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人声此消彼长,石炎廷看了看玉其,追下了楼去。
一众拥趸皆接连离去,玉其浑身一软,倚在了梁柱上。
豆蔻摘下面具,仔细地查看玉其颈上的伤口,见大致无碍,闷闷出了一口气:“少主,这种人就让豆蔻杀了他,反正豆蔻的命也——”
玉其蹙眉轻斥:“你的命我说了算。”
豆蔻自知事情闹大有自己的责任,小声道:“胡椒,你也说两句啊……”
胡椒一贯伶牙俐齿,却闷在面具里不出声。他喉咙滚动,嗫嚅半晌,道:“少主记错了,非强理凌辱未设绞刑。”
“不说重一点怎么吓唬人呢。”玉其缓和下来,“我没事。”
楼里的人注意力全在台子上,方才一个高高大大的郎君击打羯鼓,气势非凡,只为在喧闹的场子里叫石家萨保下去说话。
他一身靛蓝色圆领袍,兽首金银扣蹀躞,手抄祥云纹银钿横刀,正是河西军校尉。
石炎廷同他连连作揖,似乎在赔罪。
“看来使君的乐班不会来了。”玉其远远望着,转身道,“官与民本就有天壤之别,遑论使君那般尊贵。若我是使君,也不会自降威仪予石家这般殊荣。”
“你知道?”声音从左面屏风传来,玉其走近了,见一个郎君独自坐在案前,一腿屈膝支立,手握桃木剑杵地,姿势十分潇洒。
他戴着驱鬼的傩面,戴了面具她也认得出。
“你又知道?”玉其笑里带着面对宿敌的愠气,“不对,你也有钱来赴会?”
第8章
傩面之下,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玉其能感觉到,他是笑着的,他一定在笑,就像那个雪夜。
玉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巴依小子,你不会将那一斛米独吞了?”
有面具遮掩,显得距离没那么近了,李重珩没有回避:“贵人多忘事,东家宣布今日一律免单。”
玉其刻意忽略了什么,维持傲慢的姿态,单手叉腰,直起身:“可你也进来了,还来了这楼。”
“我混吃混喝,你有意见?”
“哈。”玉其发出轻音,重新打量李重珩,着粗布圆领袍,面戴今夜别人落在街头的傩面,手握的桃木剑空有其形,实际胡杨木削的。
破破烂烂,的确是为了混吃混喝拼凑的行头。
“你一个人来城里,也不想着哈布尔她们。”
“我准备多包些给她们带回去。”李重珩反挑桃木剑,用柄头指了下案几。精美食器重叠在一起,空空如也。金乳酥、巨胜奴、毕罗果子、御黄王母饭,鸡鹅鱼肉应有尽有,皆装在他自备的油纸里。
玉其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诧异到只能叹服:“客人皆似你这般,还怎么赚钱……”
“我不花你一分钱,你又想从我身上赚钱了。”李重珩只手撑在身后,肩膀往后仰,望着玉其,“这酒楼写你名字了?”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有心。玉其才不想与石家的产业有什么瓜葛,回头叫豆蔻二人多要些美酒佳肴,给牧羊家带去。
“不必劳烦。”李重珩修长的手指慢慢包好吃食,就要离开。
“巴依。”玉其叫住他。
李重珩微微侧身,一头胡辫漂亮极了,缀了些石头珠子。衣袍里的兽皮绒毛稍稍出风,从领口露出来。
胡辫是哈布尔编的,衣袍是阿媪缝的,粗糙的手在豆油灯下一针一线。玉其对牧羊家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熟悉。
“今日所见,不要告诉她们。”玉其刻意忽略的就是这件事,他一早便来了,定然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就连说出这话,亲口承认发生了什么也觉得耻辱,怎能让更多人知晓。
对牧羊家来说,她是美好的赛罕。
李重珩转过身来,傩面半掩他的目光,让人看不透彻:“我见一个女郎当众羞辱官家眷属,霸道地将人赶走了。”
玉其分不清他到底是讥讽还是什么,没有接腔。
他大步离去,好生潇洒。
一个人的姿态是无法装出来的,他生来如此,他是草原的孩子。
离开之际,望北楼酒气弥漫。玉其上了牛车,一个酒博士从楼里追出来,奉上绸缎包裹的锦盒:“萨保说,今日之事请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豆蔻代为收下了,叫胡椒驾车。玉其端坐,闭眼一语不发。
苏家经营车坊,接待的多是商人,商人之间也有江湖规矩,玉其身为苏家少主,无人不敬。
然而出了互市商行,又有几个认苏家、苏家少主?
玉其回来河西之后,头一回让人当众羞辱,心下不知有多惶然。
豆蔻捏紧了拳头:“那石炎廷请人赴宴,发生了这种事,轻飘飘一句见谅便打发了,也不亲自道歉。少主,我看他所托之事,不干的为好,这种人事后岂不过河拆桥。”
“哦,我没想这些。”
“少主在想什么?”豆蔻小心询问了一句,忿忿道,“那郑十三,今夜就让豆蔻去他住处吓唬吓唬他!”
玉其忍俊不禁,掀开了眼帘:“对,看看他住哪儿。”
豆蔻闻言便要翻窗出去,玉其一把逮住:“人早走了,你上哪儿追去。”
“我先去那‘老鸡’宅上瞧瞧,挨家挨户地找总能找着。”
“他要是住官驿呢?”
豆蔻踌躇一瞬,道:“那又如何,我闹他个天翻地覆!”
玉其在西京有些门路,可还是不如石炎廷的商会、党朋人脉纵深。看他们样子,已经与郑十三结交一些时日了。
郑十三这般的五陵豪会来河西边地,定有所目的。
回到苏宅,冯善至还未歇息,听了豆蔻告状,一进厢屋便到玉其跟前仔细查看:“怎的不小心……”
冯善至忙叫豆蔻取药膏来,玉其笑她大惊小怪:“你可知那轻浮之辈是谁?”
“豆蔻说是京官眷属?”
“荥阳郑氏,郑侍郎的胞弟。”
冯善至诧异:“可是那崔氏的姻亲……”
“嗯。”
冯善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见豆蔻拿来药膏,接过来亲自为玉其上药。药膏的气味幽幽飘散,冯善至贴着玉其耳朵,低声道:“是来寻人的?”
上过药膏,玉其抽身理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我看不像。”
“阿芝,这不是小事。”
“你说下回见着他,我该不该尊他一声姻舅?”玉其此话一出,果见冯善至怔住了。
“玩笑而已。”玉其垂眸,“崔氏怎会让外人知道当年的内情。”
世家旧望自恃儒学昌盛,礼教森严,认为关中女子深受胡风影响,不守贞节、妒悍成风,避讳与之联姻。
阀阅婚媾几乎成了常俗,当今士人也以求娶世家女子为荣,有云“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当娶世家女”。先帝打压世家势力,颁布诏令让为首五姓不得各自通婚。
这一诏令并没有遏止风气,反而让他们以“禁婚家”为荣。
博陵崔氏当属“禁婚家”之首,家学深厚,历代名士大儒辈出。
崔氏郎的良配,只会是世家贵女。
苏家大娘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崔氏郎,注定是场悲剧。
裴府内院灯火幽微,海棠青枝投在窗影上,似钝的剑锋。
李重珩坐在案几前,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裴书伊悄无声息走近,一手掐住他后颈,本想吓他一吓,可他毫无反应。
“无趣。”
“阿姊不陪着舅父宴饮?”
“他们更无趣。”裴书伊盘腿坐下,将一壶酒放在桌上,兀自斟酒,“郑侍郎登门,你这是躲起来了?”
李重珩伸手夺过颇梨七宝杯,呷了口酒:“剑南烧春,好酒啊。”
盖以冬酿,经春始成,而名春酒。李重珩不好饮酒,但跟着戍边军士多少也喝了些,他们的酒浓烈,常常一口下去,心腹都要烧起来似的。
这酒也不容小觑,却醇香回甘。
“七郎也懂得好酒的滋味了。”裴书伊朗笑,又为自己倒了杯酒,“郑侍郎没有明说,可听那意思,圣人遣他做营田使来赈灾,也有意探问你的想法,你不会让人无功而返?”
李重珩垂下浓长的睫毛,脸上浮现厌色:“赈灾筹粮这事,各个冠冕唐皇说不做不行,可事情真落到他们头上,又都搪塞。一个个以为我是蠢驴,拿只柰果给我看,我就会为他们卖力?”
裴书伊喝了一大口酒,轻呵一声:“我见郑侍郎不似岸东府那帮老蟲,有心为百姓做事,不过他这个位子的确不便得罪地方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岸东府替人敛财,自然不一样。河西的商贾也争相送钱,生怕无人治他们的罪。”李重珩半支的膝盖托着手腕,手中的杯盏在烛火下泛光,让人想起往事。但他放走了那些回忆,没有停留。
“郑侍郎家的十三郎是崔令公的内弟?”
“我哪记得这些,不过崔郑两家联姻也属常事。崔令公弹劾阿耶,郑侍郎尚有所保留,否则朝廷也不会让他来了。”
“我是想说,今日瞧见那郑十三了,男扮女伶。”
裴书伊一听奇闻就来劲,双手压在案几上,眼睛放光:“还有这事儿?”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望北楼宾客各个扮作鬼神,他扮神行。”
裴书伊拍案大笑:“岂不是头戴鸡冠,拖曳长裙?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
“雌雉无故入家,家必有暴死者。
唐《白泽精怪图》
”李重珩嫌恶,“甚是不吉。”
“你扮的什么?”
李重珩从背后捡起一张傩面盖在脸上,裴书伊朗笑:“好小子,驱鬼去了!”
他肩头微微抖动,似在忍笑,接着手持傩面起身,展臂抬腿就要跳起傩舞。裴书伊抄杯在手,两杯相击,时而敲案,打起节拍来。
烛台上的火舌打了个旋,李重珩迈着夸张的舞步转身,不经意瞧见门边有个人,不知站了多久了。
李重珩将傩面拿下来:“谁请的门神?”
裴书伊循声回头,那人挠了下脖颈,上前作揖。
近处的烛光映亮校尉的靛蓝官袍,裴书伊往旁挪了些空位让给他,见他愣着不坐,叩了叩席面。他旋即坐下,手上又多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