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不设宵禁,清晨伊始,公鸡打鸣,西京一百零八坊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崔府洋溢在节日喜庆之中。大郑夫人指挥仆从洒扫,哪里摆放瓶花,哪里挂起字画。从厅堂走进院子,把孩子们都叫起来了,为他们理了发冠与袍领,带着他们进屋,给主君请安。
朝廷假日说起来也有几十上百天,崔伯元得闲的日子却只有过年。谁让他是令公,当朝的宰臣。
圣人授孟老翰林学士虚衔,以示恩宠依旧。崔伯元领了弘文馆大学士,有道是没有大学士之称的宰臣不能称作首席,而今他已是实打实的首席宰相。
春风吹又生,较之去年的窘迫情形已焕然一新。
崔伯元一一问过孩子们的生活与学业,鼓励两个年长的儿郎安心备考。他们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争取一举中第,如他当年一般。
末了,崔伯元把崔玉宁叫到跟前单独说话:“皇后让五娘入了道观,此事由头说来不光彩,但五娘终归是我们自家孩子,今日你去观里看看她。”又说,“也看看你二姐姐。”
崔玉宁应下。
院里仆从前来禀告:“大夫人请主君去前堂,卢尚书来了。”
崔伯元诧异。范阳卢氏门第高贵,世人皆知崔卢婚媾。卢家从前求娶他的大女儿,但夫人早已属意把女儿嫁给郑家表哥。此事没成,卢家不讲道理,与他们生了龃龉。
那最不讲道理的人便是卢敬才,气急了,人也辱,狗也追。
何况卢敬才是户部的人,隶属南省,对北省下发的政令多有抱怨,吹毛求疵。
崔伯元不知卢敬才登门所谓何事,心头打了个稿,踅至前堂。
大郑夫人嫌弃卢家德性,客气奉了淮南名茶便回避了。堂间空荡荡,只有卢敬才一人。
卢敬才见了令公也不问候行礼,崔伯元便在对面坐下,颔首道:“卢尚书。”
卢敬才吹了吹胡须,忍着没把气话直说,道:“那个何媪可是从你们府上出来的?”
“卢尚书一早登门,这是打哪儿来的热气儿?”崔伯元不动声色请他吃茶。
卢敬才软硬不吃:“老夫且问你是与不是?”
“府上事宜皆由夫人打理,卢尚书忽然问起这么个人来……”崔伯元皱眉,“这点小事,怎的劳烦卢尚书亲自过问?”
卢敬才适才喝了口茶,一脸埋怨:“那个何媪的丈夫赌钱,死在赌坊,你们为了此事把人赶出府,辗转推介到我家。崔令公,你是何居心?”
崔伯元惊讶极了:“竟有这等事!”
卢敬才胡须发颤:“你还不承认?”
“卢尚书何说此话,那人是谁我都不清楚。我叫夫人过来……”
“那黄堂老查军粮案,我帮你们说了话。我户部大可不蹚浑水,却是秉持公道,不计私情。你我两家的陈年旧事,你何必记挂?”
“卢尚书说的是。同在官场,又都是祖籍河北,当互相扶持才是。往昔旧事,我从未放在心上。”崔伯元话锋一转,“只是你说那人,眼下可是犯了什么事?”
“还用犯什么事?有过这种丑事,我家是不敢招待了。”
“难不成把人辞退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夫人那苛刻的性子……”卢敬才啰嗦一番,也没讨着说法,背手离去了。
崔修晏来堂前,瞥见卢敬才的身影,懵然地问长兄,卢尚书来作何。崔伯元说,闲来走动。
朝中格局变动,崔修晏有所察觉,朝臣结交倒也不是奇事。他没把此事放在心头,问今晚外出就食的事。
“你问大嫂,把几个孩子带去逛灯会也好。”
夜色将晚,城中灯火点亮。大人看街上人多,待在旗亭不肯走动。崔玉章去年便落下遗憾,今年得了准信,特意梳妆了。她抱着三姐姐撒娇:“去嘛去嘛。”
大郑夫人叮嘱下人看好娘子,便放她们去了。
崔玉章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之间穿梭,好似一条重获自由的小鱼,轻盈而畅快。她回过神来,适才发觉崔玉至不见了。
她一问起,贴身女使也才发现。她们当即有点慌张,逆流而上,在拥挤的人潮里寻人。
过了朱桥,见一狂妄郎君,兀自骑着一匹白马,在拥堵的道路上供人观瞻,旁边还有个牵马的青袍仆役。崔玉章提起手里小巧的紫葫芦花灯,眨了眨眼睛,发觉那郎君绯袍玉带,却是有些供人观瞻的本钱。
“五姐夫!”崔玉章开朗地挥手。
四下喧哗,崔玉章还以为他听不见呢,却见他调头过来了。
李重珩来得有些艰难,终是下马。李保把马牵着,李重珩走到桥边,崔玉章道:“我与三姐姐走散了,姐夫能帮我找找吗?”
“在哪儿走散的?”
崔玉章抬手指向远处的人群,后知后觉想起什么,问:“我五姐姐呢?”
李重珩浅笑,眉目柔和:“她在终南山。”
“啊,你也不去接她来逛灯会?”崔玉章努了努唇,“今日全城的才子佳人都来了吧,你不知道这个日子有多重要吗?”
“这么说,你也是来会才子的啰?”
“我倒是想呢……”崔玉章把脸别去一边,相似的侧影与姿态,真有些像她。
低空掠过一道影,望舒使落在了李重珩肩头。崔玉章一惊:“哇!好大一只鸟!”
李重珩点了点望舒使的脑袋:“你五姐姐不在,都没人陪它玩了。”
“这是五姐姐养的……”崔玉章声音小了下去,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撞上女使。李重珩刚想去扶她,便听她说,“我知道了!”
李重珩蹙眉而笑,这一惊一乍的性子,两姊妹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了!”崔玉章锤手,手里花灯荡起来,索性塞给了他。她比划起手势,“那幅画呀,五姐姐的画,画的其实是你吧?”
李重珩眉头一跳,崔玉章把话捋顺了,道:“那不是蝴蝶和驴,是飞鹰与马,五姐姐不善丹青,画得太烂啦。你们怎的也不说,害我闹了天大的笑话……”
李重珩忘了回话,崔府的仆从赶来说三娘给一个佻达郎君绊住了,崔玉章只好匆忙赶去了。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李重珩唇角上扬,渐渐泛起了更盛的笑意。
阿虞循着望舒使的轨迹朝这边走来,他穿了身靛蓝色常服,怀里抱个吃糖葫芦的女娃娃,旁边一个束发马尾的娘子举着面具在脸上晃来晃去。
“咦,你就与保保来逛灯会?”
李保瞪眼:“奴怎么啦,奴陪着七郎,不让他孤家寡人……”
李重珩稍敛神色,伸手揩去阿纳日唇边的糖渍:“是啊,不像你们。”
“要不是带阿纳日来,我才不想出来,人太多了。”裴书伊把面具别在身后,“我们打算去庙会,那儿在唱戏。”
他们一道来庙会,远处戏台围满了人。阿虞把阿纳日举在肩头,挤了进去。
灯火照亮男女含情的眉目,他们猜着灯谜,欢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重珩只觉置身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排挂着面具的竹架。
“郎君,来张面具吧,戴面具进园子,遇佳人呀!”伙计热情推介。
李重珩摘下一张面具,穿过月洞门,进入了园子。李保在后头付了钱,伙计愣愣地看着手心,沉甸甸一枚银子,这,这包下园子也够了呀。
园中小径通幽,石灯发出萤萤之光,各式造型的花灯挂在枝头,并不抢眼。暗处浮现男女的剪影,窃窃私语竟如夏夜虫鸣,散发着热气。
原是这样的园子。李重珩颇觉意兴阑珊,却是乏了,在蜿蜒的池水边坐下。河灯漂流而来,轻轻碰撞着。
“跟了我一晚上,还不动手?”李重珩望着河灯,只听背后的人飞快跑开。
不消片刻,宇文念从林中走来,施施然见礼:“七郎。”
李重珩把面具覆在脸上,转头看去。宇文念有点惊骇似的,抚住了肚子。她忽又笑出声:“什么呀……”
“五通神,太子妃没听说过吗?”
宇文念眉头微蹙,眼里盛满柔情:“你知道是我吧。”
“我以为是哪个不称职的杀手要取我性命。”李重珩一本正经。
“七郎惯会说笑。”
“怎么,又要编造什么绯闻了?”
宇文念似有些委屈,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啊。王妃不管不顾地去了道观,你一个人……”
“太子妃说金仙观灵验,王妃听信了。”
“那也不是这样,一去不返吧。”宇文念自顾自地说笑,“你就不担心王妃真的有了身孕?”
“是在说你自己吗?”李重珩微微偏头,青面獠牙可怖至极,“太子妃肚子里的是东宫的元子吗?”
宇文念面色一紧,故作如常:“天官大帝诞辰,人们皆在祈福,不好说难听的话吧?”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听的话,能说给你听。”
李重珩坐着,宇文念终于不用仰视他,他们还像从前一般。她缓缓抬起手,拢在他肩头:“你从前——”
李重珩反手箍住她手腕:“便是因为从前,我才与你废话。”
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甩开她。他起身,把一盏紫葫芦花灯握进她手里。不确定是否捏痛了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让东宫派人来杀我吧,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二人的剪影从远处看,你侬我侬,缠绵悱恻。
尽管戴了面具,玉其也认得出那人是谁。他们比从前更为熟悉,也就看得更清楚了。她实在想不出,一个郎君将可爱的花灯送给娘子,究竟抱以何种心情。
玉其从昏暗的小径走出来,后悔买了面具,进了这园子。她本是来等人的,却等了不该来的人。
玉其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迎头撞见一个狐面郎君。绿袍衣袂有竹叶暗纹,恍然间真似蛊惑人心的妖怪。
玉其匆忙避开,走了开来。香气拂过,那郎君却是回头:“崔五娘子?”
玉其听出他的声音,登时埋怨:“来得这样晚,我都要走了!”
谢清原拢手作揖:“在下不才,手头有些文书,耽误了。”
“人人都休沐了,你怎的还为那公事……”
“在下入台院不久,自该勤勉些。”
官场老人把杂活都丢给他罢了。玉其乜他一眼:“这园子不好,出去说话。”
来到拥挤的庙会,叫好声中,只听戏文说: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玉其回头望去,一时彷徨。好在面具遮掩,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移步树下,枝头盛雪,滢滢灯火下犹如梨花。
玉其道:“胡椒是苏家车坊的人。”
狐面带笑,只见两个窟窿露出怔然的眼神。他慢慢准备好了要接受真相:“所以,一直以来与我鱼雁往来的都是他吧?”
“不错,我回河西整理姨母旧物的时候发现你们的往来。胡椒为家主办事,家中对你多有提携。”
“嗯。”谢清原并无受人恩施的畏怯,他一直是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成了崔氏门生,顺利入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