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儿盯着他的动作,却又实在不太好意思细看他的身体,只问昌爷道:“您老见多识广,这是怎么回事?”
昌爷说道:“他似乎是失忆了,也可能是被人施了法。”
“别的且不说,只问他会不会伤害咱们?”
昌爷黑豆子一般的眼睛闪烁,道:“他身上没有煞气,他似乎年纪还不大……”
“哦?你看出他是什么来了?”
昌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少年却回头道:“我是什么?”
奴奴儿一抖:“你……你听见了?”她的声音明明已经很低。
少年道:“失忆又是什么?”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没法儿直视这样赤身裸体的少年,只是眼下从哪里给他找一套衣裳去?
昌爷似乎察觉到了奴奴儿的异常,便说道:“这里必定有他们换用的衣裳,我嗅到了熏香的气息,就在旁边的柜子里。”
奴奴儿赶忙去开了柜子,果真看到几套崭新的衣袍,忙挑了一件出来。
少年莫名地望着她递过来的衣袍:“这是什么?”
奴奴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道:“穿在身上的……”
她从蛮荒城逃到大启,自以为跟大启的百姓相比,自己已经是孤陋寡闻、毫无见识之辈了,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
少年皱眉道:“要穿么?我不太习惯。”
奴奴儿嗤地笑了:“难道你出生以来,就没穿过衣裳?”
少年眼中透出天真之色:“我忘了。”
这真是个万能的答案。
奴奴儿原本还对这古怪少年有着几分防备,可是三言两语下来,却发现他仿佛像是个小孩子一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不懂,这幅模样,绝不似是个会暴起伤人的。
这少年不会穿衣,拿着衣物翻来覆去地打量,胡乱往身上套。
奴奴儿只得指点帮忙,费了些事,终于给他穿好,又把下摆给他撕去了一段,虽然仍是宽大不合身,但总比寸缕不着要好些。
“你真好,”少年看着身上的衣裳,露出笑容:“你是谁?”
奴奴儿咳嗽了声,道:“我、我……”
少年惊奇地瞪圆了眼睛:“你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奴奴儿有点脸热:“我当然记得,我是奴奴儿,你可以叫我……阿姐。”
“奴奴儿……阿姐?”少年喃喃地重复,终于展颜笑着唤道:“阿姐。”
他没穿衣裳之前,还能看出是个少男,如今穿上衣物,望着那张柔美的面孔,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清丽。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懵懂天真的绝美面容上显出的笑容,婴儿般天真无邪,透着甜美,奴奴儿的心仿佛都被融化了。
昌爷在旁冷眼看着,咳咳地咳嗽了两声,奴奴儿才反应过来。
少年却看向昌爷道:“你又是谁?”
昌爷一愣。少年道:“你叫什么?”
奴奴儿道:“他是昌爷,是我们的同伴。”
昌爷没想到奴奴儿这么快就“我们”了,不由扭头看向她。少年却笑道:“昌爷是我们的同伴,太好了,我们有同伴了。”
奴奴儿看着他笑面如花,悄悄地跟昌爷道:“我看他不像是坏人。”
昌爷叹息:“但他也不像是正经的‘人’。”
少年却问:“什么是正经的人?”
奴奴儿跟昌爷目光相对,都闭了嘴。
鸡鸣三遍,天明之时。
密室里的屠戮已经告一段落,惨叫了一整宿的陈员外兄弟,终于消停。
饱含怨气的魂魄们,各自消散,明宵飘了出来,向着奴奴儿缓缓地屈膝行礼。
奴奴儿朦胧中醒来,却见明宵的魂魄越发淡了:“你要去哪儿?”
明宵道:“或许会去轮回,或许……就这样消散于天地之间,也算干净。”
奴奴儿心头一紧:“不要这样想……”
明宵笑:“不然呢?这辈子太苦了……当女儿太辛苦了,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外婆曾经说过:女孩儿就是菜籽命,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我很怕,我下辈子也仍旧如此……”
奴奴儿结结巴巴道:“不、不会的……”
明宵却笑了:“如今完了我的心愿,不管如何,都要多谢你,奴奴,我原先不知道……死后看见你才知道,你真的……很暖啊。”
奴奴儿不懂。
她怎么就暖了?一个从蛮荒城逃回来的半蛮子,怕被人疑心甚至装作哑巴,就算如此,还是被小赵王识破,以为是蛮荒城的细作,差点儿把她正法。
她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就“暖”了。
但明宵的身形逐渐消散的时候,面上的笑容灿烂明净,跟在春宵楼里见过的浓艳夺魄的花魁娘子,截然不同。
她苦了一辈子,或许终于在解脱的时候,有了一点真心的笑。
就算她对这个世道充满了失望,甚至宁愿灰飞烟灭消失于天地之间。
奴奴儿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却不知自己该为了谁而哭。
少年好奇:“你怎么了?”
奴奴儿吸吸鼻子:“我……有个朋友刚刚离开了。”
“朋友离开,是要像你一样不开心吗?”
奴奴儿不由笑了:“你知道我不开心?”
少年耸动鼻头,说道:“你身上的味道是苦的,我自然知道。”
他有时候懵懂无知,但有时候却出人意料。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天将明,不能再在此处耽搁。
可不知外头情形如何,自己本就有点自身难保,如今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不通世事的小小少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耳畔传来嚓嚓的细微响声,如同雨点落在屋檐上。
奴奴儿抬头看时,正休息中的昌爷忽然炸毛:“他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冰冷微愠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小东西,最好乖乖地给本王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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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奴儿:你你,你是狗鼻子么?
小赵王:比那个高级[狗头叼玫瑰]
第9章
“乖乖给本王滚出来。”那声音冰冷带愠,又有无上威严。
仿佛贴着奴奴儿耳边响起,瞬间让她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只跟他短暂交手过,却无法不叫人刻骨铭心。
小赵王!这样阴魂不散。
屋顶上的响动已经停了,什么雨点风声,必定是小赵王的那些走狗爪牙。
就如同在春宵楼一样,在他现身之前,便早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是奴奴儿想不出来,小赵王是怎么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找到陈府来的……他莫非是狗鼻子么。
门外,风雪不绝。
小赵王已经换下了八抬大轿,只乘坐肩舆,依旧是高高在上,八风不动地进了陈府院中。
这一整宿,身上带伤的小赵王几乎没怎么合眼。
不把那个敢对自己无礼的家伙找出来,他没法儿安心。
自打出生,从没有人敢踹自己,没有人敢压他,更没有人敢对着他吐唾沫。
可偏偏就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这些事,那个可恶的小娼妓都给他做全了。
明明他也算是救了她的性命,她却把他当作跳板,轻松地踹开他,跳窗而去。
当他是什么?
只
是奴奴儿跑的快,一时无从追踪,于是转头叫人细查春宵楼……终于留意到那具在后院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明宵的尸首。
起初王府侍卫发现那尸首的时候,还以为是寻常残虐,仔细审讯,才知道动手的是什么陈员外。
先前跟春宵楼老鸨有勾连的殿前司虞候,已经扣押审讯,但凡有关联的衙门在职之人,一概革职从重查办。
加上天蝼引发地动,毁损房屋伤害人命,虽然在两地天官以及那一把飞剑的相助下,很快消弭了事端,但一应后续,仍要从快妥善安排。
可是在这许多琐碎事情之外,最让小赵王为之头疼的,却是中洛府下一任的天官,究竟会出自何方,甚至……是否已经“出世”。
关于那破雪而来的飞剑,在场的两位天官细细地禀明了小赵王,才知道是那位轰动天下的素叶夏天官所为。
小赵王听后,十分感慨,倘若那夏天官是出在中洛府就太好了。
这一夜,赵王府内灯火通明。书房中,小赵王彻夜未眠。
时不时地听手下陆续来报城中消息,眼见夜深。
内侍相劝小赵王去歇息,他却毫无睡意。
灯影下,长睫垂落,脑中却回想起在见到奴奴儿的刹那,她肩头那团模模糊糊的黑雾,以及角落中……似真似幻的女子形体。
就在寻思奴奴儿是否会跟陈家相关的时候,小赵王蓦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