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临湘阁后,他又以为反骨、果断的是岑镜;狡诈、机警的是岑镜;倔强、勇敢的是岑镜。
但是这一刻,厉峥忽地意识到,他远没有认识到真正的岑镜。自临湘阁后至今的一切,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对岑镜的探究之心,越来越浓。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他就好像面对着一个珍贵的矿藏,那里有无数新奇的宝藏,正在等着他去挖掘。
北镇抚司的威严,诏狱里的腥臭,这一刻仿佛被不断吸气吐气的岑镜尽皆吹散。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浓郁的笑意冲散了他眸中所有的阴冷。
随着紧绷之感与无数阴冷的短暂褪去,厉峥仿佛看到,心间一座长满杂草的枯坟忽地裂开了土坯,一个久远又陌生的恣意少年,从那裂缝中伸出了试图求救的手。
岑镜抬起茶壶再次倒茶,却发现茶壶空了,她连忙拿起茶壶,对厉峥道:“堂尊我去添茶!”
说着,都不等厉峥回话,岑镜提着茶壶便离桌逃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着她进了店家的厨房,递了壶给店家,跟着便开始原地乱窜,两只手不断地对着嘴扇风。
厉峥再次笑出了声,笑声朗朗。他边看着岑镜,这才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了饭。这只小狐狸,以她的严谨程度,若不是施了针忘了两日的事,怎么可能被他抓到这么明显的漏洞。若非如此,他还真就抓不着这只狐狸的小尾巴。
店家添好了水递给岑镜,但是岑镜接过后,并没有出来,而是站在厨房里,继续长吁短气着休缓。
厉峥眉微挑,这只小狐狸是不打算回来吃饭了吗?昨夜一夜辛苦,今晨又走了那么远的路,饭还是得好好吃的。得给她哄回来。
就在厉峥想法子之际,一直埋头吃饭的王守拙,啄掉碗边最后一粒米饭,放下了筷子,扬起小脸对厉峥道:“叔父,我吃饱了。”
厉峥看向王守拙,跟着他眸光一亮,似是想到什么。厉峥又扫了岑镜一眼,身子往王守拙那边侧了侧,低声问道:“你知道叔父是什么人吗?”
王守拙不解地摇了摇头。
厉峥冲他抿唇一笑,低声吐出三个字,“锦衣卫。”
话音落,王守拙瞪大了眼睛,明显僵住。跟着就见他的小脸发白,五官逐渐向内收拢。下一瞬,“哇——”一声哭嚎响彻整个小店。
看着王守拙瞬间泪如泉涌,口水在张大的上下唇间拉成琴弦,厉峥再次笑开,笑意难掩,他不得不将头侧开。好!他感受到岑镜每次捉弄他泄愤后的快乐了!莫怪她乐此不疲。
岑镜一听孩子哭了,连忙提着茶壶跑了出来。来到桌边,她放下茶壶便安抚王守拙,“怎么啦这是?”
王守拙窜下凳子,一头扎进岑镜怀里,边躲着厉峥的方向,哭得更加难过。
“好了好了……”岑镜边安抚王守拙,边朝厉峥投去探问的目光,却见厉
峥唇边挂着笑,淡定从容地吃饭,仿佛此事跟他无关。
岑镜立时白了他一眼,她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把孩子弄哭了!气人!
好半晌,厉峥终于敛了笑意,对还在痛哭的王守拙道:“叫姐姐吃饭,再哭吃了你。”
王守拙懦懦地看着厉峥,立时咬唇噤声,强忍着抽噎,直往岑镜怀里钻。岑镜愣了一瞬,厉峥说话这么好使?
厉峥看向岑镜,却见她此刻的唇格外的红,似涂了胭脂,衬得她肤色愈白,比往日的清冷更多了一份妩媚。他忽地蹙眉,心生一股遗憾,他那天怎么就没吻过这双唇?
厉峥收回目光,对岑镜道:“快吃饭吧。”
岑镜哦了一声,有些忐忑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不会又给她夹笋片吧?
岑镜警惕地盯着厉峥,试探着拿起了筷子。却见厉峥只是低眉吃饭,没有再给她夹菜的意思,她这才浅松了一口气,夹那些不辣的菜吃。
岑镜只觉整张嘴都是麻的,胃里也烧得慌。岑镜面露苦色,她实在弄不懂厉峥忽然这般做的原因。说是她得罪了他吧,他也仅仅只是故意叫她吃辣菜,无伤大雅,没干别的。若说没得罪他吧,他忽然又这般无常地捉弄她,还笑得那么开怀。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厉峥了,至于上司夹菜这件事,果然是她这个贱籍消受不起的。
岑镜和厉峥吃饱了饭,厉峥唤来店家结账,顺道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租马或者租马车的地方吗?”
店家看了眼厉峥身后的绣春刀,回道:“回官人的话,村里只有一家里有马车,大家伙租车都会去找他。小的这就去帮您把他唤来。”
厉峥应下,店家便紧着离店。不多时,店家回来,篱笆院外,一名四十多岁,浑身精瘦黝黑的汉子驾着马车出现。马车是最寻常的青布马车,简陋、窄小,但看着挺干净。
岑镜牵起王守拙的手,和厉峥往外走去。来到车旁,那汉子跳下马车,爽朗地问道:“官人准备带妻儿去哪儿?”
厉峥一愣,一股奇异而又美妙的感觉霎时在心间荡开。厉峥飞速扫了一眼岑镜,见她面露惶恐,似是要开口解释。厉峥忙抢先一步打断,对那汉子道:“宜春县。”
厉峥转身,正准备抱王守拙上马车,怎知他却跟见鬼了似的往岑镜后躲。厉峥悻悻收手。
一旁那汉子见此,冲王守拙打趣道:“哟,跟爹爹闹上脾气了?”
“呵……”
厉峥失笑,但下一瞬,他脑海中忽又闪过他亲手送去的那碗避子汤,笑意一下淡去。
厉峥对岑镜道:“你俩先上。”
岑镜目光飞速在那汉子和厉峥面上扫,时刻观察着厉峥的反应。生怕他被人误以为和她这个贱籍是夫妻而不高兴,如果他面露半分不喜,她就立刻开口解释。这种事要有眼力见!
但厉峥似是没有什么不喜的反应,岑镜便没再多说,将王守拙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
待岑镜在车中坐定之后,厉峥和外头那汉子讲好价钱,便跟着上了马车。
这马车窄小,厉峥高大的身子一进来,立时便显得车内空间更加逼仄。他在岑镜对面坐下,而后对她道:“今日回去还有事要办,趁在车上的工夫,歇会儿。”
岑镜护着王守拙,对厉峥道:“堂尊抓紧歇会儿吧,你昨夜一夜没睡。我睡过,倒也还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忽就有些不想就这么休息。但今日回去后,就得立马去袁州知府衙门拿人,他确实得趁现在抓紧歇歇。
念及此,厉峥道:“好,若困了你也歇。”
说罢,厉峥解下有些挡着的绣春刀,挪到最里侧的角落里。他将刀握在手里,两臂交叉抱于胸前,便靠着车壁,就这般抱着刀合上了眼睛。
厉峥一夜没睡,再加上明月山这一趟体力消耗大,他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逐渐沉缓而匀称。
王守拙紧盯着厉峥,神色格外警惕。
岑镜见此,将昨夜别到腰间革带里的布老虎拿了出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针线。这针线是她用来缝尸体的,针稍微有点粗,线也有些粗。但不碍事。
看岑镜拿了布老虎出来,王守拙的注意力这才被转开一些,目光落在布老虎上。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开始拾掇那只布老虎。
她将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重新塞好,然后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这般缝线的姿势,她的手臂内侧,正好能触碰到她一直贴身别在里衣上,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岑镜目光专注,缝得很认真。
这只布老虎,也是王孟秋,留给王守拙最后的一道护身符。待这孩子今日回家后,想来便会知道父亲已逝。
她不清楚这个岁数的孩子,知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是在他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终归会逐渐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或许也会逐渐理清明月山发生的一切。等到那时,这只布老虎的分量,便会越来越重。
待将布老虎缝好后,岑镜收好自己的针线和包袱。她拿起布老虎,摇晃着叫布老虎朝王守拙“咬”去,随后这里那里的在王守拙身上啄。如此这般一番逗弄,王守拙终是露出了笑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忙朝王守拙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将布老虎放进他手里。
岑镜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对他道:“你爹爹给我们的谢礼,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只布老虎,你可要收好,这是你爹爹给你的护身符。只要有这只布老虎在,你爹爹就一直在你身边。”
王守拙抱住了布老虎,也压着声音,好奇问道:“护身符?”
岑镜点点头,笑意深深,解释道:“护身符,就是能保你平安的东西。”
王守拙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姐姐说得认真,而他确实也很想爹爹和娘亲,便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他们这一趟来时是骑马赶来,也用了一个下午。返程坐马车,速度很慢,坐车摇晃的时间一长,王守拙就抱着布老虎睡了过去。他平躺在椅子上,枕在岑镜腿上。
下午时岑镜也睡了一觉,约莫一个多时辰,醒来时黄昏将近,暮色初临。
她醒来时厉峥还没醒。但是他整个人,不知何时倒了下去,平躺睡着。一条腿曲着搭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小半截都伸出了车外。他怀里依旧抱着刀,睡得很安静。
岑镜一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约莫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厉峥忽地坐起了身子。黑暗中,岑镜抬眼看向他。
厉峥见天已黑,伸手按了按眼睛,向岑镜问道:“什么时辰了?”
岑镜道:“戌时了。”
厉峥长吁一气,朗声朝车外问道:“还要多久?”
车外的汉子回道:“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
厉峥复又问道:“车里有灯吗?”
那汉子回道:“左边椅子下头有个滚灯。”
厉峥闻言,俯身摸了一阵,随后摸到了一盏竹编的镂空滚灯。他将滚灯取出来,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滚灯里的半截蜡烛。随后站起身,将滚灯挂在了车顶的弯钩上。
这种滚灯,里头设有机关,无论怎么摇晃转动,里头的灯都能保持水平。
车里一下亮了起来,厉峥看向睡着的王守拙,对岑镜道:“这孩子倒是乖巧,一路上不哭不闹。”一点没有吵他。
岑镜对厉峥道:“在明月山那么久,许是吓着了。”
厉峥应了一声,跟着他便看见了王守拙怀里的布老虎。却见那布
老虎,已经缝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厉峥微愣,随后看向岑镜,“这布老虎你没扔?”
昨夜拿到线索后,他便忘了布老虎这回事,事后更是记不起来。这换大部分人,在昨夜那般情况下,像是都不会记得一只布老虎。
但是岑镜居然留着,还将它重新缝好,还给了王守拙。心间忽就漫上一层暖意,他仿佛看到冰天雪地里,一个努力生火的岑镜。她怎……这般的好?
岑镜闻言,看向那只布老虎,回道:“没扔,这是他爹爹留给他的护身符,该叫他带回去。”
说起护身符,厉峥忽然想起,临湘阁那晚,他不慎压到的那个用黄布缝起的护身符。
“你……”
正欲开口询问岑镜护身符的厉峥,猛地收声!那护身符她别在贴身里衣上,除他之外应当不曾有人见过,他险些问漏嘴。
他其实有些好奇岑镜的父母,等以后有别的机会再问吧。
念及此,厉峥道:“等这孩子长大,会感激你的。”
岑镜笑了笑,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堂尊休息得可好?”
厉峥点点头,“还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那只细心缝好的布老虎上,心口某处,随之塌下了一角柔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等回去,我们直接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吗?”
第30章
厉峥点点头,“此事不可拖延。”
厉峥说着,重新将绣春刀系往革带上系。岑镜看着他的动作,见他低着头,复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瞧着这会系刀的模样,倒也还是以往那个威严沉稳的厉峥。也不知晌午那会儿犯得什么病?逼她吃那么多辣笋,害她胃烧了一下午。
自她施针后厉峥就神经的厉害,左右补不齐施针那晚的关键信息,她也解不开这谜题。以后索性便彻底不再去想他为何如此,且看他行事,随机应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