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地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尖锐的驳斥,还有那日她来找他告状,他故意刺她后她的反应,以及刚才说没想过他会回来时的语气和神色……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唇边笑意更显。
他好像更喜欢看她真实的样子。想看她亮爪子,想看她跟他针锋相对,想听她骂他。而不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虽然有时候挺气人,但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恰于此时,一直咬着布老虎的王守拙,伸手将布老虎拿了下来,低声对岑镜道:“姐姐,我咬不动了。”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将他手里的布老虎取下,放进他的怀里,随后伸手摸他的头,对他道:“不必一直咬着,只要不哭不闹,别把锦衣卫引来就成。”
王守拙连忙重重点头。而一旁的锦衣卫厉峥,不由看向岑镜和她怀里一直抱着的王守拙。
看岑镜和王守拙互动,厉峥莫名便感到一种可畅快呼吸的通透感,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时时警惕的紧绷感。脑海中忽就闪过那个雨夜,他端去的那碗避子药。厉峥眼一眨,从二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王守拙拿着布老虎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岑镜伸手拿过,看了看,另一手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跟孩子说话,她特意夹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温柔,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姐姐呀?”
王守拙脑袋往岑镜怀里靠了靠,说道:“爹爹好久没来看我,上次他来看我,给我带了这个布老虎,说它会像爹爹一样陪着我。”
想起王孟秋血溅当场的画面,岑镜神色间显然闪过一丝悲伤,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将布老虎又递给王守拙,笑着哄道:“那你更不能送给姐姐啦,这是你爹爹给你的。”
怎料王守拙却摇了摇头,随后坚定地对岑镜道:“不成!爹爹说了!只要有人来救我,就要把这个布老虎送给人家做谢礼。”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齐齐抬头。二人四目相接,似是都意识到什么。
王孟秋是擅长布局的人,哪怕听话身死,但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们传递消息。显然,他恨极了背后之人。倘若他这个局,不仅要算计锦衣卫救人,还要顺道借锦衣卫之手报仇呢?
岑镜连忙拿起布老虎反复细看起来,厉峥也连忙起身,走过来蹲到了岑镜面前。
岑镜细看一番后,果然在布老虎的腹部,发现一段和其他缝线不一样的线,岑镜连忙将那段撑开,递到厉峥面前,“堂尊你看!”
厉峥眸光聚在那段线上,随后抽出绣春刀,手捏刀刃,轻轻一划。便将那线划开。
厉峥收刀的同时,岑镜忙扯开了布老虎,下一瞬,她便在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里,见到一张叠好的纸。
岑镜屏息凝神,指尖都微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随后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厉峥连忙转身凑到了岑镜身边,二人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道费力地辨认起上头的字。
清冷的月光下,那纸上的字,便似蒙了一层雾,极难辨认。但厉峥现在又不好拿火折子出来,生怕明火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只能头挨着头,拧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随着信上的内容逐字辨认,整个郑中案的全部细节,尽皆浮上了水面。
一个月前,王孟秋回到家中,却发现孩子丢失。焦急之际,本欲抓紧张贴告示,怎料袁州知府衙门的人,却找上了他。他们告诉他,孩子在明月山隐竹观,要想孩子安全,他就得帮他们做一件事。
而这件事,就是从郑中手里拿到严世蕃的账册原本。
王孟秋是郑中的同僚,同在宜春县衙供职。王孟秋便借着公务的机会,接近郑中。费时半个月,终于在一次临湘阁醉酒后,从郑中口中套出了账册原本的下落。
他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袁州知府衙门和他联络的人,对方同意让他看一眼孩子。但是他若想孩子活着回来,必须赶在锦衣卫来之前,灭口郑中。那时他方才得知,锦衣卫即将来江西。
王孟秋明白,这一场局,就
是要让他做最后那个封口之人。王孟秋深恨不已,但是他没有办法。为了自己能有一线生机,灭口郑中时,他做足了准备。
他盼着锦衣卫查不到线索,如果线索能断在陈江那里,便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只可惜,岑镜剖尸查到了真相。从风茄籽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阎王殿。
看到此处,岑镜不由蹙眉,心间泛上一股浓郁的酸涩。她忽就有些看不懂权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王孟秋有如此谋划布局的能力,却依然撼动不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这一刻,她忽然就更深一层地理解了厉峥方才的话,要尽可能走对每一步,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孟秋。这想来不是他随口一说,而是他常年混迹官场,深切得出的生存经验。
至此,王孟秋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但是他生怕自己的孩子活不下来,因为他知道,对那些冷血的上位者而言,一个孩子的命,微不足道。于是便暗中谋划了这场局。故意将账册的线索引到隐竹观,若是锦衣卫能救下他的孩子,他便奉上真相作为谢礼。
届时他已死,救孩子的又是锦衣卫,那么哪怕他将真相告知,也可以保证自己的孩子日后安全。
所以在被允许来隐竹观看孩子的那天,王孟秋带了这只布老虎。
但是他也无法保证锦衣卫会救人,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豪赌。他在赌一个万一,赌一个希望!若他的孩子得救,那么锦衣卫就可以得到真相。若他的孩子没有被救,那就让这个案子的真相,随他的死,一起埋进黄泉。
在信的最后,字迹被一滴水渍晕开,王孟秋恳求看到这封信的人,告诉他的孩子,这一生都不得参加科举!哪怕去做一个山间樵夫,都不许沾染官场!他们这样没权没势的小人物,在官场中,没有出路。只有当棋子的命。
岑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只觉眼眶一热。
王孟秋这一生是一场巨大的悲剧,可在生命的终点,他又拼尽力气,如此坚韧地布下一个大局。算计真相,算计锦衣卫,最后,算计了害他至此之人。袁州知府,刘与义。
但更叫岑镜感到心间百感交集的是,她没有让王孟秋赌输!而王孟秋,最终也没有叫她输!
泪水顺着岑镜的眼角滑落,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王守拙,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搂好王守拙,岑镜这才看向厉峥。正见他此时还在看着她手里的信发愣,眼神有些失焦,不知他在想什么。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就这般含着泪,笑着看着厉峥,随后挑眉道:“堂尊,若不然,俸禄还是只罚一个月吧。”
厉峥回过神来,转眼看向岑镜。月色下,眼前的岑镜,眼眶处的湿润晶莹剔透,但唇边的笑意却又带着些倨傲,像一只傲然视物的猫儿。
厉峥看着她笑开,神色间既有无奈,又有意外。还夹杂着浓郁的赞赏,以及线索失而复得的喜悦!
结果如此,厉峥就算不赞成岑镜救人之举,他也没法再拿这说嘴。
除此之外,厉峥忽就有些看不明白。明明他做了最好的决策,可事情怎么就朝着对岑镜有利的方向发展了?他仍然不认为自己的决策有错,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的决策都没问题。
厉峥对此感到格外不解,他第一次找不到一件事的线索联系。没有因为所以,全是意外。更叫他疑惑的是,这些看似是意外的意外,又像是某种必然,可他抓不着这必然间的联系。
他看着岑镜那张倨傲的小脸,实在按不住一颗想要探究的心,脱口道:“为何?”
岑镜自是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唇边闪过笑意,眉微一挑,头往他那边侧了点,学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对厉峥道:“因为呀……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结果,却永远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呵……”
厉峥愣了一瞬后,旋即失笑。若非今夜这个结果摆在面前,他无法反驳。换平时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非得嘲讽一顿不可。但是现在,结果如此,他想否认都难。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然开始想她说的话。他一向执着于掌控一切,可有些东西,始终让他觉得混沌不堪,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反复咀嚼着岑镜的话,想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的反常,好像有些看清,那一团混沌的模样。
二人就这般相视,一个眸色坦然又洞明,一个眸色探究又喜悦。月色清冷,瀑布嘈杂,于无声中,却又听得千万声回响。
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语气依旧坚定,“这次是你运气好。我依旧不赞成你贸然行动。我也不认为我有错。”
岑镜伸手摸着王守拙的头,只道:“没说堂尊有错,你的决策都是对的,我都想得到,也都认可。”确实如此,论决策正确,厉峥的脑子极是好用。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这么年轻,便官居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唇边闪过笑意。此刻他心间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令他既向往,又恐惧接近后失去掌控。
恰于此时,远处忽地有一簇烟火蹿上了天,砰的一声炸开。
厉峥立时起身,“是锦衣卫传递消息的信号。”
岑镜也连忙起身去看,烟火短暂地照亮了夜空,跟着又有三簇烟火上天。一共四簇信号烟火过后,没了动静。
厉峥眉微蹙,对岑镜道:“是全部撤退回第四个集合处的信号,也就是县衙。”
岑镜面露难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追去了,所有人都各自撤离,各回县衙。”他们怕是没法去和其他人汇合了。
厉峥点头,“想是尚统下令。”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不用担心,这反倒是好事。他们无法汇合,就证明严世蕃的私兵追下了山,我们两个反倒安全。只要锦衣卫都撤离,他们便也会离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我们现在是?”
厉峥道:“现在下山,反而有同严世蕃私兵遇上的可能,我们倒不如继续往山上走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夜,等明日天明,再下山去。”
这些事上,听厉峥的决策就是最好的。念及此,岑镜点头应下:“好,就听堂尊安排。”
厉峥抬眼看了眼四周,随后指向瀑布石崖左侧的上坡,对岑镜道:“我们去林子里,这里地势太开阔,不宜久留。”
岑镜点头应下,俯身准备去抱王守拙,而就在这时,王守拙却道:“姐姐我想喝水。”
岑镜闻言,忙去解自己的水囊。水囊解下,空空如也。岑镜这才记起,之前将水都倒在了石灰粉上。
岑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厉峥,“堂尊,你还有水吗?”
厉峥看着她,面露些许无奈,“方才打架,水囊被划破,扔了。”
岑镜看向一旁的水潭,“这水瞧着清澈,我去打些。”
说着,岑镜朝水潭边走去,可到了水潭边,她方才发觉,水潭离岸有些远,够不到。
她四处观察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跟着二苏旧局的气息钻入鼻息。岑镜都没有回头看,直接问道:“堂尊你够得到吗?”
厉峥探身出去看了看,道:“够不到。”
厉峥看向岑镜,“我拉着你,想来可以。”
拉着她?那岂不是手牵手才成?岑镜有一瞬的犹豫。
见她迟疑,厉峥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嘲讽。他俩之间发生的事,与夫妻有何区别?还怕什么拉手?
念及此,厉峥俯身,伸出右手,靠近岑镜自然垂在身边的左手。虎口顶起她左手的虎口,似掰手腕一般的姿势,将她的左手扣住,随口道:“总不能这一夜都没水喝,打水。”
岑镜一愣,掌心中粗粝的触感传来,她诧异看向厉峥,他就这么自然地把她的手拉起来了?不止拉手,他今夜所有越界的举动都很自然。他怎么半点男女之防都不顾?和旁的女子也是这般吗?还是压
根没拿她当女子,只当下属?
看岑镜发愣,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皮缓缓一眨,再道:“打水。”
“哦……”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借着厉峥的力,拿着水囊,朝潭边探身下去。
看着水一点点地灌入水囊,岑镜的心也跟着一下下地浮动。他的手往日看着很好看,修长又筋骨分明,但是他的掌心里布满长久握刀留下的老茧,粗粝又硌手。
可这样的一双手,却又代表着他强健的力量。既能在诏狱为她的剖尸之举遮出一片天,又能在这明月山的深夜里,带给她莫大的安心。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目光落在她打水的侧脸上。掌心里的那只手,纤细柔软,却又能冷静的验尸剖尸。心间那个那夜不曾握过她的手的遗憾,在这份柔软的触感中被补足。
打满水之后,厉峥连身子都没怎么动,只手臂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岑镜拉了上来。岑镜忙松开他的手,道谢道:“多谢堂尊。”
道过谢,岑镜将水囊拿给王守拙,让他喝水。王守拙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多口,这才将水囊还回来。
等他喝完水,岑镜将水囊收好,这才抱起王守拙。厉峥随即来到身边。他右手抽刀,左手本欲抓她手腕,但发觉她抱着孩子,便只好又将她揽住,一道往山上走去。
岑镜飞速看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左手一眼,心下闪过一丝困惑。眼下也不危险了吧?还需要这样走路吗?而且他怎么那么自然而然?
有他开路带着走,岑镜不必担心走不稳。脑子便开始盘算起今晚他这些越界的举动。心下的好奇,实在是按捺不住。她那疑点不闭环就难受的毛病又犯了。
待二人再次走进了黑暗的山林,岑镜对厉峥道:“堂尊,如果我问你个问题,你会恼火吗?”
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个问题八成很讨打。厉峥道:“你问。”
岑镜又道:“如果问出口你不高兴,可以再扣我一个月俸禄。”
那看来非常讨打了。厉峥道:“无妨,问吧。”
岑镜浅吸一口气,到底是将那个困惑问了出来,“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女子?怎全不见你顾忌男女之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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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