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声,徐阶止步在院中。他看着主屋的窗,不由捏紧了张瑾的小臂。他的面上头一次裂出一丝慌乱,“坏了……”
张瑾亦是面露忧色,看向徐阶,“家主,沈姑娘骤然离世,该如何同厉大人交代?”
“哎!”
徐阶抿紧了唇。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月初邵府那姑娘当众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徐阶盯着那主屋的窗,喃喃道:“怕是要控制不住了……”
腊月的夜风愈发的寒,整个院落都被笼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一片素洁的白雾。那铺天盖下的月色,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恍惚以为是素裹天地的雪。寒风愈显凛冽,看起来似是已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雪。
屋内,厉峥跪在沈杉身旁,手紧紧地攥着她僵硬的手臂。许久之后,厉峥缓缓抬起布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安静合目的沈杉,哑声轻语,“阿姐,你不是
说想见她?她来了,你可有见到?”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深重的沉默。本以为,有朝一日,他的姐姐,他的夫人,他们三人能坐在一张桌上,一起过完这剩下的人生。可是……她却就这般放弃了。如何能想到,上一次见面,竟是他们姐弟此生的最后一面。她为何都不叫张瑾来唤他?为何多一面,都不再与他相见?
厉峥哭声渐止,他伸手,将沈杉从地上抱了起来。厉峥抱着她,轻轻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在外间的岑镜,听得厉峥渐止了哭声,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来到厉峥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只轻声提醒道:“梳妆台上,留有一封书信。”
第136章
听她说有一封书信,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岑镜看着他通红又布满泪光的眼睛,心间又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相识这么久以来,她何曾在这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见过如此深至骨髓的痛。
厉峥忽地意识到,阿姐留下的书信,或许能告诉他缘由。他怔愣着朝岑镜点点头,而后转身,大步朝梳妆台走去。岑镜再次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沈杉,望着那张与厉峥极为相似的脸,她的心便是被扔进了深井中,冰凉而又沉闷。
厉峥在梳妆台前停下,信封上的血迹仿佛化作有形的利刃,刺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发颤,缓伸手,拿起桌上的书信。
分明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可此时这张纸在他手中却有千钧重的力量。他生怕自己这双握刀的手,不慎损坏阿姐唯一留下的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轻。纸张徐徐在眼前展开,血迹浸透纸张,与字迹交辉在眼前。
在模糊的视线中,遗书中的内容,逐渐映入眼帘:吾弟小峰,莫怪阿姐。阿姐本想依你之言,向前看。可是过去太重,阿姐拖不动。得知曾将你错认之时,阿姐已无法再面对你。人生大半光阴,都在囚笼中度过。如今虽脱囹圄,却又身在徐家。阿姐多在一日,你的掣肘就多一分。阿姐做出这般选择,实在不是太过懦弱,也非因你之故。而是厌了受制于人。倘若我的人生注定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那这人生,不过也罢。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未能见到你提过的岑姑娘,也未能看见你娶妻生子。阿姐早就厌了,只是过去一直挂心着你,如今瞧着你能护得住自己,阿姐终于能选择不过这般日子。有些事,阿姐一直瞧得明白,徐阁老有恩于你,你却也受制于他。我不在了,你的选择就会更多。这世上的人事是何等模样,你瞧得明白。日后大可勇敢一些,去过一些更自在的日子。阿姐从不认得厉峥,只认得我的弟弟,沈峰。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次跌出眼眶。
厉峥倒吸的气息颤得愈发厉害,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面时,阿姐跟他说起的那些话。什么恩情,什么报答,她其实……其实只是想打消他强行带走她的念头。她从来都知道徐阶留着她是为着什么。她主动选择留下,不叫他为了她同徐阶起冲突。她什么都知道……
遗书上的字尽皆成了模糊的重影,所有答案明了于心间。
今日他刚收到消息过来时,婢女们拼命跟他解释,说她们一直在好生照看沈娘子。只是自沈娘子清醒后,时常梦魇不断,便是安神之药都无法叫她安稳地睡一个整觉。她们猜想,沈娘子自尽恐怕是不堪受此折磨。
阿姐做出这般选择,是无数原因堆积至此的结果。沉重而深痛的过去,在他面前的尊严,解他掣肘的关切盘算……
而最要紧的……厉峥脑海中兀自出现邵府中岑镜决绝饮下绝嗣药的画面,他恍惚看到姐姐的身影和那日的岑镜站到了一起。十六年教坊司,小半年郊外宅院……她选择的死亡,便是她对这受制于人的命运的决绝反抗。
厉峥捧着沈杉的遗书,缓缓转过头去。
幽暗的房间里,姐姐静静躺在贵妃榻上,岑镜站在她的身边。她正看着他,红着眼眶,面色担忧。她虽穿着厚厚的袄子,可纤弱的身姿,无端便叫人觉着单薄。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便是他那日将姐姐接回家中,也不见得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过去太重,便是有他在,也无法消弭那些过往。他本不愿相信姐姐是自尽而亡,可事实便是如此。没有凶手,没有人逼迫,可那无数的细小因由不断累积,就注定会造成今日这般的结果。
厉峥的脑海中,忽就出现江西时的周乾案。
那个案子里,周家两个孩子惨死,同样也没有凶手,也无人逼迫。可那两个孩子,就是那般的死了。
过去那么些年漫长的日子里,他都坚定地以为,只要他努力往上爬,就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等到了那日,他便可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这一路走来,他不择手段,泯灭人性,宛若恶鬼!可到头来,他得到什么?是岑镜的疏远,姐姐的离世……
那所谓的绝对安全的位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权势二字铸造了一座金色大殿,他以为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可当他真的走近,却发现那座金色大殿,不过一座海市蜃楼。他苦苦追寻的一切,同周乾用命去换取的镀金铁饼毫无区别!
模糊的视线中,便是连岑镜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扭曲……这一刻,厉峥仿佛触碰到了那金色大殿的墙壁,戳破了它构建的所有幻影。金色大殿轰然坍塌,就那般不堪一击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接受了姐姐的选择,可与此同时,却也深切明白了姐姐的选择。他站在梳妆台前,远远看着贵妃榻上的人,泪水更多地落下。心如被剜去一块般的痛。可他却也理解了她。他的阿姐,从不是懦弱地逃避,而是以这般的方式,决绝地反抗!同那日在邵府里,饮下绝嗣药的岑镜,一般无二!
厉峥缓步朝贵妃榻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钧的重量。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
过去在等做到叫徐阶足够满意,将姐姐接出来。在江西爱上岑镜后,他又在等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给她承诺后,他又在叫她等,等他能娶她的那一日。她说要去告状时,他也叫她等,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邵章台。上次和姐姐见面,他信了姐姐的话,又开始等,等她愿意跟他回家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在等,可等来的结果是什么?
岑镜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同今日初来时,见到姐姐脖颈处插着剪刀的画面,再次交叠着在他眼前浮现……厉峥骤然倒吸气,气息震颤难控。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用各自的决绝,教会他一件顶要紧之事。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等,而是反抗!
厉峥已来到沈杉的身边,与岑镜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看向贵妃榻上的沈杉,捏紧了手中的遗书。他生命中最要紧的两个人,姐姐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岑镜。他不能连她也护不住!
这一刻,前些时日晏道安递来的关于邵章台要动他的消息,徐阶多年来一次次成空的许诺,以及过去无数次他在诏狱里审人的画面,独自在安静的黑暗中寻求片刻安静的瞬间,官场上参与过的数不尽的应酬……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脑海……
随着这些画面疯狂地涌入,一条关于未来清晰的线,亦在此时,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他想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他当遵循姐姐遗愿,更勇敢些,去争取一些更自在的日子。
厉峥看向身边的岑镜,缓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绕至她的背后,将她箍紧在自己怀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仿佛生怕生命中唯一剩下的这个最要紧的人,再似姐姐般离开他的人生。
岑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岑镜反伸手,双手轻抚上他的后背,无声地轻抚。
厉峥脸埋在她的颈弯中,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忽就出现第二次去明月山时的情形。当时她溺在洪水中,紧紧抱着那即将折断的竹子,危在旦夕。现如今的她,亦是溺在洪水中。这一次,面对邵章台,她连一棵能抱紧的竹子都不再有。
他尚且还记得那日,他是如何将她救出的。她自己甩动飞爪去勾附近的竹子,跟着便叫她踩着自己的腿面借力。
那么这一次,他们便还用这个法子。由他跪在泥泞中,让她踩着他,在权势的洪流中,去摘取那颗,她想要的果实!
厉峥松开了岑镜,他将手中的遗书装回那染血的信封里,而后递给岑镜,对她道:“能否帮我保存?”
“好!”
岑镜应下,伸手接过了沈杉的遗书,贴身收好。
厉峥行至岑镜的验尸箱前,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他展开白布,大步走过来,盖在了沈杉的身上。他弯腰俯身,将榻上的沈杉抱了起来,“我们走!”
岑镜见此,背好自己的验尸箱,小跑几步冲去厉峥前头,去帮他掀帘子,开门。
院中的冷风扑面而来,岑镜刚出门,便见着院中的徐阶和张瑾,立时眼露警觉。她扫了一眼二人的穿着,目光落在衣着更朴素,年纪更大的徐阶面上。岑镜往门旁边走了几步,让开道,让厉峥抱着沈杉顺利出来。
见到徐阶的瞬间,厉峥亦停在了门口。
厉峥的目光落在徐阶面上,语气间听不出悲喜,“徐阁老,长姐新丧,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岑镜看着徐阶眼微眯,此人还真是徐阶。瞧着倒是一副朴素又和蔼模样。
徐阶颔首抿唇,上前几步。
他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一丝心疼。他重叹一声,语气间难掩遗憾,“我一向都有好好照顾沈娘子,断不曾叫她受过半点委屈。却不知沈娘子为何……哎……”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缓声开口,“我明白。对我,阁老有再造之恩。对阿姐,阁老亦有解脱囹圄之恩。阿姐生前,曾数次叮嘱我,务必铭记阁老深恩,好好报答。”
徐阶看着厉峥,一时竟是无言,到底又是一声长叹。
“可是我想问问阁老……”
厉峥的声音在冷风中凛冽地响起,他缓声道:“阁老是否从未信过,我会只因恩情,效忠于您?”
话音落,徐阶气息似有一瞬的凝滞,他看向厉峥,眸光于此刻轻颤。
厉峥本无意于答案,他不再多言,抱着沈杉绕过徐阶,大步朝外走去。岑镜向徐阶行个礼,跟在厉峥身后,一道离去。
第137章
徐阶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硬,眼看着厉峥抱着沈杉离去。徐阶在冷风中骇然转身,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徐阶重叹一声,气息在
眼前凝结成一团白雾,复又徐徐散去。沈杉自尽,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故。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曾花费心血,精心培养。他本无伤他们之心,可事情,终究是走到了这等地步。
张瑾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缓声对徐阶道:“家主莫忧,厉大人的身份凭证仍在您手中。他如今有了钟情的女子,无异于有了软肋。若家主有需,我或可安排人接触下方才邵家那位姑娘。”
徐阶听着,轻声一声嗤笑。
他叹慨着,缓缓摇头道:“能拿住那小狼崽子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邵府婚宴上的事这么快便忘了?莫要徒惹麻烦。”
话至此处,徐阶看着厉峥的方向,眸光逐渐冷了下来,“你不了解他。”
“走吧。”
徐阶抬脚朝外走去,似自语般叹声道:“已是弃子。”
张瑾听罢颔首,跟上了徐阶。
马车里,厉峥抱着沈杉僵硬的身子,坐在马车深处。岑镜坐在他的对面。沈杉身上裹着白布,已看不见面容。厉峥面上已无泪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红得厉害。
见他情绪已恢复平稳,岑镜方才问道:“后事如何安排?”厉大人没有亲眷,若他亲自操办后事,若被有心人留意,恐惹来麻烦。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或许便是明知有风险,也会亲自经手。
漆黑又寒凉的车里,岑镜的声音,便似唯一的火源。厉峥抬眼,看向岑镜。黑暗中,他不太能看清岑镜的面容。他几乎未曾多想,心间便有了答案。
他很想,也本该亲自送姐姐走完最后一段路。可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他做再多皆是徒劳。与其去坚持毫无意义的丧仪,倒不如完成姐姐遗愿,去过些更自在的日子。而要做到她所期盼的,他的身份,暂时不能出任何事。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对岑镜道:“岑镜,恐怕需要你,送我阿姐下葬。”
岑镜点头,“好!”
“能否……”
厉峥看着岑镜,气息明显微颤。他顿了顿,方才平稳住语气,“能否将我阿姐,葬在你娘亲身边。”他的爹娘早已尸骨无存,无坟无墓。他也不欲,再为姐姐去选置墓地。和她娘亲葬在一起,若真有黄泉,到了那边,她也不至于再孤身一人。
岑镜重重点头,眼眶不自觉地泛红,说话时已染上鼻音,“好!就和我娘亲葬在一起。”
岑镜已控制不住泪水,说话时许多字都成了气音,“你且安心,披麻戴孝,举幡招灵,由我来送。”
短短一番话,却字字皆如鼓槌重砸在心。厉峥唇紧抿,深深颔首,“多谢……”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可当他需要她时,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依旧愿意倾尽所有。他这般差劲的一个人,上天竟这般格外开恩,让他遇上了这般好的岑镜。她越好,就越衬得他过去的行径格外卑劣。就像他当初为她选的那块玉料,她就是那般的清透、罕见。
愈看见她的魂灵,他便愈深地看见自身的不配……但现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厉峥,他清晰地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伤到她。他会拖着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厉峥抱紧了怀中的沈杉,泪水滴在包裹着她的白布上。若她娘亲和姐姐在天有灵,便护佑他们,叫他们一起活。
马车回到了金台坊,在厉峥家门前停下。厉峥暂且留下沈杉和岑镜,率先下了马车。进了院中,他拆下家中衣柜上的门,以两张椅子做撑。厉峥返回马车中,将沈杉抱下了马车,抱进屋中,放在了从衣柜上拆下的木板上。
岑镜跟着进到了他的房间里,果然屋里冰凉,也不见炭盆和小炉。看来自她走后,他又过回了从前那般日子。
厉峥问了岑镜娘亲所在的漏泽园位置,便暂且留下岑镜在家,自去了外头,购置棺木等所有丧仪所需之物,以及请抬棺送灵之人。他中途去找了一趟赵长亭,叫他前往漏泽园,提前在岑镜娘亲坟旁,着人挖坟地。
而岑镜在厉峥走后,则用自己箱子中的所有白布,在他家中简设了灵堂。在厉峥回来之前,岑镜又重新为沈杉梳好了头发,让她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半个时辰后,厉峥带着人,抬着棺木回来。
沈杉被安然放进了棺木中。岑镜换上孝服,厉峥亲写牌位,立于岑镜已设好的柜上。在家中,厉峥亦着孝服,二人皆跪于灵前,棺木下的铜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一夜不曾断绝。
一夜守灵,一夜祭奠。
终于天明之前,抬棺出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