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尧啊。”郑十三对情报如数家珍,“刘员外为人悭吝,却是格外疼爱女儿。那刘娘子二十八了还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后看上了这个落榜举子。我倒是想从他下手,可他那个牛脾气,举子皆知。要不是因为他丈人求着,他去年也该参与联名上书,举告岸东府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录,“我会尽快转告殿下,你走吧。”
郑十三没有丝毫停顿,踅至门边,忽又道:“东宫意在春闱动手,目标是那两个外甥。”
崔承与二郎崔安都很争气,去年十月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
如今东宫与崔氏不对付,定会想办法下手,郑十三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这种事情,太子肯交给你去办?”
郑十三一脸真挚:“我对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鉴,王妃不相信吗?”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么都摆在脸上。”郑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带个郎君来,陪你赏乐啊——”
玉其抄起竹节笔筒砸了过去,笔筒摔在门上,郑十三闪身不见。
豆蔻钻进房间,把笔筒捡起来,“王妃何必同那个小人一般见识……”
玉其暗自松了口气,朝衣橱看了眼:“出来吧。”
谢清原从衣橱里出来,面露狼狈。方才的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郑十三的身份,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颇有威胁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虑好了?”
一个人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
谢清原微微垂头:“臣当尽快下山,为王妃办事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笔,在河北举子的名录上批注一番,交给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着谢清原,啧声:“走吧。”
风雪穿过竹林小径,夏顺猫在角落,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在看什么?”
夏顺瑟缩了一下,转身睨着郑十三:“你诓我说夜里的神仙显灵,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出好戏?”
“你看见什么了?”
“燕王妃身边的婢子带着一个郎君离开了。”
郑十三倏尔变得森然:“少管闲事。”
夏顺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并不畏怯。她搓了搓手臂:“这观里真有些邪乎,你确定我潜心拜这里的神仙,就能拥有子嗣?”
郑十三每去东宫,夏顺便为此缠他,他只好带她道观。兴许她聪明一点,就能发现太子妃有孕的真相。
怎么就这么笨呢?
郑十三应声,又道:“我该走了。”
夏顺一下逮住他的衣袍:“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观里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郑十三拂开她的手,如今她是太子妃嫔,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夏顺看他毫不留情地走了,负气地追了上去:“我要回东宫,你送我回去!”
郑十三无奈应好。
节日过后,燕王傅去了棘院,带领几位翰林学士出今年的考题。
闭院好些天了,夫人担忧孟镜年事已高,吃住不便。
李重珩受师母所托,带着孟家女眷亲手做的吃食来到棘院。他原打算送了食盒便走,几个学士却把他留下,说起把茶税新政当作策论考题一事。
今以文词为才,用当下时政来作考题,显然是因为孟镜属于吏治一派。他们务实,重视民生实绩。
他们与李重珩商讨,却也不是过问他的意见,而是想探知圣人的心意。
圣人愈发让这班老臣捉摸不透了,却是不知李重珩作为皇子,父子之前并不知心。
孟镜抱着食盒进了里间,把李重珩也叫过来,以免多说多错。
李重珩像个少年般好奇:“究竟是什么题目让老师这样犯难?”
孟镜思忖片刻,终是把写着题目的宣纸放到他面前:“且看你如何作答?”
李重珩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拿着空的食盒离去。
回府过朱雀大街,遇上了王妃的车舆。几个仆从婢子把人围住,若他不上车,便不放他走了。
四下人来人往,李重珩僵持片刻,上了车。
宇文念笑意盈盈:“去看了孟王傅吗?”
李重珩道:“太子妃怎的喜欢跟踪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宇文念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倒也没卖关子,“我听说了一件趣事。”
夏顺在金仙观发现古怪,回头便向宇文念告状。
宇文念一番调查发现,谢清原崇仁坊的宅子记在一个牙行胡商名下,而那个胡商曾出现在燕王妃的姨母身边。
谢清原与燕王妃早有联系。
宇文念对这个发现感到兴奋,忙不迭来告诉李重珩。
上元节之后,李重珩便让李保打听过了。以谢清原的身家,根本上不起崔府的私学,可想而知,谢清原正是玉其引荐入学的。
二人前缘颇深。
“说完了吗?”李重珩平静地看着宇文念。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李重珩作势下车,宇文念逮住了他的革带。他不想维持什么礼节了,一把撇开她的手。革带上的饰物荡起,她扯下了香囊。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反身去夺香囊。她往后仰,用力拉扯香囊,眼看他俯下身来,她忽然松了手。
他重心失衡,整个人往下跌。就要压着她的肚子,他单手撑住了软垫。
宇文念玲珑的身子笼罩在他身下,眉眼柔和而娇媚:“七郎还是这么喜欢和我玩闹……”
趁这个空隙,李重珩直起身,紧攥着香囊下了车。若是害了这个妇人的孩子,还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回到王府,李重珩把听雪叫到跟前:“你亲自去趟东宫,叫太子好好照顾他的太子妃,一个孕妇挺着肚子在街上闲逛,出了差错,害我也就罢了,害了哪个百姓,岂不是让人看东宫的笑话?”
听雪多么伶俐一个人,一听这话便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她应声,立马备马去东宫。
李重珩却又叫住她:“你近来可去了金仙观?”
听雪默默摇头。
上元节去金仙观,没能亲眼见到王妃,回来禀报大王,大王当时没说什么,可过了一夜,忽又生气了。王府上下近来战战兢兢,连背地里也不敢提起王妃,生怕触怒了他。
李重珩在前殿转了一圈,各个都来问他有何要紧的事吩咐。王府司马是个嬉皮笑脸的人,追问:“大王为何眉头紧锁?”
李重珩踅至寝殿一看,脸色真有些难看。他在边地三年,早就学会了装模作样,怎会喜怒形于色?
李重珩从寝殿出来,沿着池水散步,迎面看见了亮着灯的花厅。她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下人依然精心照顾那些温室花草。
不知怎么回事,那么骄纵一个人,却是笼络得人人都爱她。就连听雪这么个老宫人也开始王妃长王妃短的,耳朵都起茧了。
下人熄了烛火,从花厅里出来,看见来人慌慌张张地行礼,飞快地跑了。
他是什么魑魅魍魉吗?
李重珩不悦,当即牵了鹓扶君出府。
却见金吾卫来报,平康坊出事了。
裴书伊来京之初便混迹平康坊收集情报,都知都喜欢她这样潇洒的娘子。上元节之后,她调查起了武侯抓人的真相,暗中监视封郎。
今夜封郎从琵琶女那里出来,罕见的去了书铺。那家书铺叫荈屋,表面是个狭小杂乱的小店,实则后面有一个宅院,藏有奇书珍玩,专供熟客。
裴书伊从不屑旁门左道,并未偷摸进去。时间还早,书铺有人进出,封郎始终没有出来,却见胡椒鬼鬼祟祟地来了。
胡椒进去之后,又到书铺外面打量了一番,接着书铺便打烊了。
裴书伊发觉不对,潜入后院,看见一地血泊。
第66章
星夜疾驰,李重珩上了终南山,叩开金仙观的大门。门房瞌睡未醒,拿着扫帚赶人:“这是女观,郎君若无特殊,不得入内。”
李重珩报了燕王妃的名号,门房狐疑地打量他,瞥见他的玉带与金鱼袋,大惊失色,躬身后退。
李重珩堂而皇之地进了女观,屋舍之间传来幽幽的琵琶声,一曲塞外小调,唱丈夫出征未归,妇人独守空房。
他循声来到窗边,见一抹倩影,长发披散,独抱琵琶,也不知唱给谁听。
琴声掩盖了门轻微的开合。玉其把复调又弹了一遍,适才觉得今日练习到位了。她抱起琵琶起身,余光捕捉到什么,蓦地看了过去。
有人站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玉其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究竟是不是入了梦。
李重珩咧笑:“道姑半夜弹琵琶,是故意引来鬼怪,好做法么。”
玉其抿住嘴唇,去放琵琶,李重珩大步走来握住了琵琶琴颈。琵琶上好似落下了海棠,他眼眸一暗:“王妃甚么时候会弹琵琶了。”
“梦里学了。”玉其用手肘撑开他,把琵琶放到架上。
李重珩撩袍坐在胡床上,泰然自若:“给我弹一曲。”
玉其不为所动:“大王当这是什么地方,夜闯女观,成何体统?”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不守道法的人,惯是满口礼制,”李重珩索性盘起一条腿,“我让你弹琵琶。”
“大王这是命令我吗?”
“我说是呢。”
玉其幽怨地看了李重珩一眼,复抱起琵琶。她四下一望,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忽然被他拉了过去,革带上的玉和香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跌进他怀抱。
她紧紧抓着琵琶,惊魂未定:“你做什么啊。”
李重珩手拢着她的腰不放,稍稍抬了抬下巴。
玉其停顿片刻:“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