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佳节,我这好酒便宜你了。”裴书伊说着兀自仰头畅饮。
二人驻军一个在凉州,一个在玉门,平日见面不多,只有节日。阿虞饮酒回敬,什么也没能说。
裴书伊随父在军中长大,虽无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却是人心所向的女将。军中多儿郎,她从不避讳他们,与自家兄弟饮酒,更无什么好在意的。
阿虞是阿耶的假子,也在军中长大,儿时还与她同席而眠,近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愈发不可爱了,在她面前小心拘着,她相当看不顺眼。
“闷葫芦。”裴书伊朝阿虞肩头打了一拳,他有点懵,她接着道,“你们分明有话要说,可是在我面前不便?”
阿虞还未回话,裴书伊已然起身迈步。
“你的酒不要了?”李重珩问。
“让你们喝个够。”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重珩道:“怎么样了?”
“乐班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七郎说了算,石家自然不能说什么。”
阿虞眉头微拧:“营田使来访的消息还未传开,那帮豪商子弟便与郑氏结交上了,成日宴饮……”
李重珩点了点颇梨七宝杯,按住杯沿:“郑十三究竟为何而来,你去探探他。”
第9章
昔日先帝亲征,部落王族阿史那受降中原,入朝拜官。阿史那族裔受任安西大都护,以夷制夷。
安西在河西以西,乃羁縻之地,统辖西域小国,其中一片绿洲产出盐矿。
宝真十一年,朝廷推行盐税,改革盐法。彼时西北商人抢盐,较之时下抢粮更狂。官民冲突愈演愈烈,直到冬天此事传入宫中。
官府与盐商勾结,把持盐价,欺压百姓,矛头直指阿史那一族。
宝真十二年,阿史那一族联合草原诸部起兵。裴公挂帅讨伐,令其败走天山以北,战事大捷。
然部落未绝,他们拥地广阔,制造有限,十来年来屡犯边疆,侵扰沿途商旅。
如今河西受灾,关外马匪猖獗。巡逻的士兵屡屡来报商队遭遇劫掠一事,李重珩亲自探查,发现石家深受其害。
不过石家家主病重,出面与官府周旋的是石畔陀。石畔陀等人暗中囤粮,私运出关,显然藏着猫腻。
李重珩未将此事呈报河西节度使府,同阿虞私下调查。
二人说着话,门边来了个奴仆。
府上招待郑侍郎,摆了酒宴。裴书伊禀着裴家厉行节俭的作风,丝毫不觉不妥,让人将菜送来给李重珩佐酒。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李重珩命人端走,“免得他们又来吟诗。”
阿虞不懂诗作,却也知道这首广为人诵的白诗,最后一句是“衢州人食人”。
河西受灾以来,地方贡院的热血儒生写檄文声讨他这个巡察使燕处堂雀。好比那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言,放任奸佞作乱。彼徒欲其身之亟高,固不暇为王之视也,亦不为百姓谋也,故国之亡矣。
李重珩将西州别馆的私用拨给下州各县,如此还不够,还要他亲尝百姓过的日子。
他竟也照做不误,一日只食二斗粗糙的下等粟米。
他今日在望北楼定也没吃什么,阿虞眼瞧着他的脸都清瘦了些,道:“那帮迂腐贡生吃官家穿官家,夜里还有火炉取暖。真有胆魄何不走出贡院瞧瞧,以为笔杆子一挥便是心系天下,眼里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百姓,倒让七郎受罪……”
武官与文士政见不一,阿虞向来少语,也为之发表了一通雄论。
“唱戏的人,未必就真是戏里的人。”李重珩道,“不过想要将一出戏唱得动人,便要以假乱真。”
上元节连休三日,连着三日放入岸东来的流民,他们渡河、徒步跋涉古道,生生熬过来的。还有的人让春寒落在了来的路上。
官府发救济粮,每人每日二升粟米,这点口粮勉强饱餐。城中没有安置之所,官府将他们安置在城郊的寺庙,发了被褥。贫户的被褥用不起棉花、鹅毛,能填充芦花或草秆都是极好了,如今他们能够御寒,有了活路,唯余感激。只是他们的身体无可避免地生了冻疮,落下寒疾。
使君带了医官与香药,亲自上寺庙为百姓祈福。
城中百姓无不涌入寺庙瞻仰使君的威仪,玉其也在其列,因为冯善至。
冯善至同情这些遇难的人,将旧衣拿来捐。玉其觉着衣服皆是好的,捐了着实是浪费,拿到质库也能换些铜板。
玉其也不是冷血,至少比冷血好上一点点。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捐出去了就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吗?
河西寺庙云集,不乏胡人的教派。这些寺庙会组织集会,向与会民众征收相应粮米布帛或别的什么,有时候也让人做活儿。参与的人多是贫户或孤寡老人,他们相信寺庙能给他们人身庇护以及最终的安葬之地,毕竟安葬费用不小。
世上的团体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是商行。人为生存,哪能不逐利呢,只是这个利字在每个人心中有不同的诠释。
不过来了寺庙,总还是要敬重几分,玉其在大雄宝殿前敬了香,请了灯油,同冯善至去药师殿参拜。
人潮也往这个方向移动,胡椒向人打听得知,使君正在殿里。
药师殿不大,门扉紧闭,屋檐下的戍卫好似罗刹般煞人,人们止步不敢再往前。
“心诚则灵。”冯善至说着远远朝药师殿低头合十,口中念着祈福的话。
玉其学着样子拜了拜,垫脚往殿门里瞧。人们低声议论着,似乎是时辰到了,使君要出来了。
远远看见殿门从里打开,玉其身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娘子。”
石炎廷稍稍欠身,垂眼连玉其垂过肩头的帷帽锦缎也不打量,姿态十分恭敬:“你们也来了。”
他这样子反而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冯善至转身同玉其并肩:“我们是来捐物的。”
“我自然也是……”石炎廷说着,激动的人群冲散了他们。
玉其挽着冯善至一面退让,一面朝药师殿看去。僧人、官员、戍卫一大帮人走出来,哪能看见使君。
“少主,他们要讲经……”胡椒护着玉其二人快步走。
不怪胡椒擅作主张,来寺庙听讲经实际上是玉其的兴趣之一。僧人为了向众生布道,将佛国故事、民间传说改编成了变文,说唱演绎,又叫俗讲。
今日讲坛在西院的鸠摩罗什塔下。宝塔是古迹,立于一片草地,能容纳更多听众。
汇集过去的时候,玉其又遇上了石炎廷。他还惦记着方才没说完的话,说石家捐献粮食多少斛,绢帛又有多少匹。
羊毛出在羊身上,石家此前把持粮价不知害了多少人。玉其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在佛前说这样的话。
“苏娘子,那日是我照顾不周,可我已经让事情尽量过去了。那是户部侍郎家的郎君,户部侍郎任营田使来此赈灾,便是在他的督办下凉州府才会收治流民……”
互市已经传开了,朝廷派来了特使调查灾情。这些豪商子弟担心受牵连,设法笼络特使的家眷。
玉其故作和气:“过没过去萨保说了算吗?”
石炎廷愣了一下,悄声道:“你放心,郑郎君不会找你麻烦了。”
玉其心下一咯噔,本能地想到了什么。
“我请你赴宴可好?”
“又是作甚?”
“之前乐班在路上耽误了,使君照顾我石家,让乐班来石宅演奏。”
“当真?”玉其又是一惊。
“这回必定无误。”石炎廷自信十足,“这等好事我都叫上你,你给我办的事……”
玉其暗暗拢袖:“快了。”
古塔下人满为患,但没有了方才的喧闹,佛家俗讲引人入胜,使人平静。
一个小沙弥飞步跑来,扰了清静。师兄将人叫到一边说话,小沙弥气喘吁吁道:“有人偷羊!”
寺庙怎会有荤物,应是草场上的羊。那几个师兄还没发话,玉其忙让小沙弥带路。
几人钻出寺庙后门,只见草场那端,哈布尔骑在马上,挥舞手中马鞭教训几个汉子。
几个汉子四处躲藏,跑脱了力,相撞着跌落在地。
牧羊家的毡房距离寺庙不远,果真是他们出了事。玉其撩袍迎上去,哈布尔激动:“赛罕,你来得正好,同我将这几人押去官府!”
“这些人偷了你家的羊?”
“昨夜我家的羊便少了,还当是狼叼去了,今日我出来放养,就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接近羊群。”哈布尔翻下马背,饱受风霜的脸蛋红彤彤的,“他们偷盗不成,杀了我的羊!”
他们衣衫与手上确有血迹,想来控制不住羊,先下了杀手。
小沙弥双手合十,直道罪过。
几个僧人议论起来,该不该惩处他们,让他们见官。
“他们是受难的人,虽有官府供给的口粮,也还需要荤腥油脂抵御寒苦,他们见了羊,难免分心。”
“受难之人不在少数,他们出来盗窃,可是造业啊……”
他们议论不休,没注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边一匹无人看管的白马。
老翁上了白马,还没坐稳,就被白马给甩了出去。
哈布尔回头看见,惊呼:“好哇,还敢偷巴依的马!”
白马攻击性极强,转向朝老翁冲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尔说句罪有应得,见状也吓了一跳。善骑的人身上有一股劲儿,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她跑向白马,叫哈布尔将人拉开。
她一脚踩上马镫,一手拽住缰绳,正要跨上马背,马儿扬蹄嘶鸣。
“好马儿别怕!”干脆侧身驭马,她腿压马腹,双手往反方向拽缰。
争取来瞬间,当马儿抵抗玉其的控制,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尔已将人从前方拖走了。
马儿迎风狂奔,玉其的帷帽飞了出去,隐入天际。
“赛罕!”
“少主!”
人们惊慌不已,玉其什么也听不见,心无旁骛。
好马认主,非一般人不能控制,反而激发了她的好胜心。白马始终想办法甩开陌生气息的控制,她跨腿伏抱马颈,调整呼吸。骑马和奏乐一样,要用心感受律动。
冷风吹过脸颊,在耳畔猎猎作响。
就是这瞬间,在感觉到的瞬间,玉其支起上身,双腿夹击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马儿,记住我叫赛罕。”
白马耸了耸耳朵,空跃了一下,可爱极了。玉其笑起来,调头往回走。
今日云厚而低,阳光普照,一只鹘鹰逆光俯冲而来。白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