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乐。赵淳义还没把谁是谁看个分明,就见什么飞了过来,他闪身挡在皇帝跟前,雪花在袍服上散开。
“行凶”的灵山公主大吃一惊,忙立身行礼。皇帝面带微笑,把人招到身边,让赵淳义把紫金手炉呈给公主。
灵山公主受宠若惊,腼腆道:“恭贺圣人……”
皇帝朝赵淳义相视一笑:“灵山也懂事啦。”
赵淳义道:“灵山公主孝敬圣人,平日里跟着贤妃抄经问禅,日夜不怠。”
皇帝往前走去,赵淳义识趣地噤了声。一众皇子公主行礼,跟在了后面。他们暗地里拿话闹灵山,进了宫室再无话了。
李千檀候在廊下,唤了声阿耶,笑着道贺。皇帝颇觉宽心似的,带人一道进了大殿。
宣唱声中,皇后等人齐齐拜见,皇子公主一时拜了又拜。
“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别拘着了。”皇帝脱了鹤氅,撩袍落座。宫人捧来金盆玉碗,皇后亲自服侍皇帝渥手净面,适才向众人赐座。
皇帝问询孩子们的近况,后宫嫔妃应和着,皆说太子表率,儿女效仿。
太子的生母贤妃地位尊贵,与皇帝一同奉道,独有一份亲近。众人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表演后宫和睦,恭维贤妃。
贤妃表现得十分恭顺,说什么圣人福泽恩典。
皇后听来刺耳,笑道:“是啊,贤妃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才貌俱全。说来灵山也到成婚的年纪了,可有属意?”
灵山公主眨了眨眼睛,羞怯不语。
贤妃道:“姐姐说笑了,灵山愚钝,出去只怕丢人。”
皇帝不悦:“朕的女儿,嫁给哪家儿郎都是他们的福分!”
贤妃一向气定神闲,当即也有点紧张。
去岁河西叛乱平定之后,吐蕃再犯,侵扰边关互市。朝廷度支不丰,征战又是劳民伤财,圣人派裴公与吐蕃说和,从宗室里挑选了一个女郎封为和亲公主,远嫁吐蕃。
河北的范阳节度使自负戍边之功,上请求娶公主。
朝臣对边关武将本来就有所不满,纷纷谏言圣人回绝。但河北三镇历来是军事重地,范阳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得不小心应对。
“若是灵山公主谈婚论嫁,只怕两京儿郎都要争抢着尚公主。谁家有这个福分,还得是圣人说了算。圣人可也舍得?”
太子妃笑着打趣,不好笑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太子妃宽松的袍子也遮不住隆起来的肚子,皇帝余光瞥见,似想起来这么回事:“太子妃身子如何啊?”
太子妃应好,不欲成为焦点,却见李景道:“前阵子害喜厉害,吃什么都有反应,贤妃娘娘去金仙观求了方子,这慢慢的养好了。”
皇后掀了掀眼帘,道:“有了身孕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天气冷了,太子妃可要将养着。李保啊,你们宫闱局都仔细着,东宫有什么需要,都张罗起来。”
李保颔首,抬头瞧见赵淳义在看他。片刻,二人错开目光。
贤妃一家在大内侍监那里是说得上话的,可要说赵淳义为东宫做事,晾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这宫里的人包括他李保,说起来都是忠君效主。
玉其跪坐在李重珩身边,始终微垂着眼,恭顺的样子。
他们说了决绝的话,把情分都打碎了,可凑巧遇上元日,不得不做一对夫妻给人看。
“燕王妃。”皇帝看了过来。
玉其没能立即反应,李重珩抬手揽住她,应道:“王妃怕生。”
玉其僵了一下,缓缓抬头。皇帝的威仪呈现在苍白的面庞上,让人很难聚焦在具体的五官上。这么出格的话,他却是笑了:“朕听闻王妃在马球会上表现神勇,宇文放和沈峥都不是对手。”
李重珩道:“王妃的马球技艺确是惊人,臣未能上场,至今想来还很遗憾。阿放他们输了一回,前阵子冬猎非得跟我讨回来。”
李景笑眯眯道:“还是让你拔得头筹了。”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承让。”
宇文念道:“怎么你们兄弟说起来了,圣人问的可是燕王妃呢。”
皇后不喜欢窦家人,包括太子。虽说大家坐在一起保持必要的体面没什么错,但他们完美的假笑隐隐透露一股阴森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宇文家的孩子原本颇为率性,宇文念嫁入东宫之后也变成了沾染窦家的习气。
皇后道:“王妃自然是哪里都好,前阵子回河西省亲,累着了吧。这天气冷,七郎把人紧着些。”
皇帝道:“有这回事?”
玉其只得答:“妾的从母亡故,回河西奔丧了。”
空气忽然有点紧张,好像都怕她说起毒酒案。
皇帝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照常问了些话,玉其一一答了。
玉其和李重珩不同寻常的状态教有心之人看了出来,对面的太子妃含笑看着她,似是说天家婚姻何来夫妻敌体,他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乐伶奏乐起舞,珍馐琳琅满目,暖室花团锦簇,奢华无比。
玉其看什么都觉得乏味,兀自神游着,直至宴毕,终得解脱。
皇后却把燕王夫妇留在宫中小住,玉其见出宫无望,便在偏殿早早歇下了。李重珩也不管她,与魏王几个弟兄夜游宫苑,找乐子去了。
李重珩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大,玉其隔着帐帘看见宫人婢子的影子,攥着寝被缩到了角落。
李重珩掀开帘子躺了下来,发出舒服的喟叹,玉其仍是无可避免地闻到了他一身酒气脂粉香。她有些怨恨自己敏锐的嗅觉,她不该过问他到底去做了什么,可更难忍受这样的人躺在身侧。柔软的床榻下似乎塞满了红豆,令人辗转难安。
“不睡就出去。”李重珩忽然出声。
玉其呼吸一滞,难以置信,不可言说的心绪变成了刺痛。
“豆蔻。”玉其一面唤着,一面起身下床。跨过他的时候,他大剌剌伸脚,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
豆蔻扶住了她,暗暗往床上瞪眼,却也不敢说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你要闹得人尽皆知?”
玉其顿了顿:“妾的妒悍之名早已传扬开来。”说罢领着豆蔻去了旁边的屋子,偌大宫室,何愁没有睡的地方。
他爱和什么人睡和什么人睡。
他们在宫里住了三日,皇后发觉了异常,把玉其叫到跟前说话。玉其便说近来身子不爽利,顺势说起了给李重珩选孺人的事。
“七郎竟有此意。”皇后微讶,随即了然,“哪个郎君不是三妻四妾,你瞧太子妃,亲自为太子张罗呢。好歹是个正头娘子,主持中馈,你要容得人。难不成真做那悍妇,让你父兄姊妹怎么办呢?”
玉其身边亲近的长辈都离开了,只有皇后这个婆母还能同她说起这些。她心里闷闷的,也不再避讳,道:“妾不堪为大王的良配……”
李千檀坐在窗边拨弄琵琶,出声:“你想与他和离?”
玉其低头不语。
皇后一惊,忙拉起玉其的手:“好孩子,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他惹着你了?”
李千檀道:“旨意是他亲自讨的,若是再请和离,让圣人怎么想?你实在不想与他过了,便来宫里陪着娘娘。”
皇后道:“那怎么行!”
李千檀抱起琵琶走来,忽道:“崔二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呢。”
玉其道:“殿下认识我二姐姐?”
“崔二娘在终南山金仙观,与我是道友。”李千檀道,“你去终南山找她学琵琶吧。”
皇后张了张唇,把眼瞪着李千檀:“你怎教唆王妃去奉道!”
李千檀道:“娘娘何必动怒,我出这个主意,也是为了他们。他们分开些时日,若心里还惦记着对方——”
“可若七郎……”皇后瞧了玉其一眼,不好把话说下去。
李千檀道:“那便是有缘无分了。”
“好。”玉其心意已决,“悍妇之名在外,妾无颜侍奉大王。恳请娘娘准确,妾入金仙观,自当素服斋戒,修身养性,痛改前非。”
皇后气得不好,指着她们说不出话。李千檀凑过去依偎着皇后,慢条斯理道:“王妃抄经奉到御前,圣人会高兴的。”
皇后怔了怔,叹了口气:“你这心思啊,别到头来害苦了王妃。”
玉其道:“那也是妾自食恶果。”
是夜,出宫回府。
豆蔻觉得去哪儿都是去,可入道观还是有些心怯。她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念叨:“那山上不比王府冷多了,王妃作何非得去那儿……”
既入道观,无需锦衣玉食伺候了。玉其把豆蔻收的金银首饰都放下,只拿了喜爱的香宝子与香炉:“殿下的车驾等着呢。”
二人从花厅出来,沿着黢黑小径往院门去。李重珩的身影突兀地出现,玉其急忙顿住脚步。差一点就撞上了他,他反倒轻轻扶了她一把,他的体温从指尖划过,她更冷了。
“想好了?”
“嗯。”玉其掀起睫毛看他一眼,见他没有旁的话了,便快步走了过去。
豆蔻欲言又止,匆匆作揖,跟了上去。
金仙观谓之金刚不坏之仙,藏在崇山之中。马车颠簸上山,李千檀亲自把玉其引荐给道长。来往道观的贵人不计其数,道长从容地接待了她们。
李千檀颇为好心,亲自送玉其来到客堂。幽深竹林中,独门独户的小院早已布置妥当。
这是座女观,一个布袍郎君而皇之出现在屋子里,把玉其一吓。借着油灯仔细一看,竟是郑十三!
“我让他来的。”李千檀偏头,那道姑便退了出去。
“殿下。”郑十三看也不看玉其二人,朝李千檀作揖。
李千檀道:“你们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的?”
郑十三道:“殿下召臣前来,不是为了此事吧。”
李千檀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怔了怔,没有说话。李千檀揉了揉手掌,朝玉其笑:“这巴掌是替王妃赏的,你自己告诉王妃,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郑十三瞧见李千檀淡漠的神色,只好改口,“那酒臣也喝了,人不是臣杀的。”
那日东宫的杀手跟着他,趁机对苏如如下手。他为示忠心,不得不保持缄默,坐实罪名。
他此前作为太子亲随,只是个玩伴,如今进了詹事府才接触到些具体事务。太子用人有自己的规则,很多重要的事连舅哥宇文放也不知情。
玉其望着郑十三的侧影,攥紧了手指:“不是你,又是谁?”
“苏娘子打探贵妃旧事,凶手自然是当年对贵妃不利的人。”
李重珩说什么大理寺,原来不止是说他们为郑十三掩盖罪行。
贵妃之死果然另有内情。
玉其道:“东宫……”