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她顾左右而言他,厉峥嗤笑一声,直言道:“你且说那几日是不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抬手,手背从鼻尖上擦过,讪讪笑道:“哈,是。”
“呵……”
厉峥复又嗤笑一声,他眼微眯,垂着眼睑看着岑镜,阴阳怪气道:“好本事啊岑仵作。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打小跟着仵作祖父打下手,精通验尸,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谋得一份差事。”
话至此处,厉峥敛了笑意,看着她蹙眉,下巴一抬,没好气道:“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哈……”
岑镜讪讪笑笑,跟着面露苦色。哎,愁人,这谎撒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她忙道:“那我是女子呀,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岂会带我进诏狱?那可是诏狱!”
厉峥气笑。
见岑镜低着头,他扶着岑镜的肩,身子朝前一俯,侧头去看她的脸。厉峥就这般看着她,质问道:“你就不怕等进了诏狱,自己能力不匹配,被我发现后责罚?”
“那不会!”
岑镜当即抬头,正色反驳。她转头看向厉峥,认真道:“我对我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虽没碰过真人的尸体,但我早已将所有验尸的本事内化,在动物身上也练至纯熟。堂尊,你且扪心自问,在你身边这一年,我可有掉过链子?”
厉峥抬起头,“那倒是没有。”本事确实是好本事,脑子也是好脑子。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理所当然道:“若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我岂敢跟你进诏狱?验错尸那可是要被罚八十仗,是会死人的!”
厉峥脑海中浮现出岑镜验尸的所有画面。冷静,专业,甚至半夜都敢一个人待在停尸房里。而来诏狱之前,她竟然都没怎么验过真尸,思及至此,他不免摇头叹道:“你胆子是真大……”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地笑笑,对厉峥道:“堂尊过誉。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您亲口说的不是?”
“呵……”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一声嗤笑。
见他还是一脸嘲讽的模样,岑镜眼珠一转,她忽地面露认真之色,诚恳道:“毕竟我是你的人啊。北镇抚司厉大人的名号京中谁人不晓,即便我刚开始会有些害怕,也得装得不怕,不能给你丢人不是?”
这一番话,便似一只温柔的手,轻抚上了猛兽的头顶,厉峥重重失笑。什么嘲讽、什么愠怒,这些神色他尽皆装不住了。他看向岑镜,面含笑意,嘴上却阴阳道:“少贫嘴,这种场面话我听多了。”
“厉大人不爱听呀?”岑镜佯装面露疑色,她侧头,觑着厉峥神色,接着道:“可我确实这么想的呀。二十六岁便身居高位,能力出众,武艺出众,样貌也出众。我自打认识你,才知何为人中龙凤。而且京里那么多高官都怕你,我真的不敢给你丢脸呀。”
厉峥当真是想维持下素日的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它就是半点不听话的要往外露!汩汩暖流混合着浓郁的欣喜,霎时覆盖了他整片心海。厉峥含着笑,紧抿着唇。他搭在岑镜肩上的那只手忽地下移,一把揽住岑镜纤细的腰,紧紧往怀里一带,而后道:“好好走道!”
岑镜的肩头猛地撞上厉峥的胸膛,整个人被裹进他坚实又温厚的怀抱里。她怔愣一瞬,他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便穿透身上单薄的衣料传来,裹挟着历经一夜后,已淡到几不可闻的二苏旧局的香气。
岑镜颔首抿唇,嘴角偷笑,她脸颊上已染上一片绯红。岑镜心里藏着一丝难言的欣喜,便似发觉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一般。谁能想到,北镇抚司的恶鬼厉大人,竟如此好哄!
走在前头的项州,一直和赵长亭聊着什么。恰于此时,他神色间含着好奇的探究之色,回头看来。
却正见厉峥搂着岑镜的腰,二人身子贴在一起往下走,还有说有笑的。他们堂尊,时而佯装蹙眉,时而失笑,时而低眉躲闪。而在镜姑娘目光移开后,他又是一副含笑缱绻的模样看着她。但无论是何神色,他那双眼睛就没从镜姑娘面上移开过。而镜姑娘,也是神色多变,时而狡黠,时而乖巧,时而认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二人已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项州瞧着连连咋舌,多少年了!他就没在他们堂尊面上,见过这般丰富多彩的神情。更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亲昵看重。这还有半点当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吗?
昨日夜里发生的所有事,赵长亭已经告知于他。心惊于他们遇上的凶险,但同时也极钦佩岑镜的胆识。若无镜姑娘,他们这一趟怕是损失会极其惨重。
项州收回
目光,看向赵长亭。他脑袋微侧,点了下后头,问道:“这俩多久了?”
赵长亭也转头看了一眼,嘴边含上看戏的笑意,冲项州道:“上次来明月山前我就感觉不对劲,有一阵子了。你最近和我们待得少,没发觉也是寻常。”
项州感慨地摇摇头,笑着道:“堂尊竟还能谈情说爱?这人活得久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也是见着了。”
提起这话头,赵长亭立时来了劲儿,当即挑眉撇嘴道:“欸!很多细节你是没见着。他喜欢,但这种事上,他明显新兵蛋子。你是没见着他办的那些事。你要是见着了,你就会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表达在意,但却次次偏靶会有多好笑。但偏偏……”
赵长亭右手手背往左手掌心里一打,随后两手一摊,挑眉道:“但偏偏,他用的还是极其聪明的法子,策略,计谋全用上了。活脱脱一个算盘成精。但感情,不能这么来,得建立信任,得坦诚相待。他可好,老拿官场上那套算计镜姑娘。镜姑娘也是辛苦,确认他的心意跟解谜似的。”
项州听着赵长亭这番话,并未流露出他那般的兴奋之色。他仔细想了想,跟着蹙眉道:“镜姑娘确实很出众。但这不太对吧?堂尊官职品级在那儿放着,镜姑娘身在贱籍,又是孤女。堂尊给镜姑娘脱个籍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他若是娶了镜姑娘,岳家成空,于他官生无所助益。”
赵长亭闻言,面上喜色淡去,看向项州,抽了抽嘴角。
项州犹自不觉,神色依旧认真,接着分析道:“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娶镜姑娘做妾,正妻还是娶个高门贵女。如此这般,他喜欢的能得到,岳家的助力也能得到。两不误,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嘶……”
赵长亭深深蹙眉。他看着项州,脑袋微微后仰,嫌弃骂道:“堂尊是算盘精,但至少成了精有点灵气。你?你纯算盘!”
项州这人,脑子是好用,但没堂尊和镜姑娘好用。他就卡在笨蛋和聪明人中间。一天天计划着,盘算着,干什么都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人情也不甚练达。哎……赵长亭蹙眉,算盘,纯算盘。
项州转头看向赵长亭,不解道:“说我作甚?”
赵长亭蹙眉道:“人的感情,不能用你们这套法子衡量,镜姑娘多好一姑娘?就因为出身差点,就让她做妾?出身不是人能选择的!要是啥事情都算着最好的选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州亦蹙眉,反驳道:“若是不算着最好的选择,人生会乱套!跟你似的,纯混日子?”
赵长亭听罢,转开头,连连摆手,嫌弃道:“没话说没话说!我跟你们这些算盘没话说!”
项州看着赵长亭,不屑一嗤,亦不再多言。
赵长亭回头看了眼厉峥和岑镜,见厉峥还是搂着岑镜,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面上都是喜色。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露可惜之色。他的好妹子呀,怎就被一个贱籍身份套住了?可千万别因此错了这段良缘。赵长亭又看向厉峥,堂尊应该不是项州那么俗气的人吧?
好在鹰嘴崖往山下的这一段路,相对平稳,想是之前严世蕃的私兵们常用。路上不仅没什么灌木,有些陡峭之处,甚至还挖了简易的楼梯。众人这一路下山,倒也是安生。
中途众人休息了两回,待午时左右,一行人终于来到明月山山下。
厉峥命众人在原地休息,而后唤来赵长亭和项州,吩咐道:“你们去附近的村子里找车。马车、牛车,凡是能带人的,什么样的都行,全部找来。”
第78章
项州和赵长亭行礼离开,厉峥唇边复又挂上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怎料刚转头,却见她已坐在一棵竹子下,靠着竹身闭上了眼睛。
望着那双轻合的眼睛,厉峥心间竟又升起一股被独自抛下的感觉,一丝淡淡的失落随之而来。但脑海中很快浮现昨夜经历的许多画面,知她劳累辛苦,他这点失落便也转瞬逝去。
厉峥缓步走到岑镜身边,挨着她在地上坐下。他转头看了眼众锦衣卫,好些人也都靠着竹子闭目养神起来。而担架上被抬着的尚统,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部分人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众铁匠和箱子周围,自发地看守。但无一例外,各个神色疲惫。
厉峥看着这些画面,喉结微动。
等回去后,大家养养伤,便找个酒楼,安排个庆功宴。
厉峥再次转头看向岑镜,竹林疏影下,她不施粉黛的脸,显得白皙又透亮。
脑海中忽地浮现南昌回来后,去她房里换药时的画面。
厉峥忽地蹙眉,眸底闪过一丝自责。
现如今知晓了真相,再想想他那夜说的话,着实是有些混账。怎么自临湘阁之后,他还能干出伤着她的事来?
厉峥脑海中,那始终坐在案堂之后,冷静又肃然的掌刑官,再次出现。便似分析案情般,开始复盘之前的事。
其实关于邵章台一事和她祖父之死一事,真相并未对他不利。若当时他张口问问,许是当日就有了答案,可他为何不问?
思绪一点点地回到当时情境下,他忽地意识到。若再回到当时,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只因驱动他去决策的,是他心间的恐惧。他无法面对那个不利于他的可能性。
他怕询问会破坏他们已有的关系,他怕挑明后会得到一个不得不分离的结局。
所以,他宁愿去赌第三种可能性,宁愿以获取她心的方式,让她多向着他以放弃同邵章台的联系。他宁愿如此,也不愿去挑明询问。
所幸事情的真相,是他所期待的。
思及至此,厉峥那双望着岑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可那一丝欣慰并未持续多久,跟着便又眉峰微蹙,微微抿唇。
邵章台的事,于他们之间已不是障碍,日后有机会伺机而动便是。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那堆烂事!
如今已是六月底,账册与兵器库的证据,已足以扳倒严世蕃,他无需再查严世蕃相关的案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去休息几日后,便安排人以他的名义继续去巡查江西。他自己,以及其他伤员,则都留在宜春好生养伤。等七月底,便可启程回京。
他昨夜未再遮掩他的心思,而她也默许了他的靠近。事情到这一步,此番回城,他势必要挑明心意。
可挑明心意之后呢?他该如何安置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眼一眨自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他若是自私一些,回京后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未尝不可。可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若出事定会连累她。
若无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是动了心也不会招惹她。可她现在分明已是他的人,也不能再嫁旁人。而他也想要她,想和她在一起,她如今想是也愿意。
其实他心里清楚,最好的法子,便是他们在一起,但不给她任何名分。如此便既能保护她,又能相守。
可那夜在滕王阁,她含泪的质问犹在耳畔。为何要将她置于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位置上?他若提出不给名分这种话,想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她。
以她那一身傲骨,除妻以外的任何身份,都与羞辱无异。
厉峥抬起左手,捏住了眉心。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铺一条能走通的路呢?
这些事,厉峥越想越烦。
他不由再次看向岑镜,实在不成就自私些,回京后直接提亲。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
可念头刚落,厉峥看着岑镜的面容,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他复又蹙眉颔首,他还是不能这么做。她那般努力地活着,若是等真到了那一日,被他连累,她怕不是要气死。
他都能想象到时候她会说什么话。她定然会说,你怎能隐瞒这么要紧的事?你怎能坏到这等地步?
如此想着,厉峥一声嗤笑,语气间满是自嘲。
他沉默半晌,再次抬头。
也罢,回城后且先备好信物,先将心意挑明。
他此番找到的严世蕃的这些证据,想是足够叫徐阶满意。希望这一次,徐阶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不必再担心会连累她。到时便可娶她为妻,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
这件事,应当也就这几个月里会出结果,不会叫她等太久。
可若是结果……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眷恋,却也裹挟着一股明知不可能的无力。她若是愿意无名无分地同他在一起,该有多好?但她不会……
若
不曾叫她施针,她想是也会同他一样,不会再将一些所谓的边界当回事。现如今在她也动了心的情形下,他若是脸皮厚一些,缠紧一些,想是也能住到一间屋里。
可偏生他让她施了针,他若这么干,在她看来,怕是会认为他没有拿她当回事。厉峥望着岑镜,肩头一落。临湘阁那晚,他到底怎么想的?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思绪烦乱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车辙滚过地面的轰隆声。厉峥循声看过去,眼眸微睁。正见项州和赵长亭引着一堆车回来,足有五十多辆。其中用以载人的马车五架,其余便是寻常百姓家拉草料、粮食所用的车,有马匹、有驴、有骡子……
厉峥站起身,弯腰俯身,伸手指尖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起了。”
岑镜猛地惊醒过来,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满是茫然,“嗯?”
只见她一双眸中,布满血丝,眼睑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没睡足所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心疼,朝她伸出手去,对她道:“车来了,上车再睡。”
“哦,好。”
岑镜刚醒来,意识还未清醒。见厉峥递手过来,下意识便伸手搭了上去,厉峥将她手捏住,将她从地上拉起。岑镜起身后,正欲收手,怎料厉峥并未放开,就这般牵着,朝赵长亭等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