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看着赵长亭手里露出黑铁的金饼,眸光微颤,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袭来。
竟是假的?
厉峥下意识看向那些铁匠,眸底瞬息闪过一丝茫然。他们被掳至此,却为了这些富贵,主动为严世蕃办事。可却一直不知,给他们的金饼,都是镀金的铁饼。
倘若严世蕃许诺给这些铁匠的富贵皆为假!那么……铁匠们的拼死抵抗算什么?今夜他们的命悬一线又算什么?
一片恍若深渊般足以吞噬一切的荒谬之感袭来,厉峥唇色都有些泛白。想着今夜在溶洞中那瞬息间的绝望,那以为再也见不到岑镜的深憾,他忽觉可笑至极!
夜风自耳畔拂过,厉峥忙捂着赵长亭的肩膀站起身,指着那两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些也查。”
赵长亭神色严肃,连忙上前用刀切金。好在这一次刀刃顺利切下,一锭金子被切成两半。赵长亭拿起一半,看了看,对厉峥道:“是真金。”
厉峥分别看了看那两箱黄金和地上的金饼,忽地转头,对李元淞道:“停手!”
李元淞依言起身,松开了一名铁匠的手腕。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一线天光下,厉峥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铁匠的脸庞。他们有的才二十岁出头,有的两鬓已经花白。但各个都是面相朴实,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坚守。
凝眸片刻后,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入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他的眸色间,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他忽觉一切怒意都没了意义,同一群可怜虫较什么劲?
厉峥沉默许久之后,颔首一叹,而后看向赵长亭。他抬手指了下那一堆金饼,对赵长亭道:“让他们自己瞧。”
赵长亭应下,弯腰抱起一堆金饼朝那些铁匠走过去。来到他们面前,赵长亭松手,金饼哗啦啦地落地。
厉峥指着那些金饼,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入骨的疲惫,仿佛在看一场了无生趣的闹剧,“严世蕃给你们的黄金,是镀金铁饼,自己瞧瞧吧。”
周乾等人一愣,跟着一群铁匠飞一般的匍匐上前,各自抓起一块地上金饼,开始啃咬。
不多时,他们手里的金饼,镀金层逐渐破损,露出里头漆黑的铁锭。
片刻后,铁匠群中忽地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夹杂着自嘲,绝望,痛惜!这一声笑,便似冲破堤坝的山洪,霎时如星火燎原,点燃了铁匠群中所有人的情绪。
一时间,铁匠们捧着镀金铁饼,忽哭忽笑,场面极尽疯癫。可这股疯癫中,却又透着彻骨的哀戚。
岑镜彻底愣住,她怔愣地看着那些铁匠,缓步行至厉峥身边,神色都有些泛白。
岑镜伸手扯住厉峥的衣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气息,她颤声道:“假的?严世蕃给他们的金饼,都是假的?”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旋即一愣,跟着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他从未在岑镜面上看到过如此绝望又崩塌的神色。
厉峥喉结微动,点头道:“是,想是不愿在这些铁匠身上费功夫。怕是哄着他们办事,等事成之后,一个也活不了。”
岑镜捏紧了厉峥的衣袖,她仰头看向厉峥,泪水大颗地从眼中落下。纵然情绪震动,可她的声音却很轻,甚至有些词句,出口时都只余气音。
“如果都是假的,那两个孩子的死算什么?李玉娥遭遇的灭顶之灾算什么?那个铁匠被砍掉的四根手指又算什么?他们今夜的拼死抵抗又算什么?死掉的那十四名铁匠又算什么?锦衣卫们受的伤又算什么?我们险些搭上性命的险境又算什么?厉峥……这一切都算什么?”
怎么可以是假的?怎么能是假的?
她宁愿铁匠们的誓死抵抗是为了真实的富贵,是为了真实的前程!如此这般,他们的誓死抵抗才有意义,今夜他们的胜利也才有意义。
可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周乾等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富贵,不存在的前程,拼死搭上了一切!不仅如此,还让他们今夜陷入险些殒命的险境。她险些失去厉峥,她自己也险些再也见不到今晨的黎明。
岑镜看着厉峥,捏着他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声音也愈发的轻,越发的颤,“出发前,你殚精竭虑,穷尽盘算!李玉娥的哭声犹在耳畔……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是假的!严世蕃掳走了周乾,害他一家至此!可周乾偏生信了他许诺的富贵,反成了严世蕃的爪牙!他失去了那么多,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真相怎么能是这般模样?”
“爪牙”二字落入厉峥耳中,似一根金针破云开雾般刺入厉峥眉心。他眸光一跳,兀自看向岑镜。
岑镜恍若崩塌般的询问,一句句犹在耳畔。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反复细捋着周乾一案。好半晌,他忽地移开目光,眼睛飞速眨动两下,似又回到现实中。
看着岑镜不稳的情绪,厉峥缓缓伸出左手,单臂将岑镜揽入怀中。岑镜脸埋进厉峥的臂弯里,只觉心如刀割。
她不是在为哪个人难过,只是她没想到真相这般可笑!她真正难过的是,今夜他们所有人,铁匠,锦衣卫,尽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最终的意义……何在?
岑镜胸口处的窒息之感愈发的强,额头顶着厉峥的肩,蹙眉合目。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比高估人性更可怕的,是权势对人恣意地耍弄!只需稍稍给点甜头,便足以叫人变鬼。
厉峥的目光,越过岑镜的肩头,落在那些忽哭忽笑的铁匠身上。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眸光微颤,东方的一线天光在他眸中跳跃。
岑镜口中的“爪牙”二字,久久在厉峥脑海中回荡!
往昔数十年的光阴在脑海中闪过,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同周乾,有何区别?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一阵战栗,脊梁骨瞬时发麻、发寒。他在周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先是受害者,却终成爪牙。
唯一不同的是,害周乾的是严世蕃,而害他的……他看不见。是京里那座皇城,还是北镇抚司那块匾额?
厉峥恍惚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这些年来,他压抑情绪,无视情感。剥离一切干扰,只为时时都能做出最优决策。他越来越不像个人,可官位却水涨船高。
周乾本是一个勤恳老实的铁匠,可今夜却成了敢杀锦衣卫的凶犯!而他呢,他本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记不
清了。但现在,他是旁人口中,阴鸷狠戾,罗织罪名的掌北镇抚司事。
厉峥恍然惊觉,他为何会一步步变成一只恶鬼。原是他越没人性,对皇帝,对徐阶,对北镇抚司,就越好用。
而这么些年来,他浑然不觉,只想着爬得更高,站得更安全。周乾为那些镀金铁饼做了爪牙,他亦为那张飞鱼皮,为权柄,做了爪牙。
眼前的周乾似一把利刃,划开了蒙在厉峥心头上,最厚重的一团污泥。他好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爪牙完整的模样,纵然丑陋,纵然不堪。可那双看到这副模样的眼睛,却是那张飞鱼皮下的空洞里,终于裂出的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光。
可随着惊觉而来的,又是一片巨大的迷茫。
发觉了又如何?看到了又如何?
他是谁他依旧不知。未来又该如何选,他还是不知。
厉峥的手轻托着岑镜的后背,她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物,清晰的在指尖上传来。仿佛此刻这一丝潮湿,这一丝温度,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就在厉峥深虑之际,泪流满面周乾忽地一阵嘲讽大笑,他骤然看向厉峥,嘶吼道:“我说!我全都说!”
第74章
厉峥暂且压下心间的震荡,看向周乾。
而一直埋首在厉峥肩头的岑镜亦抬首,目光落在周乾面上。
厉峥揽着岑镜后背的手并未松开。东方天际裂出的那丝天光愈发明亮,染白了半边的天。二人尽皆身着玄衣,就这般并着肩,相依而立。
一旁的赵长亭,这会儿显然也是没心思看厉峥和岑镜的戏,锁眉抿唇,亦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乾。
岑镜静静地看着周乾,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过如此令人战栗的绝望。这不是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而是交缠着极致的求而不得的愤怒的绝望。那双交叠于腹前的纤细手指,到底是拧紧了指尖。
周乾双唇颤抖,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但始终没有聚焦。他就这般恍惚地开口道:“去年年初,我被严世蕃家中仆从找上我,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我来打造,我以为来了一笔大买卖。但他们说工具的图纸有些多,需要我去亲自取一趟。我便跟着他们前往。怎料一进门,便被绑了起来。我没来及反应,就被他们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很快失去意识。等我再醒来时,便已在这月亮湖的溶洞里。”
周乾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刚醒来,才刚问几句话,我就挨了顿鞭子。当时被抓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将我们关在溶洞一处狭窄漆黑的洞里,两日不给一碗饭吃,也不给一口水喝。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死之时,高关出现了。”
“高关?”厉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乾捏着衣袖边缘,横臂擦了一下泪水。他点点头,继续道:“高关是这里的首领。粮饷发放,调派整合,月亮湖所有的一切都由他负责。我们都叫他高指挥。那日高关一来,便将看守我们的人狠狠斥责一顿。他斥责完那些人后,就将我们几人带出了关押我们的溶洞。他亲自给我们备水备饭,还给我们涂伤药,治疗鞭伤。”
话至此处,周乾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那日我们吃完饭后,他说以这样的方式请我们来,实在是过于冒失。但此番事关重大,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关接着说,请我们来此的人,是严小相爷。他需要我们在此打造兵器,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我们就是那些被选中的人。”
岑镜听着,眉头皱了皱。
这可比寻常的威逼利诱更可怕,而是一套缜密的诱捕之术。不以威胁见血,而以希望诛心。
厉峥垂眸看着周乾,眸底藏着一丝凉意。
可他眼睛虽看着周乾,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番场景。十四岁那年,徐阶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不同的是,周乾被抓来至此,而他当年,却是先主动砸了徐阶的轿子。
周乾顿了顿,继续开口,“开始我们很怕,高关虽没有明说严世蕃要成就什么大事,但是一听打造兵器,我们便也猜到一二。我们都不敢答应。而就在那时,高关给了我们每人第一块金饼。他说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王侯将相都有从龙之功。现如今江山稳固,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要翻身难上加难。倒不如跟着严小相爷,赌一个富贵前程。富贵,爵位,便是高关给我们的许诺。”
周乾叹了一声,“我们当时跑也跑不掉,手里的金饼又沉甸甸。高关说,只要我们留在这里,日后每月的俸禄便是一块金饼。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打造兵器,并负责所有私兵的伙食。起事之时,也无需我们卖命去厮杀。就算事不成,我们也可以拿着黄金回家。出于此,高关叫我们务必保守秘密,否则一旦事败,我们也会被牵连。”
厉峥闻言,眼露疑色,问道:“那么今夜,为何誓死不开口?”
周乾眉眼微垂,道:“起初我们只是想着拼一个富贵。但是高关时常给我们描绘未来的生活,他总说跟着严小相爷,日后会过上多好多好的日子。时日久了,大家伙也都信了。干活越来越卖力。高关说严小相爷最看重忠心,只要我们忠心。哪怕我们身死,他也会善待我们的家人,给家中富贵,给子孙前程。可若是我们生二心,他便也不会手软。所以……我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此时方知,严世蕃许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子孙不会有富贵,也不会有前程。不被灭口都算是老天开眼。
方才他得知他的一双儿女已死时,心间满是愧疚。他本想着要死不交代,尚能给玉娥换一个富贵生活,他也算死得其所。可现如今……他还有何必要继续为严世蕃守口如瓶?倒不如老实交代,只要别背上刺杀钦差的罪名,哪怕吃一辈子牢饭,哪怕被砍头,只要别连累玉娥便好。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面露无奈之色。片刻后,她看向周乾,开口问道:“既如此,你为何给李玉娥留下线索?嫦娥奔月的故事,是你刻意讲的,对吗?”
周乾看了岑镜一眼,点点头,“是,那夜玉娥哭得厉害,求了我好久。我实在是不忍心,我便留了一些线索给她。”
岑镜闻言低眉,原是因为不忍心才留下的线索,而不是为着给自己留后路。
周乾继续开口道:“我正值壮年,比年老的年轻,比年轻的稳重。很快就得了高关看重,成了管理铁匠的小头目。经常也会陪着高关下山去置办一些物资,我卖力,勤恳,高关也逐渐信任了我。半年前那次下山,我才有机会回一趟家。但是每次下山,金饼高关都不叫带着,说太显眼。原来都是假的……”
周乾再次自嘲着苦笑开。也是他们眼皮子浅,这辈子都没碰过几次黄金,竟半点都没瞧出来那些金饼是假的。镀金铁饼,当了一辈子铁匠,竟是将一堆铁当成了宝贝。何其讽刺,何其讽刺啊……
他们今夜竟还为了忠心,为了守护严世蕃的秘密,奋力反抗锦衣卫。本以为他们做了件大事,没成想,竟是一场从头至尾的笑话!
待周乾话至此处,他们这些铁匠身上的来龙去脉,厉峥和岑镜便已了然。今夜他本想着,等这些铁匠抓回来,定要严惩。可一股宛若深渊般不见地底的虚无之感,深深攫住了他。事到如今,他忽觉兴味了了,似是没有同这些铁匠较真的必要,没有任何意义。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问道:“严世蕃在此处有哪些安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乾正欲开口,不远处的山涧里忽然冒上一簇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是鹰嘴崖的方向,众人抬眼看了过去。
烟火的光亮一闪而过,赵长亭看着烟火消失的方向道:“那不是我们的信号烟花。”
一旁的周乾,忽地抬手指向天际,朗声道:“是我们的!高关他们临走前说了,只要第二发烟花升空,便叫我们销毁主洞里的所有证据!”
厉峥紧着问道:“主洞可是溶洞里有瀑布的那一处兵器库?”
周乾重重点头,“正是!”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转头看向岑镜,“那我们已经拿到了。”看来此次行动,唯一的失误,便是误判了这些铁匠。截取证据的计划,半点没偏。
岑镜冲厉峥笑着一点头,而后道:“若他们已经打了信号,可是项爷他们赢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的笑意中,依旧藏着一丝嘲讽,“区区七百人,打了一晚上,那群官兵可真能拖。”既已打完,项州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岑镜微微撇嘴,挑眉抬眼,“这不是你计划中的吗?”
“是。”厉峥缓
一眨眼,垂眸看向岑镜。唇边的笑意中,藏着些许晦暗的得意意味。
他这般的神色,眉眼微垂,唇边还挂着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劲儿里,却也带着一份游刃有余的笃定。
岑镜看向厉峥的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可令她意外的是,这股欣赏倏尔被染上一层春日里芳菲漫天的桃。色,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的心。
岑镜心跳遗落一瞬,她忙收回目光看向周乾,紧着道:“你继续说!”
岑镜眸底那一瞬的躲闪被厉峥尽收眼底。是不好意思的躲闪,不是避之不及的躲闪。他笑意更深,转而看向周乾。
周乾应声,接着道:“核心机密并未同我们等说过。但打造兵器,除了谋反还能做什么?他们在此处日日练兵,我们则日日打造兵器。所有的兵器,都存放在主洞的兵器库里。”
话至此处,周乾似是想起什么,眼睛飞速眨巴几下,忽地看向厉峥,道:“回禀大人,年底过年的时候,那晚大家喝多了。我私底下问高关,若是败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高关笑着说,败不了,你当小相爷只有月亮湖这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