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小赵王仿佛看见了奴奴儿……耳畔无数幽咽鬼哭,如潮涌来,甚至能看到一只只雪色鬼手,将他以及她,围在中间。
小赵王双眼微睁,玄之又玄地,那些“幻象”陡然消失,奴奴儿也不见了踪迹。
他猛然一震,定神之时,发现自己仍是在书房中,并没有那个小娼妓,也无什么鬼手鬼哭。
但方才那瞬息间的感觉,如此鲜明灵异。
他蓦地伸手抚向腰间佩剑,感觉到剑柄上微微地有些发热!
小赵王黄胤沐的佩剑,乃是他出京之时,皇帝亲自所赐,名曰“湛卢”,上古名剑。
传说湛卢是一把仁道之剑,通体乌黑,锋芒湛然,就仿佛是一只深邃洞明而又沉默的眼睛。当时皇帝赐剑之时,监天司的监正沈翊在侧,特意为湛卢加了一道封印。
沈监正道:“殿下这一去,当好生为君,湛卢在你身侧,也是监察之用,殿下若是有道明君,湛卢便不离不弃,殿下若是倒行逆施、残忍失道,湛卢便会离你而去。”
当时黄胤沐还小,似懂非懂:“当真么?那它可有什么好处?”
沈翊道:“此剑归于王爷所有,自然有无法比拟的好处,它能分辨妖邪、洞明黑白,而且……除了殿下,无人可以拔动此剑。除非……”
“除非什么?”
“假如有朝一日,有人能够将此剑从剑鞘拔//出,殿下就要小心了。”沈翊笑的莫测高深。
小赵王起初是不太相信这说法的,但在那之后他暗暗试过几次,果然这剑除了自己,再无人能将它从剑鞘拔将出来,何况小赵王乃是整个古祥州的王,更无任何闲杂人等可以近身,至于王府上下以及他的亲卫众人,也没有冒犯的胆量,本来以为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个“除非”出现了。
没想到……先前在春宵楼里,竟然给那样一个人得逞了。
小赵王定了定神,细细回想方才那一刻闪回之时的所见所感,终于从那些重重鬼影之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略带狰狞的脸色。
他忍着腿疼,蓦地站起身来,咬牙喝道:“起驾!”
王府的禁卫亲军都是好手。
陈府外面早就被包围的铁桶一般。就算是房顶上也都埋伏了人。
天罗地网,小赵王打定主意,让那个家伙插翅难飞。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或者是什么了不得的妖邪。
不把人捉拿到手,他简直觉都睡不着。
陈府之中的主子下人,尽数都在院中站住。
禁卫们掘地三尺般的搜查,连府里的耗子洞都翻过了,绝对不会放跑任何一个人。
正是天将明的时候,很多人被从睡梦中惊醒,甚至衣衫都来不及穿好就被从被窝中揪出来。
屋檐底下,小赵王坐在抬舆上,头顶一把檀木所制四爪龙纹绣紫色大伞盖,遮住漫天飘落的碎雪。
夜空,飞雪,紫罗伞盖飘摇,这天光乍现的时刻,他高高在上,犹如神祇突然降临,俯视着眼前的芸芸众生。
陈府的管事向来耀武扬威,此刻却泯耳攒蹄,仿佛驯顺的骡马。
他负责点看府中下人,上前垂首禀告道:“回王爷,府里内院十六人,外院十八人,其他账房、护卫等十人,统共四十四人,并无缺漏,也无多出来的。”
小赵王沉默不语。
鹰隼般的目光在院中众人面上掠过,反复数次,他竟没看出什么端倪。
莫非又是自己找错了地方?还是说,那小娼妓滑不溜手地,又早早地跑了?
禁卫统领上前,同小赵王低语了几句。
他眉峰一动,道:“可有其他尸首?”
统领摇头道:“只有那两具残缺不全的,应是陈家两人无疑。其他的,多半都是被处理了。”
“可知道为何他们会遭到反噬。”
“徐先生说,有人破了他们的法阵。”
“何人?”小赵王眼底一道暗光,觉着自己总算没白跑一趟。
统领面露难色,小赵王抬眸,他吓得一激灵,忙道:“王爷,徐先生说……那破阵的气息,跟王爷您的……相似。”
这可怪不得他,他本是不想说的。
小赵王悚然,只觉着荒谬,自己是才来陈府,又怎会……突然他嘶了声,想起先前在王府的时候,那瞬间的一道“感应”!
可是,怎么会……又为何会出现那种诡异的情形。
一切的答案仿佛都在那个奴奴儿身上,只可恨那小东西竟比泥鳅还能钻,这么会躲藏。
不……有什么不对。
小赵王想到自己刚进陈府之时,觉着胜券在握,心中发狠想让那小东西乖乖滚出来见他,那么一瞬间,那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稍纵即逝,就仿佛……他看见了奴奴儿,而她,也听见了他的声音。
小赵王心念一动。
鲜明如剑的眉峰微动,小赵王抬手入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半新不旧的牡丹香囊,一个扔在地上没有人会去捡的破烂玩意儿,他拿在手中,看着上面那两句诗: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抬手,香囊自指间垂落,他的目光似乎在凝视香囊。
“你们有没有见过此物?”他微微抬手,把香囊提起来。
院中众人纷纷面露惶惑之色,或茫然,或摇头。小赵王道:“也是……一个破烂东西罢了,不干不净,阿坚,拿个炭盆来,烧了了事。”
侍卫飞快地提了个炭炉出来,放在小赵王跟前。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唇角上扬:“本王从不会看走眼,你是想自己出来,还是叫本王请你?”
现场的人都要被冻死了,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敢出声抗议,宁肯冻死,也不敢冒犯小赵王的威严。
他们不晓得这位王爷是何意,但没有一个胆敢有反抗之心。
小赵王是古祥州当之无愧的王,且如今的皇太子正是他的弟弟,莫说是在古祥州,就算放眼天下,他都算是大启皇朝顶顶尊贵,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神”。
何况,府中员外的行径,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风闻,如今小赵王亲自上门,谁敢多嘴。
那冷若寒冰的声音响彻之后,一道身形动了动。
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她走过人群,来到台阶前。
小赵王挑眉。起初还有点怀疑,可当看清那双眸子——好似有什么在里头烧灼,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呵,这又是什么邪法?”小赵王笑问,“比先前见着,更难看。”
“再难看,也是王爷追着要来看的,不是我凑上来给您看的。”跟样貌不符的少女的声音。
话音落,面前的微胖妇人已经化成了原本的奴奴儿的模样。
“还挺犟,”小赵王微微倾身,细细打量奴奴儿,忽然他皱眉:“你要还敢冲本王吐唾沫,本王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奴奴儿本来正想狠狠啐他,没想到这家伙还挺
有先见之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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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量颇大的一章~
小赵王:你吐人口水是什么特殊爱好么?
奴奴儿:就是一看到您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第10章
小赵王倾身,见奴奴儿敢怒不敢言,才又伸手捏住她的下颌。
将她的脸儿一抬,盯着那双灼灼的黑瞳,他道:“不是挺能藏的么?为何就不藏了?”
奴奴儿觉着他是在玩儿猫捉老鼠的游戏,明明用卑劣的法子把自己逼了出来,偏又明知故问。
她瞥向小赵王左手中拎着的香囊:“那是小人的东西,还请王爷大发慈悲,还给我。”
小赵王笑道:“所谓‘安排香饵钓金鳌,预备窝弓擒猛虎’,这便是本王钓你的饵,哪能轻易还给你……”
奴奴儿的唇牵了牵,知道他有恃无恐,也知道硬抗不过,就看这陈府上下百十号人,在他面前尚且如待宰羔羊一般。
“王爷想怎么样?难道这么快就翻脸无情了,先前在春宵楼里……”奴奴儿高声,说到这里偏偏又放低了音量:“好歹我也算救了王爷的性命,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
小赵王听她故意高声,谁不知春宵楼是什么地方,偏她又说“翻脸无情”,这是在暗示自己跟她有些什么?
他身边的禁军内卫,连同场中那些陈府的人,听到如此“机密”的事,还涉及王爷的私情,一个个神头鬼脸。
眼神一锐,小赵王冷哼道:“不知死活,若非本王关键时候护住你……此刻你还能在本王面前得意洋洋,夸夸其谈?”
奴奴儿笑道:“可不是么?关键时候正是王爷奋不顾身地抱住了我,把我护在身下……这份深情厚谊我也记着呢,所以……我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扔给我一个甜瓜,我就给你……一块玉么?”
小赵王屏息。
没想到这小娼妓扯虎皮拉大旗、顺杆子爬的本事如此娴熟,自己明明是解释两人并无私情,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像是有了什么。
又听她胡言乱语,让素来爱好干净整洁的小赵王忍无可忍,忍不住道:“无知,那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
话未说完,小赵王脸色微变,语声戛然而止。
奴奴儿早拍手叫好起来:“真不愧是王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原来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啊……不过,小人虽不懂那些,却稍会算账,先前王爷救了我,我也救了您,虽说两不相欠,但王爷的命尊贵,自然跟我的贱命不能比,如此算来,是不是王爷还欠了小人一份?小人也不是个贪心不足的,只求王爷高抬贵手,把那个香囊还给我,放我离开此处,我保证,从此绝不会出现在您的面前。”
小赵王抿唇,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旁边的禁卫阿坚见自己的王爷竟屡屡在这小女郎面前吃瘪,十分纳罕。
别的侍卫或许会被奴奴儿言语误导,但阿坚是从小跟着小赵王的,自然知道他从不是个被女色所迷的,何况在阿坚看来,这小女郎身无四两肉,也没资格“迷倒”小赵王。
纵然先前在春宵楼里两人的情形有些微妙,那也是迫不得已罢了,跟男女之情不相干。
因此他越发觉着奴奴儿居心险恶,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散播自己跟小赵王“不清不楚”的谣言,如此诋辱王爷。
一个妓子而已,何况又有点儿来历不明,或许还跟妖邪鬼魅相关,她哪里来的胆子敢攀扯小赵王。
阿坚已然动怒,不等小赵王吩咐,上前喝道:“放肆,你有什么资格跟王爷胡乱攀扯,讨价还价?你可知道中洛府对于跟妖邪勾连、擅用邪术的人是如何处置的?你想走,怕没那么容易,奉劝你规矩些,若还油嘴滑舌,我便不客气了!”
奴奴儿道:“我好歹也是你们王爷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阿坚怒道:“混账,莫非以为我不会动手么?”
从奴奴儿现身到如今,这些禁卫们之所以没有动手的原因,一则是因为小赵王并未授意,二则……面前的小女郎看着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又生得瘦弱可怜,巴掌大的小脸,显得那双眼睛尤其的大,眼神虽然狡黠了些,却并不惹人讨厌,瞅着反而有些楚楚可怜。
就如同一只流浪的小奶猫一样,知道她爪子尖利,身法敏捷,但也不至于要喊打喊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