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朗声呵斥,那人全无顾虑,反而抬手招了一下。
鹘鹰在上空盘旋,白马直冲过去,俄顷收势,稳稳当当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抬手遮光,眯眼打量来人。
长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飞,胡辫上的珠石闪闪发亮。
“还不从我玉兔上下来。”李重珩双手背在身后,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马,平缓呼吸,“玉兔舍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会,朝旁边一群人走去。玉其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顶。
玉其拢起肩上的披袄两步跟了上去,看准帷帽,欠身去拿,哪知这人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挥手躲开。
李重珩将帷帽拿到前面去了,玉其只好与他并肩而行:“还我。”
“这是你的?”
“眼下我没心思同你玩闹。”玉其转身挡在他面前,“你的马儿发狂,可是我救了它。”
许是阳光太耀眼了,她玉盘似的脸盈盈发亮,双颊有驰骋过后的红晕,美得一目了然,不容忽视。
李重珩忽然将帷帽扣在她头上。
“哎……”玉其有点懵,将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尔那边。
第10章
哈布尔一个人看住好几个偷羊的人,同僧人们僵持着。
“哈布尔。”李重珩说着蕃语,“不要让人为难,这些羊就当送给他们。”
哈布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玉其义正言辞:“这是助长他人为恶。”
“若是告到府衙,你可知事情传扬开来,会造成什么后果?”
如今家家户户皆捂紧了金贵的余粮,害怕别人来盗窃。此事闹开了,会动摇民心,引发恐慌。
玉其对李重珩本就谈不上好印象,当下发觉他是个慷他人之慨的“善人”,大为光火。她耐着性子道:“这本是官府该承担的事,谁叫他们收治岸东流民,管束不力。你极力拥护官府,怎的不敢交由官府定夺,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不可信任。”
李重珩若有所思:“你是这样想的啊。”
有前车之鉴,哈布尔不愿二人发生争吵,拦开他们:“今日便算了,但不许他们再来了!”
出让利益不是玉其的作风,尤其在得势之时。她反手握住哈布尔,侧身朝着李重珩,放低声音:“你阿娜和妹妹们就守着这群羊过日子,她们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让她们来承担损失,你还是不是丈夫?”
李重珩道:“我家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哈布尔赶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哈布尔急忙解释:“巴依得休息。”
“这小子真是……”玉其想到众目之下,收敛了言辞,“既然你们如此为难,不如让我上告使君,由使君来断。”
哈布尔诧异:“赛罕……”
“使君亲临寺庙祈福,用心良苦,不会不管此事。”
玉其言语笃定,只听李重珩轻笑一声,近乎于哼。她稍稍撩开帷帽垂帘看去,见他敛去了神色,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大胆蕃奴。
若是再敢出言讽刺,便是人前失仪也要教他尝尝厉害。
“苏娘子。”石炎廷出声,玉其才发现他也在边上。他还是一副讨打的语气,“我们皆是牧羊家的老主顾,不如一道帮帮忙,出了这钱。免了寺里的麻烦,也不必为使君徒增烦扰。”
石炎廷早就来了,目睹玉其的帷帽掉落,骑着白马逆光而来。虽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但似乎,那是张没有明显缺陷的脸。
以至于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乱,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争论起来了。
阿史那叛乱之前,戍守安西地界,石家与府上有过贸易。石炎廷略识部落语言,但争论的二人熟稔地混杂两种语言,让人难以跟上。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意思,他们在找一个解决办法。
直白地说,找人赔钱。
能帮到牧羊家,出点钱也不算什么,但给人当冤大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其应承下来,打算将这笔账算在石家头上。
石炎廷爽快地拿出金饼,李重珩毫无愧疚地将金饼收了去。他并未在意,交代他们好好喂羊,改日挑几头肥羊送到石家。石家将要设宴款待使君,自是春风得意。
石炎廷朝僧人道:“带他们回去罢,好生看管起来,不可再犯。”
“等等。”玉其走到他们面前,距离几近逾礼。僧人面色紧张,就见她伸手指了其中一人,“此人,非岸东之民。”
玉其所指的正是方才偷马不成的人,他有点年纪了,胡髭邋遢,一身破烂衫,脚上也只一双草鞋,与同伙并无二状。
但他身上的马奶气味太重了,她无法忽略。
若是有马可养的牧户,怎会来偷别人的牲畜。
老翁眼神仓皇,试图向后躲藏。小沙弥正抬头打量他,与他一撞。
李重珩绕起手中的马鞭,在手中拍了拍:“是吗?”
他无情的眼神颇有威慑,老翁浑身一颤,险些跌地:“我,我听说城里发粮……”
听这口音,玉其愈发肯定:“你是凉州人,且是牧子。”
凉州领五县,城在姑臧,距离番禾县二百里,快马一日能到。番禾县水草丰美,宜养良马,是河西最大牧马场,有官方牧监所在,还有民间牧户。
老翁哑口无言,玉其微微蹙眉,克制着语气:“你既是牧子,就该知道牧户家的牲畜丢失或无故宰杀是要吃官司的。”
李重珩挑眉瞧了玉其一眼,看向老翁:“你为何来此,去冬凉州官府发放的救济,你没有领上?”
老翁摇头又点头,嗫嚅之间红了眼眶:“娘子说得不错,我是凉州番禾县人,我们一家五口人,幸好有官府救济,捱过了年关,但私家粮食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啊。我家小女就要出嫁了,为了那五斗粟米的聘礼,我心难安!听说城里发粮,我想来碰碰运气,可不管我怎么省下粮食,不够一家人吃。我见他们偷羊烹食,也起了歹心……”
“你在说谎。”玉其打断他,“你们那儿有上牧监,你们吃不上粮,牛马还能吃得上?如此牧监也不为你们想办法?”
“牧场也难啊,得先顾着马儿的粮草。否则打起仗来,骑兵无马,如何是好……”
边地便是如此,灾害或战事不知哪一个先来。盐课案之乱的情形,老一辈人历历在目。
石炎廷道:“老人家爱女心切,闻之不忍,我愿帮你渡过难关。”
玉其诧异,倒不知他如此好心,他悄声解释:“老人家事出有因,告到使君面前,反而会让地方府衙蒙羞。”
差点忘了。
本来只是流民盗羊的事,因着老翁的背景,一下成了番禾县县衙乃止整个凉州府的问题。
此前人们笑话岸东府不力,可哪个地方官府又能保证,下发的政令能照顾到每一个子民。
石炎廷压下此事,或能在官家面前博个美名。
“萨保仁侠,不如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玉其朝老翁道:“我借粮给你,不收息,直到你能还为止,但你要将你家女郎押给我。”
老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家在互市经营车坊,你可以亲自来看了再作决定。”
人离开之后,哈布尔问玉其怎么发现的,玉其只说那个人看起来就有古怪。
李重珩将白马唤来身边,叫哈布尔一起去寻羊。他们的羊落在了草场旮旯。
“赛罕,今日多谢你!”哈布尔挥手告别,“代我向石家郎也道声谢,到时我们一定送去两头最肥最好的羊。”
玉其译给石炎廷听了,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飞快错开目光:“我与苏娘子也算相识已久,头一回见你与人争论不下。”
那个巴依总有激怒她的本事,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恼火。
玉其按下不表:“哈布尔是我朋友,感谢萨保相助。”
“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今日我听佛家也说布施积福……”
“那香,是送给郑郎君的?”玉其此话来之陡峭,石炎廷脸色一变。
他踌躇道:“郑郎君在酒席上提起一桩美谈,士人献香御前,从此前程似锦,而此香为贵妃所钟爱,彼时西京贵人无不效仿,但无人能还原真正的香方,至今或已失传。我也是好奇,打听到献香之人当年——”
“郑郎君是西京来的官家眷属,与朝廷牵扯甚深,萨保献香不觉得冒险?”
“如今神应八年,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圣人也思念贵妃,贵妃香方为何不能现世?”
圣人思念贵妃……
宫闱秘闻他们无从得知,或是郑十三编造的说辞。
玉其道:“官家出尔反尔的时候少了吗?你今日献香,明日若有不测便会将责任推卸到你头上。我们不过市井之人,萨保想结交郑郎君,就没别的法子?”
石炎廷挣扎片刻,终是和盘托出:“郑十三什么财宝也不要,就要那贵妃香,我若拿不出来……”
若是拿不出来,石家此番便要受罪了。
便说石炎廷该是个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会妄想不该拥有的东西。
原是受人逼迫。
玉其奇怪:“你已得知了此香与我族人有关,何不让他来找我?”
“我石家是行首,怎可牵连行会商户。况且,苏家干干净净,何故受难……”石炎廷怪不自在。
“萨保不必为难,我有一个法子——借宴会献香使君。”
“这是何意?”
“故人之香只能献给使君。”玉其一顿,“使君乃贵妃之子。”
石炎廷大惊失色:“苏娘子如何得知?”
“我族人曾为贵妃制香,略知内情。你照我说的做,石家不会有难。”玉其退步作揖,“如若事成,也请萨保答应我一件小事。”
第11章
玉其与石炎廷分别,来到寺庙正门,冯善至已在车上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