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最有利的选择。让收益最高,风险最小。”
厉峥抱着王守拙转了转身子,看向岑镜,恰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冲她微挑眉,而后道:“从你进了诏狱,到了我身边的那刻起,便是我的共犯,手难免会脏。别自责,世道如此。你是为了护我,你没有错!你且想想,昨日公堂之上,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厉峥收回了目光,好好走路,边走边道:“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倘若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昨日公堂上,王孟秋构陷我之时。你怎么选?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继续张口护我?”
岑镜闻言,猝然失笑。她手抚上一根竹子,跨过脚下一道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护你。”
听着她的答案,厉峥亦跟着失笑,“这便对了。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不是你淹死我,便是我溺死你。咱俩荣辱一体,且顾好我们自己。”
岑镜凝眸在厉峥的面上,眼眶微有些湿润,心间情绪愈发复杂。
厉峥已做出最大的让步,且这个让步,已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解法。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上了这张桌子,无论是谁,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的动机多么清白。最终也难免沾染污秽,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诚如厉峥所言,这世上的事,很难尽在掌控,只能做出那个最有利的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厉峥的敌人,当成她的敌人。刘与义要借王孟秋的手构陷厉峥,那他现在反过来被他们二人构陷,确实是成王败寇,属实活该。
但是她也得保持清醒,刘与义活该,他俩把行刺钦差的案子往刘与义头上栽,此举就未必是对!
总之,保持清醒吧,再能有第三种解法的情况下,她绝不会退而求其次,做如今日般的选择。可惜这件事上,她找不到第三种解法。
思及至此,岑镜笑了笑,对厉峥道:“便依堂尊所言。”
厉峥闻言唇边闪过笑意,岑镜哪是听话的人,此刻这般说,想来是自己捋顺了。
捋顺了就成,只要她心里不再和她自己交战便好。
一路无话,二人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岑镜时不时便会看向厉峥。她许是真的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方才她想着昨夜他那些关照,便寻思直接问试试。没想到问出口后,他不仅给出了推心置腹的答案,他还花心思,费口舌开解她。让她捋顺了这其中的选择利弊,让她走出了道义上的困境。
最关键的是,他放弃了牺牲王孟秋一家的最好决策!
岑镜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深深。看来她这一年的努力没白费!她的上峰终于比从前更看重她了!这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如此这般,她日后,和他相处时,或许可以稍微松弛一点,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但也不能太过分,她需时时留意边界。就好比今日这件事,从前她会动动脑子,迂回着问。但今后类似的事,大可像今日一样,直接问。
二人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时,厉峥怀里的王守拙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岑镜,唤了声姐姐,而后看向厉峥。
王守拙见此刻抱着自己的厉峥,便对厉峥道:“叔父,我饿了。”
厉峥闻言当即蹙眉,步子一顿,立时问道:“她是姐姐,我是叔父?”
岑镜闻言笑出了声。王守拙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跟着问道:“那也叫姐姐?”
“还是叫叔父吧。”厉峥忽然就想把这孩子还给岑镜自己抱。
岑镜上前捏捏王守拙的手,将水囊递给他,宽慰道:“再忍忍,等会儿下了山我们便去吃饭。”
王守拙伸手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乖乖点头应下。
约莫快到晌午时,岑镜和厉峥终于看见山间出现了小道,忙走了过去。沿着小道一路下山,他们终于赶在午时来到了山下的杨家村。
一进村子,厉峥便抓紧找人问了个能吃饭的地方,三人一道来到村头一家小店。
店面很简陋,两间小房子,篱笆墙内搭了个棚子,桌椅就放在露天的棚子下。
店家围着围裙,拿来一个写在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同样简陋的菜谱,对二人道:“地方小,就这么几道菜。但二位放心,味道绝对地道!”
厉峥看着那菜谱,一眼便看到了上头的辣炒笋片。
上次在临湘阁,岑镜说江西的笋很鲜嫩,那道辣炒笋片,她很爱吃。
一共也就五六道菜,厉峥道:“都上一遍吧,除了辣炒笋片,其他都要不辣的。”
岑镜一边给王守拙倒水,一边向厉峥问道:“堂尊是不爱吃辣吗?”她唯一知道的厉峥个人喜恶方面的事,就是他不吃辣。
厉峥摇摇头,对岑镜道:“不是不爱吃,是胃不好,吃辣会疼。”
岑镜看向厉峥,眼里有些诧异,厉峥也会得这么像人的病吗?
纵然知道这个念头有些离谱,厉峥毕竟是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厉峥就该是无坚不摧的。
岑镜听罢,客套关怀道:“那堂尊可要多留意饮食,好好养胃。”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嗯了一声。
不多时,第一道辣炒笋片便端了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也端上了。这村子依山而建,就地取材,这盘子里的笋,比那日临湘阁的笋还要鲜嫩。
厉峥念及她忘了两日的事,必是不知道她暴露过她喜欢吃这道菜的事。那岂不是给了他一个示好的机会?
念及此,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笋放进了岑镜的碗里,“这笋瞧着格外鲜嫩,京里鲜少见这么好的笋,都是风干老笋,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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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厉峥:我为她破例,她会感动吧?
岑镜:肯定是我工作干得好,老板更认可我了!给自己点个赞!
第29章
岑镜的目光追在他夹的那一筷子菜上,饶是经过了明月山这一夜,她仍是难掩诧异。她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众多厉峥近来越界的举止。每次当她以为如此便罢时,他却总是能做出,令她感到没想到还能如此的意外举动。
比如此刻,这位从三品的爷,给她这个贱籍夹上菜了。
眼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拿着筷子,将菜放到她冒着热气的米饭上,又优雅从容地退回去,岑镜这才抬眼看向厉峥。
她静默一瞬,旋即面露谦色,道:“岂敢劳烦堂尊?”
厉峥眉微挑,冲她一笑,道:“出门在外,便宜行事。”
陆续又有两道菜端了上来,厉峥便收回目光,自夹菜吃起了饭。一旁的王守拙显然也是饿坏了,小手费力地拿着筷子,认认真真地往嘴里扒拉饭菜。
岑镜见他们两人都开始吃饭,确实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筷子,给王守拙又夹了些菜后,自己吃起饭来。
看她拿起筷子,余光留意着岑镜的厉峥,眸中闪过些许期待。想来待笋片入口,她便会称赞。
岑镜将那泛着辣椒红的笋片并一团米饭一起入口。怎料她没嚼几下,立时吸气,连忙将菜咽下,拿起一旁的茶杯便开始喝,诧异道:“这菜也太辣了!”
“嗯?”厉峥抬头,面露不解。
没得到岑镜预想中的反应,厉峥有些诧异。他看向那盘子笋片,心道莫不是这家用的辣椒比临湘阁的辣?
他顿了顿,随即伸手,也夹了一片笋片,放进了嘴里尝了一下。一股辛辣在舌尖炸开,厉峥忙将那笋片吐了出去,旋即看向岑镜。
这辣度,和那日的吃起来相差不大?那日她吃得面不改色,怎么今日被辣成这样?
看着还在轻轻吸气喝茶的岑镜,厉峥懵了好一瞬,那日在临湘阁吃饭的场景再次详细浮现在眼前。
那日,岑镜先是吃饭将筷子伸到他面前的菜里,全不见和上司吃饭的谦让和拘谨。于是他便问了岑镜,倒是不见你客气,跟着她便说这笋片格外好吃,极力的推荐他也尝尝。
又念及岑镜真实的狡诈性子……这一瞬,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厉峥脑海中闪过。
厉峥一愣,旋即气笑!
他连笑不断,笑得身子都开始跟着颤。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厉峥。见他拿着筷子的手腕搭在桌子边缘,左手也搭在桌子边缘,却紧紧攥成了拳,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重搓。他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笑得全然无法停下。
她从没见过厉峥笑得这么“开怀”,只是这笑里,怎么感觉多少带着点气?岑镜愈发不解,有些茫然地盯着厉峥。
却不知此刻,往昔的回忆,一幕幕开始往厉峥脑海中钻。
过去的一年里,烫过他嘴的水,本该加糖却加成盐的粥,误送来掉渣条墨弄脏他手的墨,睡前被换成提神龙脑香的二苏旧局,茶叶多到发苦的茶,被打成死结的护腕系带,以及……临湘阁里辣过他的菜。
尤其当初那碗粥,咸的又苦又涩,咸得他那一整日都被顶住嗓子眼,吃不下饭。
所有过去这些事,一幕一幕,彻底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尽皆跳跃至厉峥眼前。他的脑海中,甚至自动补全了岑镜背地里使坏时,那不忿、得逞、狡黠的神色!
厉峥气得止不住笑。他缓缓抬眼看向岑镜,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凌空指向岑镜的鼻尖,不住地点她。
岑镜彻底懵了,紧着便开始回忆这一路。可从下山到进小店,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没有地方得罪厉峥啊!
厉峥点她的手指力道越来越重,好好好,就说这只小狐狸,过去一年怎么就一直安于听话?原是早就泄愤过无数回!
最关键的是,她每次都以绝佳的演技遮掩了过去,他虽无奈却全没发现,更没怪罪!
烫嘴的水,她惶恐地说,只想着天冷给堂尊端点热的。错加极多盐的粥和被换成提神香的二苏旧局,她都可怜兮兮地说她出身贱籍,糖见得少,也识不得那些高级的香……
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用近乎完美的借口和演技遮掩了过去。把他耍得跟只猴儿似的!
现在再看,她哪里是识不得,她可太识得了。不仅识得,还精准泄愤!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只觉后背发凉。姑且不说从未见过他笑成这样,她也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咬牙切齿的呀!
岑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不知好好吃着饭,她到底哪里又得罪了厉峥,把他气成这样。他夹的菜,不能说不好吃吗?
看着眼前的岑镜,看着她的神色迷茫又懵懂。厉峥知道她这次是真迷茫,真懵懂,可偏生比她装迷茫,装懵懂时看着更气!
临湘阁那日的画面再次浮上眼前,就说他离桌后岑镜怎么开始猛喝茶。他看见了但没多想!但凡那日她别自损八百的捉弄他,他俩能一下子喝下那么多茶吗?能那么收不住激烈到险些把那榻都拆了吗?
最关键的是,她所有那些报复性的捉弄,还全都无伤大雅,若是追究,反倒显得他小气。
厉峥好半晌才止住笑,他一下收回指着岑镜的左手,跟着抬手便开始给岑镜夹菜,只夹那道辣炒笋片。
他的动作又急又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岑镜碗里送,“来,吃!多吃!”
亏他还记着她爱吃这道菜,专门给她点,特意给她夹!
岑镜眼看着自己碗里那辣死人的菜垒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当即提醒道:“堂尊!这菜真的辣!”
厉峥收回手,拿筷子的小臂搭在桌边,冲她一挑眉,一抬下巴,重声下令道:“吃!”
岑镜神色间全是浓郁的诧异。她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厉峥,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厉峥,旋即抿唇,一抹苦涩挂上了脸。她到底又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再次笑开,但这一次,开怀,畅意。
在厉峥的笑声中,岑镜愁苦又不解地拿起了筷子,捧着碗,上刑般地吃起了碗里的饭菜。阵阵辛辣瞬间攻占了全部味蕾,岑镜眼泪花都被逼了出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边吃,边吸气,边灌茶。
“哈哈……”
厉峥反倒笑得更加开怀,饭都忘了吃。眼看着岑镜在他面前,不敢太放肆,被辣的吸气也只是吐着舌尖小口的吸,愈发的赏心悦目。厉峥干脆侧支着下颌,专心欣赏起了岑镜吃饭。
这一刻看着岑镜,厉峥忽觉,数年来一直如呼吸般伴随着他的紧绷感,彻底消散。而这只小狐狸真实的面貌,更加鲜活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本以为她之前亮出的利爪已是叫他惊喜,本以为他已经认识了真实的岑镜。可她为何还能给自己惊喜?
他曾以为,冷静、寡淡的是岑镜;乖顺、听话的是岑镜;聪慧、专业的是岑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