或许毁灭也好,毕竟这样毫无希望只会生出无尽绝望的土地,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巫主的目光扫过灯影中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奴奴儿的面上。
“我并没有……做错事。”云梦泽的女王低语,面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因为我从来不会伤害我的孩子……而所有在云梦泽的子民,也都是我的孩子。”
众人听着这话,并不明白,司风屏住呼吸,几乎担心女王又昏聩起来了。
而在女王说完之后,她张开双手,口中忽然发出了奇异的呼声,像是来自于远古的吟唱。
女王的白发向后飞扬,裙摆也无风而动,掌心之中,白色的光芒散出,光芒流转,翻动飞舞,浸入脚下奇异的纹路中,只听到“咔咔”的响声,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
司风司山众人心中十分紧张,不知发生了何事。
奴奴儿却盯着女王,口中喃喃道:“是……秘境么。”
伴随着灵光流转,女王双手一拍,猛然张开,随着她的动作,现场的空间被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
子民们微微地躁动起来,都猜不到女王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慢慢地,一只手从那口子中伸了出来,引发了一阵惊呼。
而后,有个身
影试着探头,那是个少年,看着大概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十分英俊,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极为精神。
他猛地从那道光影的裂口中跳出来,惊奇地叫:“这里是……”
场中所有的子民包括五司,都惊呆了。
而在少年的身后,唧唧喳喳地声音传出来,接二连三的,大大小小的少男少女们从光影之门中走了出来,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甚至有的被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