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脸颊有些烫。
厉峥侧身斜靠在榻上,岑镜便往他怀里偎了偎,脑袋靠进他的颈弯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知晓他不太能听清,岑镜在他颈弯里微微抬头,对他道:“你将婚书给了我。我想着等尘埃落定后,找你兑现婚约。”
本想着这一次他若是平安无事,她就找他兑现婚约。他努力了那么久,总该由她主动一回。可是没想到,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先问了。到底还是被他抢先一步。
厉峥垂眸看着怀里的岑镜,眉微挑,唇边不自觉绽开笑意。他看向岑镜问道:“所以这次即便我不问,你也会来找我?”
“嗯!”
岑镜抬着眼睛看他。重而清脆地应下。烛光倒映进她的眼中,映出一片清亮。
赵长亭说得没错,只要他改变过去
那等行事章法,她当真会自己回来。
从前身在迷雾中未觉不妥,但是如今走出迷雾。再次回望过去,从留宿明月山那夜,牵起她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未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总觉得她是他的人。却未曾想过,她不是呆立在那里,等着他去摘取的一颗果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想的人。
自十岁离家,他便再未被人真正的爱过。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不懂得该如何去接受他人的善意和爱。但好在,他遇上了岑镜,在血与泪中,缝补了他原本的缺陷。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问道:“过去你怕连累我,不愿与我成亲。如今你没了官身,还要担心是否会连累我吗?”
厉峥垂眸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歉意与动容。他轻轻抬起右臂,搭在岑镜身上,指背拂上她的脸颊。
他看着岑镜道:“如今失了权势,更不安全。”
他话音刚落,便见岑镜欲言,厉峥忙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说如今你爹已经伏法,你的事情已经做完,愿与我同生共死。”
岑镜怔愣一瞬,旋即失笑,没了话。
她确实要说这句,与他所言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厉峥微微低头,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经历至此,他心爱的女子,他势必是要同她有名有份的在一起。但同时也要护着她的安全。
厉峥的手捧住岑镜脸颊,开口道:“待我伤好,我们便离京。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我们成亲!”
他不敢继续留在京中,十三年的锦衣卫生涯,焉知还有多少个严绍庭。躲去外头。大明这么大,总有个地方,能叫他们安稳地成亲,安稳地生活。
岑镜闻言失笑,“怕还有人害你?”
旁人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的夫君就不同了,连京城都不敢待。
厉峥不好意思的笑笑,点了下头。
厉峥跟着看向岑镜,捧着她脸颊的手,轻捏了下岑镜的脸颊,而后挑眉道:“你以为你就高枕无忧了?邵家多少人丁,恨你的大有人在。”
岑镜闻言一愣,倏然抬眼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之色,紧着道:“对啊!我也不安全……”
原来他们夫妻一个德行。
岑镜不由失笑,脑袋又往厉峥脖颈处缩了缩。
她依偎在厉峥怀里,复又想起一事,问道:“说起你身份的事,我外祖家的案子已经平反。那你家的案子呢?你没想着做些什么?若是能平反,日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身份之事。”
似是从未见他流露过平反家族案子的意思。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而后对岑镜道:“只要皇位上的人还是嘉靖爷,夏言案就不会平反。夏言案不能平反,我家的案子就不能平反。”
岑镜听着,眼露困惑,不由接着问道:“之前无论是听你说起嘉靖爷和你的谋划,还是我在西苑见着嘉靖爷时观其言行。他都是个很洞明世事的聪慧之人,想来夏言案他也知其中内情。如今严嵩已经倒台,他为何不肯平反夏言案。”
厉峥看向岑镜,抿唇一笑,缓声解释道:“他是皇帝,他的决策就算有错,也不能有错。而且……”
厉峥眉眼微垂,“他老了。他如今做的许多谋划,都是为了儿子。我什么也不必做,夏言案也一定会平反。但不会是在嘉靖朝。”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微微低眉,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看过的一些史书内容。万千信息瞬时串联成线,岑镜一下反应过来,看向厉峥,诧异道:“夏言案,是嘉靖爷留给新君登基后的政绩?”
见岑镜如此洞若观火,厉峥无比认同又赞赏的点头,“正是。”
“哦……”
岑镜恍然大悟,“难怪从未见你想着为家族平反,原是这个缘故。”
夏言案非同寻常,时机不到,他便是做也是飞蛾扑火。但时机一到,他什么也不做也会心愿达成。这便是朝堂之事,没有什么黑白可言,只有势力的更迭。
岑镜想着,眼中再次出现一丝好奇之色。
她复又看向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奇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真正的‘厉峥’去了哪儿?”
“呵……”
厉峥失笑。他佯装嗔怒,伸手掐了掐岑镜的脸颊,调侃道:“你自己冒名顶替,便以为我也是冒名顶替。”
“嗯?”
岑镜面露疑色,此话何意?
厉峥解释道:“锦衣卫中,有一些人祖上于大明立国有功,洪武爷便赐他们锦衣卫官职,可历代世袭。这其中有一位姓厉的锦衣卫,我十四岁那年因病身亡,但是他无后。徐阶便从中运作,给我造了这个身份,说我是那位厉姓锦衣卫养在老家的儿子,我便承袭了他在锦衣卫中的校尉之职。”
话至此处,厉峥指尖轻勾一下岑镜脸颊,“哪有什么真正的厉峥?我就是。”
“哦……”
岑镜了然一笑,她还以为有另一个“厉峥”呢。
话至此处,岑镜心间又起了好奇,“那以后若是夏言案平反后呢?你原籍便不再是奴籍,你是要做厉峥还是沈峰?”
听岑镜这般问,厉峥本含笑的面容,笑意忽地淡了下去。他似是想起什么,眸色有一瞬的沉。沉默片刻后,他垂着眼眸,对岑镜道:“十四岁更名换姓,如今二十七岁……夏言案尚不知何时才会平反。”
厉峥看向岑镜,含笑道:“就这样吧。我们向前看。”所有亲人都不在了,他就算叫回沈峰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厉峥又将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缓声道:“过去没有亲人。未来的话,我们也不会有孩子。不涉及子嗣姓氏归宗的麻烦。就‘厉峥’,对你来说最熟悉。”
听他不避讳地提起无后之事,岑镜微微颔首,唇边出现笑意。她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不会因厉峥的不介意而心生感激。但是他的坦然接受,却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一股被理解和接纳的安然。这是他基于对她这个人的理解,而做出的选择。
厉峥抬起头,低眉看向怀里的岑镜,问道:“那你呢?日后是想继续做‘岑镜’,还是做回‘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灿烂,她笑着道:“我又改姓了!现在叫荣心澈!”
“啊?”
厉峥蹙眉,一时无奈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当真是狡兔三窟呢你?”岑镜、邵心澈、邵书澈,如今
又来个荣心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花心,一下爱上这么多人。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解释道:“接你出来的前一日,我和师父出去买东西,顺道去了趟衙门取我的籍契。却不知陛下竟是记着我的事,特意吩咐户部,允我归宗荣氏。这样也好,不必成为罪臣之女。”
厉峥低低失笑,“原是如此。”
他无奈摇头,但好笑的同时,心间却也生出一丝难言的心疼。若非命途坎坷,她也不会有这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变化的节点,都无声记录着她人生的动荡。
厉峥看向岑镜,问道:“那我以后唤你什么?还有成亲须得上户部,你要用哪个身份同我成亲?”
岑镜闻言,一时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摆出一副认真琢磨的神色,道:“岑镜想做,荣心澈也想做。你看着唤哪个都成。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今天做岑镜,明日做荣心澈……”
话未说完,岑镜自己便先笑了出来,厉峥亦跟着重重失笑。看着眼前狡黠又笑声朗朗的岑镜,厉峥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喜欢,心间那被小猫爪挠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低头在岑镜的鼻梁骨上轻咬一下,而后道:“戏耍我!”
岑镜揉一揉被他咬过的鼻骨,而后道:“不逗弄你了,认真说话。我师父的孙女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回来了。所以成亲还是得用我真正的身份和你成亲。至于生活里……”
岑镜眉眼微垂,唇边逐渐出现笑意。从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到如今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做岑镜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精彩、最像自己的时光。
岑镜看向厉峥,“还是唤我岑镜。”
说着,岑镜脸埋进厉峥颈弯里,双唇贴上他耳下的颌骨处,对他道:“你还是厉峥,我也还是岑镜。”
她柔软的双唇伴随着温热的气息一道而来,厉峥立时便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他便觉不妙。
若是中裤还好说,至少能兜一下。可眼下穿的是璇子,璇子结构同她的马面裙一模一样,只是男装璇子短至膝盖,只穿于袍子下用以撑衣摆。两片式结构的璇子,开衩的裙门处一下便被顶开,直直伸了出去。他俩又缠着这般近……
岑镜从他的颈弯里抬起头,顶着一张有些迷茫的脸,“你……”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岑镜的脸瞬时烧红起来。想提醒他动不得的话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胸膛有一瞬的起伏。
他忽就有些恼自己。怎这般不济?伤成这样还能动这般心思。
“呵……”
厉峥讪讪笑开,他忙抬手将岑镜的脑袋重新按回颈弯里,紧着道:“说会儿话,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过去了。”
嘴上虽这般说,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岑镜身上看去。气息忽轻忽重。他忽就有些烦这一身的伤!
当真煎熬!
厉峥合目一瞬,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岑镜道:“你方才说,允你归宗荣氏是陛下特意嘱托户部的?”
岑镜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强忍着乱跳的心,点头道:“嗯。”
刚应了一声,岑镜似又想起什么,抬头至他耳畔,复又好奇问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厉峥当即蹙眉失笑,面露苦涩。他苦笑着道:“阿镜,现在能不能不问?”怎么还能往烈火里添柴呢?
“哦!”
岑镜乖巧地应下,安静窝在他怀里没了声音。
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厉峥刚才本还有事想问岑镜,但这一下,所有念头都被冲散,他想不起来要问什么事。厉峥闭上了眼睛,不看岑镜,不想岑镜。他拼命地乱七八糟地胡想,使劲转移注意力。
好半晌,感觉他下去了些。岑镜忽地对厉峥道:“我去倒水,咱们梳洗歇着。”
话一说完,未及厉峥回话,岑镜便离开厉峥怀抱,翻身下了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视线在她身上每一处停留。他忽就有些焦灼,轻叹一声,这身伤何时能好?但凡他能动呢,今晚定是要纠缠她,怎么也得进去。
厉峥再次闭上眼睛,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叹,真难受啊。
岑镜自己熟悉好后,端着清水来到榻边,在水中搓揉起了棉巾,准备给厉峥擦擦脸。
厉峥看着榻边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我醒来后还没照过镜子。躺了这么久,是不是很邋遢?”
岑镜将棉巾从水中捞出棉巾,拧至半干,坐到榻边,边给厉峥擦脸,边道:“没有,只是胡子有些长。我怎么会让你邋遢?你昏迷时,我每日都有帮你擦洗。”
温湿的棉巾落在脸上,厉峥忽地想起自己醒来时的情形,他可是什么也没穿。他的目光追在岑镜面上,问道:“全身都是你擦洗的吗?”
岑镜一下收回手,坐直身子,急急辩驳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脸烧得不成样子,连忙解释道:“给你翻身的事都是项州和尚统来,我又抱不动你。每次我过来时被子都盖好了。要说见也只有太医给你淋洗伤口时见着过,不过那个时候你都趴着。我也没有给你擦洗身子,你每日都淋药液,太医们顺手就擦干了。我只是给你擦洗脸和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