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那一座楼就是……”司风指着前头,含笑说着。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尖叫,不知从何处传来,犬吠声响起。
原本安坐的那些妇人纷纷站起身来,交头接耳,脸色张皇。
司风脸色一变,目光逡巡,一道人影从前方迅速跑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道:“巫主又发作了!”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也同样身着蓝色麻布的绣花衣袍。
司风道:“不是好转了么?再说那些孩子都已经被……”她忙打住了,问:“哪里来的孩子?”
男子拧眉说道:“说来凑巧,是个蜀都来的客商,他的妻子正好有了身孕,本来不到产期,不知为什么动了胎气就早产了,婴孩的哭泣惊动了巫主……”
司风震惊:“未足月?糟了。”
奴奴儿在旁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怎么了?”
那汉子盯着奴奴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光芒:“这就是小公主么?假如真是小公主,也许可以找到巫主?”
奴奴儿忙道:“不一定,我只是被你们用法子拐带来的,我可没承认。”
汉子刚要开口,司风制止了他,道:“殿下,你就算不想承认也好,但是现在事情紧急,巫主……自从失去了公主之后,便……精神失常,尤其是听不得婴孩的啼哭,但凡听见婴儿的哭声,巫主就会循声找到那孩子,然后……”
奴奴儿本来不以为意,听到最后,不由心惊肉跳:“怎么?然后如何?”
司风不想说,但不得不告诉她真相:“那孩子……通常会死。”
奇怪,奴奴儿认定那什么巫主跟自己没有关系,但在听见这句的时候,就仿佛有人在心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她踉跄后退:“怎么可能?是她……杀死了那孩子么?”
司风道:“我们也不知道,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了,每次巫主带走婴孩之后……惨剧就会发生,从此没有人再看到那被带走的孩童,倒是有一次发现了尸首,所以……虽然我们在之后已经想尽法子尽力阻止,但还是不免……这十多年来,村寨中的子民,因为害怕,也因为对巫主失望,陆陆续续已经离开了许多人……常此以往,云梦泽巫族,将不复存在。”
怪不得,一路走来,村寨仿佛透着寥落。
奴奴儿咬着唇,不知要说什么好。
汉子说道:“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她看着不像是想帮忙的。”
司风喝道:“司山,住嘴。”
“哦,原来你就是司山,瞧着倒是有点像。”奴奴儿望着那汉子魁梧如山的身形,哼了声。
司山叹气。
奴奴儿摇头,问司风道:“那我该怎么做?”
司山有些意外,司风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殿下,你是生在云梦泽的,你要相信,你是巫主之女,云梦泽之主,只要你想做的事一定可以成功,只要你要找的人,一定可以寻到,只要你愿意……云梦泽的力量就会助你。”
奴奴儿皱眉望着她,听了前一句还不以为然,但……司风的声音如此肃然,奴奴儿微微垂眸,心头响起一个声音:“只要我愿意……”
一片迷雾从眼前掠过,奴奴儿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就仿佛先前被司风他们用法术撮来的情形,她飞快地掠过云梦泽的烟水、沼泽,拨开迷雾,来到一处地方。
“哇哇……”婴孩的哭泣如此响亮,奴奴儿不知不觉靠近,蓦地她停住。
就在她的面前,洞庭湖旁边,一株巨大的盘虬错节向着湖面探出的古树上,坐着一道极曼妙的身形,她身着一袭毫无修饰的白衣,散着雪白的长发,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正在逗弄那婴孩。
奴奴儿望着女子曼妙的身形,看着她脸上的笑,陡然醒来。
身旁司风跟司山焦急地望着她,奴奴儿屏住呼吸,涩声道:“她、她在湖边……很大的一棵树上。”
奴奴儿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司风司山却不约而同道:“是后山……在望月湾。”
司风拉住奴奴儿的手,抬手在空中一挥,口中喝道:“风起。”
刹那间,两个人的身形向前飞驰,身后司山则跺一跺脚,喝道:“见山!”迅速追了上来。
一转眼的功夫,眼前景物变幻,奴奴儿身形制住。
脚下所踏着的,是细软的泥沙,湖水清澈,沙滩上遗落着许多贝壳,也有闪闪发光的仿佛是宝石的东西。
奴奴儿抬头,只见眼前天空中一轮皎月,月光下,极大的一棵大榕树,盘虬错节,几乎临水而生。探出的树枝仿佛天然的桥,上面坐着的,正是方才她见到的那个女子。
司风跟司山已经快步靠近:“巫主!”
坐在树梢上的白发女子瞥向他们,眼神淡漠又有些锐利:“你们来做什么,难道也要抢走我的孩子。”
怀中的婴孩儿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响亮了,本来就是未足月出生,甚是脆弱,此刻已经有些力竭。
第77章
湖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冲来,哗啦啦,犹如催眠曲。
几只小螃蟹匆匆自被月光照的雪白的沙滩上爬过。
奴奴儿环顾周遭,她确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可这所有,却又仿佛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那月光,湖色,水声,大榕树……尤其是,
那个女子。
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女子不该是白色的长发。
总觉着,她应该比眼前所见更年青曼丽。
司风回头看向奴奴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对榕树上的白发女子道:“巫主,你看看,这才是殿下……这才是您的小公主。”
奴奴儿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挣脱。
大榕树上的女子瞥了一眼底下,眼神冷冽:“你们不过是想要骗我罢了,我的孩子没有这么大。”她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婴儿,面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才是我的孩子。”
奴奴儿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应龙忽然从身后飞了上来,着急地搓着手:“犀长老说,外面的婴孩不能死在云梦泽,更不能跟巫主有任何牵连,否则便会引发云梦泽跟大启之间的因果纠缠。”
司风脸上毫无血色,满面惊恐地看向巫主,旁边的司山道:“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定神:“因果纠缠……”她忽然想到自己身处此处,竟然感应不到小赵王,按理说云梦泽本也属于大启之地,她是奉印天官,小赵王那个又身份特殊,两人之间明明该很容易就会心有灵犀。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奴奴儿看向司风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司风闭了闭双眼:“云梦泽乃是上古巫祝诞生之地,从来都有巫力庇佑,不管外间是什么朝代都好,此地一直都属于巫祝管辖范围,不受大启国运影响,也不会被大启的皇龙之气侵袭。”
“所以我感应不到……殿下。”奴奴儿喃喃。
司风道:“假如外头的婴孩死在巫主手中,巫主自然就跟大启有了因果纠缠,巫主身为云梦泽巫力承担者,到时候,皇龙之气就会蔓延而来……”
奴奴儿睁大双眼听着,假如是那样的话,小赵王也一定会感应到她的存在,但是……
她竟不觉着欣喜,而只是定睛看向大榕树上的女子。
司风面色凝重:“此事太过巧合,我怀疑这件事是有人暗中操纵。”
奴奴儿一惊:“什么?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做?”
司风眉头紧锁,苦笑道:“究竟是何人,却无从得知,可若此事当真跟大启相关的话……倒是有一件事很是可疑。”
十多年前,蜀都的楚王驾临云梦泽。
那时候,云梦泽的巫主还年轻,楚王却早就有了世子跟几位小王子,虽然保养的当,但到底也是中年人的样貌了。
起初,云梦泽上下以为楚王只是来游览盛景的,因此也是盛情款待,宾主尽欢。
后来楚王离开,又派了使者前来,让人意外的是,楚王的使者竟然说,先前楚王对巫主一见钟情,想要迎娶巫主为王后。
纵然楚王身份贵重,巫主却并未答应这门亲事。
楚王又连续写了数封信给巫主,巫主不厌其烦,最后严辞拒绝了来求亲的使者。
使者回到蜀都告知此事,楚王震怒,据说曾经一度想要发兵云梦泽。
巫主并没有理会此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受了影响,她竟跟一个误闯入云梦泽的凡人,有了肌肤之亲。
本来已经对那凡人用了遗忘之尘,只要那人走出云梦泽,便会遗忘掉此地所有相关之事,谁知,那凡人十分狡猾,表面乖巧,暗中却等到巫主产子之后,趁着云梦泽上下一片混乱之时,偷偷地将小公主盗走,从此销声匿迹。
就如同大启的国运皇龙无法探查云梦泽的详细,出了云梦泽,巫主也没法儿在大启之境内找到丢失的小公主。
为此,她曾经亲自前往蜀都恳求楚王,楚王却仿佛要报当日求亲不成之仇,拒绝了帮巫主找寻公主。
从那之后,回到云梦泽的巫主就有些神智昏沉了。
司风将往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奴奴儿心跳加快——自己,竟然是被偷走的!
心中一阵酸涩涌来,奴奴儿吸了吸鼻子,压下那悲欣交集的情绪。
难道这件事竟有楚王的势力参与其中,若如此的话,楚王是想做什么?
报仇,还是……想要吞并云梦?
此刻,大榕树上、被巫主抱在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出声,竟不知死活。
而众人的头顶,却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一道闪电把夜空撕开雪白的口子,照的洞庭湖上的水一片透亮。
湖面上慢慢地有波涛逐渐涌起。
明明还有大月亮,却无端端出现了雷声跟闪电。
山雨欲来,毁天灭地。
此时,又有两道身形急速赶来,一个是名中年妇人,一个却是枯瘦的老者,同样都是如同司风一样的打扮。
他们并没有自报身份,但当奴奴儿看向两人之时,她从妇人身上,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而那老人枯瘦的身躯上,却是蓬勃而起的林木。
“司火……司林。”奴奴儿喃喃道。
妇人跟老者对视了眼,又端详奴奴儿,齐齐行礼:“是公主殿下。”
来不及寒暄,妇人道:“我察觉到有兵气逼近。”老者则叹息道:“林木在躁动……似乎有一场大浩劫。”
话音刚落,只听到“轰然”一声响动,天空又一道闪电落下,远处的林中闪出一道火光,无数栖息的鸟类纷纷飞起。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做一团,闭上双眼,默念咒语,不多时,林子里的火光逐渐消弭。
司火仰头看天,忍着恐惧道:“是天罚……”
这片土地向来宁静,天雷极少侵袭,今日却一反常态,方才的那一道闪电,像是警告。
在场众人都看向大榕树上的巫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肃然道:“坏人来了,我要把我的孩子藏起来。”
她转身要走,奴奴儿大叫道:“等一等。”
白发女子止步,回头看向奴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