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听着岑镜的话,果断摇了摇头,“不管他。”说着,他低头老实吃岑镜喂来的饭。
岑镜微愣,“不管了吗?”
“嗯。”
厉峥应下。他捏了捏岑镜的腰,看着岑镜的眼睛,回道:“我不想再同任何人结仇。就这样吧。”
他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只是此番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忽然发觉,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同岑镜在一块好好生活来得更要紧。比起报复泄愤,他如今更期待,也更看重同她在一起后的未来。
岑镜明白他的意思,低眉抿唇,而后点头,“嗯!那我们只管自己好好生活。”
厉峥闻言,冲她抿唇一笑,又问道:“长亭他们如何了?”
岑镜一勺勺地给他喂着饭,唇边含着笑意,细细将他昏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赵哥同你一样,耳朵听不清了。但是伤势比你好太多,爆炸发生时你护住了他。听说只缝了三处伤口。创口最长不过三寸。前五日,项州和尚统同我一道守在你榻前,寸步不离。你好转后的这两日,我们三人才开始轮流回家休息。尚统今晨刚走。应该一会儿会过来。”
“还有你的其他兄弟们。头一个晚上,精锐缇骑全在院里。院里站不下,好些人都去了巷子里。第二日项州叫他们回去,都劝不回去。他们派你有个什么好歹需要人手时人不够,也担心还有人趁你伤重前来报复。最后项州定下五人一组,日夜轮值的方式,方才将他们劝回去。赵哥前几日虽在家里头养伤,但日日都叫嫂子做了饭菜过来看你的情况。昨日听说你好转,便同嫂子一道来了,今日也来了。”
岑镜给他说着这些,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一口粥喂进厉峥口中后,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很多人在意你呢。还有我师父,前几日你虽然什么也吃不下,但他还是顿顿给你做软烂的肉糜粥送来。”
岑镜站起身,将屋里小炉上的参汤倒进杯子里。她回到厉峥榻边,将杯子塞进厉峥手里。
她弯腰俯身,复又贴上厉峥的耳骨,对他缓声道:“我们只有彼此,但我们也并非只有彼此。”
他们还有师父这般没有血缘的亲人,有北镇抚司那么多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手足。
听着岑镜的话,一股股暖流在厉峥心海中缓缓流淌开来。他忽就觉得,虽然于官途上,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过去那么些年的锦衣卫,并不算白做。他收获了比权势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的笑意,伸手往上拉了下他腰间的被褥,对他道:“我去厨房看看你的药。赵哥他们眼下肯定急着同你说话,你先和他们聊聊。被子盖好,嫂子在呢。”
看着岑镜朝外走去的背影,厉峥心头闪过一丝困惑。嫂子在为何要将被子盖好?念头落,他似是意识到什么,不由拉开被褥往里看了一眼。看过后,厉峥不动声色放下被褥,听话的往外拉了拉。他竟是什么也没穿!身上纱布缠得几乎只露一条手臂和肩头,但是……好歹给他穿条中裤呢。
厉峥看向门口,正见岑镜放下门帘出去。他唇边不由出现一抹狡黠的笑意。
岑镜前脚刚出去,后脚项州、赵长亭、谢羡予以及在外的五名锦衣卫全部乌泱泱地进了房间。
“厉哥你可算醒了!”
“你吓死我们了!”
人如潮水般哗啦一下将他的榻围了个严严实实,厉峥看着众人直笑。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同他说话,厉峥好些话听不清,但不妨碍他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众人面上。他以前怎么没发觉,他手底下这群锦衣卫各个都这般丰神俊朗。
众人围着厉峥说了好久的话,直到赵长亭发觉厉峥面露疲色,方才哄着大家出去。
岑镜在厨房里倒药时,正好听见项州带着大家伙来到院中。项州朗声对众人道:“这些时日辛苦兄弟们了。都回去歇着吧。你们回北镇抚司,厉哥醒来的消息私下里跟大家伙说一声,但莫要宣扬,以免又有贼人乱动心思。”
都是跟了厉峥很多年的人,晓得轻重。听项州这般说,立时点头应下。项州看向
韩立春,对他道:“兄弟们肯定都想来看厉哥。但他刚醒,身子怕是受不住。你回北镇抚司后安排下,让大家分批,每日晌午来两三个。如此这般,他不受累,养伤这段时日也能每日热热闹闹的。”
韩立春点头应下,带着兄弟们出门离去。
听着项州精心的安排,岑镜唇边闪过笑意。她端起厉峥的药,走出了厨房。见岑镜出来,项州冲她一笑,侧身让道,“一道进去。”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块进了房间。
见岑镜进来,谢羡予冲她笑笑,起身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岑镜亦回以一笑,而后端着厉峥的药在榻边坐下。看着厉峥眨眼的速度有些缓慢,岑镜问道:“可是累了?”
厉峥点点头,“有些。”
躺了七日,怎么才醒一会儿,又这般的乏力。
赵长亭对厉峥道:“那你吃过药后好好歇着,我和夫人先回去了,明后日再来瞧你。”
听赵长亭这般说,厉峥看向项州,对他道:“这些时日辛苦了。同长亭一道回去歇着吧。找个人去跟尚统也说一声,好好歇着,今日不必过来了。”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沉吟一瞬,这些时日赵长亭养伤,他和尚统都在厉峥这里,北镇抚司的公务怕是堆了一堆。他得回北镇抚司去处理下堆积的公务。
思及至此,项州对厉峥道:“好,那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们再来。你眼下情况还不稳定,不能缺了人手。”
厉峥颔首应下,赵长亭、项州、谢羡予三人便一道离去。岑镜出门相送。待他们离去后,岑镜从里头锁上院门,回了房间。一下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她还颇有些不习惯了。
她进去时,厉峥正端了药喝。
岑镜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对他道:“太医救治当真尽心。便是留下的药,我找人看过,都是上好的药材。”
她有些怕厉峥在朝中还有想对他不利的仇敌,太医留下的药,她都是拿出去叫别的大夫瞧过的。
厉峥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岑镜。
他复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而后对岑镜道:“太医院给外臣看诊,一般不会配药,只开方子。”
“嗯?”
岑镜闻言亦是一愣。她似是意识到什么,看向厉峥手里的药,“太医留了十日的量,那这药是……”
厉峥看向岑镜,唇边不由出现笑意,“想是陛下知道了,应当是他授意。”
果然是皇帝……岑镜不由轻叹一声,“你能恢复过来,同这些上好的药材脱不开关系。可惜你无法再去西苑谢恩了。”
厉峥眉眼微垂,念及嘉靖。
当初在江西周乾案时,他短暂地怨过嘉靖。但如今再看,他作为皇帝,同文官斗得也当真累。
厉峥喝完药后,神色愈显疲乏。
岑镜起身扶他侧躺下,拉起被子给他盖好,“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好……”
厉峥从榻中伸出手,将岑镜的手握住,而后闭上了眼睛。
待厉峥睡着后,岑镜悄然抽出手,去厨房里给他煎药。他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酉时末才醒。
尚统下午便得知厉峥已醒,但他得了项州的传话。纵然心里焦急,但没急着过来。让家里的厨娘做了清淡可口的晚饭后,提着同项州一道来了厉峥家里。
待他再次醒来时,精神明显又比晌午时好很多。睁眼便见岑镜、尚统、项州三人在他屋里吃饭说话。他们用正常音量交谈,他听不太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岑镜不由失笑,他这样也好,他们说话都不怕吵他。
见他醒来,尚统撂下筷子就扑到了厉峥榻边,半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道:“厉哥,你可算是没事了。”
厉峥失笑,而后在项州和尚统的搀扶下坐起身。
尚统和厉峥说话,岑镜和项州一个搬小矮桌放在厉峥榻上,一个去取温在炉子上的饭菜。他终于可以正经吃些饭了。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给他喂饭吃,尚统和项州也在一旁桌上吃饭,几人边吃边聊。待厉峥吃过饭喝完药后,军医再次过来。给厉峥淋洗创口,更换外用的药和纱布。
他趴在榻上,军医直接掀开了他的被褥。
厉峥一愣,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站在榻边,神色如常地看着军医给他淋洗伤口。他耳尖瞬时便泛上一片异样的红。这些时日,怕不是一直这般?她看起来都习惯了。
纵知他们早已做过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可他难免会站在岑镜的视角下去思考。在她那里,她可是什么也不记得。然后他就赤。身。裸。体地在她眼皮子躺了七日?
待军医给他处理完伤口,重新缠上纱布后。趁着项州扶他起身的功夫,厉峥一把按住项州手臂,在他耳畔蹙眉低声道:“你从柜里拿条裤子给我穿。”
项州不由失笑。
这般模样都七日了,这会儿还害臊什么?
一旁的岑镜颔首,抬手遮去了笑意。厉峥如今听力出了问题,他怕不是以为他很小声?岑镜佯装没听见,只配合着去炉边看参汤。正好背对着厉峥。
项州起身走到厉峥的衣柜旁,将衣柜拉开。
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下,拿起中裤正欲关门,却忽地意识到,厉峥的伤面积很大,右半边延续到了腰际以下。穿中裤怕是不好。他想了想,将中裤放下,拿起一条刚过膝的璇子。
来到厉峥榻边,项州冲厉峥道:“给你拿了条璇子,也能遮遮。”
厉峥神色一凛,飞速瞥了眼岑镜背影,而后瞪向项州,“你小声些!”
“小声了你又听不见!”项州哈哈大笑。
岑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筷子搅动着参汤,笑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个坏东西脸皮忽厚忽薄的?
厉峥见岑镜没动静,忽就有种欲盖弥彰之感,一时耳尖更红。他沉默着从项州手里接过璇子,单手在腰际往下处绕了一圈。系带系不上,项州帮着打了个结。
待他重新盖好被褥,岑镜方才站直身子,而后对项州和尚统道:“你们晚上回去好好歇着吧,这里我陪着就成。”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和厉峥说了会儿话,然后便收拾了碗筷,一道出门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岑镜行至厉峥榻边,两手负于身后,弯腰俯身,凑到厉峥面前,鼻尖几乎相碰。
她唇边含着笑意,向厉峥问道:“要不要梳洗一下休息?”
她忽然这般主动地凑近,那双洞明的眼睛近在咫尺,厉峥忽觉心就漏跳了半拍。厉峥抿唇笑着摇头,“我还不困,你也莫忙。”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将她往怀里拉,“陪我说会儿话。”
“嗯!”
岑镜应下,在他榻边坐下。
怎料厉峥却掀开被子,眼露请求之色,“上来。”
他方才要中裤,就是想叫她上榻来。若是什么也没穿,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掀被子。他也有些不明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他不好意思什么?可是因为只有过一次?还有些久远?还是说……意外之下发生的事,同如今情至浓时不同?
岑镜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心瞬时便是一紧。
他后背的伤延伸至腰际以下。璇子没有如常般系在腰上,而是在胯骨处。清晰的两条阴影构成的线,从他双侧胯骨延伸至璇子裙头里。当真比什么也不穿更引人遐想。
岑镜脸颊微微泛红。
好在天已经黑了,屋里烛光下,脸红应当不太能瞧出来。
厉峥见岑镜顿住,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冒进了?可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点头,下意识低声说了句什么。厉峥没听清,但他看出了唇形,她说“好啊。”
岑镜转身在他榻边坐下,而后脱了鞋,旋即身子一侧,靠上了厉峥床头的被褥。厉峥这榻很窄小,只容得下一人,岑镜上来便只能在他怀里。她上来的瞬间,二人都下意识地抬腿,在被褥中交缠在一处。
厉峥唇边浮现笑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他左臂绕过岑镜右肩,将她揽进了怀里。岑镜侧脸贴上他缠着纱布的胸膛。她不敢抱他,怕碰到他背后的伤口,只抚上他的胸膛。
抱着怀里的岑镜,掌心感受到她身上的血肉与骨骼,仿佛某件事到了终点,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满足之感。
厉峥看着怀里的岑镜,问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平安无事,待你爹伏法后,你有件事同我说。现在可以说了。是何事?”
第164章
他那双生得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眸底却似沉着一片春日暖阳下的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