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郑夫人倏尔看过来,咬牙切齿:“你想一走了之……”
玉其挡着紧闭的门,同仇敌忾:“你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出这道门。”
“燕王妃,”沈峥笑得无赖,“我是要入仕的人,你坏了我的前程,担待得起吗?”
“无耻!”玉其握紧了拳头,“这金仙观真是藏污纳垢。说,你是怎么把三姐姐哄到这儿来的?”
“你问郑十三啊。”
玉其瞠目结舌,大郑夫人更是难以置信:“你休得胡说!”
沈峥环视四周:“十三郎名声在外,怎的你们眼瞎耳聋?这事儿可怨不得我一人,我们郎情妾意,恩爱得很。”
玉其哑然,沈峥把她肩头一撞,就要出去。哪知推开门,李重珩跟个修罗似的立在环廊上。
沈峥一愣,却是放肆笑起来:“金仙观恁多神仙,好热闹啊。”
大郑夫人脸色一僵,更为难堪:“燕王何故在此?”
“本王来探望王妃。”李重珩推了沈峥一把,迫人退步,反手将门合拢,“你也配相提并论?”
“不敢不敢。”沈峥松快地往案几上一坐,翘起了腿,“怎么着吧,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事情传开了,损害的也是三娘和你们崔氏的名声。”
“沈峥……”崔玉至怔怔望着他。
沈峥咧笑,多柔情似的:“我也没办法啊。”
大郑夫人看向崔玉至,无声地说看你多愚蠢。崔玉至哑口无言,底下头去。
玉其直棱棱瞧着沈峥:“有多久了?”
沈峥轻嘶一声,捻着手指数起来:“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
崔玉至咬唇辩驳:“就这一次……”
大郑夫人扬手,却是舍不得打下去。她捏紧手指:“不能就这么算了。”
玉其道:“大伯母说的是。”
沈峥奇道:“三娘是人妇,这个账怎的算啊?”
屋子里变得安静,李重珩忽然出声:“三娘子可是属意沈峥?”
崔玉至抬头,张了张嘴,没能说话。玉其来到她身旁,低声问:“你与三姐夫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崔玉至讽刺地看了大郑夫人一眼,“你们招了个好赘婿,让我夜夜独守空房。那满京都的人都看我笑话,我不要脸,可我也有心!我寂寞,找个人做伴儿,何错之有?”
“厚颜无耻。”大郑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敢这样对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不打死你!”
“打啊。”崔玉至一步顶上去,“现在就打,把我打死,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沈峥无奈,伸出手:“我说,三娘……”
李重珩握住他手臂,他哼哼着退了回去:“何必呢,大家各退一步,当无事发生。”
“你以为我崔氏是什么人家。”大郑夫人顿了顿,朝崔玉至道,“你父亲那边我去说,与张觅和离。”
崔玉至惊慌不已。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面对你的夫君?即便他是入赘,你又怎可如此折辱他!”
崔玉至悲凉地闭了闭眼睛:“你们叫我把五娘哄去咸宜观,便说给张觅另许个官职。可是呢,我等到了吗?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辈子就任由你们摆布。”
大郑夫人浑身发抖:“我们摆布你?你不然看看你二姐姐——”
“二娘从那个家逃了出来,自由自在。”崔玉至捂着胸口,红了眼眶,“我也想过我自己的人生!”
“好。”大郑夫人深吸了口气,指着门,“你自己出去过活,你是要乞讨,还是要卖娼,我们崔家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崔玉至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从小到大,她过得比家中任何一个姊妹都要称心。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皆空,重要的只有崔氏的门楣。
场面僵持不下,玉其道:“三姐姐,你可愿和离?”
崔玉至抿住嘴唇,脸上的情绪渐渐消失:“沈峥,你听见了吗?”
沈峥一愣:“啊?”
李重珩道:“纵你胡作非为,却也与三娘子郎情妾意。你未婚娶,本王成全你们这金玉良缘。”
沈峥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重珩一眼。
难怪李重珩今日会来道观,原是为了这出好戏。玉其默了默,又道:“沈峥,你可愿娶三姐姐?”
沈峥把在场的人扫了一眼,正色道:“倘若我不能,今日便走不出这金仙观了?”
大郑夫人道:“取纸笔来,我要你沈家明媒正娶。”
老媪出去了,同妙仙道姑一道捧来笔墨纸砚。两个婢子把沈峥架在案前,他不情不愿地拢了拢袖子,提笔取墨。
崔玉至沉默一时,朝妙仙道姑发起怒来:“是不是你告的状?”
妙仙道姑低眉垂目,清心寡欲的道姑模样。她为道长酿梅酒,至于是谁来吃,一概不过问。
崔玉至气急:“好个崔玉宁!”
是了,是崔玉宁。
崔玉宁投靠燕王,当然要递交一份投名状。
沈峥背后的淮南节度使府手握兵权,他们与各方势力周旋,心无归属。他与燕王做了连襟,或多或少有了牵制。
沈峥龙飞凤舞写了契书,捂着笔杆求告:“孩儿不孝,请沈家列祖列宗给我阿耶托梦,叫他不要怪我。”
崔玉至蹙起眉头,不知是怨还是恨。沈峥回头粲然一笑,丢了笔:“娘子啊,夫君要去赶考了,你记着发愿祈福。待夫君金榜题名,三书六礼来娶你。”
“盖手印!”玉其指挥李重珩把人按回去。
“亏得我家这个不是悍妇。”沈峥苦笑,咬破指头盖了指纹。
人们趁夜散去,豆蔻闪至玉其身旁,悄递眼色。玉其了然,余光瞥见李重珩站在一旁。
“大王也回去罢。”玉其敛目。
李重珩抬手一顿,轻轻拂去她头上的雪花。为着别的男女忙了一宿,却是快要忘了他们之间的恩怨。
“我不是那么能容人的。”李重珩破天荒开了口。
玉其心口一颤,半掀起睫毛,却不看他。
李重珩抬起她脸颊,对上她的目光:“崔玉其,你到底要做什么?”
玉其哑口无言。
崔氏与他的结合无可避免,但她与崔氏的仇非报不可。
这条路走到底,万般不是,只要无愧于阿娘。
李重珩拇指抚了抚她颊肉:“那天的话,你不肯答我,我便当你舍不得了。”说着微不可查地笑了,“人家偷情也成夫妻,我们是天赐姻缘,怎能说了就了?”
玉其拢住他的手,放了开来。她脸颊发烫,身子却好冷:“大王是龙胎凤体,前程似锦。妾从未觉得委身受屈,也想做贤妻,安分守己。可妾这般蛮横跋扈,藏不了,改不了。”
“我不爱什么贤妻。”
玉其耳朵嗡嗡的,李重珩拢拳抵唇:“我走了。豆蔻,王妃有甚么闪失拿你是问。”
豆蔻在旁边踅来踅去,闻言应声:“哎!”见李重珩从面前走过,又道,“大王大王,奴也想吃羊炙……”
李重珩冷哂:“吃。”
豆蔻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朝玉其望来,那天真教人不忍。
卷七:石上葛
伏愿陛下鸿名终不歇,子孙绵如石上葛。李贺《相劝酒》
第70章
春闱即日,南省门楼下围满了香车宝马。富家子弟挥别亲友,抱着匠心雕琢的文房四宝步入棘院,守在门口的官吏核验他们的符牌与身份,一个一个缓慢放行。
“唷,沈品子还没醒觉呐?”
沈峥哈欠连天,一点不在意周围的人谁是谁,闻言却是掀开了眼缝。人们把官员子弟称为品子,品子纳课避免服役,甚至捐资入仕,坊间风言风语不少。
在棘院门口叫人品子,格外有股讽刺的味道。
说话的是吏部一个抄书小吏,沈峥对他并无特别印象,怪只怪他记性太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此人姓董,没什么本事,至今在一帮白衣的酒宴上厮混。
沈峥懒洋洋道:“检查完了吗?你耶耶要进去睡觉了。”
科考完全封闭,除了文房用具,食物也需要他们自备。董生把包袱还给沈峥,笑笑:“祝沈郎君旗开得胜。”
沈峥大步进了棘院,屋舍一字排开,前面的院子有颗杏花树。今年大雪,一点花叶的影儿也见不着。
考官尚未到场,没有人维护秩序,考生们当春游集会似的,在院子里交谈,互相翻看彼此的包袱。
崔承那个显眼包,四处炫耀家中姐姐给他准备的东西。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凑上去围观,三姐姐的保暖护膝,四姐姐的防风墨盒,五姐姐的醒神香膏,应有尽有。
沈峥来开一个围观的人,伸手拿起了护膝。崔承急忙拽住护膝一角:“你作甚!”
“不怎么样嘛。”
崔承愤怒:“快给我松手,别把三姐姐亲手缝制的护膝给我扯坏了。”
沈峥直勾勾把人盯着,忽然转笑,微微下垂的眼睛好似猧子,纯良无害。他一下松了手,崔承趔趄两步,就要冲上去动手,一旁的崔安上来拉住他:“小心为上。”
他们的大人是当朝宰相,可对面这人也是节度使的儿子。这场考试关乎他们的前程,不能惹事,崔承忍了下来。
沈峥踅至考位,正要跃入,听见旁边几个河北举子围在一起鬼鬼祟祟讨论。
“哎,你们说崔尧到底是怎么死的?”
“凶器不就是一支笔吗?”说话的人忽然亮出了一支毫笔,“崔尧在这个地方来了好几年了,临考之前被人枉害性命,怨念可是很大的。你们晚上当心啊……”
沈峥微微蹙眉:“高渤海,你在这儿散播谣言,就不怕被考官听见,取消考试资格?”
高沛瞧了过来,转动手里的毫笔:“这时辰都要到了,考官还未露面,你们就不觉得蹊跷?”
旁边的封郎附和:“是啊,今早出了告示说抓住凶手了,却也没说凶手是谁啊。难不成刘员外为此事耽搁了?”
高沛去年赴京应举,凭着家世很快笼络了一帮狐朋狗友。他身边有个同乡,自称渤海封氏的封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