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举子得势,有人认为科考不公,可都是传闻,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王妃认为刘员外人如其表,与河北举子并无牵连?”
“我认同你的推断,崔尧他是刘员外的女婿,春闱在即,他死状怪异,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虽不是主办,但有圣人给的口谕。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说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结,春闱如期举行,他们才能进一步探查背后的真相。
谢清原道:“可这个凶犯……”
“自在人心。”
谢清原点了点头。
屋子安静下来,似乎该离开了,但他没有起身。
玉其道:“对于明初来说,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致虚极,守静笃。”谢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灯,我也想问问她,我应当以什么为重?”
吱嘎一声,屏风背后的窗户开了。玉其飞快捻灭了灯碗的火舌,悬紧了心弦。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跃入窗户,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缕浅淡的香气袭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她想要掩护什么,挡在了屏风前,来人却没有动作了。
片刻的时间也被拉长,折磨着她的神经。
玉其忍不住出声:“谁……”
黑暗中的身影迈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气压很低,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玉其只好后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胁:“我叫人了。”
“怎么熄灯了?”李重珩忽然越过屏风。
玉其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高高的个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斗柜、案几,靠墙有一个黄梨木衣橱,已是此处称得上金贵的东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来作甚?”
李重珩轻轻推开她,她旋即转身。案几周围不见人影,他躲起来了。
玉其不敢往别处去看,双手忙乱地去摸灯碗。
“今夜这么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灯碗引燃。火光瞬间照亮他们的面庞,他脸色不佳,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还是我来了才要歇息?”
玉其喉咙紧涩,完全说不出话,李重珩用身体抵着她往后退:“王妃早说啊,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来。”
玉其跌坐下来,他低头凑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弹得不怎样,却是别有意趣,让人怪想念的。”
“你胡说。”玉其下意识就要辩驳,“我的琵琶——”
李重珩余光扫过去,不经意看见案几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银链,拿起了香囊,揭开银球,闻了闻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皱眉,放在一旁,“给谁的?”
“什么?”玉其故作没有听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惦记着什么事,拨开案几上的香宝子与香炉,从大氅里拿出油纸摊开,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尝了尝,自得地说,“还是热乎的。”
玉其怔然。
第69章
上次他离开的时候那样冷淡,现在却说这种话。她不知作何反应:“妾几时说过这话?”
“私以为你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尝尝羊炙,“我费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丝毫松懈:“大王是来戏弄妾的吗?”
“我来与你吵啊。”李重珩一本正经注视她的眼眸,“你不是喜欢吵吗?”
玉其避开他拿起来的羊炙,抿着唇角。这比郑十三来的那天还要可怕,因为他仍是她的丈夫,她怀揣着不能让丈夫知晓的阴谋。
她不知怎么应对才显得正常,出声却是不合时宜的,有些卖乖讨巧的话:“为着大王的一句话一个举动便雀跃不已,妾不要再做那样的人了。”
这话在李重珩当然就是撒娇,他觉得都是这羊炙的功劳,非往她嘴里塞。
她被迫吃了一口的油脂,佯作生气:“妾以为能仰赖大王的时候,却独自坠入了黑洞。那天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李重珩兀自吃起来,又起身去找什么。玉其抓住裙摆,跟着起来:“你做甚么?”
“没有酒吗?”
玉其只好来到他身侧,俯身拉开斗柜下面的箱子,取出二姐姐酿的青梅子酒。
李重珩意外她这里藏了这种东西,藏这个字心惊肉跳,她道:“大王上回来过之后,二姐姐给我的。”
二姐姐不好酒,但观里常有好酒的客人来。小酌梅酒,花前月下,便是这种客人。
“这琵琶……”
琵琶就立在柜子上,好不显眼。玉其怕他又叫人弹琵琶,捡捡了个漂亮的琉璃酒盏,舀了一勺青梅子酒。
金黄的酒液旋进了杯中,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酒盏放到了案几上,李重珩盘腿坐了回去。
“老师在棘院,师母怕老师吃不好,托我去送吃的。这羊炙是我与师母一起烤的。半腔羊,一家人还不够分,我抢了这么些来,忙给你送来。”李重珩呷了口梅酒,因酸涩的味道眯了下眼睛,“老师爱剑南烧春,我在河西的时候……”
玉其僵了一下,避而不谈:“大王来也不说一声,怎的还翻窗?”
“省得叫医官,皇后知道该担心了。”李重珩低下脸来,“你的寒症不好,夜里喊冷,没有我给你暖床,可怎么好?”
玉其胡乱地想着,看来那女医没有详说,他不是来问责这件事的。那么是为了……
玉其声音微微颤抖:“大王就只是为了这种事吗?”
“哪种事?”
李重珩笑了,轻轻掌住她的脸颊,却让人无法逃脱。含着梅酒气味不断逼近她,染红了她耳朵。本就不像样的束发哗地散落开来,一袭绸缎般的乌发淌过他手背轻微的青筋,他道:“这样吗?”
玉其睁大眼睛,忙去推他。李重珩含糊地说:“王妃不想尝尝梅酒的味道么,我给你温热了。”
玉其用上了力道,伸出膝盖与腿来蹬他。他一手箍住,直把她压在地席上。油灯闪烁了一下,她头发好似大丽花一样散开,他故意沿着贴住的脸颊,作势要吻她。
“不行……”玉其的织锦道袍滑下半肩,肩膀连同锁骨的肌肤裸露在他视野中。
“求你了……”
他们在床笫间不是没有说过这种话,李重珩抬眸,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惊吓。她还知道怕,可他满腔的妒意无法纾解。
“只要你我未曾和离,你便该奉行妻子的职责。”李重珩整个人笼罩在她身上,攥住她的道袍,更深的恐吓她。
玉其拢紧膝盖,双手抓住道袍:“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许胡来。”
看着别人夫妻和睦,阖家幸福,不由生出一种怨恨,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视线就被她所占据。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他见到了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夜晚。
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不止有他。这种想法侵占了他空闲的每一刻,他受够折磨,快要疯了。
他想要得到她,占有她,只许有他。
“我不许胡来,谁许?”李重珩扬手丢开道袍,打在对面的衣橱上,门上的铜环发出声响。他逮住她的手腕,完全压制住她。
玉其瞪着他,满是愤恨。
李重珩胸口蛰了一下,像有一团混沌从心底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说什么都觉得悲哀,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恨吧。
他们之间至少还有恨。
逼仄而狭窄的空间,这些字句传了进来。
谢清原一面忐忑,一面感到愤怒。可是愤怒什么,他又感到迷惘。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燕王妃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的事哪能由他评说。
衣橱的香气嘈杂不已,刺激他的神经。倘若他是个君子,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他们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可告人的念头在疯长——
风雪涌入,门从外拉开。
“王妃,他们来捉奸了!”豆蔻跨进屋子,当即呆在原地。
李重珩支起身子,豆蔻又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玉其近乎迫切地站了起来。
豆蔻支支吾吾:“大夫人他们来捉奸——”
“捉谁?”玉其脱口而出,李重珩深深睨了她一眼。
方才豆蔻外头把风,瞧见竹林里灯火浮动,好奇地摸了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大郑夫人带着亲信老媪夜入道观,把个崔玉至和郎君捉奸在床!
“妙仙道姑请王妃过去!”
玉其迟疑着没有动作,李重珩捞起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走啊。”
玉其反手拽住了他的手,定要他一起去。她给豆蔻递了个眼神,豆蔻面如死灰,悄悄留了下来。
客堂一隅,灯火昼亮。
两个婢子把郎君拱在胡床上左右弹跳,老媪堵死窗户不让他出逃。崔玉至急着去救,大郑夫人把她头发拽住。
两人衣衫不整,一片狼藉。
“王妃……”崔玉至见人来了,眼前一亮,“王妃给我做主啊!”
不成想崔氏的人也有说这话的一日,玉其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大郑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叫人停了手。玉其捞起地上的衣物:“给三娘把衣衫穿好。”
婢子上前,把崔玉至带到一旁更衣。那郎君坐下来穿靴,玉其适才看清他的脸,不由骇然:“你……你一个要去科考的人……”
沈峥撩了把散发,披上外衫站了起来:“便是明早要入棘院,来求神仙庇佑。”
“沈峥!”崔玉至嗔声。
“你给我住口。”大郑夫人呵斥。
沈峥拢了拢蹀躞带,朝门边走来:“你们一家人慢慢说体己话,晚生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