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睫毛一颤,她与他不同,听说了这些,该抱以真切的宽慰。
可是他需要吗?
“正如你所言,过去的事再提它,没有意义。上不允你我断绝,我在观里也过得很好,放手去你做你的事吧,我会为你祈福——”
李重珩翻身在上,一下变得暴烈:“你疯了吗,偏做这道姑。难道做了道姑,你肯为我守节。”
玉其被他激起愠怒:“你无耻!”
“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
好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隐瞒的恶行,她的真实面目。
玉其勐地推开他起身,他撞到了窗户,豁开一道缝,风雪拂过彼此面庞。他深蓝色的剪影在眼前洇开,每一次呼吸她都感到彻骨的冷。
“崔玉其,回答我。你不是一贯爱恨决绝吗?”
恨有缘由,爱也有目的。玉其所见识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为了她自己,怎能臣服于他。
“你最讲道理,我说不过你。”玉其周身坠着,只觉疲乏。她抵着膝盖,倾身掩上窗户,老旧的窗棂嘎吱响,反让风雪扫了她一脸,灌进敞开的衣衫。她打了个抖,牙关颤颤。
李重珩无言地关拢窗户,把人揽在身侧:“你是金玉做的,你告诉我,在观里如何能好过?改日我叫将作监来修缮屋舍,给你造座大殿。”
那寒意由头至尾传遍全身,驱散不开。她无意理会他的讥讽,喃喃:“好冷……”
入冬以来,她本就觉多,与他掰扯一通耗费心神,她该睡了。也不管他,倒下轻扯被他压住的被褥。
李重珩手撑额头,无言半晌,一把将人拽了过来。
你这么坏,坏得彻底,为什么反而想要抱你呢。
第67章
大雪下了一夜,马儿在崎岖的山路上打滑,李保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哎唷一声,捂着屁股赶路。
他赶早去燕王府,听雪说大王上山来了。他吓得精神了,李重珩那个脾气保不准是直闯女观。
李保穿过大片野生青竹林,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了,摸进客堂。金仙观香火旺盛,客堂分布园中,有好几个院落,好似清净古拙的驿官。
燕王妃住在单独的小院,李保临门堪堪刹住脚。一老一少在环廊下架锅烹煮地黄粥,姜味飘散。
老妇是王妃的乳母,时隔十年与王妃重逢,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跟在了王妃身边。李保可信不过她,但他有急事,只好露面。
何媪看见陌生人立马露出戒备的目光,旁边的豆蔻却是一愣:“李给使……”
李保比了个“莫声张”的手势,走近道:“昨个儿大雪,我奉旨来瞧瞧王妃有甚短缺。”
“这样啊!”豆蔻呲牙咧嘴,“这么冷的天儿,王妃吃斋饭哪能够,劳烦李给使给上头说一声,给我们来腔羊。”
“……”
李保瞧着她们似乎不知大王在此,往房门看:“还请豆蔻娘子通传一声。”
中贵人这般客气,豆蔻感觉自己特有派头。她一步跳过去,推开门缝瞄了两眼,压着嗓子喊道:“王妃王妃起身啦,有个俊俊的郎君来找你——”
“休得胡说。”
里面立即传来回应,豆蔻就要跨进屋子,但闻:“叫人等着。”
豆蔻摸了摸鼻子,回头对李保笑:“王妃猫冬,犯懒呢……”
玉其早就醒了,这床本不大,旁边挤了个人,害她睡得不舒服。李重珩倒睡得踏实,他们做过夫妻,同床共枕的感觉并不陌生。
玉其想要起身的时候,李重珩模糊地感觉到了,他抱着她说再睡会儿。
屋子外面响起了何媪与豆蔻的声音,玉其心慌意乱,只好留在床上。李重珩晨醒时分最是恼人,顶着昂扬的太阳。
她差点没忍住给他巴掌,两人拉拉扯扯,终是起身穿衣。
当下听闻豆蔻说什么郎君,李重珩系革带的动作一顿,睨着玉其。
谢清原做事周到,不会是他。但郑十三不可能白日前来……
“进来。”李重珩出声。
无法想象的外面的人露出了怎样惊骇的表情,只听那人趋步进来,隔着屏风向大王王妃请安。
玉其悬着的心轻轻落下。
李重珩系上了革带,走出屏风,莫名有些不快:“何事?”
李保说出了举子命案。
玉其一下越过屏风,李重珩回头看她一眼看,意味深长。她绷着脸孔,若无其事道:“你且详说。”
李保道:“昨夜下了大雪,浓雾罩城,卯时金吾卫换防,在南省门楼下发现了崔尧,那是刘员外的女婿……”
圣人当初勤政,将北省迁至了宫城。皇城仍是南省六部二十四司所在,官员持符出入。南省内设科考棘院,在门楼下放榜。
崔尧口含端砚,腹插鸡距笔,以披麻戴孝的姿态冻死在放榜的地方。阳光融雪,地上没有任何车马行迹。
凶犯是故意为之。
李重珩道:“大理寺怎么说?”
“春闱在即,举子出了命案,窦公亲口说要严查。奴差人去找韩侍郎了,恐怕还要七郎亲自去见……”
春闱在即,此案势必引起朝野震动。不可让大理寺独断,李保立马知会了刑部,正中李重珩的心思。
李重珩赶着要走,又看了玉其一眼。好个冷心冷情的娘子,他还在乎她的感受作甚。无论是东西还是人,他要的,势必属于他。
玉其抬手欲将大氅给他披上,他一手抓起,走了。
何媪看着那威严挺拔的身影走了出去,手里的大勺掉进一锅云母粥。豆蔻双手巴着牙齿,两眼放光追上去:“大王怎的悄悄来了?”
李重珩不想理会,可不得不说:“本王走的大门。”
“啊?”豆蔻犯难,“观里岂不人尽皆知了,大王坏了规矩,受罚的可是王妃。”
“王妃畏寒,要死要活求本王来看她,一会儿便有医官来看诊。”
一个能藏,一个会编,这两夫妻就能凑出戏台。豆蔻撇撇嘴,道:“那反正来都来了,大王陪王妃吃碗云母粥再走啊!”
大氅翻飞,李重珩头也不回地跨出小院。
豆蔻瞧着好生决绝,气呼呼地钻进屋子:“王妃,你怎的……”
玉其从何媪手里接过云母粥,把钱袋子抛给豆蔻,叫她下山买饼。豆蔻欢天喜地跑了,远远看见鹓扶君的影子。
山下集市烟火袅袅,待他们不见了踪影,豆蔻摸进了蒸饼店。胡椒果然在此,豆蔻没瞧见他神色凝重,道:“大王来了道观,今早李给使亲自送的信儿,出了举子命案。”
“嗯。”胡椒低声道,“那个举子,我昨晚见过。”
豆蔻一惊:“你怎的不早些来?”
“昨夜我就来了,可是大王也来了。谨慎起见……”
“傻呀,大王只是来看看王妃。你把话儿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胡椒却不这么以为,主子明面为鹿城公主传信,知道河北举子的消息,可暗中也在筹划。李重珩心机颇深,难保没有察觉什么。
何况他出城一趟,崔尧就被放到了城楼之下,做成了景观。
若不查清究竟是何人所为,他们恐怕会被当做元凶。
胡椒压低声音道:“郎君昨夜与那个举子在外头吃酒,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胡椒口中的郎君唯有谢清原一人,对他的敬重可见一斑。豆蔻直皱眉头:“那厮会不会办事,偏在这个节骨眼儿捣乱。”
胡椒等了一早上,便是为了向主子传达这则消息。他暗暗瞪了她一眼:“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豆蔻本就是个梦童子,胡椒不愿同她掰扯,又道:“你快去让主子拿主意,别成天念叨什么大王,鬼迷心窍。”
“我在她身边,不比你清楚?她夜夜弹琵琶,分明就是思凡。”
胡椒一下往豆蔻嘴里塞了个蒸饼,把人烫得跳起来。店里的客人看了过来,豆蔻恶狠狠呼着气,快步离去。
李重珩言出法随,不到半日功夫,便叫听雪来了道观。
听雪带来了女医,正为玉其面诊。妙仙道姑真心以为玉其抱恙,在一旁守着。
崔玉宁来访,悄声问二姐姐:“这是怎的?”
妙仙道姑挪步拉开距离:“王妃患有寒症,你可知道?”
女医收了把脉的手,从药箱里取针。几人同时出声:“这是作甚?”
女医道:“小人要给王妃扎针,以榷究竟。”
崔玉宁道:“王妃的病症可严重?”
女医摇头不语,只把人屏退。
屋子里静了下来,女官请玉其上胡床,玉其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王妃可是用过补血的偏方?”
玉其点头,女医道:“补血过候生燥,解得一时,长此以往却是更消耗精神。”
这个女医医术高深,玉其无从隐瞒:“我病愈之后没再吃过这么烈的药,也就去年……”
女医看了玉其一眼,没说什么。宫中嫔妃私自找偏方的不在少数,但求避子的,只有裴贵妃一人。
世人以为贵妃霸占圣宠,骄纵燕王,殊不知这都是帝王的心意。帝王要谁生谁生,要谁死谁死。
宫墙之中的人,如履薄冰。
“小人自负医术,却不曾见过王妃这样的极寒之体。小人斗胆说一句,王妃不必寻方避子。”
玉其仲怔:“之前也有医官看过诊,怎的没提……”
“小人师从太白山道姑,专看妇人之症。”
宽衣解带,女医扎元关、气海、神阙。玉其疼痛难忍,见女医神色愈发凝重:“王妃寒气淤堵无疏,难以调候,而今情志抑郁在心,心火炽盛,性急气烈,此乃水火不济。心属火,肾属水,若不能滋阴降火,交通心肾,如此下去,王妃的身子会愈发虚耗,寒症恐会加重……”
“我这病,果真好不了了?”
女医收了针:“这道观地处寅位,木旺,不宜为金玉之居。”
这几针果真神仙,玉其顿感一股寒气从小腹涌出。她坐了起来,用绢帕拭去额角的薄汗:“你是听雪的说客,让我回王府。”
女医道:“听雪娘子在宫里情面大,小人受她所托前来出诊,可不曾记得她有这样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