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瞬间翻涌。有恼怒、有揣测、更有浓烈的不舍,以及……那一腔近乎充斥整颗心,反复与她去而不返的画面纠缠的深深的恐惧。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他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饶是如此,却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片嗡鸣中,他似是问出一句,“告假?”
岑镜点点头,对厉峥道:“爹娘祭日将近,我得回老家一趟。待祭拜完爹娘就回来。”
厉峥直直望着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大帽帽檐下,网巾边缘处,额角的青筋根根浮动。
他看了项州一眼,深知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看着岑镜,喉结剧烈滚动,却只觉发紧难以发出别的声音。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字,“好。”
岑镜听罢,侧头看了看厉峥,眼露不解。答应得这么痛快,都不问问她去多久?何时回?
夜幕已临,他屋内没有点灯,岑镜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侧头,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片刻,旋即微微撇嘴,而后行礼,没好气道:“那属下告辞。”
说罢,岑镜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岑镜眼眶微有些泛红。这坏东西究竟怎么回事?几日不见人不说,见了还这般冷漠?也罢!她现在就回房去取行李,现在就走。再想见她,等她回来后吧。思及至此,岑镜大步离去。
眼看着岑镜出门离去,厉峥瞬时失了方寸。这是他第一次,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在脑中一片扰人的嗡鸣声中,看不见半点头绪。混乱间,他双手不听使唤地从桌上拿起一纸公文。似是还想通过这样的举动,拉回对自我言行的一丝掌控权。
项州垂眸看着,却见厉峥手里的纸张,眼可见的,正在轻颤。
项州见此,唇微抿,行礼道:“属下今夜留宿,堂尊若有事,传唤便是。”说罢,项州转身离去。
项州关上门的瞬间,厉峥指尖一松,公文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他忽地抬手,盖住了眼睛。
爹娘祭日?怎么去年此时不告假回去祭拜?今年忽然就又要去了?他隐隐觉察到,她此番离去,怕是同收集到的邵章台的那些证据有关。此去,她是否还会回来?
念头落,方才所有关于真相的揣测,瞬息间尽皆被再也见不到她的巨大恐惧所吞噬。
什么真相?什么她的目的?什么她和邵章台的关系?尽皆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将她留下,用什么法子都可以!
厉峥忽地放下手,看向桌上项州送来的婚书、籍契、地契以及房契。纵然他此刻手脚发麻,纵然他此刻耳中嗡鸣不断。可面临巨大威胁时的生存本能,依旧于此刻强势地觉醒。
厉峥的脑子飞速地转起来。
摊牌!去和她说真话!拿出全部诚意,告诉她他有多爱她,有多想和她在一起。即便暂时无法给她名分,他也愿意给她他所能给一切!条件任由她提,只要他能做到,只要他能满足。她的心里若是真有他一隅之地,合该彻底放弃同邵章台的牵扯!她的祖父他会接出来,她想要的他都给!
可念头刚落,滕王阁的画面再次袭来。厉峥一把抓起桌上婚书,紧紧握住。他的手背上筋骨上绷起,下颌线亦紧绷得厉害。不管!她若是不愿也不管!
他几乎于数息间,便定好了策略。
且先以诚相待,好言相劝。
她若是因此动怒,他倒也不介意动用权势!
过去是怕惹来她的厌恶,否则这么些年,他行事何曾这般迂回过?可现如今,彻底失去她的可能就在眼前,他还管什么是否会被她厌恶。且先将人留下便是!任何方式!
思及至此,厉峥拿起桌上婚书等物,大步朝外走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房间里,已将火铳和行李收拾好,绑在了身上。她全程动作极快,可又时不时会陷入迟疑。一面想着趁他来找她之前就跑,叫他去牵肠挂肚一阵子。可一面又想着若不然动作慢些,给他些过来找她的时间。
行李带好后,岑镜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正犹豫着要不要盖熄。若是盖熄,她可就得出门了。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里,房门忽地被推开。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整个北镇抚司,敢这般推门进来不敲门的人,只有一个。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厉峥已走进她的房间。他背手关上了门。旋即侧身弯腰,“嗒”一声轻响,扣上了门闩。
这还是他头一回进她北镇抚司的这间房。暗红的织金飞鱼纹罩甲,罩甲双臂无袖,露出他底下赤红色通袖飞鱼纹的飞鱼服。他这一身装扮,在她这间简陋的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桌上烛火照在他的身上,在身后的墙面和窗户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本就身姿高大,如此一来,就显得她这间屋子格外逼仄。
见他缓步逼近,岑镜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她瞥了厉峥一眼,收回目光,没好气道:“厉大人怎不再多消失几日?说不准等你回来时,都不知我告假离开过。”
厉峥在岑镜身侧站定,眉眼微垂,而后缓声道:“对不起……”
听他道歉,语气难得诚恳。岑镜转了转身子,面向他,问道:“那你说说,这几日究竟是事忙,还是……”岑镜眉眼微垂一瞬,“还是真的躲着不见我。”
厉峥看着那双洞明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刺痛,道:“只
是在想该如何同你说。”
听闻此言,岑镜的心逐渐下沉。在江西时,她约莫高兴早了。身份悬殊放着,他许是另有考量。
为妾?还是通房?
她想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但说无妨。”
岑镜手脚已有些发凉,似有万针正细密地在皮肤上穿刺。可她神色依旧坦然,任何结果,她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她从未主动争取过,不曾付出努力过的人,便没资格质疑结果。
厉峥闻言低眉,抬手,看向了手里的那堆东西。他先将籍契递给岑镜,道:“我之前安排项州提前回京,叫他给我办了几件事。这是你的新籍契,已改入良籍。”
岑镜闻言愣了一瞬,旋即连忙伸手接过。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籍契,反复细看!确实是她的籍契,且还是良人的籍契。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贱籍人户了。岑镜看向厉峥,到底是开口道谢,“多谢堂尊!”
岑镜再次看向那张籍契,心间喜悦与酸涩并存。
厉峥再将手中的地契和房契交给她,道:“之前你要的宅子,位置在东城。”
岑镜放下籍契,接过房契和地契,细看之下,却发现了宅子的占地亩数。岑镜一愣,忙道:“太大了,我真养不起。”
说着,岑镜将两张契书还给厉峥,道:“堂尊还是给我换个小的。”
厉峥没应,只将两张契书放在了桌上,而后将手里的婚书递给了岑镜。岑镜看着眼前的红绸卷轴,不解接过。
她抽掉上头系着的红绳,而后将其展开。
上头赤金的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随着看清上头的字,岑镜的心也逐渐提了起来:谨以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昔者天作之合,今缔琴瑟之欢。二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愿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同心之盟,载明素轴。谨以白头之约,好将红叶之盟。
随着卷轴全部展开,落款处她和厉峥的名字,亦清晰地出现。视线逐渐模糊,岑镜心间之前的酸涩终是化作一腔浓郁的动容。这是……婚书!
他有娶她为妻之心,可既如此,他为何躲了这么几日?又为何说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目光紧紧黏在他的面上,试图从他神色间读到一丝一毫的答案。
见她已看完婚书,厉峥浅吸一气,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绝无半分轻贱之心。只是……我后头有些没收拾干净的事情。我本以为这次回来,能够解决。但是出了差错……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话至此处,厉峥唇微抿,喉结滚动。
同心爱的女子,说这般的话,当真是难堪至极。短短几句,便似已经耗尽了他在她面前全部的自尊。
厉峥低眉一瞬,接着抬眼看向岑镜,对她道:“若是现在成亲,日后恐会连累到你。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便是……”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绷如锋利的刀刃。
看着他难以启齿的神色,岑镜缓声接过话,“便是不给我名分。如此这般,我们既能在一起,你若是出事也连累不到我。是不是?”
厉峥不敢再去看岑镜的眼睛,点了下头,补充道:“家中绝不会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人!”
这等要求确实混账,他已经做好准备。她若说不愿,他便同她商议,再给他些时日想法子。她若是动怒……他受着就是。
怎料两种结果都没有出现。
岑镜握着婚书,看着地面,在桌子和床榻之间缓踱步。厉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追着她的脚步移动。此刻他只觉被置于炭火之上,每一刻都是煎熬。
数息过后,岑镜忽地止步,看向厉峥,问道:“可是同你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有关?”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点头,“是。”
岑镜想了想,复又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姓沈?”
厉峥眼眸微睁,诧异看向岑镜,气息都有一瞬的凝滞。她原是早已洞悉!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厉峥点了下头。
岑镜听罢,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她跟着又问道:“若你后头那些事解决,你可会娶我为妻,给我名分?”
厉峥神色认真下来,未再有半分躲闪。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媒正娶,此生唯你一人!”
岑镜听罢,唇边出现笑意。
岑镜缓缓点头,抬着下巴,垂眸看向厉峥。她的神色狡黠中带着一丝倨傲,“嗯!我答应了。”
厉峥气息一落,诧异看向岑镜。
她的眸中未有丝毫的妥协之色,唯有一片清澈的理解与无尽坦然的坚定。这一刻,他只觉鼻翼泛上一股浓烈的酸涩,眼眶都跟着泛红。他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迟疑道:“你……”
没有不愿,没有动怒。
只是跟他确认了她的判断,然后说,她答应了……
厉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有些不受控,他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明显有些发颤,“可是在滕王阁,你、你厌极了不清不楚的位置……”
岑镜抿唇含笑,道:“我厌得是你不明不白的态度,厌得是你与他人可能会有的轻贱。可你没有!现如今,你的态度清晰明白,待我真挚,于我珍重。你是事出从权不能娶我,并非用心有失不愿娶我。这世间有太多事非人力所能左右。既如此,我为何不能理解你?为何要紧攥一个名分苛求于你?”
“这世上的很多规矩,虽有其存在的必要,但也并非不能变通。人还是要清醒些,无论何时,都抓住事情最紧要的核心才是正理。若你诚心以待,便是没有名分,你我依旧是恩爱眷侣。若你心有不专,便是有名分,你我也是离心离德。”
“所以……”
岑镜唇边笑意自若,眸光清亮而狡黠,“我们皆真心以待,何苦要为名分烦忧?”
厉峥低眉笑开,一时喜极!
厉峥的眼下到底染上一些湿润。是啊,他怎忘了?她是在江西,因热而挽全髻,只顾自己舒适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女子。她是在船上,为了方便救人,敢只穿着主腰到处跑的女子。名分如何?她要的从不是名分,而是他诚挚以待,珍而重之的一颗心。倒是他始终记得滕王阁带给她的屈辱,将路走窄了。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这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就是眼前如此。此日,此时,此刻……他想是能记着一辈子!
厉峥缓步上前,停驻在岑镜面前。他凝眸在她面上,抬起右手捧住了她的脸。他此刻看着她,似是怎么也看不够。他复又抬起左手,指尖揽去了她鬓边落下的碎发。
他就这般捧着她的脸,低声道:“我以为,以为此话若是说出口,会再也不见到你……”
岑镜伸手盖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
岑镜抬眼看着近在迟尺的厉峥,亲眼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细微晶莹,心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涛。他的掌心粗粝硌人,可却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恰于此时,岑镜忽觉他捧着她脸的手,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些。而眼前那张峰骨清晰又俊逸的脸,逐渐朝她靠近。那只本停留在她鬓边的手,忽地后移,拖住了她的后脖颈。岑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气息于此时凝滞。
厉峥弯腰俯身,觑着她的神色,缓缓靠近。见她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头一低,吻上了岑镜那双柔软的唇。他只碰了一下,便又抬起了头去看岑镜。见她一双眸如小鹿般惊慌,脸颊烫得比他掌心的温度还高,厉峥气息一落,不管不顾地重重吻了上去。本捧着她脸颊的手臂下落,缠上她的腰,将她紧紧带进了怀里。岑镜纤细的腰身后弯,不得不抱紧了他的脖颈。在凌。乱的气息间,厉峥撬开了她的唇齿,这一片裹满了浓郁爱意的温。湿里,终同她紧紧纠缠在一起……
京里秋凉的夜风,拂不进这跳跃着烛火的窄小房间,是岑镜的安身之所,亦是他渴望永驻的安心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厉峥睁眼看她,见她一双唇泛着异样的红,他唇边漫过深邃的笑意,连续浅吻两下,复又气息一提再次深吻了上去。像一位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在她柔软的唇间觅到了一泓清泉,贪婪攫取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与接纳。
厉峥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心间那股想要更深索取的本能,随着不断缠绵的深吻而逐渐觉醒。就在他意识到该停之时,忽觉岑镜在推他肩头。厉峥停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岑镜。
只见怀里的岑镜,红着脸,眸光清亮。她泛红的唇边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复又推推他的肩,声音细弱蚊声,“你、你太高了,我站不住了。”
厉峥闻言失笑,他抬眼,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圈。看见她的床榻时,他目光停顿一瞬。他迟疑了下,移开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靠墙的那个香案上。
厉峥忽地弯腰,一下抱起岑镜。岑镜大惊失色。厉峥抱着她,走到那香案前,单手揽开她放在上头和书籍和公文,而后将她放了上去。待岑镜坐好,厉峥双臂左右撑住香案边缘,将她困在怀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鼻尖,而后笑道:“这样就不高了。”
那确实是不高了,坐在这香案上,她还比他高半寸。只是……岑镜眉眼微垂,他站在她腿中间,这样好吗?
岑镜讪讪笑道:“这也……不好吧。”
听她这般说,厉峥复又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看向右侧岑镜的床榻上。若这样她还是不舒服的话,好像只能叫她躺着了。但她躺下他怕是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