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平康坊都是这么赏乐的。”
李重珩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了,玉其张了张嘴,竟什么也说不出。果然,他知道了母亲的事,知道了她是怎样的妇人生的孩子,便要来羞辱她。
玉其暗暗抠紧了手心,轻声道:“妾学艺不精,如此没法弹奏,还请大王放开,妾就坐在大王身边可好?”
李重珩端详着她的神色,不知怎的有些索然。他缓缓松开了怀抱,她在旁边坐下,调拨琴弦:“大王想听甚么?”
“我想听的,你都会?”
玉其垂眸:“淫词艳曲,妾不会。妾,不是平康坊的都知。”
李重珩笑,带了点阴森的气息:“你是道姑,道姑不念经,心猿意马。”
玉其一怔,身子有些僵。她颤颤掀起睫毛,见他笑意更盛:“弹啊,让我听听道姑娘子心里装了什么鬼。”
玉其暗自吸了口气,奏起琵琶来。仍是方才的曲子,却是不唱了。他叫她唱,她不肯,他把琵琶推开,压着她倒在胡床上。
昏黄的烛火隔绝在竹编屏风背后,他们陷在暗处,看不见彼此,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耳鬓与呼吸。
他们压抑着心跳。
雪下大了,吹进了没遮严实的窗户里。冰凉的雪花碰到他们的脸,一下便化了。
玉其艰难地别过手臂推他,他却把手环绕上来,穿过她披散的乌发。她的头发又亮又韧,丝绸一样淌过他指缝。
浅淡的香药气味总会给人安心的感觉,好似回到了记忆里久远的时候。
“大王……”她闷闷的声音带着埋怨。
李重珩有点忘了他们刚才在吵什么,他们吵了吗?
“好重,妾要被压坏了。”
“唱不唱?”
“唱的话,大王就肯放开吗。”
李重珩喉结滚了下,道:“唱。”
“长安一片月……”玉其清唱起来,推了推他。他半撑起身,感觉袍领有点勒着脖颈了。他扯了一把,不经意望见了她的脸。
雪夜泠泠的光映着她的脸庞,她低垂着眉眼,嘴唇翕张:“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玉其迟迟没有唱最后两句,那浓情至极的词,怎能宣之于口呢。她反复哼着小调,声音渐而低了下来。
这就算弹过了,唱过了。她无法从他的眼神里得到确证,要起身,他大手覆上她撑在床上的手,她没法动了。
落下去的声音又再起来:“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什么时候平定战事呀,她的丈夫快些,快些回来吧。
“好端端的唱这种词。”李重珩从始至终没有放开她。深邃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脸颊,和上元节那天一样,只是他们都没有了面具。
“平康坊不唱这些吗?”玉其别过脸去,头发散落在道观硬邦邦的胡床上,后背微微发热。
“平康坊啊,”李重珩忽然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他,“唱到这个时辰,该做这种事了。”
玉其有种不妙的感觉,想要回避,可他的气息已经贴了上来。他闭上眼睛,瞬间就投入了,她错愕,震惊,又好生气,心口轻微抽着,像是为谁所操纵。她仅有的力气是攥紧道袍,因着是燕王妃,穿的是锦帔青羽裙,锦缎轻薄,他身上的热气渡来,自然而然地拢住了袍摆。
玉其后知后觉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味,仿佛他杀过人。她刚要发出声音,却被他趁虚而入,舌尖来勾她的,引她交缠。原是声东击西,他松了袍摆,手托起她下颌,要吻得更深更湿。
屋舍外面一片竹林,幽暗寂静之中,唯有唇舌吮咂黏糊糊的声音。他动了情,她感觉被疯狂的需要着,这让人惘然。
她向来看重事实,感受这种虚幻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李重珩……”玉其收拢的拳头抵着他肩头,她需要呼吸,他稍微停了下来。她一个说着和离,自请奉道的女人,就该让她当一辈子道姑,他不该管她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是否杀了人。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带着些憎恶咬了下她的嘴唇:“我是怎样?”
“姨母过世之后,你怎么对我的……”
“我想哄你你叫我滚。”
“什么叫哄我,你那是哄吗,你挖苦我,讽刺我,现在又抓住我一个把柄,如此来羞辱我!”
李重珩哑然,不由笑了:“崔玉其,我羞辱你?哪个丈夫像我一样让妻子骂得狗血淋头?”
“你……”玉其一把推开了他,直起身只把人睨着,目光炯炯,快喷出火来。她在片刻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就要逃开。
李重珩拽住她的帔子,锦缎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头。他旋即握住她胳膊,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昏暗的光线勾勒她的轮廓,记忆中马背上耀眼的女郎变成了清清冷冷的样子,他忍耐着闭了闭眼睛,放缓语气:“和我过日子就这样委屈?”
玉其抿了抿唇,就要说出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王妃,歇息了吗?”
是何媪。
玉其心底一惊,可还没回话,门便从外面推开了。她一把将李重珩推进胡床里面,盖上被褥。
何媪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四下走了几步。玉其心怦怦跳,做作地轻声道:“何事?”
“哦,我没听见琴声,想来王妃要歇息了,过来服侍。”
“我睡下了,阿媪也歇着吧。”
“哎,可要添些炭?”
胡床旁边烧着炭火,玉其懊恼道:“不必。”
“我把这灯灭了……”何媪说着,灯灭了。一缕冷风吹进窗户,只听脚步声近了。玉其背抵着一具躯体,一动不敢动。
何媪走到床前来关窗户:“王妃畏寒,却也不记得关窗。山里这么冷,多亏听雪娘子送来这实心的绒被,暖和吧?”
玉其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了好了,瞌睡都要被吵醒了。”
何媪对她感觉始终停留在从前,待她如同孩子一般,俯身掖了掖被角:“好了好了,心肝儿宝,阿媪明早给你煮饭……吃馎饦吗?”
天呐,怎么还不走。玉其感觉那手勒在她腰上乱摸,却也无法发作。
他们总是陷入这般古怪的境地。
“都好……”玉其转身,作势瞌睡了。以为如此便能躲开他的动作,不想一双胸脯撞到他挺拔的鼻梁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把脸埋进来,以此报复她。
何媪转身走了,从屏风到门口,嘎吱一声,屋子里终于安静。然而被褥好似一屉蒸笼,他使坏咬她的衣褐交领,还觉不够,当即伸手来脱。
玉其担心人没走远,只低声说话:“这是道观。”
李重珩手没停,从被褥里出来,屋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脸:“亲都亲了,该做什么,平康坊学问深着。”
玉其双手拢住衣领:“你冲犯神仙!”
李重珩又笑,低低依着她颈窝,嗓音诱哄:“心肝儿宝,世俗夫妻来观里求子,神仙高兴还来不及。”
是了,金仙观求子灵验。玉其眨了眨眼睛,难不成竟是这么回事?
这荒山野岭,紫烟清静,人们在庇护下诚心求子,飘飘欲仙。
玉其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傻瞪着李重珩,嗫嚅道:“你敢。”
“还吵吗?”李重珩紧搂着她的腰,让人完全贴在怀里。
她又羞又气:“我和你没完……”
“心肝儿宝。”他用另一番调侃的语气说。除了何媪,多少年没见有人这么哄她了,何况这话出自丈夫口中,她脸颊发烫,还好乌漆墨黑看不见。
“我给你讲个故事。”
玉其纷乱的思绪倏尔止住,这话似曾相似。
李重珩兀自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河东柳氏,有青梅竹马的婚约……”
河东柳氏这一脉仕途不显,祖产微薄。柳郎寒窗苦读,赴京赶考,想着有朝一日做了官,风风光光迎娶娘子。
直至弘武年间,圣孙吴王平太后之乱,登基称帝。柳郎收到娘子的诀别书,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数年之后,却在曲江重逢。
帝王改了礼制,立贵妃。这天是贵妃诞辰,圣人大宴朝臣,柳郎刚跻身京官,终于有机会参与这等规格的宴会。
柳郎捧着贺表亲手呈给贵妃,帝王一看,盛赞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回头便擢升他进了六部,做个郎官。
那贺表以风以月比拟,以云以花衬托,贵妃芳华绝代,更值得传颂的是帝王对贵妃的宠爱,千古绝唱。
柳郎名声大噪,人们见到他总要提起那封贺表中的诗词。
无人知晓那些时刻,柳郎都在想什么。
然而,帝王开始好奇。
新朝伊始,后宫当中,只有贵妃是他凭心意娶来的娘子。其他都是裙带,是外戚,是慰劳功臣的奖赏。帝王与贵妃时常游乐宴饮,柳郎在侧侍奉,成了这段绮梦的说书人。
帝王在为贵妃开辟的海棠园里,看见了贵妃与柳郎独处。
他不在乎,凡人的前尘往事,怎能敌得过天家的无上荣耀。
待到贵妃的孩子三岁那天,帝王高高兴兴要给孩子封万户王。贵妃回绝了,他们争吵起来。
他们吵了太多次,以至于成了那个孩子的噩梦。
可梦醒来,他们又那样亲昵。帝王把他高高举在头顶,让他伸手握住太阳。贵妃再也不说妾惶恐,放任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孩子成了跋扈的少郎,就连太子也敢顶撞。
贵妃薨逝之后,一切都变了。宫里盛传贵妃霍乱后宫,这个不忠不贞的女人死得其所。
李重珩停顿片刻,无声一哂:“我怎么会,又怎么敢羞辱你?”
神应初年,有出传唱帝王贵妃的戏文,还未唱响便销声匿迹。戏文里有第三个人的影子,后来谁也没再提起过。玉其没想到李重珩亲口确证了此事,他这么一个猜忌的人,竟向她揭开了伤疤。
玉其有点懵,不知该怎么办。这个人以假乱真,只要符合他的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可她不由共情起来,悲哀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心绪。她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感到,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你就是这样骗我的。”玉其妄图从感觉中抽离,可怀抱那么暖和,那么眷恋。
“赛罕。”他轻易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玉其闭上眼睛,睫毛湿润,不敢教人探知。
“对你来说,那就只是个错误?”
“李重珩,”玉其绝不掉入回忆的幻境,“我与母亲离开西京那天,宫里出了事。我不知道贵妃与旧案有何牵连,但崔氏率领儒生上谏废妃是事实,面对使君,我有多忐忑……我不确定使君是否会怪罪我们。那当然是我一手造成的错误。”
李重珩撒了手,温度随着怀抱离开了她。他望着黑洞洞的房梁,无声咧笑:“所以永远过不去了吗。抑或说我根本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