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笑意不减:“我如今虽嫁了燕王,也还是崔家的女儿啊,夫人何说此话。”
“你自身难保,能为这个家做什么?”小郑夫人说着看向谢清原,期盼道,“明初,你是知道的,老师多么爱重你,什么都第一个想到你,把你当做亲生的儿子一般。如今你入了台院,你是端公,是南床。你老师没做过的事,怎能为人污蔑呢,你救救我们吧。我们家小六不能没有父亲啊,毫奴还那么小……”
谢清原为难道:“老师的事在下定会伤心,只是尚未考虑婚娶……”
小郑夫人腆着脸说了这么一番话,不想这个寒门子弟一点不领情。她顿觉颜面尽失,赧然不已:“我崔氏女配你,难道还不够吗?”
玉其道:“夫人何必心急,崔氏这般大的颜面,圣人亲审,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
小郑夫人发觉她是赶着来讥讽他们的,不由负气:“你——”
“当初你们让我嫁东宫,怎么就没能成呢。”玉其眨了眨眼睛,好不天真,“若是我做了太子侧妃,今日也不会如此了吧。夫人是这么想的吗?”
“你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我有办法呢。”
小郑夫人顿住,惊疑不定:“你能有甚么办法?”
“瞧你们这样冥顽不灵。”玉其站了起来,“你们以为大王堂堂一个亲王为何会卷入舞弊案?还不是为了你们崔氏。”
大郑夫人道:“这是什么话?”
“我能帮你们,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玉其一转,“当年是谁把崔玉章的猧子引去了林子里,是谁害我掉入雪洞?”
小郑夫人下意识望向家中的外人,只见谢清原一脸诧异。她害怕秘密为人所知,急忙否认。
玉其缓缓走了过去:“从前我也叫你一声母亲,你却是这般对我,就为了恐吓我的母亲,把我们赶出崔府对吗?你身边的阿媪呢,你该知道吧,我找到我的乳母了,你想杀了何媪对吗?”
小郑夫人脸色骤变:“你说什么疯话啊!那个何媪丈夫赌博,死了,这种人怎么能留在府上!”
“你们杀人,崔修晏杀一个举子又怎么了?”玉其说起当年的事,心如蚂蚁啃噬,痛楚不已。她轻轻攥着裙摆,笑出声来,“你们大可隐瞒,我会叫你们统统去见我母亲,亲自向我母亲谢罪!”
小郑夫人吓坏了,不由看向大郑:“姐姐,她是疯了,还是傻了,怎的这个样子?”
玉其一把拽住小郑夫人的胳膊,直直盯住她:“我母亲怀了孩子,究竟是谁害的?”
小郑夫人挣脱着:“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
玉其浑然不知,直把小郑往案几上压去,一案的茶器倒的倒,落的落。滚烫的茶水浸湿衣衫,小郑惊叫起来。
谢清原快步而来:“王妃……”
玉其大喝:“我是圣人亲封的燕王妃,便是大郑夫人有诰命也要拜我,谁敢来拦!”
“你放开我……”小郑夫人喘着气,一只手胡乱摸找,终于抓住银则,要往玉其面上刺去。
谢清原一把拽住了银则一端:“此乃内宅家事,明初本不该过问。可眼下情形,王妃还是……”
“滚——”玉其怒瞪他一眼,管也不管,直逼小郑说出实情。
小郑却往大郑夫人那边看去,满含怨气:“不是我引你去的,我后来知道,就让人去找你和小六。谁叫你掉进了雪洞……”
“我母亲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大郑夫人呵斥立在廊下的婢子:“这个家要出人命了,还不把她拉开!”
玉其夺走银则攥在手里,抵着小郑的脖颈:“要出人命了是吗?这个家的人命多一条不多。今日你们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大郑夫人义正言辞,小郑恶心不已,这感觉超过了恐惧,以至于再也忍耐不住:“你大伯母为了讨好她的丈夫,把你母亲叫去——”
玉其一把推开小郑,浑身颤抖着,只凭本能朝大郑夫人走去。大郑盯着她手中的银则,紧张地后退。
玉其疾步捉住她:“你说啊?”
大郑夫人眼里满是讽刺:“那个贱妇勾引大郎,我为了这个家忍气吞声……”
“我母亲有爱她的丈夫,为何要你年长的丈夫!”玉其又将她也推开,大喘着气。一下好似灵魂出窍了,惘然地环顾四周。
真的吗,真的有人爱过母亲吗?
宅子外面传来惊慌的声音:“三夫人,大夫人!崔员外下狱了!”
小郑与大郑夫人俱是一惊,快步走了出去。
咚的一声,崔玉章从角落跌了出来。她回头看了眼玉其,见鬼了似的急忙跟去了母亲身边。
人们消失了,空荡荡的厅堂弥漫茶的苦涩味道。
玉其笑,笑得不能自已。她双手捂住脸,肩膀仍不停颤动着。
谢清原淌过一地蜿蜒的金水,缓缓伸出手触碰她。她像是受了惊,抖擞了一下,那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流出。
谢清原收拢手指,完全揽住她的肩头。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喑哑:“五娘,没关系的。哭出来吧,我在这里。”
玉其蒙着脸跌跪下去,躬着身子,仿佛回到了母体。
良久,她抬头望着眼前晦暗的影子:“当初我问明初最重要的是什么,因为对我而言,这就是唯一的事。我活着就是为了报复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解脱。”
“所以,”谢明初闭了下眼睛,“所以崔尧,还有这一切……”
她没有杀人,却也不无辜。
这条路上充满了牺牲。
玉其一双笑眼,让人心碎:“是的,我有罪。”
豆蔻一步一步走来,影子落在玉其身旁,好似依偎着她,那么令人安心:“王妃,东西放好了。”
玉其兀自站了起来,向谢清原伸出了手:“明初,你愿意同我去刑部吗?”
谢清原同玉其来到刑部,却不是指控她的罪。
他想,他们很早之前就是共犯了。
即使她利用他,彻头彻尾地操纵他,但是这一刻,除了与她成为同谋,别无他法了吧。
灯影半明半灭,他们再次一起走进大牢狭长的甬道。
谢清原默默想起,他来西京,是老师第一个接纳了他。同窗笑话他改不掉的河西腔,老师却告诉大家河西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老师曾有一个爱妾,他并不在意那是一个商女。他们花前月下,吟诗弹琴。
老师爱她,爱他们的女儿。
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娘子是什么样的呢?
他过早地开始憧憬。
而今现实就在眼前,丑陋的恨意模糊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孔。
牢房之中,崔修晏眼含倦意,似乎已被昼夜不休的审问折磨得精疲力竭。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来。他怔然一瞬,急忙托着镣铐来到栅格旁:“五娘,你来救爹爹了吗?”
玉其触及他充满希冀的目光,心下涌起一股悲哀。是啊,从前她也只是个唤着爹爹要糖吃的孩子。
“我母亲怀有身孕,此事你知道吗?”
崔修晏的表情瞬间凝固,慢慢黯去:“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你知道。”玉其最后一点不应有的妄念也破灭了,攥紧的手指松了开来,“你害怕了?”
尘封的往事在这个充满灰尘的地方揭开,崔修晏呛得咳嗽了几声。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初的苦涩,他一下变得愤怒:“你母亲背叛了我,这种丑事你还有脸问?”
“与你私奔,本就不守名节,还期待她忠于你吗?你无法守住她,所以她去了别人那里,你的兄长那里。”
崔修晏震惊:“谁告诉你的?”
玉其冷漠而怜悯地看着他:“所谓的丑事,不过你们崔氏的家丑罢了。你们敢做不敢当,构陷我与母亲,连我们身边的人也不放过。崔修晏,你今日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
崔修晏张了张嘴巴,忽有几分恐惧:“你说什么……”
“何媪的丈夫枉死,封郎就是他们的儿子!”
崔修晏见鬼了似的,抓住栅格大嚷:“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的如此狠毒!”
“你从来比不过你的兄长,你怕较量起来终是失败收场,所以假装若无其事,自欺欺人。知道你到底哪里比不过他吗?人啊,即便有高贵的追求,内里也是这么的卑劣。你无法接受这种矛盾,所以你拧巴,你愧疚。
“你派人来河西找了我一回,便觉得尽了父亲的责任。我甘愿忍着崔氏女的身份,咽下崔氏的肮脏,忍到此刻。你以为你的女儿像你吗?你这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隐忍至今的话悉数脱口而出,玉其只觉快意:“告诫你的子女来讨好我吧,我高兴了,兴许就能饶了他们。父亲就期待吧,在期待中感受煎熬。”
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崔修晏还记得他们决定私奔的夜晚,圆觉寺的月亮好大好圆。
他们骑着马弹着琵琶,好似浪迹天涯的神仙眷侣。离开河西不久,他们的盘缠已经用完了, 苏若若典当了她心爱的琵琶,他们得以来到西京。
苏若若从未来过西京,尽管有些不安,还是听了崔修晏的话,看一看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繁华。花灯昼亮,车马纵横,抚慰了他们一路的倦怠。
崔修晏不想走了,他说要娶她过门。
他做到了,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她小小的那么可爱。她有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随着长大变深。她不到一岁就开口说话了,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阿翁,家中亲长没有人不爱她。
她是高贵的崔氏女,她父亲揭释便是清要的校书郎,祖父是国子祭酒。她将来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儿郎,前途坦荡。
她不必和她的母亲一样,与人私奔,委身做妾。
所以妹妹想要的猧子,姐姐想要的琵琶,就都给出去吧。她多么大度,从不争抢,听他的话盼着将来要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
崔修晏不明白,这么好的孩子,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因为她母亲吗?可她母亲怀了别人的种!
他后悔娶了这个女人,也从未后悔有过她。他托人找到她们的下落,几度想接她回来,是她自己不情愿回来。
还是因为让她嫁了宗室?可也由不得他啊。
他父母逼他娶了不爱的人,兄弟抢了他爱的人,所有人都在逼他!他只是想要平平静静过他的日子,何错之有?
崔修晏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惘然四顾,只有牢狱的荧荧鬼火。
第74章
宫门之下,鲜血淋漓,仿佛还能听见读书人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卫遣散人群之后,大理寺迅速出动,四处抓捕,尤其是唱参军戏的人。
窦公进宫向圣人禀报详情,撞上韩侍郎。窦公笑眯眯道:“舞弊案还未结案吗?”
究竟是谁调换了燕王的策论,此人始终没有找到。
整个案情就这关键的一人。
韩侍郎略一颔首,便捏着手里的东西进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举告,崔府藏有一个举子的手书。
韩侍郎将手书呈至御前,皇帝脸色一骇,只见满纸血泪,控诉大理寺为了掩盖军粮案真相,残害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